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21章說:“道之為物,惟悅惟忽,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創生萬物的道,是恍恍惚惚的,惚惚恍恍啊,其中有著形象;防染印花恍惚惚啊,其中而有著事物。幽冥莫測啊,其中卻有實在的東西但這實在的東西卻是非常真實的,也是可信的。)

1.修道上的“恍兮惚兮”

南懷瑾在《老子他說》中寫道:一個學道者,倘若經年累月地打坐,結果一日一日,越坐越沒精神,越修越昏頭昏腦,那就錯了。這可不是“窈兮冥兮”。真正到達“窈兮冥兮”的空靈境界,隻要你眼神稍稍凝定幾分鍾,就等於常人幾小時的睡眠,這是“其中有精”,由此才談得上“煉精化氣”的功夫。像這老子書中,談修道功夫境界的文字。非常多,不是一般哲學觀念、或文人的藝術想象所能理解詮釋的。那硬要實修實證,方能體會個中真相。

然後,老子又形容精神之重要,“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處之“精”,在用法上,幾乎已到達佛家所說“不生不滅”的境界。佛經名典《楞嚴經》亦雲:“心精圓明,含裹十方。”修心養性到此等地步,可以蓋天蓋地,包容整個宇宙。因此,老子說:“其精甚真”,它是個絕對真實的東西,無始無終,不生不滅的。“其中有信”,確是實有其事,確有這個消息,隻要你從身心上,真修實證,到時便自然有一步一步的征信效驗。

老子講“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或者“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等話,百分之百沒錯,但那是指心光廣大,蓋天蓋地,類似佛典《楞嚴經》所說的“心精圓明,含裹十方”的道理。況且,這些詞句還隻是對“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勉強形容而已,千萬不要看到一點小亮光,就在那裏大驚小怪,如癡如狂。

還有,中國的道書,流傳下來有八千多卷,書中常常形容“道”那樣東西為“圓陀陀,光灼灼”。於是許多熱中此道的人,便落在這個語言文字的窠臼中,隻要閉上眼睛,看到意識中有個圓光出現,就把它當作“圓陀陀,光灼灼”,一時便已得道了似的。香港有一位修道的朋友,寫信來說,他已得到那個“圓陀陀,光灼灼”的靈光,可是最近不知怎麽掉了,希望我能告訴他,如何再把那個境界找回來。我看了信,啼笑皆非,真想買幾顆發亮的玻璃珠寄給他玩玩。

“圓陀陀,光灼灼”,這隻是道家對於修道某一種境界的形容詞而已,有同於老子所說的“恍惚”之處。然而,為何會有諸如此類的境界出現呢?因為你在靜坐中,雖然妄想減少,但是身上血液、氣脈還在運轉流行,身心氣血,二者相互摩擦生電,形成這種現象。如果你認清楚了這個還不是道,隻是靜坐過程中必然的階段而已,那麽很恭喜你,你再一切放下,不執不著,順其自然,慢慢身心會一步一步變化,一層一層提升,這就是某種程度的“其中有信”。

同時,也不要認為“圓陀陀,光灼灼”,和老子所講的“精”是一回事,那也不對。這個“精”是什麽?它包括了整個身心良性的轉化。你說你已得到“圓陀陀,光灼灼”,那好,我問你,你身心健康變化了沒有?如果有變化,又變化到什麽程度?真正學佛修道,隻要到某一階段,必然變化氣質,心境開朗,即使沒有返老還童,至少也能祛病消災,身體健康。若不如此,那就很有問題。

堯帝把帝位傳給舜帝所以,老子特別強調“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在這個光明燦爛的境界裏,是有這麽個東西的。

2.人事上的恍兮惚兮

老子所說的“惚兮恍兮,”其中有象,這個象,很厲害,是個麻煩人物,曆史上的確有叫象的人,他就是舜帝的同父異母之弟。

司馬遷《史記》載:在虞舜還沒有做帝王之時,其父親、胞弟都討厭他,甚至要陷害他。有一天,他那個瞎子父親和胞弟象要舜到棚上去修理倉庫,瞎子父親就從下麵縱火燒棚。舜走投無路,隻好舉著二隻鬥笠從窗口上跳躍下去,因而得救。後來又叫舜下井去挖那堵塞的淤泥。上麵的父子倆人見舜中計,就把梯子抽了,然後一起下土填井。誰知舜從井旁的空洞裏穿出去了(這裏需要探討一下:舜的父親與弟弟為什麽要置骨肉同胞以死地而後快呢?朱熹在《孟子集注·萬章上》注釋道:“象,異母弟也。”這是一種原因。另一種看法是:當初舜因愛上一個女子,但不告訴父母就娶為妻了,後來他做了都君(一個小城鎮的執政長官),堯帝又把自家的公主下嫁給舜,他也沒有告訴父母,這就恐怕是父母、弟弟恨他的主要原因。萬章曾就此事質疑過孟子,並引用《詩經》的話講: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孟子解釋道:“告則不得妻,男女居室(同居),人之大倫,如告,則廢人之大倫,以懟(仇怨)父母,是以不告(朱熹注雲:舜父頑母囂,常欲害舜,告則不聽其娶,是廢人之大倫,以仇怒父母。)”有此以上原因,這就容易理解奴隸社會前期的家庭、婚姻的凶殘性(恩格斯在其所著的《國家·家庭·私有製起源》也揭示了這一時期出現的殘酷社會)。但是,虞舜卻能容忍,隻因他的心事是心在天下國家故能成為帝王偉業,虞舜,寧可受委屈,也不與弟弟爭論,也不向父母辯白。結果象越來越缺德,他對父親講:“謀蓋都君是我的功績,這樣吧:牛羊、倉庫裏的糧食都是你們的,幹戈,五弦琴、弓箭、和兩個嫂子都歸我使用。可是當他來到舜的房間時,卻見舜正坐床沿上彈琴,象很尷尬,慚愧忸怩道:“我是多麽擔心和思念哥哥啊!”舜很高興地對他講:“好啊,我也正擔心有個地方沒有人能夠治理,你來得正好,就讓你去治理吧。”後來,舜果然派象去治理有庳(今道州鼻亭,這是宋時地方,現不詳。)據《書經·大禹謨》蔡沈注雲:虞舜大約三十歲時方被堯帝召用,在曆山躬耕了三年,後攝政二十八年,才即帝位。這就是“惚兮恍兮,其中有象”的出處。惚兮也罷,都是裝糊塗,不把事情看得那麽認真。就像一個人喝醉了酒一樣,恍恍惚惚,心知肚明。尤其是人處在亂世,惡人多,你更要裝湖塗,更要恍恍惚惚,似有似人無。那還有誰能把你怎樣呢?

3.生命路上的恍為兮惚兮

為為在世,難免不受到或小或大的委屈,但按老子在第22章“曲則全”(委曲則保全自己),又何樂不為?老子的“曲則全”,是從《易經》這個觀念中來的。

為什麽是曲則全呢?《易經》告訴我們,宇宙是沒有直線的,通常是個圓圈。圓圈這個圖案就代表了太極,人也是這樣。我們人的生命,隻有修道的人了解。如果從生命來看我們這個形體,卻是很糟糕的。我們前麵的什麽都看得見,後麵的什麽都看不見。我們生命的圓是分段的,我們形體的圓是一個光圈。實際上這個形體是我們整個生命的中心、一個支柱,所謂神以形生,精以氣凝。人體的生命就是這樣。

根據現代科學的研究,我們每個人,乃至萬物,凡是活的生命都有光。過去大家看到菩薩、上帝的畫像上,都有一個光圈。現在科學研究,已經可以看到人的光圈。人的光圈約有一尋——就是八尺左右,換句話說,你的手臂有多長,你周身上下就有這麽大的光圈。人體光圈有各種不同的顏色,而且這些顏色是隨你的心情在變化的。如果你動了一個壞念頭、惡念頭,你光圈的顏色就變黑了;你心裏有個善念頭,你光圈的顏色也是亮的。光有幾種,最好的是金色,佛經上所謂的金色晃耀,就是聖人境界。其他還有紅光、黑光、白光、藍光、黃光等。這就證明了老子“惚兮悅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的話不是虛設的。

我們中國入學了《易經》會看相,也有人會看光。如果是紅光,代表將有血腥之災;黑氣就代表有災難來了;綠光是一種魔的境界。這說明一切都是圓的,光也是圓的。我們研究地球物理,到太空去轉了一圈,還回到原來地方。懂了這個道理,便曉得老子是精通《易經》的,他所勸人凡事惚兮恍兮,原來走的是“曲線救已”的路線。因為宇宙間的一切是沒有直線的,所謂直線就是把曲線切斷,加上一些人為的作用,假名叫做直。真正學了《易經》,講話也要有些藝術,轉個彎;連罵人也是一樣,轉一個彎罵了他,他還很舒服。如果你要罵一個人混蛋,他會跟你拚命;如果你說我們大家都是混蛋,他便沒有什麽說的了。所以說曲成萬物。

但是也不能太過了,變成一個球,你又不通了。所以我們的老子早就曉得宇宙萬有的道理是由曲線完成的,人身沒有哪一個地方不是曲線的。例如信佛打坐修白骨觀,每一根骨都不是直的,我們背脊骨也不是直的。孔子是老子的學生,他也是搞恍惚學的,有人說他象個喪家犬,他就笑道:“是啊,我就是那個喪家犬”等到他走完了恍惚兮的曲線,他的人生旅途也就一切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