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24章說:“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固執己見的人不能自明;自以是的人,不能彰顯;自我誇耀的人,不能建功;自高自大的人不能進步。)
1.犯下“四不”的袁世凱
在現代史上眾所周知的國民革命成功後,孫中山先生“推位讓國”,由袁世凱來當中華民國第一任大總統。結果,他卻走火人魔,硬要作皇帝,改元“洪憲”。一年還不到,袁世凱就身敗名裂,壽終正寢,所留下的,隻有一筆千秋罪過的笑料而已。袁世凱的為人處事,素來便犯老子的四不——自見、自是、自伐、自矜。就連日本首相大隈重信在《吊袁世凱警告中華民國》一文中也說:“袁氏為中華民國之大總統,蔑視《約法》,自製憲法,偽造民意,帝製自為……卒於驚怖憤以死……”
許地山
許地山,生於1892年,卒於1941年.名讚壟,號地山,筆名落華生,祖籍廣東揭陽,生於台灣,一說福建龍溪人或台灣台南人。1920年入讀燕京大學文科三年,宗教學院三年。先後於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英國牛津大學、印度等地研究宗教史、比較宗教學、印度哲學、梵文、民俗學、佛教等。1927年回國,任教於中山大學、燕京大學及香港大學等.以比較宗教學、道教史為重點研究領域。因《佛藏子目引得》及《道教史》而成名。袁總統的兩個兒子,大的克定,既拐腳,又誌在做太子,繼皇位,慫恿最力。老二克文,卻是文采風流,名士氣息,當時的人,都拿袁世凱比作曹操,老二袁克文是曹植。袁克文喪家犬反對其父老袁當皇帝的兩首詩,詩好,又深明事理,而且充滿老莊之學的情操。想不到民國初年,還有像袁克文這樣的詩才文筆,頗不容易。袁克文是前輩許地山先生的學生,就因為他反對父親當皇帝,作了兩首極其合乎老子四不戒條的詩,據說惹得老袁大罵許地山一幫人:“就是你們教壞了兒子!”因此,把老二軟禁起來。
2.袁克文到底寫了什麽樣的反詩
隻因吉袁老二寫了二首詩,其父袁世凱就把他軟禁了。那麽他到底寫了什麽樣的反詩呢?下麵先談第一首——乍著吳棉強自勝,古台荒檻一憑陵。
波飛太液心無住,雲起魔崖夢欲騰。 偶向遠林聞怨笛,獨臨靈室轉明燈。 劇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 起首兩句便好,“乍著吳棉強自勝,古台荒檻一憑陵”。吳棉,是指用南方蘇杭一帶的絲棉所做的秋裝。強自勝,是指在秋涼的天氣中,穿上南方絲棉做外衣,剛剛覺得身上暖和一點,勉強可說好多了!這是譬喻他父親袁世凱靠南方革命成功的力量,剛有點得意之秋的景況,因此他們住進了北京皇城。但是,由元、明、清三代所經營建築成功的北京皇宮,景物依稀,人事全非,那些曆代的帝王又到哪裏去了!所以到此登臨覽勝,便有古台荒檻之歎。看了這些曆史的陳跡,人又何必把浮世的虛榮看得那麽重要!
“波飛太液心無住,雲起魔崖夢欲騰。”華池太液,是道家所說的神仙境界中的清涼池水。修煉家們,又別名它為華池神水,服之可以祛病延年,長生不老。袁克文卻用它來比一個人的清靜心腦中,忽然動了貪心不足的大妄想,猶如華池神水,鼎沸揚波,使平靜的心田永不安穩了。
跟著便說一個人如動心不正,歪念頭一起,便如雲騰霧暗,蒙住了靈智而不自知。一旦著了魔,就會夢想顛倒,心比天高,妄求飛升上界而登仙了。
“偶向遠林聞怨笛,獨臨靈室轉明燈。”這是指當時時局的實際實景,他的父兄一心隻想當皇帝,哪裏知道外界的輿論紛紛,眾怨沸騰。但詩人的筆法,往往是“屬詞比事”,寄托深遠,顯見詩詞文學含蓄的妙處,所以隻當自己還正在古台荒檻的園中,登臨憑吊之際,耳中聽到遠處的怨笛哀鳴,不勝淒涼難受。因此回到自己的室內,轉動一盞明燈,排遣煩惱。靈室、明燈,是道佛兩家有時用來譬喻心室中一點靈明不昧的良知。但他在這句上用字之妙,就妙在一個轉字。“轉明燈”,是希望他父兄的覺悟,要想平息眾怨,不如從自己內心中真正的反省,“閑邪存正”。
“劇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最後變化引用蘇東坡的名句:“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勸他父親要知足常樂,切莫想當皇帝。袁世凱看了兒子的詩,赫然震怒,立刻把他軟禁起來,也就是這兩句使他看了最頭痛,最不能忍受的。
另一首:
小院西風向晚晴,囂囂恩怨未分明。
南回孤雁掩寒月,東去驕風動九城。
駒隙去留爭一瞬,蛩聲吹夢欲三更。
山泉繞屋知深淺,微念滄波感不平。
這起首兩句,“小院西風向晚晴,囂囂恩怨未分明。”全神貫注,在當時民國成立之初,袁世凱雖然當了第一任大總統,但是各方議論紛紛,並沒有天下歸心。所以便有“囂囂恩怨未分明”的直說。所謂向晚晴,是暗示他父親年紀已經老大,辛苦一生,到晚年才有此成就,應當珍惜,再也不可隨便亂來。袁克文
袁克文(1890-1931),字豹岑,也作抱存,號寒雲。其父是袁世凱,生母為朝鮮金氏,出生在朝鮮漢城。
清末年間曾任駐朝鮮商務代表,袁克文是袁世凱的次子,他的生母金氏是朝鮮人,袁世凱在在那裏娶了出身貴族的金氏,陪金氏出嫁的兩個姑娘後來也一並被袁世凱納為妾。父親與袁克文興趣相投,喜歡詩畫、京劇。
“南回孤雁掩寒月,東去驕風動九城。”南回孤雁,是譬喻南方的國民黨的影響力量,雖然並不當政,但正義所在,奮鬥孤飛,也足以遮掩寒月的光明。東去驕風,是指當時日本人的驕橫霸道,包藏禍心,應當特別注意。
“駒隙去留爭一瞬,蛩聲吹夢欲三更。”古人說,人生百歲,也不過是白駒過隙,轉眼之間而已。隙,是指門縫的孔闕。白駒,是太陽光線投射過門窗空闕處的幻影,好比小馬跑的那樣快速。這是勸他父親年紀大了,人生生命的短暫,與千秋功罪的定論,隻爭在一念之間,必須要作明智的抉擇。蛩聲吹夢,是秋蟲促織的鳴聲。欲三更,是形容人老了,好比夜已深,“好夢由來最易醒”,到底還有多少時間能做清秋好夢呢?
“山泉繞屋知深淺,微念滄波感不平。”“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人要有自知之明,必須自知才德能力的深淺才好。但是,他的父兄的心誌,卻不是如此思想,因此,總使他念念在心,不能平息,不能心安。
這是多麽好的兩首詩。現在所以評論它,也是為了說明曆史的經驗,證明老子四不的告誡,是多麽的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