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一晃而過,今天是最後一個晚餐了。在下午的時候。太陽穀頤養中心特地舉辦了一場文藝聯歡會。

大巴車載著縣民族藝術團幾十位演員從縣城趕來,已經在車上化妝打扮好的演員們呼啦下了滿地。鮮豔的民族服裝異常耀眼,仿銀的頭飾在她們的前額擺來擺去。在頤養中心的大院兒裏的刀杆廣場,與到這裏來的老弟兄姊妹們舉行了一場聯歡。頤養中心的董事長祝詞後,就是節目表演。

民族歌舞使觀眾耳目一新。看完了藝術團的演出,就是考察康養來賓的表演。其中鄭主任唱了一首《革命人永遠是年輕》。老梁來了一段樣板戲,《今日同飲慶功酒》。我們的任老板,唱的是《籬笆女人和狗》插曲。“山村的夜晚咋就這麽亮。生活是一杯酒。飽含人生酸甜苦辣……”夏荷表演的節目是川劇清唱。每個節目都伴著觀眾熱烈的掌聲。

晚飯是主辦方準備的簸箕宴。那裏的習俗,隻有在喜慶的節日,或者招待尊貴的客人,才會精心準備的。任老板說,他喝不慣村裏酒作坊釀的純糧酒,曲子味道太濃。又特意從吧台要了一件瓷瓶的火把液。主任原來是喝自己養生酒的,看到了太陽穀準備了本村小酒廠釀的燕麥燒。便把自己帶來的養生酒收了起來。

任老板看見了,“來,喝這個。”

主任說:“我今天喝當地自釀的。”

任老板指了指火把液道:“這也是本地的酒。”

主任拿起瓷瓶端詳了一番,這可是當地高檔的瓶裝酒,“好,今天就嚐這個,又讓你任老板破費了。”

任老板隻裝沒聽見,隻對其他人說:“今天大家都嚐一嚐。不要拘束,放開一些。人就是要真實,別假巴意思,要釋放自己,表現自己。裝了大半輩子逼。現在?幹嘛還要裝呢?要活出自己來,活出真實的自己來。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當然做什麽是有底線,不能犯法了。”

鄭主任畢竟是官場中的老練家,隻是裝作聽不出任老板話中的刺,站起身開了酒瓶,恭敬地給任老板倒了滿滿一杯。

“小麗和大華怎麽還沒有來呀?”見桌子缺人,任老板問。

“他們借了民族演出團的服裝。拍照呢。”

任老板歎道:“都這把年紀了還真是美不夠!我在城關二小上學的時候,女生們攢夠了七分零花錢,就要到照相館拍一張一寸的,攢夠了九分錢就拍一張兩寸的,那個時代沒有彩照,隻有黑白的。現在科學進步,有了手機,更就是一個照,出門旅行就是拍,擺拍各種姿態,晚上在賓館修圖,發朋友圈,樂此不疲。”

這晚大家真開心,桌上的大部分人都喝了酒。夏荷從來沒有見過這三位女性老會員的表現,是如此肆意任性,仿佛都現了原形。也許是剛到的第一天有陌生人在場,不太好意思,今天這頓飯也不顧形象了。酒蓋在臉上顯得通紅,嗓門像是在喊,胃口也放大了,好吃的東西不敢少吃,放肆地啃雞腿,爭著用筷子挑回鍋肉、炸丸子,誰也別裝淑女啦,原來都說是要減肥的,此時也全顧及不得了。老馬看了看夏荷,或者是不太熟悉的緣故,夏荷吃相仍是斯文,夏荷也看了一下老馬,二人相對一笑。任老板見到盤子快光了,又叮囑服務員再另添了兩個菜。

李老師和邛作家,正在探討教育的問題,“一家有名的民辦教育單位欲聘請我去教課,我沒有答應。退休了該歇歇了,再多的薪酬,我也不願成為賺錢的工具。何況自己也不是缺錢。”李老師說,“確實,教育的產業化,對於學生的教育,幾乎不再講為社會,為國家貢獻,培養有用之才。小學一年級的學生,老師給他們上的第一節課,就是告誡他們,出了校門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講話。”

麵對著這幾位女士的吃相,李老師流露出不屑一顧的眼神。她對邛作家說:“難道現在的人就一點也不講精神文明了嗎!現在的人都怎麽了?一點兒臉麵顧忌都沒有了。就像是幾隻雞,看到食物拍打著翅膀,蹦蹦跳跳地飛奔而去,隻是盯著那食,互不謙讓,啄了一嘴食物,急忙叼在一旁,狼吞虎咽吞下後,又接著用嘴尖扒來扒去,啄另一口,一點不顧身邊人的感覺。”

桌上的女士此時恰用筷子夾起來還要甩來甩去,邊吃邊搖頭,同時還發出很大的聲音來。

習慣了站在講台上用大嗓門的李老師,方才的這番談話被一旁的大華聽了正著。大華即刻瞪起了兩眼,憤憤地說:“這是說我們嗎?誰是雞?還是看看你自己,兩條腿都站不穩。走起路來左擺右擺,完全就是一隻活鴨子。”

李老師歎氣:“這都是什麽人呐。”

大華怒道:“什麽人呐?就是這個年代的人,是世界上最遭罪最倒黴最悲慘最可憐的人。什麽樣的苦難不幸都讓我們給攤上了。我們現在已經到了這個年齡,沒有抱怨、沒有悔恨,隻是忍耐,隻是認命,單想自得其樂,但想享受享受這最後的好時日生活。”

不知是哪位道:“及時行樂吧!”

“是,就是,任性地吃,盡情地玩!任性地狂!盡情地瘋!等再老一切都不可能了!空留遺憾。”

“哎!”任老板歎了一口長氣道:“壓抑得太久了,壓抑得太久了!終要有個釋放的機會。在這個場合,還要什麽遮羞?人都是一樣的,本色出演。食色人的本性,就如同第一回**。頭次和異性赤誠相見,瞧瞧這裏,摸摸這兒,一切都是那麽新鮮,有趣,一切都是那麽刺激。這個年紀什麽沒見過,什麽沒嚐過。就放肆自己吧!”

李老師說:“惡心,下流!”

任老板:“你難道以為這不正常嗎?你的第一次是怎麽回事兒啊?”

“無恥。”

任老板又在發高論了:“我們隻是真實,做真實的自己。”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李老師氣憤不已,扶了椅背,站了起身子,拖著關節炎的腿,一步一擺地離開了。

坐在她旁邊的老邛也隨後走了,邊走邊道:“怎麽才叫真實?一個人的尊嚴都不顧及了嗎?”

任老板接道:“真不曉得還要顧及什麽?都這個年齡了,大半輩子都是在壓抑中過日子。真實就是一是一,二是二,有啥說啥,想啥說啥。要問我這輩子就不說謊嗎?那要看什麽謊,是白謊還是黑謊,善意的謊言還是要說的。現在見了男的就說是帥哥兒,見了女的就說是美女。這世界上全都成了帥哥美女了。就是被恭維的人自己聽了都不相信。我對身邊兒的女人從來不說什麽親愛的,我愛你,寶貝兒,親親……我自己都覺得肉麻。而且不真實,是騙人的,騙自己的。聽的人也許高興,謊話使人高興,真言讓人厭惡。”

任老板端了杯子,自己進了一大口,看了看身邊一直默不作聲的鄭主任,就轉了話題道:“自由活動也沒有看見你。主任不知道這幾天怎麽安排的。”

“我是一個閑不住的人。吃完早飯練練氣功。到山裏邊走去尋尋紅軍的足跡。當年紅軍長征到過這裏。有兩處戰鬥的遺址。任老板做些啥?”

“我上午跟幾位女士鬥了一會兒地主。下午又打了一會兒麻將,閑著也是無聊,打發時間。你是不打麻將的。”

“是,都知道我是絕對不沾黃賭毒的。”

“當然,你是政府官員。”

“算不上,隻是小公務員。”

“不要謙虛啦!不過打點兒小麻將。這算什麽賭?在葡京那才是真正的賭。在那裏轉了一圈兒,成千上萬,甚至幾百萬幾千萬,就沒了。四川本就是麻將大省,政府既然允許開麻將館,怎能算賭呢!上了點歲數,打打麻將,活動活動頭腦,免得老年癡呆。我們這是自家人的娛樂,小小不言的,掛個塊八角的彩頭,添加點興趣圖個熱鬧。並不是我酒後不敬,我奉勸老兄,別總是超凡脫俗,分別為聖,再高級別的大領導還與民同樂呢。你們不是常說與群眾打成一片嘛,就別老端著架子啦。”任老板不以為意地說。

聽了這話,鄭主任便忙說道:“那倒不是,玩是會玩,麻將一看就會,但我從來沒打過麻將。我是隻觀不打的。”

任老板不高興地道:“你就說點實話算了。我也不能說,你是大主任,看不起我們。我們三缺一,你要玩就一起玩一會兒。實在感覺為難就算了。誰也不能勉強誰。”

鄭主任猶豫了一下,“既然你這麽說。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救急一下,充個數,玩兩把。不過不太會玩兒,還要請你們包涵。若是中途有別人來了,你們就把我替換下來。”

那天晚上。主任手氣真的不錯,連和了幾把牌。也可能是酒精的作用,當他把贏的幾十塊錢攥到手裏的時候,哈哈哈大聲地笑了起來,前仰後合,樂不可支。這是後話。

酒桌上,任老板話收不住:“人是複雜的,又是多變的。沒有絕對的標準劃分是哪個款式,哪個種類,哪個固定的類型。就說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一個什麽人。首先我一夜變成了成功人士,賺了不少的錢,其實那純屬是偶然。所以我不看重錢,也許有那麽一天就會全都化為烏有。我資助希望小學,捐款地震災區,為貧困地區出力……他們說我是好人,是善者。當然也有罵我沽名釣譽、假冒偽善的,這我都不以為然。我有這部分富裕的錢可以拿出來。錢是身外之物,死了也帶不走,因此我不看重。但我憑良心實事求是地說。我也真的算不得怎麽好的人。但我也絕不是壞人。坑蒙拐騙傷天害理我是不幹的。”

在離開飯廳之前,鄭主任說了這樣一句話:“有酒有肉就是朋友。”不曉得是對這次聚餐的總結體會,還是他自己的人生感悟。

天黑了,他們聽到服務員喊道:“篝火點燃啦!鍋莊舞跳起來啊!”

在這三天裏,夏荷和老馬一直在一起。麵對任老板的誇誇其談,並無心聽下去,隻與老馬交換了幾次眼色,覺得有點奇葩。

第二天早晨,在太陽穀頤養中心的一樓大廳。任老板特意等到了一個機會,當夏荷獨自一人在這裏經過的時候,將她引到一旁,鄭重地對夏荷說:“我不想隱瞞什麽,我這次就是為你而來的。我喜歡用最簡單的方法來解決問題。你若有意呢?我們可以相處一段時候,這期間你可以對我做一個全麵的了解。”

夏荷對他的表白並沒有感覺意外,但她有自己的主張,於是立即就斬釘截鐵地表示了態度:“任大哥,我很欣賞你的直率,但我覺得我們相互不合適。”

任老板仍舊努力爭取著,“當然,如果你現在有保留,我是絕對不會勉強。你擇偶的條件我都在網上看了,並逐條做了研究。人是可以改變的,我願意為我理想的愛人改變自己。我不願意錯過我的意中人。當然我也相信,我也絕對不會孤老終身。至於合適不合適那是相對的,恕我直言,老馬對你未必合適,單單年齡上的差距怕是不能和諧。另外,我再多說一句,你千萬不要把我當作逐利的商人,我是沒壞心眼的誠實人。我的做人原則,憑良心講實話不做壞人。”

這次主辦方接待的共有一百多人。遠離喧鬧霧霾的大都市,在這陽光明媚、每天可以傳來雞鳴狗叫的地方,兩三天的體驗時間實在是太短了。許多人戀戀不舍,不情願離開。主辦方特意通知大家,有願留在這裏繼續考察的,不限天數,將繼續接待,當然要按天計算交納費用。一聽這消息,晚晴友吧的三十人中,其中有十來位,都說沒有耍夠,要仍留在這裏享受。馬老師和夏荷商量決定再在太陽穀留住一個星期。老馬非常留戀這段時間,舍不得離開夏荷,留住與她一起的這美好的時光。

那些離開的人仍原路返回成都。

途中,大華對任老板說:“任總,你可真行!鄭主任是一個從來都不沾麻將的,你在昨天晚上居然能給他拉下水了。”

任老板這時還在想著夏荷,人漂亮,有一種氣質吸引自己,怎麽也忘不了她。自己已經向她表白了,也是算作不虛此行。憑自己的經驗,老馬怎麽能夠合適她?年紀差得多怎麽也不成!繼續跟進,自己也不是沒有可能的。有財富就是最大的優勢!這麽多年他主動追求女人還是第一回。當大華對他說話的時候,沒有聽清楚。把“拉下水”聽成了“跟誰睡”。便順口回答道:“我昨晚上當然是自己一個人睡。”

這話恰恰又被坐在後麵的李老師聽見,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齷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