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到我家來看一看吧!”這天下午,江若亭到晚晴友吧與陳婉霞討論組織去以色列旅行的事情。商談已畢便約牟明遠一起到她的家瞧一瞧。

“我早就應該邀請你到家裏做客,我的確沒有時間,就是今天下午沒有什麽安排,這並非借口。此外需要乘地鐵,還要換一次公交車,大約得一個半小時到。”

他們一前一後出了大廈,牟明遠欲建議打的士,但又立即把到口裏的話咽了回去,跟隨她一起坐地鐵搭公交車了。

當並肩走的時候,江若亭問他:“你這兩天在做什麽?”

“參觀了久慕的武侯祠和杜甫草堂兩處名勝古跡。鄧達智要陪著我去,被我謝絕了。他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在班上,不忍為了我耽誤他的正經事。其他閑時就在賓館看看《聖經》。”

江若亭問道:“讀哪部分呢?”

“先查一查《聖經》上有關婚姻的章節。帶著問題,急用先學,立竿見影嘛。”牟明遠眼中含笑說道。

江若亭笑了一下說:“你找到了嗎?”

“互聯網上有聖經學校,從手機裏便可以搜索需要閱讀的章節。再按照索引即刻便從《聖經》裏找到,方便得很。”

他們上了公交車。這個時間段乘車的人不算多,在座位上的人無論年齡職業在乘車中大都悶頭專心看自己的手機,不肯白白浪費這有限的時間。途中曾有位抱娃的年輕婦女上來,江若亭第一眼看見,忙把自己的座位讓了。牟明遠見她站了,便無論如何不肯自己坐著,又急起身將座讓給江若亭,自己站在她的旁邊。坐下的江若亭從牟明遠手裏要過帆布袋來。那抱娃的婦女打量他倆人,見年歲都不輕,也難講他言,隻是連連道謝。

牟明遠輕聲問她:“平時都是這樣嗎?”

江若亭答道:“習慣了。”

公交車終於停在學院路車站,江若亭他們下了車。

這一路上他們沒怎麽說話,牟明遠隻是感覺路有些遠,替她拎著的提包有些沉重。江若亭又解釋了一番。她原是騎電動車出行的,但在前兩年有一次雨天,她刹車時橫滑從車上摔下來,好在馬路車輛不多,均無大礙,隻是自己的衣服蹭破、半側胳膊大腿都青紫腫痛了好久。至此,她才告別了這項交通工具。牟明遠說了些撫慰的話。

他們經過一個農貿市場,再穿過街頭公園,又一條商業街。江若亭住的是學校老的家屬宿舍,在學院的後部,一片高樓大廈的包圍之中。

它是原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的建築,共六層,框架結構,樓梯狹窄,沒有電梯設施。但在那個年代,一般的教職員工能住在這樣的地方,也算是比較優越的了。房內兩室加上廚房和衛生間,沒有客廳。

一進樓口就有一股黴氣,牟明遠感覺陰冷潮濕,看兩旁牆上貼滿花花綠綠的開鎖搬家疏通下水道之類的不幹膠廣告。水泥的樓梯凳已經磨損得殘缺,江若亭直要他腳下當心。據說學院領導早就打算在這老地基上建新樓,但現住的居民大部分已不是院裏的教職工,且戶籍人口數字太大,開發商寧可購置新地皮,不肯承受這動遷之苦,所以雙方至今未達成一致。

江若亭摸出鑰匙打開在三樓的一戶門鎖,請他進來。牟明遠養成了進門就要換拖鞋或找鞋套的習慣,到門前低下身就要脫鞋。

“幹什麽?”江若亭驚訝地問。

“現在都講究保持室內衛生。”

“哪有那樣的講究!真的太不必要,我這裏沒有此規矩。”接著又說道,“另外你也是太多禮節了,還非要在小區門口買水果不可。”

“我在東北時間長,東北人的習慣,第一次到人家串門是絕對不可以空著兩隻手爪的。”

“我們倆並無外人,拘什麽禮呀。頭次見麵送我的鮮花,我當天下午去醫院,放在陸長老的病房了。你可別不愉快啊。就是帶回家來,在我這裏很快就會枯萎。你進來看看就曉得了。我曾在陽台養了兩盆米蘭,總是忘記澆水,都幹巴死了。我不太喜歡吃水果,你又買了這樣多,待你回去時帶一些走。其他的隻好等教友們來這時一起享用了。”江若亭邊招呼牟明遠進屋邊說著。

江若亭見牟明遠站在房間看著四周,眼裏充滿驚奇,便向他解釋說:“地上鋪的地板革早就用得看不清花紋了,革麵接頭的地方都磨破爛掉。這還是兒子留校後分配的住房時,原來的住客升教授搬新居時留下來的,我始終也沒換過。這兩居室,大的這間原是我兒子住的,現在是我們聚會點的教友們查經禱告的地方。這小間是我的臥室。都是暫時的居所,沒有重新再搞什麽裝修,我也沒有特意地布置。”

牟明遠仔細地觀察做查經室的這間居室。正麵牆上貼了一張教會發的印有耶穌牧羊圖的本年年曆,下邊是一張木製的舊課桌,桌子上擺放的是熱水瓶和幾隻茶杯,麵對著年曆的方向擺放著十來把折疊椅,排做了三排。牟明遠看桌椅都是老舊的,想必是學校早已淘汰的。在一旁有台電子琴,還連著電線,另一旁是一張單人床,看來許久沒有用了,已經改作堆放物品了。裸**有兩摞《聖經》、讚美詩及其他一些物品,這裏麵有上中下三大本精裝硬殼的《聖經大百科辭典》很引人注目。靠牆擺放有一個老式的文件櫃。

整體給牟明遠總的感覺,就是空空****,不像是居室,活生生一個小課堂或小會議室。

“我去坐壺開水,你先歇會兒。”江若亭招呼他說。

牟明遠口說不累,拉過就近的一把課桌椅,猶豫了一下,沒有坐下,反而隨著江若亭進了廚房。他打開那台舊式冰箱的門,保溫層燈照著裏麵全部的食材:幾個雞蛋和一棵切了頭部的白菜,還有幾根幹辣椒,真的是幹淨利落。

“你在找什麽?”她問。

“江老師,我的江若亭同學!”牟明遠瞧著江若亭的眼睛歎了口氣道:“你不覺得,你一個人的生活是太清苦了?”

江若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現在不是提倡過簡約生活嗎!”

“你是否也太過於艱苦了!聽說你常常拿了幹糧在路上吃。”

“是。有這情況,那大都是為了趕時間。”

“一天裏難道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牟明遠心疼了。

“也不是完全如此。隻是自己不願把許多的時間用在炒菜做飯上。”

“因此就這樣糊弄自己。身體營養健康都不顧啦!”

他見她沒有回答,就繼續說道:“我有些不解,莫非基督徒都是苦行僧嗎?”

江若亭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話,而是慢條斯理地說:“我的母親生前有一位非常好的教友,是年輕時候在北京寬街教堂聚會的姊妹,解放前去了香港,文革後又有了聯絡,她的名字叫黃意融,是香港十位有名的義工之一。母親生前曾吩咐我,若有機會去香港,一定要去看望她。起初自己沒有信主,感覺不好意思去。一直到我受洗的第二年,我特意去了香港,按著信封上的地址,在沙田區的一棟舊住宅樓裏見到了已經九十六歲的黃阿姨。我驚奇地發現,她住在幾十年前的老樓房中,可以說比我這裏的條件還差。她有四個子女,當時與三兒子和三兒子的女兒,三輩人同住一室,三張雙層床緊挨著,就是我們學生宿舍的那種,底層睡覺,上麵放物,**掛著布簾,遮在睡覺的地方。屋子中間擺放的是一張舊桌子,桌子四周是四把普通的椅子。這臥室又是客廳。我在到港之前,特意在網上搜過有關黃阿姨的消息,了解了一些她的情況。當我親眼目睹,這樣一位把自己一生都獻給信仰的公眾人物,就住在這個地方。當時她自己已經不能出門,彎曲了腰的黃老前輩仍精神健旺在家裏做工,接待來人誦經領禱。你不曉得當時我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一種如何的感動,我雙手握著這位屬靈的老前輩,眼淚止不住地湧出。”

江若亭又接著說:“還有,上次講浪子歸家的那位神學生,今年二十二歲本年畢業。他的老家在湘西自然條件特別艱苦的山區,那裏沒有專用的廁所,方便時就在豬舍旁邊,也沒有專門洗浴的地方,住的房屋是夯實的土牆,磚都沒有。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他信仰單純堅定,全身心地投入到牧養做工中。村裏的信徒幾元幾十元湊路費,一直送他到長途汽車站,令他到成都神學院學習。而畢業後他仍要回自己的家鄉做傳道的工作。這樣的年輕人究竟是什麽樣的心勁,是什麽力量吸引他不顧艱難困苦,立誌做一名傳道人。說實在的我與他們相比,意識到自己還是很舒適,現有的物質條件自己已經心滿意足呢!”

牟明遠低頭不語。

江若亭又說:“心裏有信仰,生活中的這些辛苦算得什麽。這個道理連小學生都曉得。當然,許多的事情都是如此,說起來很輕鬆,要真正地做到實在不容易。”

江若亭繼續對他說:“我們這學院社區有二十多個教友,聚會點就設在我這裏,平時每周固定一天下午和一天晚上舉行聚會查經活動。安排一天晚上是考慮年輕人白天要工作,隻有晚上有空暇時間。從去年又建立了網上讚美群,每天晚間通過手機共同讚美讀經禱告。讀經有計劃,每位參加的教友輪流主持。我們還按照共同商定的計劃,定時到教友辦的養老中心慰問,到三河社區做宣講活動,總之時間都是安排得滿滿的。這幾日我們正研究,準備組織一次到雲南神學生老家探視的活動。還在籌劃一次到以色列的敬拜之旅。當我們成為基督徒的那時起,就有責任傳揚福音。這是耶穌交付給我們的使命。”

牟明遠聽到這,迫不及待地說:“我插一句話,去雲南訪問要帶著我,到以色列我也必要跟著你。”

“當然的。具體時間還未確定,我方才還與陳婉霞商議以色列的行程,看看友吧的會員有意願參加的人數,爭取包機,相對節省一些費用。”

江若亭接下來說:“人要不斷地追求,我覺得我生活得充實有意義。雖然年過古稀,我還想學神學,當然這年齡上學校是不現實了。神學院把學習材料發給我,就算是函授。摩西八十歲還擔當重任,帶領以色列人逃離埃及,我們難道不應效法嗎!”

她看了牟明遠一眼,“我隻顧說自己了。你講講,你的平時都是怎麽過的。”

牟明遠說:“每天堅持運動一個小時,也不過是壓壓腿抻抻腰做些簡單的動作。閑來時玩玩股票,並非投資,隻當是退休後的娛樂,有點事情做就感到充實。開始投入比較多,曾有些小的收益,現在還有很少一點了。中國股市很少投資價值,企業為了上市圈金,不顧違法亂紀,業績弄虛作假,從而埋下了隱患。另外政策和大宗資金決定走勢,普通的股民不易把握。你是基督徒,你難道就沒有什麽娛樂生活嗎?”

“基督徒也是人,並不是異類。隻是有自己的信仰。我也是食人間煙火的。但基督徒必須要有犧牲精神,印度修女特蕾莎無私奉獻,近代曆史上萬名外國傳教士來中國傳道,辦學校建醫院,甚至把生命留在了中國。就在最近媒體報道的覓非播舍之家,基督徒憑愛心收養幾十個殘疾棄嬰。這就是信仰。此外,你說的基督徒並非苦行僧,一樣是有血有肉的正常人。我也是愛唱歌,我在唱詩班,在教堂唱,回家也唱。我也跳舞,每到複活節和聖誕節我們都要排練舞蹈節目在台上表演。”

“你說的都是教會裏的工作,以外的呢?”

“怎麽還分裏外?我愛聽京劇,也愛聽相聲,隻是真的是抽不出時間來。”江若亭臉上閃爍著信仰的光輝。

“我同你相同,也愛看京劇,愛聽相聲,待你有空閑時間我們一起去。成都還有表演川劇的地方。”

“好。”江若亭看了一下時間說,“隻顧講話忘記做飯了。”

牟明遠問:“你晚上想吃什麽?要麽一起到外麵吃一口吧,我見小區大門前有幾個小吃店很方便。吃過飯,再聊,我還有許多話要同你說呢。”

“不必出去了。我今天特意有準備,吃麵條,肉絲雞蛋麵。”

“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你。”

簡單的晚餐後。

牟明遠開口了:“《聖經》上說,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二人勞碌同得美好的果效。若是跌倒,這人可以扶起他的同伴。再者二人同睡就都暖和。”

江若亭笑道:“真想不到,你接觸《聖經》的時間就這麽幾天。已經把《聖經》上的話記住了。”

“非用《聖經》原著上的教誨不能說服你!此外,我不會忘記,這次來成都的初衷。我需要你,我願和你在一起。”

江若亭嚴正地說:“我在這裏要提醒你,引用《聖經》不可斷章取義,也不可用於謀私利,更不可修正改動,甚至隨便加上自己的意思。凡是褻瀆神的話語的行徑都是犯罪。”

牟明遠連連點頭說:“好,好,我一定記下了。”

接著又講起自己,“我也許是成熟得比較早,大約是十三歲的時候,那是在上小學或初一,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在我們住的胡同裏有一位姑娘,大約有十五六吧,梳了兩條大辮子,身體發育很好,胸部豐滿,眼睛很美。不知怎的,我就總是想她。我留心掌握了她的時間,幾乎每天都要特意與她走個對麵,隻是為了能偷偷窺視她一眼。當時不敢正視她,因為我臉上發燒,也擔心被她發現。我那時候常常晚上就想,我能跟她龍鳳呈祥有多好。我父親喜歡京劇,我小時就曉得這個詞的意思。大概有半年時間,我的頭腦裏總是這姑娘,閉上眼她就在麵前。一直到她家後來搬走,再也見不到了。過了好長好長的時間,我的單思病才好。中學階段上的是男校,接觸不到女同學。”

“你中學在哪個學校?”

“男六中。”

“也太巧了,我是女一中。我們兩校都在南長街上。”

“是。男六中在街西麵,女一中在街東麵,兩校相隔不過幾百米。我常在你們學校的門前經過,隻可惜那時並未與你相識。”

牟明遠繼續他的講話:“上了大學,就遇上了你,怎麽也抹不去對你的思念,自己曾暗中默默地發誓非你不娶。幾十年過去了,其間經曆了多少風風雨雨,不承想如今有了這個機遇,我怎能輕易放過。”

江若亭問道:“你曉得不,你憑什麽愛?你難道就單單是為了圓自己當初的一個夢嗎?夢境往往是美好的,而當醒來的時候,就會明白夢終歸是夢,甚至連自己也記不起夢裏的事情了。愛情,不是生活的唯一,人在世界裏都有老的時候,年輕的容貌都將不複存在,肉體也將消失。”

牟明遠急不可耐地站起身來說:“今後隻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死,我也甘心樂意。”

江若亭聽了他的表白,沒有立即回答,停歇了片刻後,莊重地請他坐下來,把自己的經曆講給牟明遠聽。

“我對你說說是怎麽信耶穌的?我的姥爺原籍在保定府易縣。他年輕時在外國傳教士辦的教會學校讀書,順理成章成為基督徒,並在以前的基督教堂做事情。他的英文很好。庚子年間義和團搗毀教堂追殺洋人。姥爺為了避禍,帶全家逃到北京。我的大姨叫李樸潔,曾在協和醫院做過婦產科的護士長。就是林巧稚做婦產科醫生的地方。我的母親排行第六,在北京出生,解放前做小學教員。母親弟兄姐妹共九人,他們其中三個參加了抗日軍隊,另外六個人都是基督徒。現在年紀最小的姨媽,如今已經九十多歲了,仍在晚輩的陪同下到教堂禮拜和參加教會活動。解放前,母親在寬街教堂聚會,侍奉。剛剛說的香港著名義工黃意融,在那個時候和我母親是最熟悉的教友。在我小的時候,我的母親就給我講過《聖經》的故事。“耶和華”這三個字的名,我的印象最深。那個特殊時期,街道的紅衛兵到我家收繳所謂的迷信書籍。在房門口大聲喊:‘李老師。把你的迷信書籍交出來吧。我們收繳,統一銷毀!’母親有好幾種版本的《聖經》,及輔讀資料書籍等,共計有幾十本。母親原來想留下一本《聖經》,袖珍的和合本,便藏了起來。當時我被精神充滿,硬是從褥子下麵搶出來,送給門外的紅箍大媽。我至今仍然記得當時的情景,母親閉上了雙眼,默默地立在那裏,有好一段時間。現在我懂了,母親是在禱告。後來,政府允許恢複宗教活動,母親是一九九三年因心髒病去世的。她隻有我這麽一個女兒。她臨終的遺囑就是,你要信主。她把一本《馨香的沒藥》,遞到我的手裏。你想想,哪一位父母不願把最好的東西留給自己的兒女。從此我就有了信基督的念頭。

“我的父親是舊軍隊裏的一個旅長,也信耶穌,前妻病逝。抗戰勝利那年,經親友介紹母親嫁給相差十幾歲的父親。在解放前他奉命去了台灣,從此再無音信。現在才曉得了,他後來在那裏又結了婚,並且他本人在七十年代初已經死了。因為我父親離開大陸的時候,我年齡尚小,所以對父親幾乎沒有什麽印象。因為父親的問題,母親和我背了半輩子的黑包袱。現在才知道父親在抗日戰爭中還立過功,並非一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我從小就有一個當人類靈魂工程師的理想。那時母親就是自己的偶像,她在我心中是崇高的,是偉大的。她常年左肩背著一個大單肩包,右手提著一個大書包。左邊是備課筆記教案,和教學參考書。右邊提著都是學生的作文本和作業本。

“也就是我在大學的時候。母親受到衝擊,倍受侮辱。那些十多歲的孩子,她的學生們把自己的老師剪成了陰陽頭,掛上“反動軍閥的小老婆”的大牌子,撅在台上和走資派牛鬼蛇神一起批鬥。她還被自己的同事誣陷,無中生有地捏造了很多諸如父親血債累累的謠言,信口雌黃編造母親許多年一直在期盼著父親反攻回來,妄圖變天。就連他課堂上講的一些成語、寓言,都被添油加醋說成是在宣揚反動的思想。這眼前的情景,打破了我為自己編織的夢想,自認是一條黑狗崽子,每日夾了尾巴躲在角落。在學校裏,不敢隨便講話,不敢主動地接觸其他同學,隻一個人孤單獨處,悄悄度日,生怕會給母親和自己招惹到什麽麻煩和災禍。你對我的心意,及種種表示,我心裏非常清晰。實話實說,對你的印象是不錯的。但我沒有資格談戀愛,更是自己覺得配不上別人。人家是根紅苗壯,前途遠大的人。不能因為自己的出身成分連累了對方。麵對異性的追求,我選擇了回避和遠離。

“原來我和母親住在西城羊肉胡同的一個小四合院兒裏,那是父親留下來的。在特殊年代,房產被迫自願上交充為公有。原來一家人隻有三口住在一起,有一位年事已高跟隨母親幾十年的老保姆,被街道攆回保定老家,隻剩下我和母親兩人。當時占用著七八間房,在那個非常的年月這是極不合理的。於是由房產部門安排了另外兩家住房困難戶搬了進來。其中有一家,就是後來我的前夫。在那個特殊的時期裏,我的前夫一家人無微不至地照顧我的母親,確實是難能可貴。老婆婆多次在我背後向我的母親提出想與李老師做親家。特別是我在去山西部隊農場勞動期間,母親被送到單位留宿學習班的時候,生了重病,日常生活全都依仗著這對母子裏裏外外地照料。

“我在山西勞動不在身邊的兩年多的時間裏,母親隱瞞著自己的真實狀況,也曾給我寫過兩封信。信裏囑咐我,向解放軍學習,向貧下中農學習,改造思想,好好勞動,不要惦記母親。母親隻說家裏一切都好,唯恐我在外不安心。兩年以後,當結束了勞動,背了行李,我興高采烈地從山西回來時,一進家門,看到躺在**的瘦弱的母親,我撲在她的身上哭成了淚人。後來,我違心地順從了母親的意思,嫁給了這位有恩於我家的工人階級。這是一場沒有愛情的婚姻。還記得新婚的第一個晚上,自己沒有一絲的喜悅,沒有一絲的享樂,隻是任憑那個人粗暴地擺弄自己,沒有反應,麻木地承受著來自那個人的東西。以後,似乎每次都是在強迫自己一樣。後來,我被安排留校當老師。一年以後,有了兒子。孩子的奶奶樂不可支,心甘情願包攬了照顧小孩的全部家務。

“這種生活維係了二十年。一直到兒子上學並開始工作。在母親病逝後,我選擇了與前夫果斷地分手。對於自己的前夫,也許外人都認為是個老實的好人,當然我也從未覺得他是壞人,生活上也是處處體貼我,但隻是沒有那種感情,沒有愛情的婚姻維持了二十年。在這漫長的時間裏,我似乎是在還債,不得已應付做妻子的義務。在這二十年中,我也多次地企圖自己說服自己,就這樣將就地過一輩子吧。然而,自己的內心深處總是有一個聲音,為什麽?憑什麽這樣的委屈?這是何苦呢?其實這樣湊合一生,對前夫也並不公平。運動結束以後,住的四合院,又落實政策,產權歸還回來。當然,後來的住戶已經比當初的人多了兩三倍,都是沒有去處,寧可上院內的旱廁所排隊,仍擠在這小院子裏。前夫擔負著管理事宜,除了收每戶的房費,還要給各家維修房屋。這些建築畢竟都是年久失修,又被租客任意改動,早已不再是原建模樣。最終這個小院,我全部留給了自己的前夫,覺得也算是對他的一種補償吧。前夫也曉得,雖然一起生活了這許多年終沒得到我的心,現在得了一筆價值可觀的房產,也情願脫離關係,另尋配偶。

“至此我離開北京,離開這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小院,隻身到了成都,跟著當時正在成都工作的兒子在一起。再後來,兒子留校,邊工作邊學習,最後到國外深造,並在境外就業安家。自己就一個人留在了成都。我是在成都教會接受的洗禮,明確自己得救。現在信仰在心中充滿著,正如每天的歌裏唱的,‘有了主還要什麽?世界上萬事如糞土。’”

牟明遠默默地聽江若亭講。半個多世紀了,往事曆曆在目,不堪回首。那個時候江若亭對自己是守口如瓶,她家的事也從未在學校裏透露一星半點。她同所有人都有所隔絕,任何人也無法打開她的心門。牟明遠隻是隱隱約約曉得她的成分似乎不好,在那個把階級鬥爭作為綱領的時代,人們把這個看得極其重要。半個世紀了,是非對錯再論斷也無益了,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還是麵對現實,腳下還有尚未走完的路。

牟明遠要結束往事的記憶,對江若亭說:“我是一個愛情至上主義者,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

“失去了生命還有什麽!”

他伸開了兩臂,近前有些激動地說道:“讓我抱你一下吧!在咖啡廳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有這種渴望。你若同意我就留下。”

江若亭仍然保持著冷靜,“作為幾十年熟悉的同學和朋友,擁抱一下不是不可以;但你想住在我這裏,即便是兩人分別住在兩間房子裏,我們沒有正式的婚姻關係之前,那也是絕對不可以的。也許別人可以這樣,我決不行。”

過了一會,江若亭下逐客令了:“好了,我不能再留你了!第一,晚上網上讚美時間快到了,我必須要參加。第二,我今晚還要寫講章,我答應了陳婉霞本周四下午要針對晚晴友吧的這個群體,講一講關於我們這個年紀的單身應如何對待兩性關係的話題。講的內容基本有了,隻是題目我還沒有確定下來,我要備備課把思路條理化。”

“你既然要講兩性關係,請原諒我問你一個問題,假如你認為是冒犯了你,你就不必回答,更不要生氣哦。”牟明遠小心地說道。

“什麽問題使你這樣覺得難以啟齒,有話就直截了當說嗎?沒有什麽不可以談的。”

“好,我問你,你單身這許多年了,你還有性的要求嗎?”

江若亭斜了牟明遠一眼,並沒有覺得他提的是莫名其妙的問題。停頓了片刻,她意味深長地回答說:“這要順其自然了。”

緊接著她表情嚴肅地說:“**是上帝賜給我們的禮物。以愛為基礎,互敬互重的夫妻之間赤誠相見、彼此的親熱行為,共同享受**是一件美妙的事情。我已經告訴了你,我與前夫是沒有感情的結合,我隻是把我們之間的**作為不得已的差事敷衍。他以為我冷淡是性格方麵問題,就把有**內容的錄像帶拿回家給我放,企圖激發性欲調動情緒。那個時候我還不是基督徒,也是好奇心的驅使,便一起看起來。開始以為是用假人模型做表演,後來才看明白,都是真實的男女在**,那**大得嚇人,其中還有表演各種花樣的姿勢,形形色色的技巧,其間配著女人發出來誇張的叫聲。前夫看著看著就控製不住,必要立即實踐,深感如此是莫大的享樂。但對我來說一點刺激也沒有,甚至有些厭惡。這種**裸地享受快感,與動物的**有什麽區別。自此以後再也不看這種東西。性必須要在愛的前提下發生,有了愛,兩相情願,你歡我愛,彼此的一切都甘心樂意地擺獻給對方。”

“你說得太好了!我有幸先聽了這課。你預備吧,好在正式講的那天,我也去聽。”

牟明遠慢慢靠近江若亭,伸開雙臂抱住了她,瞬時間她頭發散出的女人香味令他有些衝動,他順勢做了一個親她前額的動作。當他要更進一步吻她的時候,雖然沒有表示生氣的江若亭,卻立即輕輕地而堅定地用手推擋住,並馬上避開了他。

“我屬良人,良人屬我。”當牟明遠與江若亭道別時,他說了一句聖經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