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33章說:“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不失去自己根基的就能長久,身死而精神永存的是真正的長壽。)

人既能以道為處所,自然也能和它同長久;既能以道為依歸,則雖死,卻能與道同存,這才是真正的長壽。

林語堂說:“死而不亡者壽”非常接近他的“不朽”觀。當然,在此他隻是點到為止,所謂壽或長命百歲對我們中國人來說,是最高明的賀辭了。

1.精神像處女一樣溫柔

《莊子·達生》篇講了這樣一個故事:魯國有人叫單豹,善於養生,住在山裏,七十歲了還麵色紅潤,象個嬰兒,後來被餓虎吃掉了。又有人叫張毅,到處挖門子,找靠山,勞心過度,得“內熱”病死了,單豹死於外部原因,所以說是“喪外”;張毅死於內部原因,叫“喪內”。王夫之則用氣來輔助氣,用精來輔助精,自認為“不失其所”,但到底要敗壞。豈但是單豹的“喪外”和張毅的“喪內”呢!這都是因為他們磨礪智慧、拚著力氣,去實現自己的追求。雖然有自己的處世之道,但不能把順應自然作為處世之道以保證不會失敗。看到人的精氣沒有什麽留下,可以叫作死,但其中那象處女一樣溫柔、象流雲一樣縈繞、微妙莫見、到處通達的東西卻並沒有消失呢!如果不是真的運用自己那深沉的聰明,或生或死,都能使行動達到最高的和諧,象那些“抱而不離”的人,有什麽資格來談論這個問題呢?所以有虞氏的法隻能久存,泰氏的道卻可以不朽。中士的計劃不過是長遠一些,但有道的人的生命是無限的。

2.坦然麵對死亡

在《大宗師》裏,莊子寫道:

子祀、子輿、子黎、子來四個人在一起談話.其中一人突然說:“誰能把虛無當做頭,生存當做脊梁,死亡當做尾椎骨,誰能知道生死存亡本屬一體的,就是我們的朋友。”四人相視而笑,乃成了莫逆之交。

不久,子輿生了病,子祀去探望他。子輿卻說道:“看哪!那造物者多偉大,居然能把我的身體弄成這般形態,既彎又巧,真是妙極了!”

原來他的腰已彎曲,背骨突出,頭藏在肚臍底下,肩膀高出頭頂,發髻直衝天空,甚至連陰陽二氣也不調了,可是他的心情卻平靜如昔。他支起身子走到井邊,照了照自己的影子,說道:“造物者竟把我的身體弄成這麽巧啊!”

子祀問他說;“你嫌惡這個形態嗎?”

子輿回答:“我為什麽要嫌惡?假如我的左臂變成了雞,我就叫它報曉;假如我的右臂變做彈,我就用它去打鳥,然後烤鳥來吃;假使把我的尾椎骨變做車,精神變做馬,我就坐著這輛馬車到處遊玩,哪裏還用得著另外去找交通工具呢?

“並且,生是應時機的,死是順天命的,若能安守時機,隨順天命,那麽哀樂的情感,也就進不了我的胸中,這就是古時候所說的解脫。如果不能解脫,就是被外物束縛了。人本勝不過天,我雖形體如此,又有什麽好嫌惡的?”

不久,子來生病,氣息急促,已成彌留狀態,他的家人圍著他不停地哭泣。這時子黎來探望他,看到這種情形就對他的妻兒道:“快走開吧!不要驚動了這將要變化的人。”說完,便靠在門旁對子來說:“偉大啊!天地的主宰又要把你變成什麽呢?要把你派到什麽地方去?你想他會把你變成什麽呢?要把你派到什麽地方去?你想他會把你變作鼠肝呢?還是蟲臂?”

子來氣息微弱地答道:“父母命兒子往何處去,無論東西南北,他都聽細一觀察,她原無生命,不但沒有生命,而且也沒有形體;非但沒有形體,甚至連氣息都沒有。以後摻雜在恍恍惚惚若有若無的中間,才變化成有氣息,由氣息而有形體,有身體而有生命,現在再由生命變化成死亡。”……

3.平靜地對待死去的妻子

莊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去吊喪,看見莊子蹲坐地上,邊敲瓦盆邊唱著歌,惠子生氣地說道:“妻子跟你生活多年,替你生兒育女,跟你吃苦受罪,現在年老身死,你不哭倒也罷了,居然大唱起歌來,不太過分了嗎?”

莊子回答說:“不是這樣的。當她剛死的時候,我怎會不悲傷?可是陰陽對於人,就好像父母對兒子一樣,並沒有多大區別。它如果要我死,我就得死;要是不聽從,就是忤逆不順。這一切的罪過都須我來承當,它卻毫無過錯可言。

“天地給我形體,讓我壯時勞苦,老時清閑,死後安息。既以生為善,也要以死為善啊!

“譬如:有一個鐵匠在化鐵,突然鐵跳起來說道:‘我一定要做成鏌鋣寶劍。’你以為鐵匠還會認為這是吉祥的鐵嗎?現在,我若偶然成了人形,就想世世做人,請求造物說:‘讓我做人!讓我做人!’造物者一定會以為我是不祥的人。假若現在我把天地看作是化鐵的大爐子,造物為鐵匠,那又何必擔心死後會到哪裏去呢?”

然後陷入平靜的沉睡中。沒多久,居然精神抖擻地醒了過來。

4.生死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莊子在《大宗師》上講到生死觀的問題:

子桑戶、孟子反和子琴張三人交友,談道:“誰能以仿佛不曾在一起的模樣相處在一起?誰能彼此幫助,卻又能做到好像沒有互助的樣子?誰能在雲霧裏遨遊,在無極中跳躍,既不喜歡生存,也不厭恨死亡呢?”三個人相視而笑,乃成了莫逆之交。

不久,子桑戶死了,還未下葬,孔子便命子貢去幫忙料理喪事。可是,子貢一到那兒,就看到孟子反和子琴張兩人,一個在編織蠶冊,一個彈琴,嘴裏還不住地唱道:

回來吧桑戶啊,

回來吧!桑戶,

你已回返了本真!

我們卻仍在受人體的束縛。

子貢急忙走上前問道:“你們這樣對著屍體唱歌,合理嗎?”

兩人相對一笑,無視子貢的存在,說道:“這個人哪裏知道禮的意義?”

子貢回去後,把所看見的事都告訴了孔子,並且說:“他們是什麽啊?不用禮教約束自己的行為,而把形體置之度外,對著屍體唱歌,竟然能麵不改色,我不知道應該怎麽稱呼他們。還是請教老師吧!”

孔子說:“他們是超脫世俗的外方人,我卻是寄托在世俗裏的方內人。方內、方外是不相通的。我差你去吊喪,實在是我不曾考慮到這點,要怪我識淺了。

“他們自認是造物者的伴侶,邀遊於天地之間,並與氣合為一;他們把生看做肉瘤,把死當做潰破的瘡,如此一來,怎能知道生死先後的區別呢?他們把形體看作是精神寄托的異物,無所謂寄托成何種形體,所以能忘卻形體內的肝膽,還有那形體外的耳目。

“他們把生死看做是循環往複:沒有開始,沒有結束;他們茫然徘徊於塵世之外,逍遙於無為的事業中。像他們這種人怎能拘守世俗的禮節,且把它表演給人們看呢?”

子貢又問:“那麽,你是依哪一種道呢?”

孔子答道:“我是受天詛咒的人,雖然如此,我還是願和你共同追求那方外之道。”

子貢說:“請問如何追求?”

孔子說:“魚的生活依賴水,人卻需道而生活。依賴水生活的,掘個水池就足夠活命了;依賴道生活的,得了道,性情也就會安定.所以說:‘魚遊於江湖,自在逍遙,便忘記了一切;人得了大道,性情安定,也忘去了一切。”’

子貢跟著又問:“請問奇人是什麽人?”

孔子答道:“奇人乃是異於世俗,合於天理的人。所以說:天眼中的小人,乃是人間的君子:世人眼中的君子,便是天所認為的小人。”

5.絕對不死是不可能的

南懷瑾在《易經係傳別講》說:

中國文化素來認為:人類活著與死去,沒有什麽差別,也沒有那麽多的痛苦。生者寄也,死者歸也。活在世上等於住旅館、來這裏玩玩、來觀光的,觀光完了當然是要回去的。所以說,死生如旦暮——像白天與黑夜一樣,有生必有死,有夜必有晝。換句話說,這個死生觀念不是唯物的觀點.唯物觀點認為八死如燈滅,中國文化的觀念不是如此。它的看法是:死也不是死,有死必有生;生也不是生,有生必有死。用佛家的說法就是輪回,也就是所謂的三世因果。

三世是指前世、今生、未來的來世。當然我們現在的生命死了,佛家叫分段生死,是屬於整個生死的一小段,所以生死是三世因果,六道輪回在那裏轉。印度佛學跟中國古代的說法一樣。所謂原始反終,就是現象的變化,經過能生能死的那一個,生命並沒有動搖。等於水泡成茶、造成酒,茶與酒雖然不同,卻都是由於水的作用而然,但水的性能永遠沒有變過。所以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

因此,東方文化認為,死生不是問題。西方呢?認為死生的問題非常嚴重,因此有了宗教。宗教是解決人們死後的問題的。講到宗教問題,我常說宗教家都是賣死不賣生,都是做“死”人生意的,是告訴大家不要怕死,死了可以上天堂。大宗教家開了五家觀光飯店等客人上門,佛教稱它的觀光飯店是西方極樂世界,基督教稱它的是天堂……大家以此來號召、搶生意。

中國文化不站在死的一麵看,而站在生的一麵,認為人生是生生不已。固然太陽有落下去的時候,但太陽天天都要再升起來,因此中國文化從來不提死的問題。也有人說西方人認為中國文化不重視宗教問題,甚至說中國文化中沒有宗教。我說你搞錯了!中國文化談的是生的宗教,不談死的宗教。你們的宗教是夜裏提燈籠走路,鼓勵人家去死,死了到你那裏去。中國文化不鼓勵人家死,鼓勵人家生,生生不已。今天太陽落下去,明天又有太陽升上來,後天還有太陽出來。

我以往常常告訴那老朋友,叫大家不要那麽悲天憫人,杞人憂天。天下事自有天下人去管,你我要是死了,太陽照舊從東方出來。同樣地,我們的曆史也一樣會延續下去,子孫們過得比我們會更好、更快樂。天地間沒有什麽不得了的。我小的時候就聽到老前輩們常常說,不得了呀!不得了呀!現在看看,有什麽不得了的?我們活得不是比過去還好嗎!這也就是生死問題。

孔子在《易經》上說:“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故知鬼神之情狀。”南懷瑾解釋道:學通了《易經》,就曉得三樣東西。我們人類的生命有三樣東西,宇宙也有這三樣東西,叫做精、氣、神。中國的道家常提出來講,如果掌握了精、氣、神這三樣東西,就可以飛升成仙。我們常常講精神,究竟什麽是精神?是精力旺盛!如果說吃了維他命,或是夠營養的東西,精神便特別好的話,這是唯物的!但是,精的問題不是物質的。有一個觀念,大家要弄清楚:物和物理以及物質所代表的意義不同,不能混為一談。所以精、氣不是物質的,也不是物理的,當然更不是男性身體內的精蟲,或女性身上的卵巢。

譬如我們說,這個人精神很旺盛!這是抽象的,可是它代表了一個形態,這個裏頭解釋便很多了。因此道家所說的長生不死之藥,不是去蓬萊仙島求來的,而是在你自己身上的,所謂“上藥三品,神與氣精”。修養得好,照道家的說法,可以長生不死。我不喜歡用長生不死的說法,而喜歡用長生不老的說法。一個人要耐得老,活到一百年、五百年、幾千年都可以,絕對不死是不可能的。

不管長生不死或是長生不老,這些都是精神的作用。這個不是西藥,也不是中藥,也不是物質。所以身體有了毛病,真正要治療身體好起來,隻有靠自己。能夠利用自己本身的精、氣、神,便可以返老還童,便可以長生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