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劉二林把狼山將要開發,已經納入二處處長視線的消息告訴劉一手以後,他這個敏感的堂弟自然喜出望外。劉一手現在還真打算租塊土地栽種八葉草了。他感覺雷金橋的設想是不錯的,自己多種些八葉草,多買幾台冰箱,把八葉草都速凍起來,凡是來住旅館的人都給他們熬八葉湯喝,必然會受到歡迎,先就賺了一頭的錢。騰出手來再伺機亮出自己的看家“手藝”,以後不愁腰纏萬貫。於是,他首先找到了八卦村裏悄悄栽種八葉草的老先生“齊桓公”。

齊老先生其實並沒有栽種八葉草,是他孫子齊文化在悄悄栽種,而且屬於嚐試性的栽種。齊文化不愧有個“文化”的名字,雖然沒考上大學,但在村裏屬於愛鑽研愛動腦子的新型農民。他感覺依靠土裏刨食根本賺不到錢,更別想什麽奔小康,就想起老輩人口口相傳的八仙台的八葉草問題,何不將八葉草引下山來,讓它變成財源為自己服務呢?

但爬狼山有很多忌諱,尤其是八仙台那地方有狼群,傳說母狼懷孕以後都要吃八葉草,而公狼則一根八葉草都不吃,完全讓著母狼。而且,公狼和母狼一起護著八仙台,守著八葉草。要想到八仙台采摘幾根八葉草如同登天,要多難有多難。而且,光是采摘八葉草沒用,得采摘八葉草的種子。因為,你采摘了現成的八葉草,下得山來萬一枯死怎麽辦?還怎麽繁衍?所以,采摘種子最重要。

齊文化是個有心人,這件事已經策劃和實施了好幾年了。但一直沒什麽進展。

第一年,他按照爺爺齊老先生的意見,在秋收季節,和父親一起背著鐵鍋、柴草和幾十斤豬肉以及相關作料上山了。爺倆爬到八仙台以後就支起鍋來燉肉,讓燉肉的香味兒在八仙台四下飄散。結果一下子真的引出一群狼來,這群狼圍著鐵鍋躥上躥下,非常嚇人。齊文化爺倆見燉肉已經熟了,便將一鍋肉連湯帶肉全都傾倒在一片石板地上。想讓燉肉快些降溫。可能是香味兒傳開了的緣故,此時便又跑來一群狼。這群狼一來就將地上的燉肉和肉湯團團圍住。於是,剛才早來的那群狼就不幹了。

狼有狼的規矩,狼群內的狼與狼之間有規矩,狼群與狼群之間也有規矩。最簡單的規矩就是講究順序,講究“先來後到”。原本那群狼最先發現了這鍋燉肉,就應該先由那群狼瓜分,剩下的才屬於後到的狼群。如果那群狼都吃光了,後到的狼群便沒有爭議地铩羽而歸。但往往前麵的狼群會留一點惻隱之心,也就是說,會給後來的狼群多多少少留一點殘餘。這樣,需要狼群之間的合作的時候,才會召之即來。

狼群的合作是經常的,遇到強大的對手,這群狼解決不了,狼首便站在山頂昂頭嘶吼,其他狼群聞聲便立馬趕到增援。齊老先生說,五十年前曾經出現這樣的情況,燕山山脈那邊走過來兩隻狗熊,它們來到狼山以後便爬到了八仙台,占據了有利地形。大有在此做窩長期滯留的跡象。而守護八仙台的狼群便對它們發動了猛烈的攻擊。怎奈一個狼群根本不是兩隻狗熊的對手,它們對狗熊久攻不下。於是,狼首便站在狼山山頂發出了長長地嘶吼“嗷——”

據老輩人說,那聲音瘮得人汗毛倒豎,渾身起雞皮疙瘩。當然,齊老先生也沒聽到,他也是聽別人講的。結果山上所有的狼群全集合到八仙台了。將兩隻狗熊團團圍住。狗熊也不是一點智商也沒有,它們見勢不妙,便且戰且退,慢慢退出了八仙台,繼而離開了狼山,回到燕山山脈的深山裏去了。

所以說,狼群和狼群之間是有協作的。眼下,後來的狼群率先圍住了地上的燉肉,先來的那群狼就不幹了,於是,發生了狼群與狼群的混戰,咬成一團。齊文化爺倆不敢在山上久留,連鍋都沒要,就悄悄溜下山了。他們害怕吃不到燉肉的狼群會加害他們。

轉年的深秋,齊文化爺倆再次背著鐵鍋和豬肉上山了。按照上一年的辦法,還是把肉燉熟了以後傾倒在地上,等待降溫以後請狼群食用。而這一次,狼群和狼群之間沒發生爭鬥,這也是狼們智商很高的結果。它們肯定吸取了互相爭鬥造成了嚴重傷害的教訓,所以,這一次來了三群狼,都沒發生爭鬥,而是很規矩地排著隊,每隻狼隻吃一口,便離開。後麵的狼跟上再吃一口也離開。等到吃了一圈,還有剩餘,便按照順序再吃一口。輪到最後,個別的狼可能少吃了一口,但也沒有怨言,隻是搖搖尾巴,悄悄地離開了。就在它們按順序吃肉的當口,齊文化爺倆快速在八仙台的石台子下麵,采摘到八葉草的種子,然後就蔫不溜下山了。後麵狼群是如何收場的,他們不得而知。

回到八卦村以後,他們就在自家的地裏試種八葉草。他們按照種瓜種豆的辦法,在轉年清明節以前,先拿出幾粒種子放在小碗裏,點上水,蒙上濕布,等待種子發芽。結果,半個月以後,細小的種子真的發芽了。但八葉草的種子發的芽不像瓜、豆那樣是兩個大圓瓣兒,而是兩根尖細的綠線。他們按照節氣,及時將八葉草栽種在自家地裏。但是,一個月過後,地裏的八葉草先後打蔫,爛掉。根本沒活。

齊文化爺倆便絞盡腦汁琢磨這件事,怎麽回事呢?齊老先生問他們:“你們是不是按照瓜菜的種法按時按量地澆水了?”

齊文化道:“對呀,就是這樣。”

齊老先生便連連搖頭,說:“山上八仙台下麵會有這麽充足的水源嗎?”

齊文化一拍腦門,全明白了。但“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明白了也沒用,節氣已經過去了,隻能等下年再來。於是,又等了一年,齊文化爺倆仿照山上水源的情況,盡量少澆水,隻是保持土質不是很幹。於是,地裏的八葉草就真的長起來了。掐指一算,他們已經忙和了四年了。但是,到了這年秋天,就見地裏的八葉草遠遠沒有山上的八葉草長得那麽茁壯。齊老先生告訴齊文化,說:“從土質、氣溫、墒情、日照諸方麵情況看,不論是靜態因素還是動態因素,八卦村與山上八仙台的情況差異都很大,所以,你們不可能種出一模一樣的八葉草來。現在的情況已經很不錯了。”

齊文化把兩種八葉草的功效做了對比。對比的辦法很簡單,就是親口嚐,親自試。他用刀子在胳膊上拉個小口,喝了山上的八葉湯,當天傷口就長上了。一個星期便和好如初。而喝山下的八葉湯,拉了小口則需要兩天,傷口才能完全閉合,十天才完全和好如初。再有,喝了山上的八葉湯,他一天可以和老婆做兩次愛,一點不感覺腰酸疲軟;而喝山下的八葉湯,最多一天做一次愛,而且,做完依舊感覺疲憊。當然了,這得說齊文化正當年,剛剛三十多歲。如果是雷金橋那樣的年齡,即使喝了山上的八葉湯,估計一天兩次也會疲憊不堪。

但齊文化小有斬獲的消息還是在村裏不脛而走。劉一手是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人,他率先找齊文化買來了十幾根八葉草。自己兀自一個人熬湯喝。結果,就真有了感覺。他趕緊坐車進城,到洗浴中心找小姐瀉火。同時,暗暗佩服齊文化的一家子。

接下來,劉一手就把齊文化家裏能賣的八葉草都買走了。家裏的電冰箱冷凍室裏裝滿了用報紙包裹著的一綹一綹的八葉草,花了好幾萬。這筆錢對於齊文化來講,猶如久旱逢甘霖,是他十年收入的總和。一下子就把他栽種八葉草的積極性提得更高。家裏的十幾畝地,拿出一半來種了八葉草。

而對於劉一手來講,他現在就需要思考和策劃了。下一步應該怎麽辦?夥伴們之間要不要合作?這錢一個人賺著方便還是合作起來賺著方便?一番思前想後,劉一手把那幫鐵哥們叫來了。他告訴大家,旅遊局即將在八卦村對麵隔路相望的地方蓋一排旅館。不過你們想想看,任何一個旅遊景區,除了旅館以外都有商店,賣工藝品,珠寶首飾和地方特產之類,還有飯店餐館,所以啊,弟兄們可以分工協作,有幹旅館的,也有幹工藝品的,還有幹飯店餐館的。你們不習慣在屋裏坐著,沒關係,找代理人替你坐著,你們這邊當著老板,那邊繼續吃這條線。

劉一手的意見很有操作性,於是,大家經過一頓嗆嘣,便將分工定下來了。兩個幹旅館的,兩個幹工藝品的,兩個幹飯店餐館的,這就確定了六家,至少可以安排12個弟兄;剩下四五個沒什麽組織能力的弟兄,幹什麽?劉一手早有安排,讓他們專門賣煙酒飲料。煙酒簡單,外麵有什麽咱就有什麽。這飲料就不簡單了,除了可樂、雪碧之類,最關鍵的是要有咱們自己的飲料。

一個弟兄十分不解:“怎麽,難道咱們還自己做飲料?咱們做的飲料能有人買?你是不是喝多了?”

“傻B呀你!劉一手手裏有絕活,就是想自己做飲料!”另一個弟兄插話說。

劉一手胸有成竹地咳了一聲,慢悠悠點上一根煙,抽了一口,再吐出一串煙圈,然後才說:“采買八葉草是我的事,給八葉草配作料也是我的事;但把八葉草熬成湯,灌到礦泉水的瓶子裏,是張三根和王二蛋的事;往外賣,就是李四喜和趙五更的活。你們往外賣如果感覺吃力,可以把對象叫來,女人賣東西比男人有人緣。”

“我操,真是好主意!我們把對象也叫來,跟著熬八葉湯灌瓶子。”張三根和王二蛋搶著接話說。前麵被安排幹旅館的、幹工藝品的、幹飯店餐館的此時紛紛提出要求,也要把老婆或對象接來。

劉一手擰緊了眉毛,沉思起來。直到抽完了一根煙,清清嗓子,說:“這件事,我是這麽想的——女人跟著我們,都想過消停日子。沒有一個女人願意跟著我們擔驚受怕。你們想想看,是不是這樣?”

“是,又怎樣?”一個弟兄粗聲大氣地回答。

劉一手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說:“我們幹宵律,不能幹一輩子。做任何事情都一樣,要有進有退,有放有收。當我們把錢掙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我們就不再幹宵律了。否則,說不定幾時就折進去。你們都知道幹宵律是有今天沒明天的事,不知道幾時犯在雷子手裏。而你們如果把老婆或對象都接到身邊,會讓她們發現咱們不走正道。她們一是可能和你翻臉鬧離婚,二是有可能跟著你學壞。你喜歡自己的老婆也是宵律嗎?如果你的老婆也是宵律,你的日子能過得踏實嗎?你知道她幾時給你來個‘卷包會’或者讓你每天丟一百塊錢?”

這還真是個問題。身為宵律的人絕少有願意讓自己的老婆也做宵律的。真正的宵律高手講究自己冒著風險在外麵打天下,讓老婆孩子在家裏消消停停過日子,可能的話,還要把孩子供上大學或是出國。想拉著老婆一起幹宵律的男人恐怕是最沒出息的男人,隻怕是因為他沒本事,連做宵律都很吃力,所以讓老婆出來替自己打天下。

大家都沉默了。劉一手進一步啟發大家說:“給你們的老婆一個善意的謊言和欺騙吧,在沒有達到目的之前,絕對不要告訴你老婆你在幹宵律。等你把錢掙足了,金盆洗手以後,再慢慢把奮鬥史告訴老婆不遲。但也永遠不要和孩子說。不要讓孩子覺得做宵律也很榮耀。你們說,我說的話有沒有道理?”

“有道理!劉一手真你媽有一套,我們服你!”大家一疊聲回答。都表示,在狼山打地盤的真相絕不告訴老婆。幹旅館的、幹工藝品的、幹飯店餐館的也答應不接老婆了。

劉一手又點上一根煙,叼在嘴上,一回手,從身後拉過一個塑料泡沫的箱子,掀開蓋子,從裏麵掏礦泉水瓶子,接著說:“我前幾天熬了一鍋八葉湯,灌了十幾瓶,今天你們一人一瓶拿回去喝,喝完把意見反饋給我。你們是喝了一瓶想二瓶,還是喝了以後永遠不想再喝,回頭一一跟我匯報。”

“好的,就這樣。操你媽,我們服你!”大家把礦泉水瓶子都接在手裏。有人當時就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嗨,甜鹹口,有點像可樂,又比可樂鹹一點。”

“你們別急著下結論,回去慢慢喝。”劉一手把大家送出了門。

轉過天來,大家全都不邀自到。一個弟兄說:“這飲料配製得相當成功!喝了一瓶真的想二瓶。對了,劉一手,你王八蛋手裏還有飲料嗎?再給哥們來兩瓶,我還沒過癮呢!”大家紛紛說沒錯,如果你手裏還有的話就再給我們來兩瓶。

劉一手道:“這就好,說明咱們旗開得勝,是個好彩頭。但我不能再給你們了,你們如果想喝,得花錢買。因為我這些八葉草和配料都是花高價買來的。”

大家便一致掏口袋拿錢,說:“劉一手這王八蛋學會在弟兄們身上賺錢了。”劉一手便微微一笑,並不反駁。於是,一下子賣出去不少。

那麽,劉一手在飲料裏配了什麽作料呢?如果他自己不說,隻怕是任何人也不知道。但他的堂兄劉二林卻非常清楚。因為,前些天,劉一手托他從中藥店買過大煙殼。大煙殼這種東西即使是中藥店也是控製購買的,沒有醫院證明中藥店根本不賣。劉二林也明白,大煙殼雖然不如大煙毒性大,但用大煙殼煮湯喝,照樣使人上癮。而劉二林的小姨子恰恰是一家中藥店的經理,一把手,於是,劉二林便把事情做成了。當然,僅僅因為中藥店經理是小姨子,還不行,醫院那邊還得有內線。否則,買上一兩次大煙殼還行,長期買就要露餡兒。而劉二林的女兒在腫瘤醫院是護士,而且,與住院部主任醫生關係莫逆。於是,一番曲裏拐彎以後,劉二林手裏拿到了一遝子證明,都是蓋完章的,隻需填個日子便能生效。

劉一手一而再再而三地請劉二林的客,還把一遝遝的現金源源不斷塞進劉二林的口袋裏。實事求是地說,旅遊局的局機關屬於清水衙門,“外找兒”並不多。劉二林作為處長,到下屬飯店搓一頓,很方便,淘換錢卻很難;隨著下屬旅遊公司到外省玩兒一趟,也很方便,但同樣想讓旅遊公司給你現金卻不可能。你不廉政人家還要廉政,你不怕犯錯誤人家還怕犯錯誤。前不久,一個旅遊公司的會計剛剛舉報了他們的業務經理用公司的現金行賄的事。這個經理由正處級被抹到副科級。所以,劉一手的錢對劉二林來講,就是他發家致富奔小康的主要經濟來源。而且,劉一手是他的堂弟,他感覺拿劉一手的錢比較放心。他想的隻是合情合理地拿錢,根本沒想到他會助紂為虐。

而當雷金橋來到食品研究所取八葉草的文字資料的時候,興奮得差一點沒跳起來。

“八葉草為景天科植物景天三七(SedumaizoonL.)的分支,為多年生肉質草本,高可達50厘米。根成條狀,而不似五加科人參三七(中藥三七)的短圓柱形根。花為5瓣,黃色,6月至8月開花;7月至9月結果,呈星芒狀。八葉草主要生長在我國燕山山脈,野生於特定之山坡、草地或溝邊。嫩莖葉富含高質量蛋白質、碳水化合物、纖維素、鈣、磷、鐵、胡蘿卜素、維生素B、尼克酸、維生素C,可見營養成分十分豐沛,並可入菜譜,味清香。用八葉草根和葉1000克加水煎煮3次,取濾液濃縮成500毫升,加糖適量而成八葉草糖漿,每次服15毫升至20毫升,1日3次,連服1周,可治療各種出血(吐血、咳血、鼻衄、牙齦出血),有效率達98%,尤對消化道出血、肺和支氣管出血有很好的止血效果。並能成功抑製癌細胞的生長。燕山一帶民間治跌打損傷引起的筋骨疼痛,采八葉草鮮根100克加白酒50克、紅糖適量,水煎服,有活血止痛的功效。治療婦女崩漏(子宮出血),采鮮根、葉150克,水煎服,連服3天即可止血。……”

食品研究所的人說,這個化驗結果是和藥物研究所一起做的,應該說,是很權威的。真的這麽神奇?真的,就這麽神奇!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讓雷金橋又補交了三百塊錢化驗費。

行啊,隻要東西是好東西,花點錢就花吧。記在自己賬上,就記吧。誰讓自己對這件事這麽上心呢。回過頭來,他又找到農業研究所,問這種草能不能大麵積種植。結果碰了釘子,人家說,不行,這種草在業內還是很知名的,但其生長所要求的氣溫、土質、墒情、周圍環境是很怪異的,不是誰想種植就能種植的。給了雷金橋兜頭一瓢涼水。走出農業研究所,他就思索,能不能製造一種和狼山的氣溫、土質、墒情、周圍環境一模一樣或十分接近的大棚,來種植這種草呢?他驀然間便嘲笑起自己來了,你規劃狼山就規劃吧,把八葉草拉進來做什麽?哈哈哈哈,他彈了自己一個腦繃子。

這時,動物研究所的人們再次上了狼山,對另一夥灰狼進行了引誘,並用麻醉彈擊中一隻狼,然後在灰狼的脖頸上套上了衛星定位的電子項圈。回頭他們在衛星監控圖上進行了分析。發現這兩夥灰狼間隔很遠,幾乎居住在狼山的東西兩側。兩夥狼間隔很遠說明了眼下生存條件的艱危。並不是說其領地越來越擴大,而是兩夥狼離得近了身邊便尋不到吃食。怎樣優化狼山的自然環境,讓幾夥狼都得以生存和繁衍?而且,這些日子以來,隨著關於狼山問題的議論越來越多,想必是爬狼山幹擾狼群生活的人也越來越多,因為,從衛星監控圖上可以看出狼群正在步步後退,從原居住地向狼山的後身燕山山脈挪動。

人進狼退。進的和退的有沒有道理?燕山山脈上多數地段植被稀疏,顯然沒有狼山的自然環境更適合野生動物。於是動物研究所的人們在《蘄陽早報》上發表了這樣的文章:《善待我們的鄰居——狼山的狼群》。結論是呼籲大家不要擅自上山,幹擾狼群的正常生活。問題是,事情偏偏適得其反,這篇文章像一個鼓勵和引導的信號,使很多人都躍躍欲試打算爬一次狼山,並且悄悄購置有關武器和工具,準備應付山上的狼群。最典型的例子,是蘄陽市幾家警用品商店的電警棍突然全部脫銷了。而且,來買電警棍的人還都是不要發票,不想找地方報銷的普通人。這宗商品以往隻是各單位的保安部門購買和使用;對於大眾消費者,本來是無人問津的東西。這個情況,是動物研究所始料未及的。

而馬二楞家的事態卻仍然繼續發展著。他從村裏又買了一條成年狗,但夜裏又被咬死了。他篤信是來了猞猁,而且,這隻猞猁死死盯上他們馬家了。鋼齒夾子對會躥房越脊的猞猁不起作用。馬二楞感覺事情非常不吉利。齊老先生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養藏獒試試,藏獒那東西天不怕地不怕,院子裏拴一條藏獒,來了什麽猛獸必然會發生搏鬥,就算來了一頭獅子,藏獒也不會怯陣,那時候,是什麽猛獸來此作妖,不是一下子就水落石出了嗎?再準備一杆獵槍,隻要猛獸現身,你便將其擊斃!

馬二楞便花了兩千塊錢,從十裏外的鄰村親戚家買來一條十個月的半大“鐵包金”。藏獒一般分為獅型和虎型兩種。獅型藏獒犬頭脖頸上鬃毛豎立,毛量豐富,毛長度有10—30cm,抬眼望如雄師般威武,隻是體積略小;虎型藏獒則犬頭大,脖頸鬃毛短,嘴短而寬,形狀如虎,也是體積略小。藏獒的毛色分為純黑、純白、純黃、棕紅、灰色和鐵包金幾種。鐵包金黑背黃腿,雙眼上方有兩點銅錢般黃斑點,有點像土狗裏的四眼狗,但體積要大,要威武雄壯,氣勢凶猛。

馬二楞早就知道藏獒厲害,但究竟有多厲害,他沒有親身體驗。而牽來這隻十個月的鐵包金以後,他立馬就體驗了當霸主的那份威風。

他騎著自行車往鄰村跑了三趟才把鐵包金牽來。因為這隻鐵包金起初根本不認他,不認就不跟他走。沒辦法,他便拿了肉夾饃小心翼翼地喂鐵包金。在他眼裏,肉夾饃已經是農民上好的吃食,但鐵包金根本不吃。看都不看一眼。藏獒就這樣,外人給的吃食是不可能吃的。馬二楞便當著鐵包金與原主人親切交談,一起吃飯,給鐵包金一個好朋友的印象;然後他便按照原主人的慣例喂它。原主人使用一隻小鋁盆,一般在小鋁盆裏放上三分之一的吃食,吃完再放。馬二楞照此辦理,一次,兩次,三次,幾次下來,鐵包金終於開始吃食了。也就是說,認下馬二楞這個新朋友了。

彼此建立了信任以後,馬二楞再次給鐵包金喂肉夾饃,它果然吃掉了。好,時機成熟,可以牽走了。原主人說。他們給鐵包金拴好脖套,掛上鐵鏈子,又將鐵鏈子掛在馬二楞自行車的後架上。馬二楞便將自行車騎走了。那鐵包金十個月的年齡已經長得一米來高,跑起來始終不前不後,與馬二楞保持平行。瞧那身形那神態,真真威風凜凜。一路上迎麵而來的其他土狗望風而逃,遠遠避開。

到家以後,馬二楞為了驗證鐵包金的威力,讓鄰居把自家的狼狗牽出來與鐵包金照麵試試,那是一隻買來配種的德國青背,身形魁梧,麵露凶光,兩條後腿略微彎曲,時刻準備進攻的凶猛架勢。但那隻德國青背無所顧忌地走近鐵包金以後,隻是一個近距離照麵,然後掉轉過頭撒腿就跑。而鐵包金有些蔑視地對其根本不動聲色,隻是傲然地拋一個斜睨。似乎不值得它計較。鄰居也感覺有些沒麵子,連說:“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馬二楞非常高興,小心翼翼地將鐵包金拴在院子裏的立柱上。又到村裏的街上買了一掛豬下水,是鄰居告訴他,給藏獒煮熟了吃,身體和力氣都長得快。有如此凶猛的藏獒守家,那隻神秘的猛獸該收斂了吧!馬二楞心裏這麽想著。但他一方麵希望那隻神秘的猛獸再晚來些天,給鐵包金的快速成長留出時間;另一方麵,就祈盼鐵包金不負眾望,趕快成長,擔起與猛獸決鬥的重任。他的心裏一直如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

話說二李已經在K縣老家找了三夥人了,都被拒絕了。事情讓沒有脾氣的李壽文十分氣餒,讓很愛發火的李壽武十分惱火。

起初,李壽武建議從他石家莊的企業找幹活的人,他那個企業前幾年搞改革轉製,有一大批下崗職工,從裏麵選十個身強力壯的中青年來狼山砸石碑,應該是手到擒來的事。沒想到,他們在給這些人打電話的時候,對方開口就要三萬或五萬,還有要十萬的。把二李當搖錢樹了。李壽武非常生氣地對他們說:“你們又沒找到合適工作,在家裏待著不也是待著嗎?幹嘛不出來掙點?問題是你們不能獅子大開口,張嘴就是幾萬幾萬的,我又不是大款,怎麽滿足你們?”

一個下崗職工說:“得了得了,別哭窮了,你把我們弄下崗以後,你的年薪就從五萬變成了五十萬,這事兒你忘了,我們可沒忘。”

李壽武一把揪住自己的頭發,後悔跟這些人嚼舌頭。看問題不在一個起點上,立場是不一樣的,怎麽能談得攏呢?李壽武放棄了從老企業下崗職工中找人。

他們來到K縣李壽文曾經生活過的那個村子,李家莊。李家莊盡是二李的本家兄弟和侄男望女,沒出五服的占了半個莊子。問題是這些人對二李的舉動既不能理解,也不支持。所以,二李找了三夥人,三夥人都不願意跟著他們到蘄陽市狼山景區去。一個年輕漢子還對李壽文說:“叔,你是有文化的人,景區的一草一木都不能動,你讓我們去幹這種事,不是等著讓警察抓我們嗎?”

李壽武勸慰哥哥說:“道不同不相與謀,他們太缺內涵,甭找他們了。”二李遂放棄了在本村找砸石碑的人的打算。

但事情不能不做,不能因為遇到困難和不同意見就半途而廢。於是,他們又來到K縣縣城,這裏有李壽文教書的中學。兩個人在中學附近溜達,一邊想著主意。中學旁邊是一家煤場,裏麵有很多裝卸工,這些人整天身上、臉上都弄得黑黢黢的,好像都是外地來掙辛苦錢的人,不像是K縣的本地人。K縣雖說隻是縣城,最近要升級為市了,K縣人一提起這事兒就驕傲著呢。估計煤場裝卸工這樣的又髒又累的活兒本地人是不願意幹的。二李走進了煤場,找到一個臉上全黑,隻露出兩隻轉動的眼睛和一口白牙的裝卸工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

對方轉了一下眼珠,說:“對,不是。我們這些人都不是。”

李壽武掏出煙來,遞給對方一根,伸過打火機點上,說:“願不願意臨時跟我們到外省幹點一次性的活兒?工錢好商量。”

對方抽了一口煙,問:“什麽活兒,不會是違法的事吧。”

李壽文接過話來,說:“不違法,就是跟我們爬一趟山,把我們本家的一個石碑砸了,砸不動的話就移走。這些活兒都得你們幹。工錢好商量。”

二李都強調了“工錢好商量”,隻怕是一再被拒給拒怕了。連砸個石碑這麽點事都做不成,也太對不起先祖了。結果這個裝卸工還真答應了。不僅他本人答應了,還把煤場的十二個裝卸工都拉走了。工錢談好一個人五千,管吃管住管路費。

兩天後,這一幹人坐著一輛租用的破舊大巴來到了狼山腳下。工具是大錘、鐵鍬和扁擔、繩索。為了掩人耳目,把大錘的錘頭和鐵鍬的鍬頭都卸下來了,分別裝在帆布兜子裏,人人手裏都拎著一根棍子或扁擔。看上去好像是上山打狼的。

二李的行動不能不說十分詭秘,但還是被一個人看到了。這個人此時正在山腳下溜達,正圍著另外一輛鋥光瓦亮的奔馳打主意。他一見來了一輛大巴,眼睛就盯上了,又見大巴上呼啦一下子下來一群拿著棍子、扁擔和沉甸甸的帆布兜子的人,便知來者不善。急忙放棄了奔馳,掏出手機給雷金橋打電話。

“雷處,我是八卦村劉冠軍,現在狼山上來了一群外鄉人,他們拿著棍子、繩子爬山來了。看意思是要在山上幹點什麽。我知道,現在旅遊局要規劃狼山,所以,不能讓這些外鄉人動狼山的一草一木對不對?”

那邊雷金橋一聽這話心裏便咯噔一下子,這是誰呀,想幹什麽?就算狼山還沒規劃為旅遊景區,可也一直在封山育林,也不能擅動一草一木啊!便說:“你能不能跟著他們,看他們幹什麽,該阻止就阻止他們。我馬上坐車去一趟。”

其實雷金橋說馬上去狼山,談何容易?先不說路途的三個小時,就說去長途汽車站吧,如果走著去,至少四十分鍾,如果坐公交車或打的去,光是路上堵車,沒有四十分鍾也得三十五分鍾,差不了多少。找小車班要車?局領導沒同意的事,你能理直氣壯地要車奔狼山嗎?

但雷金橋確實是個幹實事的幹部。他下了樓,騎上自己的自行車,連鑽帶擠,加上闖紅燈,用了二十五分鍾就到了長途汽車站。說起來讓人難以置信,怎麽還闖紅燈呢?不怕警察扣車嗎?沒錯,現在蘄陽市騎自行車的人闖紅燈是家常便飯,隻要路口沒站著交通警,沒有汽車駛來,或在汽車駛來的間隙,闖紅燈的人比比皆是。雷金橋屬於有急事心裏著急的人,但大多數闖紅燈的人隻怕是出於一種善於違規的習慣。一種僥幸心理。一種投機心理。一種奴性心理。見縫下蛆,得過且過,逞一時快樂。你管我,我就遵守,你不管我,我就不遵守。路口有交通警,我就等紅燈,否則,我就對紅燈視而不見。

就在長途汽車站旁邊,前不久就剛發生一起車禍,一個翻越欄杆的大娘被一輛疾馳而來的寶馬端了。開寶馬的人可能是個急脾氣,見路上車不多,一下子就超過了六十邁。而且,在他的視野裏前方根本沒人。但讓他意想不到的是不允許攀爬的半人高的欄杆上冷不丁地突然翻過一個人來。路邊的大牌子明明白白寫著“禁止翻越欄杆”,但偏偏就有人翻越。而且,翻越欄杆的人還不是毛頭小夥子,而是一個六十開外的大娘。這件事就讓人費解了。

這件事雷金橋當然也知道。當天的蘄陽晚報做了報道,配了短評。但雷金橋在感歎蘄陽人道德下滑,行為越來越不規範的同時,他自己冷不丁也來一次。就如同這闖紅燈。他對自己原諒的理由就是太著急了。

當他坐在長途汽車上,跑在直通狼山的路上的時候,心裏就一直在盤算,怎樣打通副局長餘有轍的關節,讓餘有轍接受自己的見解,順利規劃和開發狼山呢?眼下,是不是能夠規劃和開發狼山還是未知數,尤其是主管領導還沒有同意,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擅自跑到狼山去阻止什麽破壞行為,是不是非常可笑的多此一舉?所發生的一切費用是不是沒人給報銷?而最關鍵的是,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理不直氣不壯,師出無名。隻怕是自己根本阻止不了硬闖狼山的人!

一時間雷金橋非常氣餒。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煙。好在車上人不多,車窗也一直開著。

就在這時,二李帶著一幹人已經爬上山來。但因為山上沒有路,他們找不到那個破廟和豎立石碑的地方。找了一個六夠,足有一個小時,也沒找到。裝卸工們有些煩了,說:“你們怎麽盡幹這種沒把握的事呀?你們連石碑的位置都不知道,這不是領著我們跑瞎道兒嗎?”便都坐在地上不走了。

李壽文十分無奈地搖搖腦袋,說:“我們來過這裏,心裏是有根的,可是,誰知道這山上的因為沒路,竟誤導我們走的方向不對了。”

大家全都無計可施,便都停下來抽煙。李壽文又說:“這山上正在封山育林,不讓抽煙,你們都掐了吧!”但根本沒人聽他的話。一個個都吞雲吐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