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陌生的老人,正殷切地看著自己,雙手扶著自己的肩膀。一看自己睜開眼睛,臉色忽然一沉,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隻是眼角的欣喜卻一時來不及擦去。

“三少爺!您終於醒了!”

白紹飛莫名其妙,腦子卻開始飛速地轉動,那一夜,那一槍。

“你是誰?為什麽我會在這裏?”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老人的臉上顯出驚駭不已的表情:“三少爺!你怎麽了?你不要嚇我!我是阮七啊,平常你都叫我七叔。你是不是還頭疼?”

“我不是你家什麽三少爺,你認錯人了!”白紹飛頭確實還疼,不但如此,腦子裏還是一團漿糊,他掙紮著起身,阮七拉也拉不住。

才從**爬起來,白紹飛就頓住了身形。

床對麵是一麵很大的鏡子,鏡子裏麵,一個文弱的年輕人正用右手努力地支撐著身體,一臉迷惘與痛苦的表情。白紹飛搖搖頭,鏡子裏的年輕人也搖搖頭。

白紹飛徹底呆了。

阮七扶他躺下,原本冷漠的老人好像是被這特殊的情況嚇到了,不停地絮絮叨叨著,一點也不像他平日的風格。

白紹飛呆呆地躺下,這是怎麽回事?轉世?投胎?附身?異世?還是到了另一個時代?

他一把抓住阮七:“今天是什麽日子?哪一年?”

阮七定了定神:“三少爺,今天是2012年1月28日,我看你是腦子有些糊塗,不要急。”

“那麽,我是誰?”應該還是在現實的世界裏,那是身份發生了變化嗎?

“你是唐雅軒,也就是唐氏集團唐世榮老爺的三公子。”

“唐氏集團?”白紹飛對這個企業似有耳聞,應該是世家吧,“我怎麽會在這裏?”

“一個月前,你從美國念書回來,本來老爺想叫你去公司上班,誰知道你回來沒幾天,就被人襲擊,進了醫院。昏迷了二十幾天,前兩天醫生才說脫離危險期。”

白紹飛努力地搜索著自己混亂的記憶,卻始終隻記得那個桀驁不馴的黑道混混,腥風血雨的江湖,出生入死的兄弟,熱情似火的小桃,哪裏有這個世家公子的影子?

阮七幫白紹飛掖好被子:“我想少爺是因為剛剛醒過來,神智有些不清楚。您好好休息一會兒,應該很快就好了。我去叫醫生來檢查。”

白紹飛木然地配合著醫生的檢查,聽著醫生嘖嘖稱奇地誇讚:“一個月還不到,唐公子就能恢複成這樣,真可以算是一個奇跡了。”

白紹飛忽然想起什麽:“七叔!那天跟我在一起的那個人呢?”

這話出口,白紹飛和阮七的臉色都變了變,白紹飛奇怪自己為什麽把“七叔”叫得這麽順口,阮七揮揮手,示意醫生先出去。

“三少爺,你怎麽會跟那種黑道人物在一起?看現場好像是撞車,是他來害你嗎?那顆子彈穿過你的頭,打中他的頭。你沒事,他倒死了。”

阮七看著他的三少爺一臉呆若木雞的樣子,冰冷的臉上又流露出一絲溫情:“三少爺,你還沒恢複,先不要想了,等養好身體再考慮這些吧。”

白紹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等他稍微恢複一點,立刻讓護士找來了當天的報紙,當然,也就看清了自己橫屍街頭的慘況。

“白紹飛已經死了。”白紹飛坐在**,喃喃自語。他也無法理解,為什麽明明自己已經死了,思想卻依附在這個孱弱的身體上。

今後,該怎麽辦?

入住高級病房,除了二十四小時陪護的護士和醫生,以及每天固定時間來訪的阮七,完全沒人打擾,正是好好想想未來的時候。

白紹飛是一個適應環境的人,雖然這次的改變太大,一時間接受不了,但等他定下神來,也就不再惶惑了。

不管怎樣,還有機會活在這個世界上,仍然有機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雖然身體改變了,但隻要精神仍在,沒有什麽不能做的。

何況,這個身份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呢。

唐氏集團的三公子,哈佛工商管理畢業,能力不弱,在讀書期間就幫助父親打理美國的生意,雖然個性上有些保守和膽小,但剛畢業就被老爸召回,想讓他進集團核心的地產事業部幫忙。

“也許這就是有人要殺你的原因。”白紹飛歎口氣。億萬家財,不知道多少人覬覦,出頭這麽快,很容易是取死之道。

隻是,是誰動的手?

白紹飛可不想不明不白的再死一次,在病**就開始收集資料。

老大,唐敬軒,四十二歲,負責集團地產部,資質也一般,但一直幫著父親打理生意,十幾年下來,在公司也有一定的勢力。

老二,唐明軒,三十八歲,負責集團金融投資事業部,同樣是哈佛的高材生,一直興趣都在金融投資方麵,亞洲金融危機的時候展現驚人天賦與運氣,拚贏對衝基金,目前是公司紅人。

老四,唐安軒,二十三歲,休學開辦門戶網站,得到家族支持之後,風生水起,在納斯達克上市,市值二十億美金,後來被家族集團收購合並為網絡事業部,與老三的感情最好。

此外,還有兩個姐姐,一個妹妹,暫時還沒有搞到資料。

會是哪個呢?進地產部影響老大的地位,老大的嫌疑最大;但老二心狠手辣,也說不定是他未雨綢繆;看似最不可能的老四,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

白紹飛看著眼前的資料,也不由得苦笑,這個名門世家,雖然沒有刀光劍影,但凶險程度不會低於江湖。關鍵是暗箭難防,誰也不知道,會有誰在背後捅一刀。

阮七來看他,白紹飛能夠感覺到這個表麵冷酷的老人,對自己有一份特別的關心,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但再世為人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個老人,白紹飛自己心裏也有一份親切感。

“七叔,我這次除了意外,總覺得迷迷糊糊的。”

“醫生說你腦部受了傷,什麽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有些事情記不起來,也是正常,有七叔慢慢給你講,你就能想起來了。”

“七叔,你跟我們家一起生活了那麽久,你說爸爸,還有兄弟姐妹們都是什麽樣的人?”

阮七撚著胡子:“老爺看起來嚴肅,其實心裏都疼你們幾個,不過他是場麵上的人,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事情不能做,你這次出了事情,老爺其實擔心得很呢。

“大少爺人是笨些,也容易鑽牛角尖,但畢竟還是踏踏實實的。

“二少爺就不一樣了,太聰明,什麽事情都有奇招,就是有的時候手段太辣,這一點連老爺都不喜歡。

“四少爺常年在外國,我記得的隻有他小時候最淘氣,現在就不太清楚了。”

阮七又搖搖頭:“太太天天吃齋念佛,連麵都很少見。你和小妹是一個媽媽,哎,你媽媽和你爸爸私奔後一直鬱鬱不樂,也死了好幾年。

“大小姐呢,嫁人沒嫁好,現在就在家裏陪著太太,人都憔悴了。

“二小姐和姑爺愛占小便宜,老爺最不喜歡他們。

“你妹妹今年畢業,現在準備考試,過年也該回國了吧,我們都沒告訴她你的事情,也免得她分心。”

聽著阮七的介紹,白紹飛的腦袋卻更糊塗。要說是為了家產,這些人都有動機來做掉老三,但在這個時候,又是為了什麽,用這麽暴力和直接的手段呢?

到現在,白紹飛想到那一槍,仍然是一身冷汗。

白紹飛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好,過年前不久,醫生終於宣布其留院觀察期結束了。隻要他願意,隨時都可以出院。

白紹飛撥弄著手上的玉觀音,忽然開始有點不想離開,對他這種經曆巨變的人來說,目前這種與世隔絕的狀態也許是最好的療傷吧。現在這個情況,還怎樣去見小桃,怎樣去麵對兄弟們?是從此不再見他們,安心的做自己的唐雅軒,還是想辦法做回原來的白紹飛?

人生太多歧路。

但白紹飛始終是個有智慧的人,他深深地明白,過去的生活已經一去不複返了。現在,能做的,就是做好唐雅軒,然後,才有別的。

“好!”他惡狠狠地掐滅煙頭,“從今天開始,老子就叫做唐雅軒!”

過年是中國最熱鬧的時候,以前的人,無論走多遠,過年總是希望一家團聚。唐家也一樣,不管唐家的子孫到哪裏,年三十的晚上,一定會聚到故鄉蘇州郊外的別墅,祭祀祖先,吃一頓團圓飯。

唐雅軒,也就是以前的白紹飛,從醫院出來,阮七先帶他回自己在西城的公寓。因為快過年了,阮七急著回去做準備工作,叮囑了幾句,也就匆匆走了。

唐雅軒回家後開始翻箱倒櫃,找到了大約四五千美金和兩萬人民幣,還有一堆銀行卡。

他捏著這堆卡苦笑,敲敲自己的腦袋,空落落的,也不知道哪兒裝著銀行密碼。

“看來明天要去掛失一堆卡,不知道銀行會怎麽想呢。”終於找到了身份證和護照,這樣至少是有辦法把錢給取出來。

第二天,他辦好了銀行的掛失手續,訂了年前飛蘇州的機票。

回家之前的那個晚上,他又去了那條街,玉觀音藏在貼身的衣袋。小桃的酒吧沒有開業,聽說是傷心過度,跑出去散心去了。黑鷹投向閻羅王,讓各方的勢力得到一個新的平衡,倒沒有因為白紹飛的突然去世導致混亂的結果,反而讓兄弟們有更多的發展空間。

一個多月前,小桃和黑鷹為白紹飛舉行了盛大的葬禮,兩人在葬禮上都哭昏了過去,滿街的人也沒有不難過的。一個老大能混到這份上,也夠了,唐雅軒暗自想。黑鷹在南方斡旋,胡強也去了幫忙,老鼠不知道跑哪裏去了,隻看到大熊一個人坐在路邊攤,一杯一杯不停地喝酒,身邊丟了一堆空酒瓶。

唐雅軒忽然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就掉了出來,心裏發誓:“小桃!兄弟們,我是一定會回來找你們的。”

他恨恨地踢下路邊的石子,頭也不回地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