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雷公嶺人們的心中最偉大最神秘最威嚴的神莫過於雷神。他護住一方土地,驕顯一方威靈,看管一方人們。我們的世世代代,雷公嶺人的世世代代都是全靠雷神來蔭蔽著,他幫著這裏護生濟眾,恩典一切。太公總是這麽教育著大家的,教育著這裏所有的人。正因為他是這樣顯赫著靈神,我們常常地害怕起來,生怕惹反了雷神,叫他發怒劈人,叫他恫嚇著我們。他不講理,隻是我行我素,一怒之下,就電閃雷鳴地劈著人。這裏年年都有被雷神發怒時劈死了人或牲畜的事兒發生。當然劈死的人都是做多了虧心事或良心不存的人。我們怕,就更加常去雷公廟裏用紙錢香燭虔心虔意地焚燒叩敬,就更加聽著老輩人的話,對雷神誠心為敬。為了顯出自己的虔心虔意去對待雷神,求盼他的蔭蔽和保佑,我們許下了很多忠誠的願心。我們雷公嶺的人,不管是江西陳氏還是湖南陳氏,自古以來就這麽做著,生下來統在男左女右的耳朵上用艾蒿香火烙上個黑黑亮亮的“雷”字。
我們一長大,來到世上剛來懂事,父母雙親總是要給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偷偷地哄著我們去太公那兒,讓他在我們的耳朵上用艾蒿香火燒上個鮮亮的“雷”字,以表示對雷神的敬重,讓雷神來好好地佑免我們今後成長的災難。我們一到太公那裏,他先點燃幾根高香紙錢後,忙就往黑乎乎的雷公塑像麵前一跪,幾個雞啄米似的響叩頭後,就嗚哩哇啦地給我們許下願心來,並懇求著蔭蔽。一陣後,他從地上一個直立起來,忙就把那燈盞火點燃,一根幾寸長黑乎乎的艾蒿條在那燈芯上一貼便可燃燒起來了,一線濃黑的艾香煙直升頭頂後,就慢慢地散了開去,變成無數綹,隨後煙兒就開始嫋娜地騰飛著,消失著。這時,太公也就精神了,拿來艾蒿香火邊麻利地往我們耳朵上烙著烙著,邊在念念有詞地大聲讀著雷咒法。
天皇皇,地皇皇
雷公神爺救凡良
五百蠻雷多神力
雷公雷母雷子雷孫
急急如烈令
我們一見到這紅亮亮的艾蒿火,早就被嚇得一身冷汗,瑟瑟發抖,連褲子也都尿濕了。母親早已把我們用繩子捆在凳子上,眼睛也被手絹蒙了。“啪”“啪”隔著幾張厚厚的草紙,艾條火燙著的皮膚,發出輕弱而有節奏的響聲。好久好久過去了,我們哭得沒有一點回音,全身汗得沒有一根幹縷了,這才掙脫下來了。回手摸摸耳朵上那一串串凸兀突額的水泡泡,疼痛得我們又回轉頭來大哭起來。就這樣再過去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那水泡全都消失了,耳朵上就長出了有規律的疤兒,等這痕兒退掉了,就是有規律的黑皮兒——“雷”字就完全露出來了,讓人清晰可見。
據太公和大人們告訴我說身上有了這道通天雷符加上這雷咒,雷神就不會劈死我們了。
新哥上的第一堂夜校課,太公當然就是不滿意的。尤其是他寫給大家學習的這首詩,更引發了太公的不快。他那天還沒聽完課就走了,在路上他邊走邊罵起新哥來,罵他是個叛逆者,是雷公嶺人的逆子貳臣,不得好死的東西,是個心不存好意,一心想把雷公嶺的人們搞亂搞糟的東西。一個這麽好好的雷神,為著大家護住好這裏的每一寸土地,蔭庇好這裏的每一個人。在這方土地上大家都在這麽個地方好好地敬重,叩求著雷神。而隻有今天,而隻有他這麽的一個人,一來到這裏,就在生風點火,離間著大家與雷神有異見,有異想,有懷疑,有鬥爭。也就是說,過去,這裏在雷神的佑護下,方圓的雷公嶺人就是這麽樣平平靜靜,安安樂樂地過著日子過著生活,從來沒出現著對雷仙有不遜的言語或不敬的非議。這裏自古到今都好比一潭清清亮亮的活水,飽含著仙意,可自從他來了就把這潭活水搞渾了,搞濁了。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難道是個不倫不類的東西?是一個專來雷公嶺搗亂的“流子”?不是嗎,去年在集市上不是也鬧了架嗎?那次不是我,他怎能逃脫得出來呢?這樣的孩子怎麽能成為山裏人?太公自從那晚從夜校被奚落回來後就對新哥有著許許多多意見和不同的看法了。
第二天,我們的夜校課又開始上著。大家一到,新哥就鄭重其事地問起了大家,前天晚上太公他們為什麽要早早地離開著這裏,是不是自己的課沒上得好,還是他們另有其他的原因。大家一聽到他這麽一問後,便都認真地把他們為什麽要離開的原因全都告訴了他。新哥聽完後便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好久好久過去了,他便站直身子提高嗓音對大家說:“雷神是什麽?其實這裏根本沒有雷神,你們要相信科學。天上打雷這本來就是自然現象,根本就不是天上的雷神所作所為。天上的雲塊有的帶著正電,有的帶著負電,在強氣流的相互碰撞作用下,正負電流就產生了摩擦、就產生了火花,發出巨大的響聲,絕不是雷神在裏麵發出的巨大響聲。”說到這裏,他還舉了好多類似的例子講給大家聽,破解了大家心裏許多有關雷電和雷電劈死人的疑難問題。大家聽了後都嘖嘖地稱讚,說他講得很有科學道理,頭頭是道。他腦殼裏有好多好多新鮮而科學的故事,英姐常常叫他雞食(知識)腦袋。他向大家講下雨時,他說是地上的水蒸氣往天空中跑去而後變成的大滴的液團而成的原因。我們越聽心裏越不理解,在越生疑團地問:“水是怎麽跑到天上去的?我們怎麽沒見它往天上跑?它哪裏能長足去跑?”他聽了後,便對我們眯眯地笑著說,“這是很簡單的原理,我們就用實驗來說話。”話完,他就把我們叫進屋裏,用蒸飯的實驗做給大家看。他說天穹就好比是個大鍋蓋,地就好比是個鍋子。鍋子一加熱,水蒸氣就跑到鍋蓋上,鍋蓋就慢慢地把水蒸氣積攢起來。等到承受力到了極點的時候,鍋蓋上麵的水蒸氣就掉下來,這就像天上下起了“雨”一樣。打雷嗎,就是天空中是這樣的水蒸氣在大氣層裏氣流在劇烈運動的作用下,便就產生了雷電。他還講今後有飛的船,載上人到很高很遠的天上,去看星星看月亮。月亮裏沒有嫦娥,沒有薑果佬。那裏麵全是岩石與灰沙。月亮本身就沒有光,它的光就是它反射著太陽光的結果。……經他這麽一講,我們就更對天空中星星的向往,對月亮的向往,對知識與科學的向往。
從此後大家愛他上課,我們愛他上課,英姐更愛他上課。她總說新哥的課上得幾多好,故事講得更好,讓我很愛聽。真的,新哥每次上課,她除那麽認真,專注地聽著外,有時聽著聽著,還送上去一個嗔愛的眼光後,便莞爾地一笑;當新哥把科學故事講得非常精彩的時候,她除跟大家喝彩外,還用那纖纖的小手在桌下鼓起掌來。你看,英姐那圓圓細細的酒窩,就常常被新哥那講課時的形態舉止牽動著微微地閃動,翻飛。精心地看上去,好像他的身影就是一根細細的長線在緊緊地拴住了英姐兩朵燦爛的山桃花,在明媚的春光裏被蜂兒拽動,迎著風兒在一閃一閃地擺動,閃爍。他見了後,便快捷一閃地抿抿嘴,假裝不經意地瞟上她一眼,隨後就泰然自若地將頭一轉,裝作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他那身心早就端端正正地回歸到了原位,人兒又在聚精會神地向大家講起課來。
太公後來越來越覺得新哥不行,講了許多許多的道理總是跟他相背,跟雷神相背。因此,他常常說新哥不是一個正經的人兒——到底不是雷公嶺的種。他常把那三尺長的煙杆威威抖抖地舉著,顫得那凸兀的顴骨下兩葉薄薄的腮皮在蠕蠕地動著,白白的胡刺在一戳一戳地動擺著。好久好久後,便惡著語氣在詈罵:“這東西太不守本分了。念了幾句書就作怪,就跟我們合不來,就跟雷神合不來。咱們祖祖輩輩千兒幾百年來在這裏生活得好好的,從沒聽說過有這麽個逆子貳臣。盡管他這樣對雷神的不義,我們還是要守護好雷神。雷神是最神聖的,誰敢冒犯?”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十幾個陌生人圍著把新哥叫到了雷公廟。太公正跪拜在雷公雷母的神像前,口裏喋喋不休地念著咒語:“天雷公,地雷公,五百蠻雷快快顯神靈……”念完後,他一個快步,跳到了大廳的桌上,頭在連連地叩了三個響頭後,便又一跳在地上穩穩當當地站了下來。太公把神引來了,雷神助化了他。那把乩鉤也就扔在地上了,隨後,他就要助言了。這時大家將那盞油燈火挑亮,接著,十幾根大春蠶般的艾蒿條就穩穩當當地放上在太公的麵前。啞嘟啊啞嘟啊,神來了神來了。突然,桌上“啪啦”一聲,新哥嚇了一跳。“跪下跪下。”太公的口裏音腔也變了,帶有命令與渴求般。幾個人忙上來忙把新哥按跪在他麵前。這時太公的樣子完全變了,完全就是那殿前雷神塑像在追雲趕雨逞凶的樣子了,那一手揮著一把大木榔錘壓在新哥的額門前,一手在他後腦勺上頭摸摸拍拍了好一陣後,再說:“我奉雷神之命,特給你來個開光儀典。讓你盡享神佛之恩饋。”這時大家都圍上新哥了,拉的拉手,按的按頭。這時,太公這弟子在不慌不忙地斜睨了幾下新哥後,便頭頭是道地說上了:“既然來到了雷公嶺,就是雷公嶺的人。咱們一家不說兩家話,咱們一家不做兩家事。我要對你更加關心,更加愛護。你既然要在雷公嶺落鄉入俗,那麽新乃牯(新哥)哦,你就要烙上個‘雷’字”。
新哥知道叫他的意思後,便吃力地反抗地說:“這不行這不行!這是無知這是無知,這是對科學踐踏和**!我不需要這種關愛!這哪裏是關愛,這明明是強迫,對我人格的汙瀆!你們走開你們走開!這是卑劣的手段,到時我要控告你們!”他幾次想脫開他們的手衝出來離開,可都無濟於事。十幾雙手將他按的按,拉的拉,有的還在勸慰著他想開些說,“你這個青年真是,這都是大家對你的關心關愛,你想想,萬一雷神劈著了你,那就要送上一條性命,到時我們嗎,心裏也難過。今天讓你在雷神麵前做下個記號,讓雷公神在驅風下雨發怒時就看住記號不會劈你的,這怎麽不是件好事,還是件壞事呢?退一步你又想一想,雷公嶺的人大大小小都在雷神麵前許下了願心,做下了記號,唯獨你一個人不這麽做,這不顯得出你的生疏嗎?今晚嗎,一不叫你吃藥,二不叫你做什麽壞事,三不叫你的身體有什麽壞處。隻要你咬著牙經住一陣就可以了,這有什麽不好呢?你難道還頂不上這裏的一個七八九歲的小孩子嗎?哎呀,真是。”大家齊都死死硬硬地扳住著他的耳朵。“嗤——”那艾蒿條在燈火上燃起得紅紅旺旺,細細的紅火綠苗在濁濁地騰起著,太公用三個指頭將其攥好後,在慌忙中,讓艾蒿條在燈火和新哥的耳朵上不時地來回點著燒著,這暴烈的聲音也時不時地傳了出來。他痛得在激烈地抖顫著,哎喲著。他的汗在大顆大顆地流著,掉著,眼淚在大顆大顆地流著,掉著。
我們在慌亂中呼喊著,奔跑著,盡都想在第一時間把新哥解救出來,可我總呼叫不到人兒來幫忙,就是呼到了人兒,他們一問,我就把事情的緣由告訴他們,可他們要理不理地把門關了,有的人還幹脆說,這本是件好事,你還嚷嚷著叫什麽?最後沒辦法,我們把英姐叫來了。她跑步趕到雷公廟的正廳裏,邊流著淚水,邊在想說點什麽,或者很可能是想說上求饒的話。當她那嘴巴皮在躍躍地動了幾下,正想來啟齒時。
可太公把眼睛一瞪,那嘴巴在假假地抿了抿後,就忙往嘴角邊猛地繃,下齶跟著一墜,上下的唇皮嘩啦地一下繃得鐵緊,正因為這處的力量過大,就叫上下的胡子在大幅地一戳一戳。那黃蠟蠟的額頭上粗粗的皺紋在激烈地一擰一擰,好駭人的啊。看上去,他好似一隻虎視熊熊的大黃斑老虎,正在捕捉著我們這些一隻或幾隻弱小的野兔子。
英姐隻好膽顫顫地站到了禾坪的好遠好遠。我們被嚇得躲了起來了。
新哥邊在承受著這肉體之苦,邊在反抗想來掙脫他身上按捺著的十幾隻手,邊在大聲地正告著說,他要把這件事告到村裏鄉裏縣裏去。去叫他們去坐牢,說他們侵犯了人權,用迷信來反科學。豈有此理。
不知怎的,第二天一清早,陳大隊長邁著兩根火柴般的長腿臂,在老遠就笑嘻嘻地來到了新哥這裏。一到,新哥就很憤怒地把昨晚發生的事,全都一一地告訴了他,並把自己那紅旺旺凸腫腫的左耳朵全都掏著給他看了很久。他看完後,臉上還是那樣一邊在嘻嘻地笑著,一邊在漫不經心地看著,一邊在甜蜜蜜地喝著茶水,什麽話也沒有說。好久好久過去了,他還是沒有說什麽,隻委婉地說了幾句:“新兒乃牯算了算了,什麽事情總不能想著從一頭出來,要從多方麵去想想。俗話說,別人打嶽父,我們就要先幫嶽父;嶽父打爹爹,我們就要先幫爹爹。另外,你看見貓在地上屙屎沒有?——貓把屎屙完就用灰土蓋了,這就叫自臭自腥自己蓋好。你還告什麽狀?把這裏搞臭了對你又有什麽好?你懂得嗎,處理問題總得要有個潛規則,這就叫作家醜莫把外揚。還有,我們來到這裏就要隨鄉入俗,到什麽山就要唱什麽歌,與大家共伍。昨晚他們把你耳朵上烙上個‘雷’的記號,從一個角度來看他們錯了,他們無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體現了大家看得你起,對你好,叫你與大家與雷公嶺一塊兒為伍。你說對不對?今天我來了,咱們倆就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說完後,又嘻嘻地笑起了。哎呀,這個陳村長,別看他沒讀書,可肚子裏那套世故關係學,社會關係學可還是圓滑得好好的。我聽完他的話後,肚子裏鼓著的氣也就消泄下了許多。就這麽幾句話後,陳村長忙又立起了那兩根火柴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