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66章說:“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江海所以能為百川之王,是因為它善於處在低下的地方,所以能成百川之王)

1.論王

王者,不好當,悟道的人不想當,甚至寧可去死。王蒙在《莊子的享受》中寫道:

在《列禦寇》裏,他已載了一則儒生自殺的例子。莊子說:鄭國有個人,名叫緩,在裘氏的地方讀書。過了三年緩就成了儒者,他像河水一般,滋潤著方圓九裏之內的人,恩澤推及父、母、妻三族,並且讓他的弟弟成為墨者。儒者與墨者辯論時,他的父親幫助墨者這邊。十年後,緩自殺了。他的父親夢見他說:“讓你的兒子成為墨者的,是我。為什麽不去看看我的墳墓,上麵種的秋柏已經結果子了。”

這真是一出家庭悲劇。緩自己是儒者(別忘了,儒家是反對自殺的),他培養弟弟成為墨者;後來,父親站在墨者這一邊,使他痛苦不堪,竟至走上自殺的不歸路。這可能是因為儒者重視親情,而緩同時失去了父子之情與兄弟之情,真是情何以堪。緩的父親也確實狠心,連緩的墳墓都不願去憑吊思念一番。由此可知,一家人若是觀念與信仰差異太大,有時可能形成無解之結,讓人深感遺憾。

此外,有些人因為頭腦不清而冤枉至死,也與自殺無異。《莊子·外物》記載:“演門有個雙親過世的人,因為悲傷過度、形容枯槁而被封為官師;鄉入學他哀淒守孝,結果死了一大半人。”這些所謂的鄉人,想借守孝的表現而得到官位,也可算是“壯誌未酬身先死”的某種例證了。本末倒置一至於此,徒然使人長歎。

《莊子·讓王》記載商湯討伐夏桀之後,想把王位讓給卞隨,誰知卞隨覺得那是一種莫大的羞辱,他就為了“自己被誤以為是想當天子的人”而活不下去,居然投河自盡了。接著商湯又想把王位讓給務光,務光的反應同樣激烈,竟“背著石塊自溺於盧水”。至於伯夷與叔齊,在看到周武王取代商朝之後,也不願意苟存性命,逃到首陽山上“不食周粟”而餓死了。這些人的誌趣極為高潔,視別人的推崇無異於侮辱,為了守住清譽而放棄了他們認為混濁不堪的世間。

幸好,今天像“讓王”這種事不太可能發生;即使發生了,也不太可能引起莊子所描述的後果。所以,我們閱讀莊子書中有關自殺的故事,還不致誤以為他會讚成這種行為。但是,人生是虛幻的嗎?不是。如果領悟了“道”,人生再真實也不過。如果離開了“道”,那就很難說了。這就是論王的密碼。

2.論劍

莊子在《說劍》篇裏寫道:

過去趙文王喜歡劍術,精於劍術的人蜂擁而至門下為客的有三千餘人,日夜不停地在趙文王麵前擊劍,一年死傷百餘人,依然不曾得到滿足。像這樣過了三年,國勢日益衰落,各國諸侯圖謀攻取他。太子悝十分憂慮,廣泛征求左右的人說:“誰能夠說服趙王停止比試劍術,我賞賜他一千金。”左右說:“莊子可以擔任這一任務。”

太子於是派人帶著千金去進奉給莊子,莊子不接受,和使者一道前去會見太子說:“太子有什麽施教,賜我千金?”太子說:“聽說先生明達聖賢,誠謹奉上千金以犒勞先生的仆從。先生不肯接受,我還有什麽可說!”莊子說:“聽說太子打算用我,是想斷趙王對劍術的愛好。假使我對上勸說趙王而違逆了趙王的心意,下又不合乎太子的旨意,那麽自身就會遭刑戮而死,我還哪裏用得著這些金子呢?假使我對上能說服趙王,下能合乎太子的意願,那麽我在趙國想得到什麽難道還會沒有嗎?”太子說:“對。我父王所接見的,隻有精於擊劍的人。”莊子說:“好的。我很會舞劍。”太子說:“然而父王所接見的擊劍人,都是蓬頭突發、低垂帽子、粗實的帽纓、短後的上衣,瞪著大眼睛且喘租氣說話困難的人。趙王竟喜歡這樣的。現在先生一定是穿儒服去見趙王,事情一定會弄糟。”莊子說:“請準備好劍士的服裝。”裁製劍士的服裝三天之內完成,於是麵見太子。太子就和莊子一道拜見趙王,趙王抽出明晃晃的利劍等待莊子。

莊子進殿門不快步上前,見趙王也不跪拜。趙王說:“你打算拿什麽來指導我,讓太子先作介紹。”莊子說:“我聽說大王喜歡劍術,因此用劍術來拜見大王。”趙王說:“你的劍法是怎樣遏阻敵手並戰勝對方的呢?”莊子說:“我的劍法,十步之內可殺一人,行走千裏也不會受人阻礙。”趙王十分高興,說:“天下無人與你匹敵了。”

莊子說:“擊劍的關鍵,首先是把弱點顯示給對方,使對方以為有可乘之機,然後對對手發起攻擊,以搶先擊中對手。希望測試一下我的劍法。”趙王說:“先生暫時回館舍休息,等我安排好擊劍比賽的盛會再請先生比劍。”於是趙王用七天的時間讓劍士們比試劍術,死傷六十多人,挑選出五、六人,讓他們拿著劍在殿常下等候,這才召見莊子。趙王說:“今天請先生和他們比對劍術,如何?”莊子說:“我已經盼望很久了。”趙王說:“先生所使用的劍,長短怎麽樣?”莊子說:“我的劍術長短都適應。然而我有三種劍,任王選用,請讓我先說然後再比試。”

趙王說:“願意聽聽先生所說的三種劍。”莊子說:“有天子的劍,有諸侯的劍,有庶人的劍。”趙王說:“天子的劍怎麽樣?”莊子說:“天子的劍,拿燕豁石城作劍端,拿齊國的泰山作劍刃,拿晉國和衛國作劍背,拿周朝宋國作劍口,拿韓國和魏國作劍把;用中原以外的四境來包裹,用四季來圍纏;用渤海來環繞,用恒山作係帶;用五行來製衡,用刑律、德教來論斷;以陰陽為開合,以春秋來扶持,以秋冬來運行。這種劍,向前直刺無所阻擋,向上舉起無物在上,按劍朝下所向披靡,揮動起來旁若無物,在上割斷浮雲,在下斬斷地維。這種劍一旦使用,便可匡正諸侯,天下百姓也都無不服從了。這是天子的劍。”趙文王聽了茫然失神,說:“諸侯的劍怎麽樣?”莊子說:“諸侯的劍,拿智勇之士作劍端,拿清廉之士作劍刃,拿賢良之士作劍背,拿忠臣、聖明之士作劍口,拿豪傑之士作劍把。這種劍,向前直刺也一無阻擋,向上舉起也無物在上,按劍朝下也所向披靡,揮動起來也旁若無物;在上效法圓天來順應日月星辰,存下效法方地來順應四時,居中則和睦民意來安定四方。這種劍一旦使用,就好豫雷霆震撼四境之內,沒有不歸服而聽從國君的命令了。這就是諸侯的劍。”趙王說:“百姓的劍怎麽樣?”莊子說:“百姓的劍蓬頭突發低垂帽子,粗實的纓冠,短後的上衣,瞪著大眼睛而且氣喘語塞。相互爭鬥在人前麵,上斬斷頸項,下剖裂肝肺,這就是百姓的劍,和鬥雞沒有不同,一旦命喪氣絕,對國事沒有用處。而今大王擁有天子之位卻喜好百姓的劍,我私下認為大王應該輕視這種行為。”

趙文王於是牽著莊子走上殿堂。廚師獻上食物,趙王沿坐席繞了三圈。莊子說“大王安定坐下鎮靜心神,關於劍術之事我啟奏完了。”於是趙文王三個月不出官門。劍士們都自殺於所住的地方。

要想當王,要想居萬民之先,必得萬不得已而後動才能成為天下王。王者,也即是領導者,要善於處在低下的地方。這個低下,即是孤獨之處。偉大 的領導者,都是孤獨者,他不輕易亮劍,一旦亮劍,不戰而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