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衝裏的物資交換,不比城裏那樣,既方便又快捷,天天在人來人往,互購互換,滿街天天熱鬧。而我們的山裏就不同,這裏的物資與物資的交換,主要是靠墟日。墟日是什麽?墟日就是墟場上周圍的人們,把每月哪幾天逢墟的日子規定下來,形成俗成約定。也可以說,這個日子是鐵定的,一代一代人都這麽沿襲下來。我們雷公嶺的墟日定為五、十,每月六場墟,小月就定為月末的二十九。

新哥不知道上墟是什麽,我們告訴他後,他才知道上墟就是做買賣。今天,他是上頭次墟,這墟日正是這年的臘月三十日,一年中最後一場墟。我和黑臉狸狗屎腦還有幾個跟在他後麵。他一邊走著一邊很神氣地打著趣講著城裏的故事,講著我們未來美好的生活,講著未來共產主義的到來。他說城裏的汽車好多啊!嘀嘀,開動的時候,那眼睛好大好亮好嚇人,四個輪子在地上打著滾兒飛快地跑,那肚子下麵放出的屁,又黑又臭。人坐在它肚子裏好舒服的,而且跑得很快,比我們這山裏的狼還跑得快。這汽車的樣子,就像太公們的牛角煙盒一樣的方方正正。比如這麽遠的墟場,人往裏麵一坐,眨眼間就到了,就不要像我們這樣跑得累累,跑得滿頭滿臉都是粉粉的紅灰土。當然,誰不向往著汽車?就是看一看也都多好啊!講到這裏,他把頭很熟練地甩了一把,再用手指理了理,讓那三七開的頭發明明朗朗地閃現著峰與溝。隨後又甜甜地說開起來,共產主義是什麽,就是吃、穿、用、玩的東西不要付錢,人人都很富裕,按需所用。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睡在**看電影……嗬嗬。他越講著越神,越講著語言越甜蜜。“哇——-”地一聲,我們豁地跳起來!電燈電話,共產主義,睡在**看電影!這是多麽偉大而崇高的生活!這是多麽偉大而崇高的社會!新哥啊新哥,你能不能帶我們去看一看,去玩一玩,去生活著!他告訴我們,現在還沒有,要不了多久就會有,隻要我們努力去奮鬥去拚命去為社會主義做貢獻,這美好的生活就一定會到來,而且會早日到來!於是,我就天天盼望著長大,盼望著如新哥一樣多多地學知識,學到知識後早日地為我們的山衝作出自己更多更大的貢獻,把這美好的生活與社會早日迎接著到來!就這樣我對自己的未來充滿著無限的憧憬與遐想!也不知怎麽的,我就對城裏的生活,有著輪子的汽車,共產主義社會的盼望在一天天與時俱增著,以至於後來我離開這山衝來到城裏,新哥這些話對我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啊!

不知不覺我們就快到了墟上。新哥很高興,看到這麽多的山裏人臉上都帶有各種不同的笑意來到這裏。墟場上的物資雖然少得有所可憐,但總還是有些物資在交貿,在流通,在討價還價。他平時總覺得這裏的山衝是死水一潭,沒有一點生氣。但通過這次逢墟,他覺得山裏也活氣得許多。

墟快到**了,氣氛就截然不同了。來的人摩肩接踵,前麵的人頭在攢攢地動,喧聲四起。這時的新哥就覺得這裏的墟場上很有氣派了,人的密度跟城裏街頭上的集市沒有區別。他也看得眼花繚亂,讚歎不已。一年的最後一日了,一年的最後一墟了。就算一個最苦的人家今天也得要買點什麽回家才為好。新哥也是一樣,他站在路的中間,在尋思著。他要買些什麽回家才好?

突然,人群裏閃出了一位老娘毑和一位女孩,娘毑走路蹣跚,女孩高高的漂漂亮亮,圓圓紅紅的臉蛋,水蜜桃一般,那眼睛水靈透亮的,好像深不見底的兩泓深水潭。她一隻手攙著她,顯然這是一對母女。女孩的頭上紮著兩條黃黃的細辮兒,長長的,瘦蛇般地吊在屁股上,花花的土棉襖,那苗條的身子,臘梅一般。那臉上總疊著誘人的微笑,當你去看上她時,那晶瑩清亮的眼仁裏,射出兩顆透亮的清光,錐子一般地刺入到你的心窩裏,怎麽也難得拔出來。她的另一隻手提著一隻四五斤的大爬魚——也叫水老虎,水岩鷹,王八,她倆是提到墟上出賣的,農家人一般不會輕易地吃上這麽個大團魚,賣了錢才覺得有意思。我認得她。她叫英姐。比我們大幾歲。她是我姨婆家的親戚。是雷公嶺山背那灣穀衝的。她也姓陳,可不是我們祖先的後代。她的祖先是江西吉安陳家的。雖然都姓陳,可不共祠。根據我們那裏的縣誌記載陳氏家族在全國有八地九陳之多。當然也包括這裏。因此說我們跟英姐她們是共姓但不共譜。

新哥一見到這麽個大團魚,一邊吧嗒著嘴巴,一邊輕輕地告訴我們他最喜歡吃這魚,長沙人個個都喜歡吃這魚。見到這麽個大的魚,還是他人生的頭一次。他說這魚在長沙城裏是根本看不到的,當然也是俏貨。它的營養價值高。清熱敗火,禦疾治癌。說到這裏,他嘴裏的口水也自然地溢了出來後,輕輕地對我們說,我今天一定要把它買回家,讓自己過一個豐盛的年,多有意思啊。於是,他隔著老遠一邊喜吱吱地招著手,一邊喜出望外地用長沙腔高喊:“喂,咯位女同誌。你的鱉要多少錢?……”剛開始時,她看他這麽熱情地對自己招手,便就急步地向他走來,並還笑盈盈地。但還沒把最後的話聽完,她忙就將臉上的笑容斂起來了。看他又還是那麽樣兒在招著手,還是那麽喊著。她便站著不動了,帶著緋紅的羞澀,把眼睛一翻,朝他怔怔地重重地白了一下,接著她裝作沒聽見一樣,忙車轉身子向相反的方向朝那人群多的地方走去著。可他還在哇哇地高喊著狂說著。她把嘴一癟,帶上怒氣,鑽進了人群。他快步地趕上去,邊追還是那般地喊:“喂,喂。小女伢子,我要你的鱉。我要買你的鱉。別跑著了,別跑著了。”她攙緊著她娘毑更加往人群裏鑽。他以為這鱉不賣給他,要去賣給另外的一個人。於是,他更提起勁,慌著神忙手亂足地向前拽住她的後衣擺,出著高價喊:“喂。你的鱉一定要賣給我!我出高價,兩元錢一斤,給我算了給我算了!你的鱉……”

“呸。誰要你的臭錢。”英姐嘟噥著嘴巴,沒等新哥拽住好她的後衣服擺時,將一口唾沫憤怒地射在他臉上。

“怎麽咯樣?怎麽咯樣?不文明!”他邊擦拭著臉兒,邊在懵懂地解釋著,說:“我要買你的鱉,我要買你的鱉。你這樣做不文明——還罵人,女人家家的。”他將身子卡在她的前麵,剛來伸出手在她身前下方想撈著那隻他多麽心愛的鱉。

“啪啪。”他的臉上閃過了兩記重重的耳光,紅紅的,手指的印痕全都清晰可見。手剛落下,她娘毑猛地一抖,氣昂陡然,將脖子一振,氣勢一軒,一個大跨步閃了出來,橫在他麵前,高抬著頭,如公雞鬥毆般,一隻手在她自己的**用力地掏了幾把(我們這裏對人最恨時才這麽做,意思是從**撈著的是女人的晦氣)後,又想將這手掌飛過來補上一記耳光。這時,她見他退了兩步,這耳光才沒補得上。於是,火氣另起一處,將喉嚨重重地撕開,聲音一揚高出八度以外地大罵著:“你這個痞子,你這個流氓,你這條騷牯狗,不正經的東西。清光白日的調戲我女兒。你想賺這個便宜?畜生。你們看你們看,他的手還在我女兒那肚子前想摸摸。真不要臉的東西!真不要臉的東西!來,打死他打死他!”

“嘩啦。”墟上的人水般地擁來了,圍來了,堵在一起。轉眼間,人越圍越多,越圍越厚,圍得裏八層外八層。有的對著新哥齜著牙,暴粗青筋,舞著拳頭。得了,這青光白日下誰敢這麽做?是那侵華的日本鬼子吧!看樣子他確實不是個好人,他一定不是這裏的人,一定是個“水佬倌”,逃來這裏的大流氓。要打要打,不打便宜了他!有的人趕到他麵前,向他噴射鄙視的唾沫,在凶狠狠地罵上,臭婊子養的東西,想得美!這麽一個好好的黃花妹子,今天你倒想來玷汙她,調戲她,不知醜的東西,太流氓了!有的用手指直戳著他的腦門兒在罵,你要想清,這清光白日的想亂來,隻怕你的腦殼是鐵打的,鋼箍的。有的在煽動著風點著火兒:“用繩子捆起他。快來,快拿繩子來!這個長沙水佬倌,竟敢來這兒惹是生非,調戲良女,今天倒看看他的本事!捆起來,把他捆起來,送回長沙去!”

新哥憤怒地站在人群中間,兩眼緋紅緋紅的,額頭兩邊暴鼓著青筋,如爬著的兩根青藤。我非常害怕起來,第一次見新哥這麽生氣和困窘的樣子。他到底是個城裏出生的孩子,雖有幾分不知所措地站在人群的中間,但他橫橫穩穩地邁了一個大“八”字步,雙手掐緊腰胯,像個大鵝公一樣穩穩當當地站著,不顯一點慌忙和畏縮,那整個火氣旺旺的,如點著的油桶一般。他高高地揚著嗓子在質問著大家:“你們咯樣是搞麽子?太不文明噠!太不文明噠!做買賣誰敢動手打人?你們懂不懂法?我有什麽錯?欺人太甚吧欺人太甚吧!”

雙方相持了很長時間,事兒也鬧得沸沸揚揚的。這新聞越傳越遠,一陣後從墟場的南麵一直傳到了墟場的北麵。圍著看熱鬧的人去了一群,又來了一群。群群都把這裏圍得水泄不通。黑臉狸和狗屎腦他們雖然比我年紀大上幾歲,可是很懂事。他們一邊急著,在大聲朝大家喊,你們別亂來你們別亂來,邊從老遠的地方終於把村長找來了。

看到大家也不示弱,似乎要想跟新哥鬥個究竟,我們幾個小鬼也不怕,他們不敢對我們怎樣,我們不知道誰錯了,誰對了。我們隻知道為人不為理,為新哥不為別人。我們幾個全都擠進了人群,護住新哥對大家分辯說:“你們不能動手,他是個好人,是個文明人,不能打不能打!”黑臉狸和狗屎腦他倆又擠進來了。指著大家在說:“你們敢動手?我們把村長找來了——新哥是好人。”

新哥見有我們這些孩細鬼在為他撐膽,加上村長也來了。他把臉漲得更加紅紅的,豬血一樣,眼瞳裏紅得似乎要在燃燒。這時,他把深深掐牢的右手從腰間鄭重其事般地抽出來,狠狠地指上大夥兒和這母女倆後。嘴裏的話很憤怒地射出來:“買鱉有什麽錯!買鱉有什麽錯!怎麽這麽不文明!還敢動粗,太野蠻了吧——這不是我所愛的山衝!這不是我所愛的山裏的人!這不是我想象中的山裏人!”

這時村長就站在新哥的旁邊,太公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他也站在新哥的另一個旁邊。看上去新哥就是一位首長,左右有護駕的。村長笑了笑問太公你怎麽知道來了?太公忙著說,這件事鬧得這麽大,墟場內外都如燙水樣沸沸揚揚了,誰不知道?我在老遠趕來的,俗話說,嶽父打爹爹,我就要為爹爹;別人打嶽父,我要為嶽父。他(新哥)是個城裏來的孩子,來到我們這裏不易,我們不護他還要誰來護他?村長聽完他的話點了點頭後,忙轉過臉看到他這般憤然的形色,便把細細的眼睛眯了眯,眯成了一條細縫,幾分笑意便從細縫裏和兩邊的魚尾紋上慢慢地溢出來。那小小而又薄薄的嘴巴假假地抿了好一會兒,又清了清嗓子後,於是,似乎被雙方都能接受的安慰話,便甜甜地吐出來了:“城裏的乃牯,別生氣了別生氣了,我是不懂得你們雙方爭討鬧架的何起何刹的意思,是半夜裏起來擦著眼屎摸不清鯰魚的頭尾。大夥將就一下,將就一下。好好地回家過上個好年——這是一年中最後的一天,大家要圖個吉兆,別晦氣了。”母女倆還站在那裏,母親聽完後,邁開沒減一點威風的步子,走近村長,煞有介事地指著他在似罵非罵,似理非理地說;“虧得你還是個村長——當領導的要踩公理,為一方損一方這還行嗎?今天這個後生哩哩的,在眾目睽睽下,公然要我妹子的那個東西,並還用手來撈她的前麵——這個流氓,這個水佬倌。你們說要不要打他?你還護著他,想養虎為患吧?”這時的太公把頭上盤纏得如同一座小山包的帽子猛地摘下了,蓋在另一隻手掌上,把煙杆對大家高高地揚了揚,欲言又止地將癡癡的眼睛翻了好一陣後,才弄清了一點兒意思在說:“我好像聽我公公說過‘鱉’就是爬魚——這,我還得要去問一問。因為我公公那時是在山外的私塾裏念了點書。我不懂這個詞的意思你們更不會懂的。大夥兒別亂動手別亂動手!打了人你們就是件麻煩事!”說到這裏他深深地倒抽進了幾口氣,那樣子好似是他吃多了濃烈的辣子一樣。在細聲細語著,如在說給自己聽一樣:“這個‘鱉’不是女人的那個‘**’。”說到這裏,他又貼著新哥問了問幾句後,便大聲地對母女倆和大家在說:“這個詞咱們山裏人不懂,反正意思是小英手上提著這隻爬魚的意思,他剛才用手在小英前麵撈著是想買下這隻他非常喜歡的爬魚,別無其他意思。長沙城裏的人嗎,喜歡吃爬魚——你們別誤會了別誤會。長沙乃牯說話的腔調跟我們這裏山衝人說話的腔調有好多好多的不同。”說到這裏,太公的臉上明顯地鬆弛了許多,他見新哥和母女倆還悶悶不歡著,便樂樂地指著雙方說:“你們雙方暫時排除那層意思,那兩個詞的說法——我會今後弄明白的。今天嗎,雙方都在現場,都來做買賣,不為此不作此,長沙乃牯你就一定把爬魚買回去,你倆也要一定把爬魚賣出去。雙方就成交一下,我給斷個價,就一塊錢一斤。算了算了。”太公把爬魚接過來了,從新哥手上把錢送過去了。他們雙方都很滿意著這場成交了的買賣。村長把兩根火柴一挪,也走動起來。他邊走邊誇著太公說:“虧得你還是有點學問,我是不知的。不是你,不然是誰也難得處理好的,讀了書的人還是讀了書。”

“嘩啦”人群散了。

新哥提著爬魚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再也沒給我們說說笑笑,沒給我們講人生理想以及未來美好生活及共產主義的話兒和故事了。一路上,他沒說上半句話,好像把我們當作生人一般地看待,也好像在這個世界裏僅有他一個人在活著,在走著路。他的頭一直高高地抬著,眼睛隻仰看著四周高高的山峰之頂,看上去,他的眼光似乎要把這山頂看穿似的,要看到遙遠遙遠的天邊去。我們長長地歎著氣,他也長長地歎著氣。一路上,我們覺得回家的路,是酸酸苦苦的,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