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我們就知道新哥的肚子裏讀了好多好多的書,有好多好多的知識,有好多好多新鮮的故事,懂得好多好多我們弄不通的道理。哎呀。他說外麵有好多好多好寬的江河,海還寬,山燕都飛不過的。江河那裏麵的水能把人淹死,能載上大船。好大的船呢!船上又能裝飛機,飛機在船上能起飛,能跟敵人打仗。船是什麽樣的,我們不知道。新哥告訴我,船兩頭尖,彎的,像天邊的新月這樣彎。我帶著這些問題去問雷公嶺的人,可大家都不知道,後來,隻有一個人告訴我。這人就是村長,就是兩條腿火柴梗般的人。他算是見過世麵,進了幾次縣城。後來才知,他第一次進縣城就是這樣:當時正值抗日戰爭的時候,一架蘇聯的飛機從很遠的地方趕來,在南昌上空跟日本鬼子的飛機交起戰來,戰機打成了一片,不分個勝負。這時,這架飛機上的油料全耗盡了,沒辦法它就栽在雷公嶺的上空。飛行員成功跳傘了。當遊擊隊們趕來時,和著大家一起就把他從一顆大杉樹上好好扛下來,把降落傘也好好地保管好了。大家知道這個紅眉毛的飛行員是蘇聯的,是來幫助中國打日本鬼子的,那晚,大家殺雞煮蛋就好好地款待他。第二天,遊擊隊們和村長另外還有幾人,用轎子抬了幾天幾夜,才把他送到縣府。他們因此勞累有功,縣長親自接見了,叫他們好好地休息了幾天。在這幾天裏,他們將縣城逛遍了,也逛了碼頭河埠,就這樣,他見到了船。村長告訴我們,船像織布的機梭一樣,兩頭尖尖的,中間的肚子好大好大。大肚子的地方能裝貨坐人。新哥說他高中畢業後,開始時就分配在船廠工作,專業造船。後來又回到了長沙瓷廠工作,因為當時全國製瓷業落後,要迎頭趕上去就需要好多專業技術人員和知識分子。進去不久,聽說農村更需要讀書的,因此好多讀了書的人就紛紛下到山鄉農村去了,他也就這麽決定了。讀了書的在農村大有作為,他就不相信自己沒有作為。一賭氣之下,便尋著父親和舅父那時的“根”,把自己的“葉”就落到這裏。
幾十年過去了,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他當時來的時候給我們的頭次印象。
那天,早飯過後好久,太陽開始升起來了,村前村後的陽雀子在嘰嘰喳喳地叫得歡。我和狗八狗屎腦黑臉狸這些孩細鬼也早早地聚在一起了。石階上,我們赤身**,凸翹著圓圓的腰兒,挺著滿是泥灰的肚子。雙手捧著胯裏的鳥崽,在比起賽來,看誰的尿柱能向天空,可能射到那顆白白亮亮的月兒上去。這時,新哥和陳大隊長從我們身邊路過,他倆對我們邊指指點點地說些什麽,邊在笑話我們。這時新哥就來了給我們解圍,拉著村長邊走邊說,你真是,大人莫逗小孩,小孩莫逗狗。哭著好聽嗎?叫他們好好地玩這有咋不好?去。他們倆就這樣離開了。那天,他穿著一件新白新白的短袖子的衣服。衣服的下半截就套在褲子裏。褲子就不像我們的褲子。他的褲頭上的中間每隔一段就裝上個布環,一條黑扁蛇一樣的寬帶子卡在裏麵,那蛇頭一張開就將尾巴咬住,猛地一拉,尾巴就把褲子緊緊地係好在腰間。那褲子的前麵開著一條縫,用兩排細細的銀色的鐵牙齒咬著。牙齒上安裝著一點細手柄。運用時很靈活,“唬”地一拉關了,又“唬”地一拉開了,哎呀,多快捷,多好看,多神啊。我們多羨慕啊,我們的褲子的上半部是一個大口袋,從不開一條縫,屙屎屙尿時就把這根大帶子從肚子上解下來,褲子就嘩啦地掉下了。我們想,他這麽穿著,怎麽去屙屎屙尿呢?我們觀察了他好長時間,可就是沒有看到。於是,我們又跟了好幾天想看個究竟。那天,我們趁他上廁時就早早地埋伏在草叢裏想細細地看一看,看他是怎樣去拉開這褲子的?我們躲得好好的,總以為這樣他發現不了。結果他從廁所的另一方偷偷地繞過來,溜到了我們的身邊,趁我們不注意,他往我們光脫脫的屁股上每人一巴掌,又提起我們的雙腿往空中高高地舉起來後,往地上一扔,叫我們黃狗吃潲。我們嚇得一跳,便嘿嘿地笑起來。他也嘿嘿地笑起來,笑得多美麗、大方,兩邊的腮幫嵌著兩汪圓圓的,深深的酒窩。隨後,他便就打著長沙腔:“你們咯些孩細伢子,鬼得很,好野的,好不文明。”從此後,我們更放肆了,更喜歡逗著他玩,更喜歡聽他的聲腔,更喜歡聽他講山外的故事,講他們是怎樣上學的。他講的一切都新鮮,我們聽後都充滿著好奇感,也充滿憧憬與向往。沒過幾天,我們上山去砍柴,一路過他門口,大孩子們有的邊用柴刀把敲著木杆擔發出粗粗的而且還很有韻致的聲音來著“嗆——嗆——叱,嗆——嗆——叱,嗆——嗆——叱——嗆——叱——-嗆——叱”。有的就邊將擬好的順口溜和著這木杆擔發出的聲音一起混合地唱起來:“城裏乃牯真好笑,屁股翹在雷公廟,臉上美得白如粉,肚上係著黑蛇腰,鏈子套在大門口,鳥崽卡得嘰嘰叫。”新哥在喝著早粥,聽到我們這麽一唱,便“嘭——”地一聲突笑,由於肚裏氣流的突發,而喉部的阻塞,叫他口裏的粥從鼻孔裏噴射出來了。他忙幾下將嘴擦了擦後,便笑起來了。笑得毛茸茸的嘴巴在一擰一擰地擠動,那酒窩嵌得更大更深,看著他那咪咪的笑意真比那碗裏的粥還甜香,我們更樂了。好一陣後,露出的大板牙齒可怎麽也合不攏著。於是,伸著筷子高高地豎起在誇:“咯些伢子,嘿嘿。咯些伢子好調皮,好活潑可愛。雖沒上學,可也胡亂地擬得出白口文章來,了不起了不起。”
我們總是不好意思地往雷公嶺的深林處躲起來。躲著躲著,我們就采來了好多山楂果,藤梨,荊粒子等野果送給他吃,開始時,他不吃,說有毒,我們就把一個個甜甜地吃起來。吃著吃著,後來,他也甜甜地吃起來了。到了最後,他常和我們上山一塊兒去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