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26章說:“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穩重是輕浮的根基,安靜是躁動的主宰。因此,聖人整天行走,也不離開有糧草的輜重車;雖有榮華的境地,也能夠超然物外,安居平和。)
1.莊子的千年一歎
《莊子》借他人的對話,揭示了老子密碼。
瞿鵲子問長梧子說:“我曾經聽孔夫子說過:聖人不為俗事,不貪避禍,不妄求拘泥,言談若有若無,所以能遊於塵世之外……這些都是漫無邊際的狂話。不過,我卻認為這裏麵含有妙理。”
長悟子回答說:“有智謀的人,要是沒有碰到思慮的機會,就不高興;好辯論的人,要是沒有碰到辯說的機會,就不快樂;有能力的人,要是沒有碰到困難的事,心情就不會爽快。這都是受了外物影響的緣故。愛國的人想要振興朝廷,知識分子渴求榮耀,有巧藝的人欲望顯示自己的妙技,勇敢的人渴望獻身患難,拿兵器的人喜歡戰爭,退休的學者愛慕虛名,通曉法律的人研究政治,守禮教的人修飾儀容,行仁義的人廣談社交,農夫沒有耕耘的事就不快樂,商人沒有買賣的事就不高興。
百姓早晚工作就會勤奮,工匠拿著工具操作就氣盛,貪心的人不能積財就憂愁,自誇的人得不到權勢便悲傷。這些惹是生非的人大都喜歡變亂,因為隻有在亂世,他們才有被用的可能。他們終身固守一事而不知變易,放縱本性而沉迷於物,實在可悲啊!
其實,一個人有誌立大業於天下,才不負天賦所生生命的價值。可是,很可惜的,便是當時的君主們,以及後來的君相們,大多都隻圖眼前的私利而困於個人權勢的欲望中,以身輕天下的安危而不能自拔。莊子由此而引出老子有奈何!奈何!奈若何的千年一歎!
2.天下由來輕兩臂
人無超然出世的修養,而貿然談利益天下國家的大業,當會失其輕重權衡之處,所謂“輕則失本,躁則失君”。明代橢堂禪師的一首詩,從表麵看來,又似乎很消極,但細人深究,它正是人生積極的透徹觀。詩中說:
人生不滿一百歲,今是昨非無定名。天下由來輕兩臂(便是上麵所講莊子書中子華子說昭僖侯的故事),世間何故重連城(價值連城的璧玉,也就是趙相藺相如奪秦惠王卞和之璧的故事)。龍亡大澤群鰍舞(秦失其鹿,天下爭逐的翻版),兔盡平原走狗烹(範蠡給文種書所說的“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名言。後來韓信臨死時也引用過)。滿目亂坡眠白石(古往今來的一切人等,最後都是如此),有時特地憶初平(道家神仙傳稱。廣成子名董初平。但這裏所說的初平,是指企望天下初平的盛世而言)。
老子的話,本來已如珠之走盤,周延涵蓋,無所不通,仁者見之為仁,智者見之謂之智。何況又是以簡樸的古文寫成,難作明確的界說。因此,又被黠慧者用作專製時代的帝王權術,或為大臣者的自處箴言,當然亦是在所難免。如果根據曆史的經驗,從每一朝代帝王製度的政策來看,對於“重為輕根,靜為躁君”的理解,也有完全偏向於另一角度了。
例如周朝建國的政策,重點放在中央集權,諸侯分治,開創一套完整的周代封建製度,適合於當時時代環境最好的一個策略。但天下事往往“重為輕根”,你所認為已經把握了的重點,將來發生弊病的,也往往出在這個重點上麵,。
但是老子的話,點出了抓住機遇的密碼,但你如果不仔細推敲,還真難揣摩,正如臨濟禪師所謂,老子的話,可說是“一語中具三玄門,一玄門中具三要義”。它是隨方逐圓,麵麵俱到的。曆史的經驗留給我們的殷鑒,有關類似“雖有榮觀,燕處超然”而不以身輕天下的反麵事實也很多。例如公子小白,與鮑叔的同謀,身居莒地,正當公子糾當政,處於榮觀得意的時候,他們把握成熟的時機,輕車簡從,舉手之間,就能複國正位,為齊桓公。“一匡天下,九合諸侯”,成為春秋五霸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