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第11章說:“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三十根輻條湊集於一個車轂上,有了車轂當中空的地方,才能使車輪轉動而起到車的作用。)
1.《容齋隨筆》的揭示
南宋洪邁(1123一1202),字景廬,號容齋,他在其《容齋隨筆》中有篇《無用也有用》的文章,他認為,莊子很清楚老子講“當其無”的用途,引用莊子的話說,莊子說了:
“人們都知道有用的作用,而不知道無用的作用。”又說:“知道了無用的用處,才可以和他談論用。大地是非常廣大的,人所使用的就是容納兩腳的地方,其餘的並沒有用。然而,把腳踏在地上,然後把腳周圍沒用的地向下挖掘,周圍成了深淵,必然膽戰心驚無法立足。可見被挖的地似乎是沒用的,其實大有用處。”洪邁接著。談了他自己的看:
眼睛光亮便看得清楚;耳朵靈敏便聽得明白;鼻子通暢可以聞氣息;嘴巴通徹可以嚐美味;心裏通達,思路便暢行無阻;智慧透徹,便已到達德的境界。
道是不可以壅滯的,壅滯了就要梗塞,梗塞不止,結果行為必定狂妄,終致互相踐踏,互相攻擊,禍害從此生起。凡物有知覺的,都靠氣息周轉不停;假使氣流不暢,並不是天的過失,因為天生萬物,都以孔竅通氣息,又怎會阻塞氣流?是人的聲色嗜欲,阻塞了那條通道啊!
人肚裏是空虛的,所以能容納胎兒;心地必須空虛,方可安容天機。比如房屋沒有空餘的地方,婆媳難免有所爭吵。人也是一樣,心地若不空虛,六情自會互相爭奪。
洪邁說,這道原來出自《老子》中的“有了轂中間的空隙,才有車的作用”。
洪邁還通過《禮經》的《學記》篇的啟示進一步開悟“有用”和“無用”的道理。他與道:《學記》上又記載說:“用鼓奏不出美妙動聽的音樂,但沒有鼓,美妙的音樂就不能完美,水沒有五顏六色的色彩,但沒有水,各種顏色便不能鮮豔。”
2.《學記》上的啟悟
此處所說的道理是一樣的。
現在看來,飛行的鳥用的是翅膀,如果把它們的腿捆住,它們就飛不成。人奔跑時用的是腿,如果捆住他們的手,就跑不成。科舉考試比的是學業,要錄取的是有才能的人,但笨拙的人也可以參加考試。戰場上取得勝利,首先需要的是勇氣,但年老怯懦的人也參加戰鬥。可見,有用和無用,怎麽能分別開呢?因此,治理國家的領導者,不要把天下的人都看成沒有用的人就好啦!“真心修道”的密碼
老子在19章說:(聰明和智巧傷害自然,所以棄絕它人民反而得到百倍的益處。仁和義束縛天性,所以棄絕它人民反而能恢複孝慈的天性。機巧和貨利,能使人產生盜心,所以棄絕了它盜賊自然就絕跡……保持樸素,減少私欲。)“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複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見素抱樸,少私寡欲。”
莊子在以下兩篇向世人開啟老子的:“絕聖,棄智”的密碼。莊子的論證顯然像古代的“憤青”,甚至信過輕視聖人和對虛無主義的誇張,但確實也包含了深刻的哲理。當這些哲理被文明生活的物質條件取代時,人類心靈平靜的本質就已喪失。
1.注意,盜也有道
為防備開箱、探囊、摸櫃的小偷偷竊,必定要等東西用繩子捆好,用鎖鎖好的人,便是世上所謂的聰明人。但是大盜來了,背著櫃,提起箱,挑著行囊而逃,還唯恐你繩子捆得不緊,鑰匙鎖得不牢呢!這樣看起來,所謂的聰明人不就替大盜做了預備工作嗎?
姑且針對此事談論一下:試看世上的聰明人有哪個不替大盜做鋪路工作?有哪個聖人不替大盜看守的?何以見得呢?舉個例子說吧!
從前齊國人口眾多,城市相接,鄰裏相連,雞和狗的叫聲各地都可聽到;捕魚的範圍和耕種的地區合起來不下兩千餘裏;全國境內,凡是建立宗廟社稷,實施地方行政等事,無不以聖人的法則為主。
但是自從田成子殺了齊君奪得齊國後,竟連齊國取法於聖人治理國家的法度也一並“偷竊”了。所以田成子雖名為盜賊,卻能身居堯舜的地位。當時小國不敢向他抗議,大國不敢對他討伐,竟使他的子孫傳到十二代,這不是以聖人之法,來保護盜賊的安全嗎?
再進一步說吧!試看世上有哪個最聰明的人不替大盜積蓄貨財?有哪個大聖人不為大盜看守贓物的?何以見得呢?
今且以龍逢被殺、比幹被挖心、萇弘被破腸、子胥的屍體被投在江裏任其腐爛等事來看,這四人是那麽賢能,還不免被殺被棄,聖人法度的禍害也就可想見一斑了。
所以盜蹠的徒弟問他說:“強盜也有道嗎?”
盜蹠說:“怎麽會沒有呢?譬如:起意偷人家屋裏的東西,先要推測裏麵的虛實,如果能算得準確,就是聖德;先進去就是勇;後出來就是義:知道見機行事就是智;分贓公平就是仁。沒有這五種德性而能成為大盜的,可說是天下絕無僅有的事。”
這樣看來,行善的人若未獲聖人的道,就不能立身;盜賊沒有聖人的道也無法行盜。但是由於天下的好人少,壞人多,所以也使得聖人之道為天下謀利的少,禍害天下的人反而多了。因此有人說:“把嘴唇掀起來,牙齒就覺得寒冷;魯國的酒薄了,趙國的京城就被圍。”聖人和大盜原是彼此相連的。世上隻要有聖人,便少不了大盜。
就因為這個緣故,所以要天下大治,必得打倒聖人,釋放盜賊才行。這跟泉水幹了,山穀才空虛;高山平了,深澤才能填平是一樣的道理。隻要聖人一死,大盜平息,天下方能太平無事。
如果聖人不死,大盜不能肅清,即使借重聖人治理天下,也不過是替盜賊增加利益罷了。這就好像有了鬥斛來量米穀,就有利用鬥斛來做詐偽的事;有了秤杆來稱東西,就有利用秤杆來做欺騙的事;有了官印作為信物,就有假造官印圖利的事;有了仁義來糾正人的行為,就有假借仁義來做虛偽的事。怎麽會這樣呢?
且看:那偷竊別人腰帶鉤子的小賊,捉到了就被殺死,而那偷竊君國的人反倒做了諸侯。並且在諸侯的府第內,歌功頌德之聲不絕於耳,仁義之教頻傳,這不是假仁義來為非作歹嗎?
這種放任大盜強奪諸侯的地位,和利用仁義、鬥斛、秤錘、官印求取私利的事,雖有官方的重賞與酷刑,卻都無法禁絕,這實在是聖人的過失啊!
因此有人說:“魚不可以離開深淵,國家的名器不可明告人。”聖人的法則,就是治理天下的利器,是絕不可公開讓天下人知道的。
所以隻有摒去聖智,大盜方可肅清;摔毀珠玉,小盜才不會產生;燒毀印信,人民自會誠實;擊破升鬥,折斷秤杆,百姓自不爭執;毀盡天下聖人的法度,人民才有資格和在上的議論……廢除六律,消滅竽瑟,塞住師曠的耳朵,而後天下人方能恢複真正的聽覺。
若能毀去文章,舍棄五色,粘合離朱的眼睛,天下人才能恢複真正的視覺;毀壞鉤子、繩索、棄去規矩,折斷工倕的手指,而後天下人才有真正的巧藝,俗語說:“大巧的人反似笨拙,就是這個道理。除去曾參、史鰍的忠信行為,封鎖楊朱、墨翟的言論,拋棄仁義之說,而後天下人的道德才能和玄妙的大道混合。
如果人人不自顯他的視覺,天下就不會被“光芒的氣焰”燒壞;人人不顯露自己的聽覺,天下就沒有憂患;人人不顯露自己的智慧,天下就不會惑亂;人人不顯露自己的德行,天下就沒有**邪的行為。
像曾參、史鰍、師曠、工倕、離朱等人,都是標榜自己的德性以擾亂天下,於法來說,這是毫無用處可言的。
2.小心不要傷害到人的本心
崔瞿問老子:“如果天下不必治理,如何使人心向善呢?”
老子回答說:“小心,不要傷害到人的本心就可以了。人心是很容易動搖的,不得誌則居下,得誌就在上位了,上下不已,因此自暴自棄,得不到絲毫的安適。
“溫和的時候,柔弱的心可以製服剛強:順心時,人心熱如焦火;失誌時則又寒如冰雪。心情的變化快速無比,一眨眼的工夫,它可以越過四海之外。平穩的時候,像是寂靜的深淵;心念突起,又像懸於天上一樣。有如脫韁的野馬無法控製的,恐怕就是人心了。
“從前,黃帝首先以仁義鼓舞人心,堯、舜爭相模仿,以至於瘦骨嶙峋,腿上無毛來求天下人形體的安適。他們苦心施行仁義和經營法度,卻仍不能改變天下人的心誌,作亂的人相繼而起。由堯驅逐驩兜至崇山,放逐三苗於三崦,流放共工到幽都這些事看來就可明白了。
“到了三代,這種情形更為嚴重:一方麵有夏桀的殘暴,一方麵有曾參、史鰍的德性,因而儒墨的學說紛紛而起。於是乎喜怒是非互相猜疑;愚者智者,互相欺侮:善惡互相攻訐;虛偽誠實,自相譏諷;天下的風氣自此大壞。
“由於道德的分裂,使得人們的生活散亂不堪;又由於好求無涯的知識,使得天下百姓智窮才盡,隨之而來產生了斧鉞刀鋸的刑具,天下豈有不亂之理?這都是鼓動人心造成的禍患啊!
“所以賢能的人隱居在高山深岩中,萬乘的國君卻坐在朝廷上恐懼憂慮。而今,儒墨之流看到死刑獻的屍體狼藉遍地,服刑役的相擁互擠,受刑勞的到處皆是,才開始奮力挽救當世的弊政。唉!他們也太不知恥了。
“就因為我知道聖者是刑罰產生的根源,仁義是桎梏的憑藉,相對也就知道曾參、史鰍的行為是夏桀依恃的準則了。所以:“隻有斷絕聖賢,拋棄智慧,天下才可以得到太平。”
莊子身處戰亂時代,時局動**不安。假如他沒有身曆其境,蒙受其害,是不可能曉得那種不堪消受的痛苦。古人有句話叫做“寧作太平犬,莫作亂世人”,因此,莊子深刻地理解到與他同樣過著“春秋無義戰”時代的老子,為什麽他要說“絕聖智,民利百倍”的話,其中的廴碼所在,就是:人們如果不賣弄聰明才智,本來還會有平安靜的生活,但卻被一些標榜聖人,標榜智慧的才智之士攪亂了。
3.生活修養的中心原則
“見素抱樸,少私寡欲”。
老子這句話,是緊接著前麵“絕聖棄智”來講的。也算是老子本人的最後見解。然而,假如社會人類真能以“見素抱樸吉它私寡欲”來作為生活的態度,天下自然太平。乃至個人擁有這種修養,一輩子便是最大的幸福。《春秋》,是中國第一部曆史書籍。有人說《春秋》不能讀,讀了會使人奸詐狡猾。孔子自己也說過:“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曆史讀多了,好的榜樣沒學成,壞的手段全學上了。例如,一般人讀曆史小說《三國演義》,諸葛亮難效,曹操易仿。看小說都想當書中的主角,讀《三國演義》,想當劉備者不少,想當趙子龍、關公者更多。很多人將自己的欲望,投射到書中有大能力、大聰明的角色情境中,結果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畫虎不成反類犬,何其可悲!
其實,在《春秋》一書裏,好的道理處處可尋,壞的現象也連篇累牘。那個時候,對聖人的標榜特別的多,幾乎每一個會講會說的都是聖人,聰明才智之士,比比皆是。從春秋到戰國這一階段,在我們整個曆史中,真是人才輩出的時期。我們讀春秋、戰國時的著作,有時看到某人講的話,非常有理,但是再從反麵想想,又覺不對,應是反麵正確才是,然後再轉到另一個層麵來看,則前述二者不無可疑。每個人的意見都很高明,也都有值得商榷之處。當時真是一個文化變亂、社會變亂的時代。西方人有一個曆史觀點:社會曆史到了末期,在變亂不安時,才產生哲學家、思想家。然而,依我們的曆史哲學看來,與其如此,不如不要這些哲學家來得好。高度的哲學智慧,是從痛苦變亂中的刺激鍛煉而成,代價未免太高。
葛洪像
葛洪(約281-341]字稚川,自號抱樸子。丹陽旬容(今屬江蘇)人。東晉道教理論家、煉丹術士、醫學家、文學家。少時以儒學知名,後崇信道教,尤好神仙導引之法。主張儒、道、方術兼治,以神仙養生為內,儒術應世為外。司馬睿任丞相時,用為屬官。後因積極參與鎮壓農民起義,賜爵關內侯。晚年,聞交趾(古地名)出丹砂,自求為勾漏令,攜子侄至廣州,被刺史鄧嶽勸阻,留在廣東羅浮山煉丹。著有《抱樸子》,其內篇二十卷,言神仙、方藥、鬼怪、變化等,屬道家。外篇五十卷,大部分言人間得失、世事臧否,屬儒家;其中《鈞世》、《辭義》、《尚博》等篇,多涉及文學理論問題,提出文章非“餘事”,以“有益”於世為貴;強調今勝於古;主張德行與文章並重等,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上占有一定的地位。又曾托名劉歆撰《西京雜記》。共載一百二十九條,多為西漢統治階級和文人學士的軼事與掌故。並雜有一些怪誕的傳說。說我國最早的軼事小說之一。其書“摭采繁富.取裁不竭”,“意緒秀異,文筆可觀”,許多故事常為後世戲曲、小說取材,或已成為流傳典故。另有《肘後備急方》、《本草注》等。所以,老子反對標榜聖人,反對賣弄世智辨聰。春秋、戰國之間,善於奇謀異術的高人,一個比一個高明。例如範蠡,他幫助越王勾踐複國,實行他老師計然子所教的六法,不過用了其中的三四項策略,便穩定了國際情勢,而越國也複興了。最後名與利、功勳等等,一樣也不要,自己一走了之,到別的地方做生意去了。至於做生意的方法,也是他老師計然子教的。像春秋、戰國這一類的智慧之學,簡直看不完,太熱鬧了。
像東晉的葛洪就以抱樸子作為號,可見他深懂“見素抱樸”的脫俗的生命情操。“見素”,“見”指見地,觀念、思想謂之見;“素”乃純潔、幹淨。孔子在《論語》上亦討論到此問題。“素”如一張白紙,毫不染上任何顏色。人的思想觀念要隨時保持純淨無雜。也就是佛家禪宗的兩句話:“不思善,不思惡”,善惡兩邊皆不沾,清明透徹。而“抱樸”,“樸”是未經雕刻、質地優良的原始木頭。有些書用“璞”字,“璞”與“樸”通用,沒有經過雕琢的玉石外殼為璞。“樸”與“璞”,表麵看來粗糙不顯眼,其實佳質深藏,光華內斂,一切本自天成,沒有後天人工的刻意造作。我們的心地胸襟,應該隨時懷抱這種原始天然的樸素,以此態度來待人接物,處理事務。如此,思想純潔無瑕,不落主觀的偏見。平常做事,老老實實,當笑即笑,當哭即哭。哭不是為了某個目的,哭給別人看;笑不是因為他講一句笑話,我不笑對不起他,隻好矯揉造作裂開嘴巴,露出牙齒裝笑。這就不是“見素抱樸”的生命境界。
再來,“少私寡欲”這一點要特別注意。儒道兩家,並沒有叫人做到絕對的“無欲”,徹底無欲,簡直不可能,假使做到了,那就超凡人聖了。隻有佛家修行,先要無欲,因此被儒家批評為陳義太高,難以企及。儒道二家認為“少私寡欲”,已經是了不起之事。“少私寡欲”可以近乎道,但尚未完全合於道。
老子主張“絕仁棄義”,不以聖人為標榜,不以修行為口號,隻要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做人,那便是真修道。“絕仁棄義”,要廢除那些假仁假義,傷天害理的做法。有時候,我們看到曆史上的故事,很多是口頭上大吹仁義道德,要幫忙人家、救助人家,結果對方倒了大黴。這種仁義其名,侵略其實的勾當,非常要不得。至於“絕巧棄利”,那是針對人類喜歡耍自己的聰明才智,自認高明而言。東西方宗教皆認為使巧用計,想辦法耍手段,一般都是為了圖利自己,那是強盜心理,是不道德的。因此,老子提出“見素抱樸,少私寡欲”,作為我們生活修養的中心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