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正在灶堂屋裏生火煮飯。新哥和村長也圍在一起。他們三個人圍在熱熱乎乎的火塘邊說著談著。村長一邊看著灶裏那火燃燒的情況,以及柴與火之間燃燒的過程,一邊教新哥怎麽樣去生旺火,生清亮的火。好一陣,村長支了支那兩條長腿骨後,便眯眯著眼睛,微微的笑意露出著,十分誠懇地說:“來到了山衝,就要先熟透好山衝,然後要將自己融入裏麵去,將這裏的一切都變為自己,將自己的一切都變為這裏,包括自己的語言、行動,也就是說要將自己的心身全都和大家打成一片後,再來改造好山衝。”新哥一邊不停地點著頭,一邊學著在灶裏架著柴火。開始時,他越架,火越細,煙越大。爹爹嘿嘿地笑著說:“燒火也得要有講究。首先灶堂裏的火要做到火路先通,然後才有火跟上來。就是說人要聰,火要風,沒有風,火不動。第二就是說燒火要看火腰。火的腰越高,火就越烈,清清亮亮的火就是火,渾渾濁濁的火就是煙。”新哥越聽越覺得很有意思,他心裏在想,不難怪俗話是這樣說的,七十二行,行行有狀元。今天來這裏也知道了,連燒燒柴火,也得有個學問。於是,他便爭著來燒火。燒著燒著,他突然在讚著說,是羅。群眾是真正的老師,生活是真正的老師!我來山衝就是要向大家學習的!村長聽了後,又眯眯著眼睛笑微微地說:“學書本知識,學科學就要向你學習;學山裏的東西就要跟大家,從此後咱們就互相學習吧。嘿嘿。”新哥聽了後也嘿嘿地笑起著,說;“我們生長在城裏,天地狹窄,書本上的東西也是死的,單一方麵的。到生活中來學,跟你們來學,這就有無窮無盡的知識。”我爹爹接著說:“不,劉乃牯。你是很有知識的,聽我兒子說你是一位大學問家。並且還有很大的理想,這就好這就好,青年人嗎,應該是這樣。不過刀要用在刃上。你今後一定要把學到肚子裏的知識獻在山衝,獻給山裏人,為山衝為山裏人多多作出自己的貢獻。”新哥聽得不住地點頭說:“對啊。叔。村長。山衝裏確實需要文化,需要知識,需要文明。我們的未來,我們的下一代;祖國的未來,祖國的下一代,都對我們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我們一定要首先把教育辦好。一個村,一個民族,一個國家能不能興旺,首先就要看教育能不能跟上來。教育是發揮一切的引領作用。”這時,村長把那長長的腿臂挪了挪,大概是他坐久了的原因,想讓它鬆鬆氣。接著便對著俺爹補了句,說:“對。後生的說得對——你別看他這麽年紀小,他還是一名中國共產黨黨員,真的了不起啊!辦教育我一定支持你,造福當代後代。是件好事是件好事!”爹爹的眼睛忙地望上到村長的眼光後,聽他把話說完後,又忙地將眼兒打了幾個轉後也還是這樣地停留著,望著。村長從他的眼神中讀到了他的疑問的心裏,就忙地對他把中國共產黨黨員的意思又解釋了一番。他聽完後,便用詫異的目光對新哥重重地打量了一番後,便和村長一起欽佩地對著新哥疊說著:“真了不起真了不起——還是這般小的年紀……年青啊。好樣的好樣的!”那天早晨,他們三個人不知談到什麽時候,才散開的。
本來這天早晨是我要在家生火煮飯的,因為我細,哥哥姐姐們要從事重體力勞動去了,所以我要做家裏的小助手。看著新哥和爹爹村長在爭著說著忙不開的樣子,我便趁爹爹不注意,一個溜煙似的逃出了門外,找大夥兒玩去了。小孩子們誰不愛玩。
黑臉狸狗屎腦另外還有幾個大的孩子們。他們早就溜出來了,我們天天約好在一個地方玩,今天他們在雷公嶺那邊的路口等我。因為上次跟江西陳家那些孩細鬼們罵嘴鬥毆時,我們都輸了,還挨了他們的打,受了一肚子氣後才回到家。這次想來雪昭一下,出口氣。今天我們都準備好了,組織也很細致了。首先動口先罵他們,而且要重重地罵,罵他們的娘和爺,罵他們的祖宗三代,罵得他們受不了時,他們想來動手。那麽我們就得借機先動起手來。我們不要怕。我們編了好多髒話穢汙話罵爹罵娘的話。要說今天打架,我們當然有底氣,我們用紅薯皮熟豌豆等果子顧請來了幾個大孩子。他們會打架的,他們不會怕的,也不好惹的,這幾個大孩子是別村的。
一到。我們就按步驟做好了先罵他們什麽,後來做好了迎接他們動手來打的準備。
嗬,我們一條長蛇陣站好了,幾個大孩在打頭陣。我們先開始罵穢言濁語。
……
雙方越罵,火氣越高了,力量越大。接下來雙方沒再往下久罵一陣就動手了。我們開頭朝對方扔過去了好多土塊石頭。接下來枝棒杆棍就開弓了。接著我們衝上去,抱著他們就甩打……他們嗎還以為我們是上次那幾個軟蟲的東西,打不過他們,就放鬆了警惕,無所畏。結果我們一衝過去就擼倒了他們好幾個,他們沒法,鬥不過我們在號哭著。見到這樣,我們個個也做著哭起來,不過,這種哭是假哭。哭著哭著我們就笑起來,或者哭裏夾笑,笑裏夾哭。他們嗎,看到這樣被辱,忙從地上一滾碌地爬起來,精神抖擻,力量倍增,小拳頭似乎能可推倒一座山。見我們幸災樂禍,忙地一把衝上來,抱住我們不放手,就打起鷂子鵮架來……山頭彎裏那哭聲,喊聲,咒罵聲,拳掌聲,吐痰聲響成一片。雙方誰都盼望著打贏,讓對方吃頓惡虧。這裏早已熱鬧非凡了。
不知怎麽,新哥和村長已從我家出了門,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雷公嶺的背麵灣穀衝。他們倆攀著樹兒,往高處爬有時在揀著一些花花的,麻麻的石塊放在一個大帆布袋裏,有時在岩壁上和路旁邊用錘子在敲敲打打。聽到我們這邊在撕打罵叫。村長拉起長長的脖子,墊起那長長的腿臂,舞著手臂用著厲聲在喊:“哪般野孩子?哪般野孩子?”新哥從那忙一個跑步衝來了,他大概聽到這裏的哭喊聲有些不對勁。他一邊向我們跑來,一邊在大聲喊,不能動手不能動手。我們見勢,也趕快放下了鬥架的手。見新哥越走越近了,我們一個個撅著屁股慌慌張張地逃進了林子裏,藏起來了。他跑過來了,把我們一個個拽過來。開始,我們以為他會將我們一個個打屁股,或挨什麽體罰。我們就不理他,叫我們也不回應。被他抓到手的,就反抗著掙開他逃著。可他出乎我們的意料,真的沒懲罰我們,和我們講了許多道理,教育我們下次再不能這樣橫行不講理,一切來野蠻的。要我們做文明的孩子,懂禮貌,做到互助互愛。我們怎能聽得進?我們這裏自古以來就沒有學校,隻有一兩個老人才識得自己的名字出來,我們當然沒有學上,大大小小的孩子們每天從**滾下來,擦掉眼屎不是玩耍,就是結夥成群在山上山下撒野找野果吃。新哥講了這麽多大道理小道理,我們一點也聽不進,隻是傻乎乎地把眼睛盯上他。我們不知道什麽叫文明,什麽叫禮貌,什麽叫互幫互愛。這種情景他也覺察得到,就不和我們講道理了。他輕輕地歎息了一句,頓了頓精神後,抿起嘴兒笑起著,兩顆白白的板牙露了出來了,照在陽光下有點發亮。他說他教我們唱歌。——開展文明活動。
唱歌是什麽?是爹爹他們唱的老山歌?我們好奇起來。覺得這個詞很新鮮,知道他也會唱山歌。我們一個個張著臉,抬上頭,望上他。他唱起。不。不是山歌,更不是古老的山歌。這歌真好聽,甜甜的,似乎把我們的眼睛,把我們的魂魄也載進裏麵去了。
藍藍的天上白雲飄
白雲下麵馬兒跑
揮動鞭兒響四方
百鳥齊飛翔
……
他唱起歌來了。那毛茸茸的嘴巴在輕輕地一張一合,臉上那白白的肌肉在慢慢地蠕動,嘴唇時大時小,時張時合,那紅紅潤潤的嘴裏,時隱時現地露出了那幾顆大板牙,白白亮亮的,齊齊紮紮的,好像一排牙刷,好逗人喜愛啊!他那清亮的眼睛跟著揮動的手臂在轉動。時遠時近,時高時低,時而指上著天空白雲,時而指向著高峰深澗。歌聲是多麽清脆嘹亮,甜甜的,美美的,似高山上響著的清泉流水,似爹爹的碗裏倒給我們吃的雞湯,似雷公嶺上那碧綠碧綠的山景。他一邊唱著,我們一邊圍了過去。剛才那幾個躲進林子裏不肯出來的孩子們,撅起自己的屁股,一下子擁了過來。大家都來了,都圍著了他。但再沒有一個亂來吵鬧的了,都在靜靜地立在那兒。
他又在重複地唱起來了。
我們更加認真地聽著,跟著他的手勢做著。我們的那張小嘴,也在跟著他的嘴巴在張張合合。
這歌聲像枯黃燥旱的荒野疊著一塊綠丘,像無垠冷枯而窅然的廣漠上響著一串悅耳的駝鈴,像古老沉睡的疆場上鳴叫著鷲鶯的驚聲。這歌聲如一泓浪潮,如滾動的車輪,雄壯嘹亮,顫巍巍地長拖著,呼啦啦地擁上了雷公嶺,又呼啦啦地撞回來了落到了灣穀溝壑裏,四周的山巒岩壁被撞得一片悶悶的響動。
我邊聽著,邊變成了他的眼睛和手勢,變成了大家的眼睛和手勢,一切都叫我們的心身全都溶解成了這歌聲裏的聲音與音符,我們的一切全都融進了這歌聲裏。猛然,我仿佛也輕飄飄的,如一團白雲,如一匹駿馬,在峰棱的岩石上飛起來了,在蒼蒼茫茫的峰峰嶺嶺上飛起了,向著新奇而遼遠的世界升騰著,向著廣袤的原野披著皚皚的月光踩著滿地荊刺和泥潭奮力馳騁著。後來,是這歌聲催我長大,催我渴求知識,催我去追求奮鬥;是這歌聲催我這野性而又原始的孩子忍心地離開這山衝,跑到很遠很遠的山外的遠房親戚家去求學,去看著外麵的世界,去找著電燈電話美好的共產主義的未來,去踐行著自己的真正的人生價值。
新哥唱得這麽好,我們也要唱得這麽好。我們在跟著新哥一句句地學著,唱著。
村長也不知什麽時候從雷公嶺的峰嶺裏下來了,他立著那雙高高的腿臂,長頸鹿似的站在離我們不遠的路口上。他久久地沒有動,在眯眯地笑著,嘴巴也都跟著我們在一張一張地哼著,那專注和快樂的樣子,好像立著一尊高高的瘦佛。
我們唱著唱著,突然黑臉狸用手指了指我們麵朝的山嶺對麵,我順著他的手勢望去。喲,一個大女孩突然地翻過了一個山埡,她是從三姓灣陳家寨那麵走過來的。她坐在離我們不遠的路岔地上,她高高苗條的身子,春竹一般地立著,在微微地吹拂下,就好像田野裏種著的一棵高粱。沒一陣,她便坐在一個突兀的石垛上,左手抓著辮梢在咬著,很靦腆。看著我們在唱著,她的嘴巴也在微微地動著,張翕著。我們不僅喜歡她這時的美麗,更喜歡她的專一。她是誰?我們在向她喊著,叫她還要走近來。她聽著了,也開始著慢慢地走來……
我們同時認出了,她就是英姐,也叫小英。她就是去年三十日到墟場上賣出那隻大爬魚的英姐。
新哥的眼睛也在無意中乜睥了一下她,我想,他很可能這一下也認出了是她,是那個賣鱉的女孩子。
當然,我們也可以想到,她這時一定也認出來了教大家唱歌的這個人,正是那個要買她的爬魚的人。就在這時,她略遲疑了一下後,便慌忙往來的路上退過去退過去,臉上帶著無限的惶恐與酸澀。她這時的神情十分的狼狽與尷尬。
“小妹子別計較,那次買賣爬魚的事別放心上。一切都是我鬧出的誤會。如果我一進這裏好好地跟大家學習語言就不會弄出這般的笑話。來了怎麽走掉去?”他追著她很謙遜地說,“來!今後我還要努力向你學習。我唱得不好吧?怎麽你一聽就離開?來。唱歌!你教我來唱!”
“我我。”她不再退了,站立著,還是不好意思。慢慢地,當她聽完他講完最後的話時,便紅著臉,對他傻癡癡地笑了笑。當他來到她自己的麵前時,心裏在默默地想到,他這樣的熱情,這樣的謙敬,這樣的開朗,真叫我佩服他啊。那天買賣爬魚的這件事,真讓我誤會了他,理解錯了他。其實,他是一個這麽好的人,那天真讓我狗眼看人低羅。我實在對不起他羅。想到這裏,她的心裏許多凝重的東西如釋放重荷般地丟下了。慢慢地她的臉頰上便莞爾地露出幾絲笑意。說:“不。請原諒我。我那次給你造成了這麽大的不好的影響,一切都是我的錯,實在對不起你!”
“不要緊不要緊。是一場誤會。我們雙方不要再去計較了,隻要我們的心是純潔的,沒有邪念就可以。”他嘿嘿地笑得好歡好樂。
“你的歌唱得這麽好,多麽好聽啊!”她帶著幾分懇求在問,“我想跟你學唱歌。行嗎?另外早晌還聽許多孩子們說,你肚子裏學了好多好多知識,你今後願教我們念書嗎?”新哥都一一地答應了她。
英姐高高興興地向我們走過來了。她就站在我們的後麵。
我們大家的心裏都覺得更高興更踏實了。
半個晌午後,我們和英姐都把歌唱熟了。
英姐覺得還沒過癮地問:“你今後還教我們唱歌麽?還有其他的歌麽?”
“有,我有好多歌。”新哥樂樂地說,“小英妹子,你好聰明的,接受能力很強。一教你就會了。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我想,今後除了教你們唱歌外,還教你們讀書。”英姐更樂樂地笑了。臉兒笑得紅紅的,豔豔的,多麽的燦爛,多麽的陽光,好像這裏成熟的大山桃。那眼睛裏癡癡迷迷的,如喝了酒一般,充滿著無限的幸福與自豪感。不知怎的,她自然而然地從裏麵轉了出來,站到了前麵,離新哥不遠了。新哥見她這種渴求知識之心這麽強烈,便不住地對她點起頭來。
哈,上學!上學是什麽?上學就是唱歌,唱這樣美好美好的。就是在唱歌中叫大家都愉快,都幸福!我們都很高興,我們都更快樂起來了!我們多麽盼望著唱歌,我們盼望著上學!
回家的時候,我們兩路孩細們,一路往雷公嶺的北麵的灣穀衝走去,他們跟著小英姐姐,我們一路往雷公嶺的南麵走來,大家跟著新哥的後麵。從此以後我們這兩路的孩細們都和和睦睦地過著日子,從沒打過架,鬥過毆了。經常碰在一起就唱起歌來。
我們一路上都蹦蹦跳跳地走著,唱著,心裏美滋滋的。我們看到了美好的天地,看到了廣闊無邊的山外,看到了新奇而遼闊的世界。我們渴望著上學,我們渴望著知識,我們渴望著快快長大……
藍藍的天上白雲飄
白雲山下馬兒跑
揮動鞭兒響四方
百鳥齊飛翔
……
從此,我們帶著這歌聲,將它傳到很遠很遠,傳遍了整個雷公嶺。從此,這首歌一直陪伴我長大,陪伴我走向遙遠,陪伴我走向而今,快到老的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