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是什麽?我們都不知道,開始隻以為,唱歌就是上學,後來聽新哥說,唱歌是上學裏麵的一小部分,上學還要學知識,學科學。知識科學是什麽?我們不知道村裏人也不知道,誰都說不清。我們問太公,他能認得幾個字。他聽公公的公公說,上學念書就要打屁股的,先生常常拿上一根好寬的竹片,威嚴地站在學生的麵前,一有不到之處,便將竹片打過來。科學嗎,他就含糊地說了說,我們至今還不知道他當時說的意思。後來新哥教我們念書,可沒打我們的屁股。我們在尋根究底,問他,什麽是科學?他告訴我們,科學就是在學習過程中,認識過程中,改造過程中,遵循或運用符合事物的客觀規律。這些話我們也很難聽懂。新哥那天又把我們這些孩子們都召集來到雷公廟後山那塊大草坪上,教我們唱好了另一首歌,然後,還講了許多故事給我們聽。這些故事裏都包含了許多道理,其中最主要的道理就是要學知識,學科學。那天,他回家後,就開始操辦著辦夜校的事。我們和三姓灣陳家寨的孩子們,都分成兩個井然有序的路隊友好地回著家,各走各的路隊。站著路隊回家,跟平時那種散沙般的自然回家,我們的心情與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就感到榮耀和驕傲,感到幸福和美好。上學嗎,我們越來越喜歡,也總在盼著夜校的早日開學,好讓我們早日念上書。
要辦學校就得要錢。錢要從哪裏來?新哥開始想了許多辦法,但總攢不到錢,後來實在無奈就建議劉村長去各家各戶去求錢,這也是個好辦法。劉村長還沒聽完,就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地否定著說:“不行不行不行啊!誰家還有錢來支持辦學?我知道的也就是我不要去開口,大家不會同意,除非是這裏建雷公廟,雷公廟去年各家各戶都踴躍地捐了款,建成廟後還有錢剩餘下來。我老早聽說你要建夜校我就跟大家商量過,可村上的好多老人都反對,他們說,因為雷公老爺可以保護這裏風調雨順,人丁安康,消除孽障,保得住一方平安;辦學校上學是沒有多大的作用,隻不過是娛樂而已,唱唱歌,跳跳舞,識識字而已,你怎麽把建雷公廟和辦夜校的事扯在一起?你怎麽不分個事重事輕一糊塗地就想來借雷公廟的錢來建學校?誰能答應你,你就找誰去,真是自不量力。”新哥聽後,歎著氣,搖著頭也沒再說什麽就離開了他,劉村長也攤開雙手站在那兒,木樁似的。新哥回到家裏後,倒在**,兩手抱著後腦勺,眼睛望著四麵黑森森的土牆,口裏在不停地歎著氣,人兒發起呆來,再去望上他的眼睛便在一動不動地嵌死在眼窩裏。那一夜他沒有睡著,在**輾轉反側……
第二天清早,新哥就早早地起了床,他擔著糞箕,背著钁頭就向雷公嶺那個方向走去了。
後來才知道,新哥決定不靠外援,要用自己的雙手一定要把教室建好起來。
英姐和牛八狗屎腦一夥聽說新哥一個人在建著教室,就一想,我們不能忍心地讓他一個人來勞動,辦夜校是大家受益的事,怎麽把擔子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不行,不能太勞累了他。因此,他們天天從家裏趕來了和新哥一樣兒勞動,如新哥一樣表現得好積極。沒多久他們和新哥一起把房子的架子建成好後,才休息了幾天,後來,他們還是不管有事沒事都一直來了參加著勞動。有時候英姐還帶著我們一起,幫著新哥張羅一些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挖草坪,填凹地、找石頭、糊泥巴。新哥常常累得滿身都是汗水泥水,有時連飯也沒顧上著吃。看到他這個樣子,我們這些孩細鬼們,就更努力地幹起來。
夜校的校址就在我們平時集會唱歌的地方,也就是在雷公廟附近的那塊空空的坪地上。當然這塊坪地不是很大,隻有幾間房子那麽大。可是,在對山裏來說,有這麽大的空坪地就算了不起了。經過兩個多月的努力,我們夜校的教室終於建成了,這當然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課桌的桌麵是一塊大木板,它的下麵是用石頭泥巴砌上三來尺高的矮牆支撐著這塊木板。椅子的板麵就是在這塊板麵的下麵墊上一些小石頭,用泥土將它護牢,就這樣而已。每一排橫的,每一排豎的桌椅都是這麽個樣子做成的。教室的屋頂就是用冬茅草蓋著在上方,四周就用一些雜草和著泥巴糊成的牆。剛剛建成的教室,裏麵充滿了泥土的氣息和茅草的氣味。教室的前麵就是一塊大木板用炭墨水糊釅當黑板,兩盞大馬燈一前一後地掛在柱子的上麵,馬燈的火總在渾渾濁濁地照著,很細很淡,要是現在的人們見到了這場麵就非常地害怕起來。
夜校開學了。新哥就擔任著老師,負責所有的教學工作;陳大隊長任校長,負責召集村上的人來上學。上夜校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隻要有求知的人都可以來這裏學習。開學典禮是在下午舉行的,全村人都放了假。那天下午好熱鬧嗬,走不動的老公公老阿婆有的拄著拐杖,有的叫後生乃牯妹子背過來。青年人笑笑咧咧地早就在等著。教室裏坐滿了,站滿了,就都站在坪裏。我們孩細們圍著教室的牆壁,圍著新哥蹦來跳去。新哥總在樂哈哈地笑,如含了蜜糖一般,好高興的啊!他走起路來都顯得輕鬆愉快,如在跳著似的。
開學典禮開始了。劉大隊長幾句開場白一完。新哥就用普通話接著講起來了。山裏人從來沒有聽上著這話,一聽起來就覺得很好笑,有的在說,這就是學了知識的好處,連說話也就不同了;有的說,這樣的狗屎腔還抵不得咱們山裏話的好聽;有的接著反駁說,你就是亂說,山裏這土兒巴佬的話,當然品不上他的這話,這語調音色……
五十多年過去了,新哥在開學典禮上說的那話的意思,我現在還依稀記得。他首先向大家介紹了自己的基本情況,接著他就講到了他自己為什麽放棄在城裏那優越的生活條件,而要選擇來這裏山衝紮根下來,然後講到了為什麽要辦教育。他說為了文明與進步,為了知識與科學,為了幸福與理想,為了祖國的發展與前進。他願意將他的熱血與青春播灑在這山衝的土地上,播灑在這裏一代代人的身上。就算在未來的約幹年後,自己老了,也要老在這塊土地上。他最後說,他相信,自己是一粒種子,一定會好好地播在這片土地上,在將來不久的日子裏,一定會發芽、生根、開花,結果。他還說盡管任何事物的成功不是一帆風順的,有時有風有雲有雨有雷有電,但走出的一腳總比坐著不動的好。我們辦的夜校也是如此,希望大家與他配合好,將夜校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讓雷公嶺的人們多懂一些知識與科學。知識與科學一定會使大家變得聰明些,完美些……
新哥的話音剛來完,大家都在鼓起掌了,都在咂咂地稱讚著,說,“這個後生乃牯真不錯啊,了不起了不起啊。”有的在會心會意地說著,“是啊,讀了書的一定比沒讀書的強多了。”他一聽,臉兒紅紅的更顯出幾分興奮與高興。頭便習慣似的向兩邊甩了幾甩後,那三七開的大西裝分頭上的溝槽裏幾根亂雜的頭發又自然地回到了原位。村長又一次在講話,他大大地表揚了新哥為建好教室辦好夜校,日夜加班加點地工作著。說他作出的貢獻不細啊。並說他這種奉獻精神,這種舍己忘我的創業精神,是大家學習的榜樣。並還號召大家一定要把夜校辦好,辦得轟轟烈烈,跟新哥多學知識,多多識字。村長的話剛完,接著,又有幾個接下來發了言,他們都是表示了自己今後在夜校裏一定做到多讀知識的決心。不知怎的,這天下午過得真快。等到大家自由發完言後,太陽開始往雷公嶺的左側斜下去了。大家就要回家了,這時,新哥便眉毛一揚,高興地朝大家說上,“我來唱首歌給大家聽聽。”大夥一聽就興奮起來了,忙著疊說,“好好好。你就唱你就唱!”他一把就將手揮出了,那毛茸茸的嘴巴就自然而然張開了,那紅紅的嘴唇裏,兩排白白亮亮的牙齒就露著出來了。你聽,那優美雄壯的聲音鴿子般地放飛出來了,在教室裏,盤旋著,慢悠悠地升過了屋頂,在嫋嫋娜娜地,氤氤氳氳地向著空中升騰著,向著遙遠遙遠的天邊升騰過去了……歌兒唱完了,他的手還在空中有節奏地舞動著,似乎也在跟著這歌聲飛到了遙遠遙遠……
藍藍的天上白雲飛
白雲下麵馬兒跑
揮動鞭兒響四方
百鳥齊飛翔
……
歌聲美美的,甜甜的,像糖巴一樣,“嘩”地一下,甜倒了大家;歌聲清清的,洌洌的,像涓涓的流水,像琤琤的玉琴,“嘩”地一下,流進了大家枯渴的心田,猛地一下就得到了雨水的滋潤。大家剛一聽上,就頓時眼前一亮了:多美嗬,多嘹亮雄壯嗬。似乎他們的一切都沉浸在這歌聲裏!沸騰了,整個教室內外都沸騰了,大家都跟著新哥唱起來了,一遍又一遍,大家總覺得唱不夠,唱不好。
老人們都咧著嘴不停地誇:“嘖嘖。咯好聽的歌,俺出生幾十年來還是頭一次聽上。哎呀,城裏的細伢子,到底是城裏的細伢子,唱得咯樣好的歌,真了不起啊!”“這夜校辦得好,我每次都會來這裏聽歌的,怎麽我們唱的一點也冇得咯樣的好聽。”……他們邊稱讚著,邊也跟著唱起來,還時不時地和我們一樣拍著有節奏的手掌。
英姐早就擠到了課堂前排坐下了,離新哥很近。她聽著唱著,似乎忘記了一切,似乎她就成了歌聲裏永不停息的一個音符。你看她多麽地投入,她把自己的心情全都融進在這歌聲裏去了,那臉上紅紅的,豔豔的,像一朵燃燒的朝霞,也像春天裏開著一簇大大的鬧羊花。她那眼睛早已變得癡癡迷迷的了,像喝醉了酒似的。
開學典禮後的第三天夜裏,夜校就正式上課了。兩隻馬燈發出濁渾渾的光兒,照得大家人影難分,恍似在疏離的夢幻裏一般。這晚,人也來得很多,沒辦法,許多人隻好拾地而坐,偎牆而靠。
在第一堂課上。新哥開始就把下麵這首詩工工整整地寫在黑板上,寫完後,他就一個一個字地教著大家認讀,書寫。當大家基本上能弄懂這首詩意思的時候,新哥就大聲地對大家說,“同學們,科學的對立麵就是迷信,不把迷信破除,科學就不會有發展進步。從中國幾千年的曆史來看,製約著科學的發展,主要還是迷信在裏麵作祟。我們要相信科學,相信科學的力量。改造社會,改變世界,不靠科學是一點也行不通的。要改造好世界,要創造好世界,主要是靠人的力量,科學的力量。人與科學是無與倫比的力量。人心齊泰山移也就是這樣的一個道理。任何迷信都不會使社會前進,它是人類文明和進步的絆腳石、大敵。我們一定要相信,從來就沒有救世主從來就沒有神仙菩薩,要創造幸福就一定要全靠自己,全靠我們共同的努力。”他這話剛說完,又在解釋般地說起了:“這首詩是我根據另外的一首詩改編過來的,現在全國上上下下都在那裏破除迷信,講究科學。現在就教大家齊來學習學習。”
天上沒有玉皇
地上沒有雷王
我就是玉皇
我就是雷王
喝令三山五嶽開道
我來了
叫高山低頭
叫雷王讓路
唉啞。好大的口氣,這個新哥,寫得咯麽好,好有氣魄膽略,叫大家讀起來,渾身是膽,氣貫長虹。這樣大氣的詩讀起來多雄壯多激越,像在擂著征鼓,吹起了號角。就這首詩而言,語句不落俗,琅琅入口,真是妙哉妙哉啊。
村長邊聽著邊細細地眯笑起眼睛,露出好多稱佩的形色,那小小的額頭上,便是紅雲密布,笑意橫生。接著,他便將頭雞啄米似的點著起來說:“好好好,了不起了不起,是有膽識的好詩,是有膽識的好青年,值得稱讚值得稱讚……”
可是蹲在後麵馬燈下的太公張著那張黑森森的臉,如搽了鍋墨般。他一直愁怒不語,那根長長的煙鬥,挖在牆根下,從來到這裏到現在都沒動著一下,一直沒吸上一口煙。那頂小山包的帽子也就蓋在右邊的石垛上。當他聽到讀完這首詩後,便嘟噥著嘴巴,叫著好些老人幽靈般地離開了……
夜很久了。可大家還是毫無一點盹意。可新哥看了看手表後,便催著說。哎呀,今晚時間不早了,快十二點了,明天還要生產勞動,別誤了,還是回去睡覺好吧。在他的催促下,大家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
趁著水亮的月色,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插在英姐和新哥的中間。走著走著,我便無話尋話,無趣尋趣,用那戲弄而又有點挖苦的語言在逗著:“新哥你真有雞食(知識)哩——自那天後,我就知道了‘鱉’是指爬魚,這是個文明字,隻有城裏人才知道。”“哈哈。”新哥笑得歡了,前俯後仰。回轉頭後,對她故意怔了一眼後,更在嘿嘿地笑起著。
英姐紅著臉邊用小拳擂著我的背。邊在樂樂地罵:“你這個多事鬼。屎不臭了,你又把它攪臭。”這話兒剛停,忙扭轉頭嬌滴滴地對新哥說:“還笑,好意思。欺負我們沒文化。”
我們大家都樂樂地說著笑著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