雷金橋隻覺得臉上一陣陣發燒。一個文化程度並不高的長途汽車司機都知道什麽叫旅遊經濟,而堂堂的旅遊局副局長竟千方百計阻撓他探討開發狼山,讓他心裏怎麽能舒服呢?但他在這個場合又不能貶低旅遊局,因為那等於貶低自己,於是,就回答說:“旅遊局的人肯定是明白什麽叫旅遊經濟的,現在他們也正在研究開發狼山的事。因為意見還不成熟,所以,還不能說幹就幹。”

考慮到雷金橋是個處長,司機在行車至中午的時候,將車停在一個有攤點的熱鬧車站,下去買了三個盒飯和三瓶礦泉水,上來交給了雷金橋,而司機自己,仍舊吃自己帶著的幾個包子喝自己大瓶子裏的茶水。雷金橋已經對司機很感謝。這次赴狼山如此不順,應該是與司機毫無瓜葛的。不管是高官還是老百姓,抑或賊不走空的宵律,司機都沒有阻攔他們上車的權力。你幹的就是這種給別人拉腳的活,有什麽權力挑挑揀揀呢?

雷金橋竟以這種方式,過完了星期六。心情相當沮喪。下午六點的時候,他的一家三口隨著長途汽車回到了蘄陽市。他在下車的時候,記下了這輛車的車牌號和司機的名字。走出車站以後便一聲苦笑:“餘有轍啊,還是你道行大,你有先見之明,知道狼山輕易碰不得。”

但他感覺如此铩羽而歸顯得自己太無能了,馬上就對老婆說道:“我現在就找蘄陽大學那兩個大學生去,我讓他們陪我爬一趟狼山!”

老婆“切”了一聲,說:“人家是在校學生,哪有那麽多閑時間陪你爬山?”

雷金橋道:“行不行我先去一趟,萬一他們願意跟著我呢?我大小也是個處長,他們總該給點麵子吧?就算他們不把我當棵蔥,不衝僧麵還要衝佛麵,總該支持旅遊局的工作吧?”

老婆拉著兒子快步走出車站,邊走邊說:“工作,工作,大星期六的溜溜一整天,賠了夫人又折兵,誰像你?”

雷金橋沒再說什麽就與那娘倆分手了,她們往西走,他往東走。他現在在老婆孩子跟前理屈。心裏憋氣是肯定的,但他想起《詩經》裏麵的兩句話“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便心情舒爽了很多。沒錯,沒頭腦的人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有頭腦的人會自己給自己寬心。

走了半個多小時,來到了蘄陽大學,三問兩問,就問到了曆史係的男生宿舍。而且,很順利地找到了謝建華。同屋裏一共住著八個人,上下鋪,亂哄哄的。雷金橋向謝建華自報家門說自己是旅遊局二處處長,想和謝建華聊聊狼山的事。屋裏的同學一聽想聊狼山,便都躲了出去,隻剩下謝建華一個人陪著雷金橋。謝建華給雷金橋搬了椅子請他落座,然後說:“狼山的事挺晦氣的,我不願意再提了。如果你非要問的話,我就把我女朋友叫來,讓她跟你說,她對狼山還有些興趣。”

雷金橋一聽這話,立即快速轉動起腦筋來。謝建華連談都懶得談,還會舍出時間陪自己去爬狼山嗎?反應再怎麽遲鈍,這點事兒還是看得明白的。於是趕緊說:“好的好的,你把女朋友叫來吧。”

謝建華便掏出手機打了過去,說:“菲菲,你到我這屋來一趟,旅遊局的一位處長想和咱們聊聊狼山。”那邊王菲菲答應一聲,很快就過來了。身後還跟著男生宿舍值班室的老大爺,老大爺想看看,是不是謝建華屋裏有個旅遊局的人。因為,男生宿舍不允許女生進來。老大爺見雷金橋果然坐在謝建華的屋裏,便說了一句:“時間不能太長啊,適可而止。”便退出去了。

寒暄了幾句以後,雷金橋問王菲菲:“菲菲同學,你對狼山不感覺鬧心吧?”

王菲菲轉動著眼珠,說:“起初是好奇,接下來就是鬧心,現在不鬧心了,卻變成了膽怯,提起狼山我就害怕。但在害怕的背後,我還是感覺狼山非常神秘,非常詭譎,像一本鬧鬼的書,想看卻不敢翻它。”

雷金橋道:“如果有人邀請你一起上山,你去不去?”

王菲菲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說:“不去,堅決不去,肯定不去。”

雷金橋道:“如果是旅遊局的同誌邀請你呢?”

王菲菲道:“莫不是就是您想邀請我吧?就算您邀請我,我也不去。”接著,王菲菲就說了她們被輔導員紀麗妍邀請爬山,結果半途而廢铩羽而歸的過程,“冥冥之中好像狼山有一個巨大的氣場或叫磁場,對我們想爬山的人非常排斥。這不是我們凡人所能左右和拂逆的。識時務者為俊傑,既然知道了這一點,我們就沒必要非要去做這種嚐試了。”

“我給你們報酬。”雷金橋說。說完,他自己心裏先急劇地跳了起來。如果王菲菲她們真的為了錢接受邀請的話,錢從何來?老婆會同意自己在家裏拿錢幹這件事嗎?不會,絕對不會!不被老婆一頓大罵才怪!

但沒等雷金橋鑽進自己設置的“火陣”,那王菲菲卻早已遠遠躲開了火圈,她說:“雷處,您甭破費,您出錢我也不去。再說了,您夫人能同意您拿出這筆錢來嗎?現如今人人想賺錢,還有為了工作自己出錢的事嗎?”

雷金橋道:“不是我出,是旅遊局出。”說完這句話,雷金橋臉上騰地脹紅了。因為他在自己欺騙自己。他知道,局領導不會同意出這筆錢,即使錢數不大,也不會同意。因為根本沒有這個先例。做過領導的人都明白,不該開先例的事就絕對不能開,否則,開了口子就沒法收場。那辦公室主任小劉有二百塊錢以下的辦公事的簽字權,但需要兩個以上當事人的簽名,偏偏雷金橋不想把自己私下踏勘狼山的事對局裏第二個人講。再說了,王菲菲和謝建華果真隨著他爬狼山的話,隻給人家二百塊錢也絕對拿不出手。

還是王菲菲給雷金橋解了圍,她說:“雷處,您甭費這口舌了,我們倆都不會去的。我們也不稀罕旅遊局的錢。除非旅遊局給我們萬兒八千的,可實際上那是不可能的。這樣吧,我們把爬狼山的情況和體會給您念叨念叨算了。”

沒辦法,雷金橋隻得退而求其次,聽著王菲菲講了一通狼山。結論是,狼山是個絕好的純天然氧吧,怎奈開發起來會困難重重,將來對旅遊者未必帶來快樂,不適合做旅遊景點。

話沒說完,值班室老大爺來催了,雷金橋隻得和兩個年輕人告別。而王菲菲想和謝建華在屋裏親熱一會兒,也被老大爺轟了出來。走出樓道,王菲菲又對雷金橋說:“雷處,沒有巨大的動力一般人是不會爬狼山的。別怪我說話口冷,您還不足以給我們這種動力。”

雷金橋點了點頭,就與王菲菲分手了。他承認他沒有這個能力。他一時間非常氣餒,也非常灰心。但這隻是倏忽間的事,一轉眼他就想起了孫中山先生的話:“吾誌所向,一往無前,愈挫愈奮,勝利在於堅持”。她們不願意領這個路,無所謂。他可以不找領路人,但他不能不爬狼山。狼山究竟是不是像人們說的那麽可怕那麽無奈,他必須親自體驗才能承認。於是,他打算自己一個人去爬一次狼山。

晚上回到家裏的時候,老婆和兒子已經吃完飯,在看電視。見雷金橋回來了,老婆並不問他是不是找來了領路人,估計沒人給他領這個路,於是,仍舊是絮絮叨叨說著手包被偷的事,和兒子錢包裏還有一張女朋友的照片的事。老婆說:“我那手包裏可是一個月的工資啊!現如今掙點錢多難啊,你就是舍出臉讓人抽你一頓嘴巴子,人家也不會輕易給你一個月工資不是?這還罷了,錢丟了也就丟了,兒子的女朋友照片丟了這事太膩歪人了,如果那些壞人拿著這張照片瞎鼓搗,再弄到網上去,安接個**之類,你說讓人惡心不惡心?”

雷金橋不理老婆,徑自走進廚房,見飯菜還熱著,就好歹吃了幾口,便拾掇了。然後衝了個澡。擦幹淨身體以後,來到臥室。他打開大衣櫃,翻出一條褲衩,這條褲衩的小腹處有一道拉鎖,裏麵是個小口袋。穿上這條褲衩,就可以把錢藏在裏麵,而且小口袋有點深度,在裏麵裝三五千都沒問題。外麵穿上褲子,諒你宵律再有本事也甭想偷。老婆起身探進頭來偷眼看著他,冷不丁問了一句:“幹嘛,你要出遠門?”

雷金橋作為旅遊局的處長,去外省外市開會交流的機會很多,他隻要出遠門,都要穿這條褲衩,在小口袋裏麵裝上老婆給的盤纏和在單位預支的錢。此時,他便含糊其辭說:“是。”老婆又問:“以往外出你都要早早告訴我,這次怎麽從來沒聽你說呀?”他便有些不耐煩,說:“你哪來這麽多話?該看電視看電視去,問什麽問!”

老婆也是個聰明人,一下子便明白了,於是幾步搶到臥室裏,一把奪下那個褲衩,說:“你是想一個人爬狼山?我不讓你去!工作重要還是人重要?”

“當然是工作重要,沒有工作,人活著有什麽意義?”

“沒有人了,你拿什麽工作?‘世間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可寶貴的’。這話你忘了嗎?虧你還是處長!”

“我想幹的事,誰都攔不住。爬狼山又死不了人,有這麽可怕嗎?”

“山上有狼,萬一讓你碰上怎麽辦?那不是說死人就死人了?恐怕連屍體都落不下!”

“你甭盡說喪氣話行不行?這狼山我還非去不可了!”

“哎喲喂,這日子可是沒法過了!兒子啊,你看看對你爸這種人可怎麽辦啊!”老婆驀然間又哭又鬧起來,撲到沙發上,使勁捶打著沙發那厚厚的靠背,就像在捶打雷金橋。兒子趕緊過來勸慰老媽。可是,越勸老媽越來勁,扯開嗓子就放聲大哭起來。雷金橋知道老婆正在更年期,於是,也不去勸阻,隻是照舊準備著自己需要攜帶的東西。然後就一個人兀自睡了。至於老婆睡不睡他也不管了。

但夜半三更他睡得正香的時候,老婆突然掀開被子鑽進了他的被窩。手握他的**將他弄醒了。以往出現這種情況就說明老婆有了要求,他會快樂地翻身上馬。但這種情況因為老婆更年期已經好久沒有出現了。他理解老婆的生理變化,從來沒對老婆有過苛求。眼下老婆驀然間有了要求,他那憋了很久的身體便猛地膨脹起來。但老婆卻撒開手抱住他脖子親嘴,不讓他上馬。他便勉為其難地親了一陣,然後問:“你是不是還想攔著我?”

老婆再一次抓住他的**說:“你如果不去狼山,我就讓你上馬。”

雷金橋非常感謝老婆的好心。隻有真正癡愛自己的老婆才會這麽關心和關切自己。雷金橋很清楚,中年女人在更年期的時候是沒有欲望的,男人如果霸王硬上弓,女人便會因為下麵幹涸收縮而十分痛苦。但老婆為了阻止他去爬狼山,竟然以允許他上馬為條件,並主動撩撥起他的欲望。

這馬還上嗎?雷金橋自然完全沒有了這個欲望,剩下的隻有對老婆的愛憐。他緊緊抱住老婆,又親了一陣,說:“老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今夜我不會上馬。但明天我會上山。你放心好了,什麽都不會發生,明晚回來以後我再上馬,慶祝我的成功。”

老婆恨恨地扭過身子,給他一個後背。他從老婆身後摟住她,把自己的手搵在她的**上,慢慢睡著了。老婆卻默默地流起眼淚。

轉天一早,剛剛淩晨四點,老婆就起床了,為雷金橋準備了一切,他的帶小口袋的褲衩也還給他了,還在小口袋裏塞好了錢。雷金橋起了床,洗漱完畢,吃了早點,就左肩右斜背起挎包上路了。挎包裏是一個麵包,兩根火腿腸和一瓶礦泉水,還有一個硬皮筆記本和一支簽字筆。臨走老婆什麽都沒說,隻是摟住他的脖子和他親了個嘴。

坐上長途汽車以後,雷金橋就把一盒煙抓在手裏,另一隻手攥著打火機,心想你宵律膽子再大,也不會從我手裏搶煙抽吧?

而且,這次他沒有坐在後麵,而是坐在司機一側的那個獨座上。這個座位一般情況下沒人靠攏,因為旁邊沒有下腳的地方。況且人在這個地方不能直腰,一直腰腦袋就頂了汽車頂棚了。於是,雷金橋平平安安地來到了狼山腳下的八卦村,從這一站下了車。

他稍稍注意了一下,沒有人與他一起下車,車站上隻站著他自己。往前走了一陣以後,他就來到了馬二楞門前。馬二楞一看他的打扮,就知道是爬狼山的,便急忙伸手招呼他說:“嗨,老哥,先喝口水,喘口氣,然後消消停停地爬山。”還搬出小桌小凳,擺在雷金橋麵前,在小桌上擺了暖壺和玻璃杯,還往玻璃杯裏斟了水。雷金橋點點頭,便坐了下來。

他是專門搞旅遊景點規劃的,每到一處,眼裏看到的都是疑問——此處是不是適合做景點,如果做景點如何規劃更合理等等。總之已經形成職業病。眼下,他就虛起眼睛望了一會兒遠遠的樹木蔥蘢的狼山,但見狼山全山已完全被綠樹覆蓋了,山下最近距離處呈現了綠油油地樹木本色;中部便距離遠了不少,已成黑綠相雜,並有些模糊,看不清樹的枝幹;再往上,則完全是暗灰色了,接近山頂的地方有大片的白紗一般的雲霧圍繞著,清白的紗與暗灰的樹木相交織,仿佛那裏有著無形的巨大吸引力,不時有大團的白雲被吸引過來,變幻著形狀快速融化其中,這一朵白雲剛剛被消化,另一朵白雲又飄了過來。而每一朵白雲都被熾熱的陽光鑲了金邊,虛起眼睛的話便可以看見圍繞白雲的一圈圈五彩繽紛的光環,讓雷金橋腦海裏猛地跳出了“雲蒸霞蔚”這個字眼。謎一樣的氣勢泱泱的狼山,你究竟藏有多少未知的秘密,蘊含了怎樣的生機與效益?如果說,文化搭台,經濟唱戲,是現今時髦的思維方式,那麽,針對狼山,就是旅遊搭台,經濟唱戲。抓狼山,就等於兩個文明一起抓。一時間,雷金橋感覺胸有成竹,理直氣壯。

看夠了狼山,他便收回目光打量身邊的八卦村。他感覺,現在的八卦村屬於自然狀態,房前屋後亂擺亂放,私搭亂蓋,各式各樣的茅廁、牲口棚參差不齊,很不雅觀,氣味兒也很難聞。如果把狼山規劃為旅遊區,這八卦村就必須首當其衝進行規劃。而且,八卦村的布局絲毫不能破壞,隻能還原。那麽,必然衍生的旅店怎麽解決?應該在八卦村對麵,與八卦村隔路相望建一排旅店,最高可以達到五層,全憑投資者的實力和心氣。這樣,就需要在八卦村對麵隔路相望的地方征一片狹長的土地。

眼下這片土地是八卦村農民的莊稼地,雖然這裏屬於山地,土質貧瘠,但也仍然是農耕地,要重新規劃就得進行土地變性,必須報上級領導批準。他從挎包裏掏出筆記本和簽字筆,把初步想法記了下來,然後,端起小桌上的玻璃杯就喝了一口水。他當然不知道,喝了這杯水弄不好會跑肚拉稀,所以,邊思考著,邊慢慢地將一杯水全喝了。

而自從雷金橋下車往八卦村跟前走,就有一個人一直在盯著他。這個人就是劉一手。劉一手見雷金橋掏出筆記本寫東西,便驀然間明白這是個來考察和踏勘的專業人員,於是,他笑眯眯地手裏捏著一盒煙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我一看就知道你是蘄陽市的國家幹部,來抽根煙。”

劉一手把一根中華煙遞到雷金橋手裏。

雷金橋一愣,怎麽,在這麽偏僻的地方,竟有人抽軟中華?他便急忙抬眼細看眼前這個人,卻見劉一手蓬亂的頭發和胡須掩蓋不住一臉的城裏人相貌,身上雖不是西裝革履,隻是穿著髒兮兮的農民慣常穿的那種迷彩服,但從其板板生生的挺拔的身板,雷金橋仍然看出,劉一手是個正兒巴經的城裏人。如果他沒這個眼力,那他這麽多年的規劃真是白幹了。規劃工作練的就是眼力。

“我叫劉冠軍,是八卦村農民的親戚,打算在這兒建個小廠,專門加工豬、雞飼料,滿足八卦村的需求。”

“哦,我是蘄陽市三岔口中學的曆史老師,對八卦村的傳聞感興趣,這不,星期天來轉轉,看看,尋一點奇聞異事,回去好給學生們講故事。”

兩個人都沒說實話。他們不可能對對方說實話。

“你算來著了,八卦村的奇聞異事還真不少。聽村裏人講,當年小鬼子來村裏禍害,結果就沒得好兒,他們的頭領被飛彈擊斃不說,全體小鬼子都跑肚拉稀,拉水拉血,提不上褲子。”

也許是劉一手提醒了雷金橋,他驀然間就感覺肚裏裏擰得慌,馬上就有了要排泄的欲望,慢一點就可能拉在褲子裏。他急忙問:“你們這周圍哪裏有廁所?”

“這一片都沒有公廁,你如果解手,就得去農民家裏。走吧,你上我們家解手去吧,我們家廁所很幹淨。”

“收不收費?”

“瞧您說的,您以為我是城裏人呐,掉錢眼兒裏了?”

“好吧,我跟你去。”

雷金橋跟著劉一手快步走著,隻覺得馬上就不行了。於是,到了劉一手家便直奔廁所,脫下褲子就稀裏嘩啦了。當然,他的挎包還是摘下來放在了外間的桌子上。挎包裏有食品,他不能帶著進廁所。但挎包裏還有筆記本,他忽略了。於是,劉一手迅速翻出了他的筆記本,看到了裏麵的記述和勾勒的草圖。劉一手是技術工人出身,對這些東西是一目了然非常明白的。他當即確定,廁所裏蹲著的那位就是旅遊局的人。劉一手笑盈盈地把筆記本又放回了挎包裏。

回過頭來,劉一手就在堂屋灶膛裏續上柴禾點了火,往鍋裏舀上水,就開始洗菜、做飯。雷金橋解完手,從廁所裏出來,到堂屋洗手盆裏洗了手,問:“怎麽,做飯啊?”

劉一手道:“對,做飯。今天你老哥來了,我做點便飯,跟你嘮嘮。”

雷金橋道:“不行老弟,我得趕緊爬山,否則天黑也回不了家。”

劉一手道:“哎,老哥,我勸你一句,我給你做碗掛麵湯喝,你就不再拉肚子了,否則,一會兒你上了山就還得拉。”

“有這麽嚴重?”

“沒錯,就這麽嚴重。”

“這裏麵有什麽道理?”

“一會兒吃飯的時候我給你講。”

“不行,這飯我真的不能吃,否則今天我的任務真完不成了。”

雷金橋沒有聽從劉一手的阻攔,背起挎包向劉一手道了謝就出門了。這時,劉一手突然追了出來,說:“老哥,你把我的自行車騎上,回來再還給我。不然的話,你走到山下也得一個小時。”說著,把院子裏一輛沒有鎖的水管自行車推到雷金橋麵前。

水管自行車,是郊區農村非常流行的一種自行車。就是大梁都是正兒八經的鋼管焊的那種非常堅固耐用、可以馱上上千斤份量的自行車。

雷金橋謝過劉一手,便騎上了水管自行車,晃晃悠悠地朝狼山奔去。快到山腳下的時候,雷金橋果然被劉一手說中了,他的肚子又開始擰著疼了。他不得不下車,把自行車推到一片小樹林裏,脫下褲子便稀裏嘩啦起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那馬二楞的暖壺裏的水有問題。因為此前他並沒有吃過什麽,喝過什麽。在家裏吃的早點是天天都吃都沒鬧過肚子的家常飯。坐長途汽車的一路上也沒出現肚子疼的問題。出問題隻是在喝了馬二楞的水以後。他的挎包裏並沒有痢特靈一類藥物,下一步怎麽辦?

這麽簡單的問題如果還想不清楚,那就太愚笨了。雷金橋提上褲子,騎上自行車就尥回來了。他來到了劉一手家裏,還了自行車,然後對劉一手說:“老弟,今天上午我不爬山了,就聽你一句勸,在你家吃頓飯。”

此時,太陽已經三杆子高了,正是晌午時分,劉一手嗬嗬笑著做完了飯,給雷金橋端上桌。雷金橋重新洗了手,坐在桌前。低頭一看,就是一碗極普通的掛麵湯,裏麵沃了一個雞蛋,上麵漂著兩根菜葉。他沒見過這種菜葉,很像莊稼地裏田埂邊的曲麽菜,但葉片上對稱地長著八個齒。便問:“老弟,這掛麵湯裏的菜葉很奇特,是什麽菜呀?”

劉一手給自己也盛上一碗,與雷金橋隔桌相坐,說:“這種菜叫八葉草,既營養豐富,又消炎抗菌。你吃上一碗八葉草做的掛麵湯,即使一個星期不吃飯,也死不了人。”

“哈,有點誇張吧?”

“絕對不是,不信你就試試。”

“這我可不敢試。”

“你不敢我敢,要麽你在我家住一個星期,看我不吃飯死得了死不了。”

“天,你真是勇敢的人,這樣的實驗使不得。”

“我還不跟你誇口,隻要你踏實住下來,我就給你試試看。”

“八葉草背後必定有什麽說辭,你說吧,你想借八葉草說明什麽?”

“老哥,不瞞你說,我早看出來了,你是旅遊局的人。你此次前來,就是想私下踏勘狼山的。為什麽沒有興師動眾呢,因為你們旅遊局內部意見不一致。你現在還屬於拿捏不準前景的個人行為。”

我操,這小子什麽都明白!但雷金橋絕對不能鑽這個圈套,不能露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否則就會陷入被動。因為,事情常常出人意料,誰敢保證這個“劉冠軍”不是餘有轍的親戚呢?於是,雷金橋趕緊轉移話題,說:“我真的不是旅遊局的人——我問你個問題,這八葉草是從哪兒淘換來的?”

“嚴格地說,隻有狼山上的八仙台才有八葉草。但這幾年八卦村裏有心計的人悄悄從山上引下了菜種,在自家的地裏蔫不溜地進行了栽種。但說句實話,山下的莊稼地與山上八仙台的土質是不一樣的,所以,沒法保證其功效完全一致。”

“你既然打算開飼料廠,沒想在裏麵加一些八葉草嗎?”

“當然有這個打算,我正和村裏的農民商量租用土地問題。但總是談不下來,農民把土地看得和生命一樣寶貴,半畝地、三分地、一畦地都舍不得租。”

雷金橋陷入沉思。他不相信“劉冠軍”說的全是真的,但也不是沒有道理。當他把這碗掛麵湯完全喝完以後,肚子裏已經徹底消停了。一點擰著疼的感覺也沒有了。而且,胃腸裏有一股暖呼呼、熱騰騰的感覺,就像剛喝了燒酒,又加一口熱湯,胃腸裏立即暖熱起來那種舒服的感覺一樣。難道說,八葉草裏含有暖胃的酒精成分嗎?

雷金橋倏忽間就產生了聯想:可以發動八卦村的村民正兒八經地栽種八葉草,然後做成飲料或湯飯,將來讓所有來狼山旅遊的人享用。既可以防治跑肚拉稀,有可以增加效益。弄得好的話,還可以把這種飲料打向蘄陽市以及更廣闊的市場……

“狼山牌登山樂。”雷金橋一下子連這種飲料的名字都想出來了。於是,他驀然間哈哈大笑,直笑得劉一手莫名其妙,也跟著傻笑。

這時,雷金橋突然站起身子,解開了褲腰帶,把劉一手嚇了一跳,怎麽,老哥又要拉稀?難道說,八葉草在老哥身上沒有功效?但雷金橋並沒有往廁所跑,而是從褲衩的拉鎖裏取出一張一百塊錢的票子,遞給了劉一手。

“老哥你別給我寒磣,喝碗掛麵湯還非得給錢!”劉一手嘴裏說著,手裏已經把錢接過來了,“要給也不用給這麽多,一半足矣。”說著話,劉一手就掏自己的口袋,想找出一張五十塊錢的票子來。

“你甭找錢了,你給我來幾根八葉草吧,算我買你的,回家我也做給老婆兒子做湯吃。”

“那好,我就給取幾根去。”

劉一手轉身走進東屋,按照農村的習慣,那應該是臥室。眨眼間,劉一手就回來了,一隻手手裏拿著一張《蘄陽早報》,另一隻手拿著兩三根八葉草,說:“邪了門兒,八葉草這種東西隻能用報紙包裹,如果放在塑料袋裏,不出一個小時就立馬爛了。而且,還發出一種熏死人的惡臭的氣味兒。”

“哦?是這樣,如此說來,八葉草裏含有極其豐富的有機蛋白質,否則,變質以後不會那麽臭。”

兩個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地又過了一個小時。雷金橋已經不想爬山,而且時間也不允許他爬山了,他在劉一手家裏又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他打定主意,找時間再來。狼山他是非爬不可了。開發狼山,也是前景讓人非常看好,經濟效益必定非常可觀的一件事。

雷金橋前腳走,劉一手便後腳就給他的堂兄劉二林打手機,說今晚我務必要到你家裏去一趟,你事先跟嫂子說一聲。

而雷金橋坐上長途汽車到了蘄陽市以後,他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先來到蘄陽市食品研究所,把一棵八葉草交給所裏,請他們研究一下營養成分和功效,說定轉天來取文字資料。花了三百塊錢。然後來到旅遊局自己的處室,打開了電腦。他抽了兩根煙,便理清了思路,立即劈裏啪啦地打起字來。

掌燈以前,三千字的一份初步方案完整地呈現在電腦屏幕上:《蘄陽市狼山旅遊區總體規劃方案》:

“前言:蘄陽市狼山純天然風景區位於燕山支脈,由於山高崖陡,怪石嶙峋,加上長時期封山育林,至今未編製過總體規劃,更未做過合理開發。為適應蘄陽市旅遊經濟的發展和廣大群眾的要求,蘄陽市旅遊局二處對狼山純天然風景區進行總體開發規劃。本次規劃依據《風景名勝區規劃規範》中綜合型風景區的標準和要求編製,目的是為了準確把握狼山風景名勝區的自然和人文景觀資源,確定風景區的性質、範圍和利用方向,促進風景區所在地的環境、社會、經濟的協調和可持續發展。規劃工程組將於近日進場踏勘,收集基礎資料,並綜合旅遊局領導和相關處室的意見,然後提出規劃初步方案,向蘄陽市人民政府及各相關部門進行請示和匯報,完成本次規劃,內容包括:

一、規劃文件:

1,狼山風景名勝區總體規劃文本;

2,狼山風景名勝區總體規劃說明書;

3,狼山風景名勝區總體規劃基礎資料匯編。

二、規劃圖紙:

1,狼山區位分析圖;

2,狼山綜合現狀分析圖(1∶10000);

3,狼山高程分析圖(1∶10000);

4,狼山景源評價圖(1∶10000);

5,狼山規劃設計總圖 (1∶10000);

6,狼山保護培育規劃圖(1∶10000);

7,狼山風景遊賞規劃圖(1∶10000);

8,狼山遊覽設施規劃圖(1∶10000);

9,狼山基礎工程規劃圖 (1∶10000);

10,狼山及八卦村居民社會調控規劃圖(1∶10000);

11,狼山及八卦村土地利用協調規劃圖(1∶10000);

12,狼山及八卦村近期建設規劃圖(1∶10000)。

三、規劃內容:

第一章,狼山區位關係分析;

第二章,狼山綜合現狀;

第三章,狼山規劃重點及對策;

第四章,狼山景源評價;

第五章,狼山規劃總則;

第六章,狼山及八卦村分區、結構與布局;

第七章,狼山及八卦村容量、人口及生態原則;

第八章,狼山及八卦村保護培育規劃;

第九章,狼山及八卦村風景遊賞規劃;

第十章,狼山及八卦村典型景觀規劃;

第十一章,狼山及八卦村遊覽設施規劃;

第十二章,狼山及八卦村基礎工程規劃;

第十三章,狼山及八卦村居民社會調控規劃;

第十四章,狼山及八卦村經濟發展引導規劃;

第十五章,狼山及八卦村土地利用協調規劃;

第十六章,狼山及八卦村分期建設規劃;

第十七章,狼山及八卦村規劃管理配套措施。……”

思維縝密,有條有理,言簡意賅。雖然有些內容雷金橋也不了解,但他先把框架立在這裏,等待親自上山踏勘以後填充。說起來,寫這種東西屬於駕輕就熟的老套子,但寫狼山的規劃方案似乎比寫其他地方的更刺激,更有挑戰性,更讓他激動不已。他把寫好的東西存了一下盤,就關了電腦,然後就離開局機關回家了。

雷金橋回到家裏,老婆必然要問,你上山了嗎?你丟東西了嗎?等等。雷金橋邊吃著老婆留的飯菜邊說:“我既沒上山,也沒丟東西。但我仍舊收獲不小。”

老婆有些不解,說:“你的目標就是上山踏勘,既然連山都沒上,你收獲什麽了?”

雷金橋微微一笑,便將八葉草的事,和自己的謀劃與設計,對老婆合盤托出。老婆聽著聽著便撲哧一笑,說:“要麽你幹起工作來沒白沒黑,卻原來這裏麵也樂趣無窮不是?”

雷金橋怕那幾根八葉草撂一宿會變質,便當晚就洗淨煮了一鍋湯,然後三個人一人喝了一碗,剩下的灌進三個礦泉水的瓶子,放在冰箱裏速凍了起來。

夜晚,上床以後,兩口子都遵守諾言,關上臥室的門保質保量地來了一盤,然後美美地摟著脖子進入夢鄉。兩口子都感覺八葉草似乎對生理功能是個激發,尤其老婆自己也說,明明我正在更年期,本來沒有欲望,可是怎麽今夜欲望這麽強烈呢?

而劉一手來到堂兄家以後,拉著堂兄一家子到外麵飯館吃了一頓,在飯桌上就說起旅遊局的人到狼山偷偷踏勘的事。堂兄劉二林問:“這個人長什麽樣?”劉一手便將雷金橋外貌描繪了一番,劉二林道:“沒錯了,就是二處處長雷金橋。”劉一手便說起雷金橋筆記本上畫的草圖,說雷金橋在八卦村對麵規劃了一片旅館區,長長的一拉溜。你可一定得幫我盯住了,到時候在旅館區至少拿下一個樓座啊。

吃完晚飯,劉一手花高價直接打的奔八卦村了。把任務留給了堂兄劉二林。為了把事情坐實,劉一手又往劉二林手裏塞了鼓鼓囊囊一個信兜。劉二林捏了一下,至少一萬塊錢。

轉過天來,正是星期一,各處室都上班了。劉二林便來找雷金橋。他把門掩上,然後就把信兜塞進抽屜。兩個人為此推辭了一陣子。劉二林說:“老雷啊,我猜想,規劃狼山的事,你心裏應該有眉目了。”

雷金橋連忙說:“沒呢,八字還沒一撇呢。”

劉二林道:“我感覺吧——我拋磚引玉啊——開發狼山旅遊區應該是係統工程。怎麽講呢,就是除了考慮山上的事,還要考慮山下的事。我認為,應該在八卦村對麵修一排旅館區,而把八卦村修舊如舊,恢複以往的老麵貌。這樣,使八卦村成為狼山景區的一部分,而使旅館區成為狼山景區的配套設施。”

“英雄所見略同!”雷金橋非常興奮地與劉二林擊了一掌。其實,雷金橋根本不知道那劉二林早已聽完了劉一手的描述,而劉一手的情報恰恰來自雷金橋自己。

“別忘了我拜托你的事啊!”劉二林拍拍雷金橋肩膀,就趕緊走了。他不想在這屋耽擱太長時間,他得立馬回去給劉一手打手機,把經過了印證的結論告訴劉一手。

雷金橋把自己寫好的《規劃草案》拿出來反複看了兩遍,就給餘有轍送去了。餘有轍是主管二處的副局長,雷金橋感覺自己有了這麽重要的動議,不能越過餘有轍。至於餘有轍是什麽態度,雷金橋並沒考慮那麽多。後來這份《規劃草案》毀了雷金橋而成全了餘有轍,雷金橋自然一無所知,此為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