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壁虎計劃

這是發生在我們賣碟時候的事情,那陣子碟鋪子生意不景氣,我們就在馬上路上賣DVD光碟,有一次幾家強力部門聯合行動,收光了我們所有的碟,我倆還上了一次電視,算是做了個免費宣傳。有了那次慘痛的經驗教訓之後,我們就學聰明了,采取了種種應對措施,其實我們也不想那樣,但是為了生活,真的沒有辦法,要是我們不那樣做,碰到查收的就束手就擒,坐以待斃,很有可能就會連生活都成問題。

聯合行動過後,我和老婆就商量該怎麽辦,到底還擺不擺攤了,要是再進些碟擺出去賣,萬一又被收了怎麽辦,那樣的話,我們可就再沒有錢進貨了。商量了好幾天,我們最終還是決定再次把攤子擺出去。於是拿出僅剩的一點錢,去電子商場進了些貨。這次我們想了個辦法,把所有的光碟從包裝裏拿出來,隻把空碟封皮擺在外麵,把碟藏在別的地方,一旦有什麽執法行動,他們收走的也隻不過是封皮而已,我們就不會有什麽太大損失,這個辦法就像壁虎甩掉尾巴,多少有點損失,但能保住最關鍵的東西。我和老婆都覺的這個方法可行,進貨回來之後,滿懷激動的心情,就把所以的碟和皮子分開,分的時候手還在顫抖——因為我們也不知道究竟實踐結果如何,就準備出攤了。出攤那天,風特別大,尤其是到晚上,風刮得嗖嗖的,空碟封皮很輕,風一來就被吹得到處亂飛,我和老婆撿了這個撿那個,好是忙活了一陣,這樣也不行啊,於是我們就又想了個招兒,在馬路上釘了幾個釘子,然後在上麵綁上鬆緊帶,這樣就可以把封皮給固定住,再起風的時候,隻要壓著點鬆緊帶,就不會被吹得到處亂飛了。那一陣子,執法部門都沒什麽行動,而我們一直在等待,後來都有點失落了,因為我們的方法究竟如何,都沒能驗證,好在生意還都不錯,空碟封皮也不用害怕風吹了,我們還覺得自己挺聰明的。

有一天我們正要出攤,背著包興衝衝地走在路上,老婆突然看到有好幾個穿城管製服的,好像還有幾輛車,就說我們先不要去了,先看看情況再說吧,於是我們就放緩了腳步。那天好像是個大行動,出動了幾輛大車,而且都裝得滿滿的,應該是有不少人的攤子被收了,反正好多攤友都哭喪著臉。話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可我要說,早起的蟲兒被鳥吃,我慶幸我們出去得晚,要不很有可能,我們的貨也堆在那幾輛大車上了。但是真的就像老人們所說,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那天晚些時候,我們還是碰上了城管,因為攤子在地上鋪得很大,一下就收掉不是那麽容易,我和老婆一看反正也來不及了,幹脆直接閃人,反正攤子上也沒貨,就是些空皮子,於是城管過來了,我們就走開了,碰上了會用空城計的小販,城管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就問旁邊的人,這個攤子是誰的?老板人呢?旁邊的人自然都說不知道,其實我和老婆當時就站在圍觀的人群中,像當年的地下黨員一樣。城管發狠說,這攤子都沒人要了,那我們就收走。於是我和老婆就看著城管們開始收我的攤子。前麵說過了,我的那個攤子收起來可不是那麽容易的,因為地上的釘子釘得很緊,我通常都是用手鉗子才能把釘子拔下來,於是我就很想見識一下城管們怎麽收。也許他們更加專業。他們先是拿碟封皮,結果一看是空的,就很佩服地說,這個老板還挺聰明啊,你人呢,你出來我們就不收你的東西。我和老婆才不會相信他們說的呢,萬一我們出來了,肯定追著問我們要碟,那我們怎麽辦。我和老婆就都不出去,站在人群中看城管,就像看演戲一樣。他們收了我們的空碟皮,就開始解鬆緊帶,鬆緊帶是和釘子綁在一起的,都是死扣,根本解不開。我看城管也解得挺費事,弄了老半天,那個鬆緊帶也是一點反應都沒有。於是城管改變策略,開始拔釘子,這個更不容易。我看他們先是用手拔,沒拔動,結著就又用腳踢,結果還是不行,然後我看他們能找什麽工具,恨不得提醒他們一句:這個要用手鉗子才行。好在他們折騰了半天,終於悟到了這一點,便問旁邊開小賣部的有沒有手鉗子。小賣部的人說沒有。城管一時無招,就幾個人一起用腳踢,然後再用手拔,拔不動。繼續用腳踢,這種辦法也太原始了。與此同時,廣大群眾們都抱手圍觀。幾個威風淩淩的製服男,在眾目睽睽之下,居然收拾不了一個沒主的小攤子,這是一件特別沒麵子的事情,甚至有個城管還微微有點臉紅。過了好一陣子,他們才把那些釘子給弄出來,當時圍觀的人還是很熱情的,七嘴八舌地給他們出點子,說你們用腳踢,你們用石頭砸,反正怎麽說的都有,我和老婆對視了一下,不約而同地想到,這下可好,今天是沒法擺攤了,而且所有的碟都沒封皮了,不過沒關係,我們老顧客挺多,介紹一下應該還是能賣掉的,而且沒有封皮總比沒有貨的好吧!實踐證明,我們的策略是成功的。

第二節 低調的文化稽查員

碟鋪子關掉之後,我們就去夜市上處理那些剩下的碟片。雖說那陣子生意特別不好,偶爾也有別有意思的事情,讓我們記憶猶新。

有一天晚上,一個人過來問我們,你們這個碟是怎麽賣的,老婆就開始給他介紹:電影有多少種類,價格怎麽賣的;連續劇有什麽類別,價格是多少多少。

那個人思考了一下,大著舌頭說,他電影看得少,隻看連續劇,讓老婆給他多介紹幾個。我們一看,這是個大顧客啊,就開始介紹,希望他能多買些。

正說著呢,這個人又停頓了一下,說,你要好好給我介紹啊,我可是文化稽查上的,低調一點啊,我就不亮證了啊。

老婆說嗯,嗯,嗯,我給你好好介紹。

正介紹呢,那個人可能覺得我們對他的重視不夠,於是又發話,再次強調了自己的身份:你再多給我介紹幾部啊,我最愛看連續劇了,我可是文化稽查上的啊,我就不亮證了啊,我這個人喜歡低調一點。

老婆說,哥你最低調了。

那個人有點奇怪,問,你以前認識我嗎?

在江湖上闖**多年,老婆應變很快,說,以前不認識,咱們現在不就算認識了嗎?

那個人說,哦,好,你不要告訴別人,我這個人特別低調的。

老婆說,嗯好,我給誰都不說。我站在旁邊,聽得都快噴血了。照我看,這位老哥應該是喝了點,有點高了,不過人喝醉了,有的時候也是挺好笑的。老婆心理素質特別過硬,就接著給他介紹。

很多片子,那個人都說,這個我看過,確實好看,我要了,就這樣,一會功夫就挑了十幾部連續劇了。最後那個人說了,你們可不要哄我哦,我認識的人可特別多,要是不合適,我明天就來找你們了。

老婆說,沒問題,我們賣的都是正版的,我們賣的都是中凱的連續劇,大多數確實都是正版的,所以老婆敢這麽說。結果那個人又說,不過你放心,我這個人低調的很,我證都裝著呢,但是我就不亮了啊。

老婆趕緊接過話來,哦,哥不用亮了,你真是太低調了。

那個人似乎很滿意老婆的反應,他吸了一下鼻子,口齒不清地說,你知不知道,我喝醉了。

老婆說,好像有一點。

他說,就是,我這個人就是喜歡喝醉了花錢,把錢花完了再回家,花不完我就不回家。你等一下,我得給你看一下,我身上有多少錢,剛才馬路上有個唱歌的,我給他了兩百塊錢,我也給他說了,我特別低調,你說是不是。

老婆使勁點著頭,說就是就是。那個人掏出身上的錢,包括毛票。當然我們也不知道,這是否是他所有的錢,反正他是這麽說的。

他抓著這把錢,問,你算一下,我買的這些碟多少錢。老婆很幹脆地說,270塊錢。他說,我這裏三百塊錢,你再不用找了,你以後就是我的親妹妹,有什麽事就跟哥說,哥證都裝著呢,就再不亮了啊,本來想請你們一會吃飯去,不過哥今天身上的錢花完了,要不就請你吃飯。

老婆說不用了,謝謝。沒成想那人一副很抱歉的樣子,真的把我老婆當妹妹,把我當親人了。

他很誠懇地說,哥身上真的沒錢了,你看,說著就把自己的兩個褲子口袋翻出來,說,你看我花完了,是不是,所以我現在要回家了。我想著這人還算清醒,雖然喝醉了,喜歡亂花錢,但是還知道回家,不像有些喝醉的,就直接睡馬路上了。

很意外的是,他一邊看了一下口袋,一邊又說,你還是給我10塊錢吧,我沒錢坐車了,哥身上沒錢了,你看啥,口袋都空了。

老婆說,我們本來就要給你找錢的,給你找三十塊錢,夠你打車回家了,回去路上小心一點。

他說,你當我是外人不是,10塊錢就行了,我們家打車就要10塊錢,多了我再不要了,一個做哥的,我還能問你們要錢嗎。老婆說,不是呀,這本來是你的錢呀,

他說,以後有什麽事就和哥說,你就是我的親妹妹,還給我給了10塊錢,謝謝,真的感謝。

碰到這樣的人,我們兩個徹底被雷到了,也不知道再說什麽好,就猶猶豫豫地說,以後有什麽事,我們一定找你啊,然後,我們倆手忙腳亂地找了一個大袋子,給他把一堆連續劇都裝起來,其實也挺沉的,我們還尋思著,他可能提不動,就說要不幫他打個車,我們把他安頓到車上。他受寵若驚,連連說,不用,不用,低調些,低調些,再不送了,讓別人看見了影響多不好,你看我還提了這麽多的東西,說著就噴著酒氣,自顧自向路邊走去。看著他提著那個沉甸甸的塑料袋,手裏還攥著鄒巴巴的10塊錢,搖搖晃晃地上了出租車,我和老婆相視而笑。

對於我們練攤族來說,除了城管,其他強力部門也很可怕的,沒想到今晚雖然碰到一個如此低調的稽查員,不但不訛我們碟片,還自費購買了那麽多,還想認我老婆做妹妹,實在是一大幸事。話說回來了,如果他真是稽查員,我老婆說不定還真會去認他當哥哥呢,以後萬一被查抄了,上麵有人,多多少少能給我們說上點話。

第三節 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的

前麵說過,有一段時間,我們白天在市中心擺攤賣帽子,也就在那些日子裏,我們才真真真見識了一下,什麽叫城管的威力。我們的夜市算是比較穩定的市場,隻要不要超過規定的時間和地盤,城管一般不會出來為難我們,可是白天擺攤子的地方就大不一樣了,那是個人流量很大的地下通道口,我覺得大家夥之所以在那裏擺攤,也是看到那裏人多,能賣出去東西。所以說,你不要看這些小攤小販們每天隻是在那裏擺攤,他們的頭腦沒那麽簡單,也是考慮了各個方麵的因素,仔細權衡之後,才精心選擇的。他們為什麽不在上午11點之前擺攤呢,因為在那個點兒,城管還不餓,還沒有下班呢;他們為什麽不在偏僻一些沒有城管的地方擺攤呢,原因顯而易見,人少不賣貨。從宏觀上講,擺攤跟做大買賣是一樣一樣的,不同的也就是資金規模。

去那擺攤之前,我對追來趕去,到處打遊擊這種事情一點概念都沒有,之前雖然說被查抄過,可那時是聯合執法,幾個強力部門都出動了,老婆還沒反應就被逮住了,甚至都忘了害怕。後來城管收我們的碟攤,搞得很不專業,根本就成了一個笑話。但是白天在市中心擺攤就不一樣了。第一天去的時候,我們就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而且我們甚至連城管的麵都沒見一下,連執法車都沒看著,反正看見大家跑,我們也就跟著跑。當時是這樣,擺攤的人都站在地下通道等著,手裏拎著大包小包,神情緊張。有幾個長期擺攤的人,比較熟悉情況,他們充當偵察員,出去打探風聲,這些人一般是男的,身體好,跑得快,心理素質也過硬。要是沒什麽動靜,他們就來通知,然後大隊人馬就可以去擺攤了。出攤之後也是有幾個人,自發地站在馬路邊上放哨,一看到有城管藍白相間的車向我們駛來,就喊叫著讓大家趕緊跑。因為他們擺攤的時間長了,對城管的車號和自編號都很熟悉。我尤其佩服他們的眼神,大老遠的距離,他們就能看到車號,還能辨別那輛車是不是管我們這塊的,然後還得立馬做出反應,如果是管我們的車,我們就得馬上撤,不是管我們的車,我們就繼續賣貨,他們繼續放哨。我覺得這些人都是牛人,要是讓我和老婆去看城管,我倆還都沒有這麽好的眼神,這些人,沒有去當狙擊手為國效力,跑來擺地攤打發時間,真是可惜啊。說真的,要是運氣足夠好,他們也不願意這樣。

後來發現,城管來了我們就跑,還是比較幸運的。很多時候,我們剛去,就看到一輛城管的執法車停在擺攤那地方,很顯然,今天是不能擺攤了,你想啊,誰敢在老虎頭上拔毛啊!

離市中心往前不遠,就是我擺攤的夜市了,有時市中心有城管,我們不能擺,就收拾東西,轉戰去夜市那邊,其實夜市那裏白天也不能擺,但因為不是交通要道,城管管得比較鬆。這樣,我們也相當打了兩份工,一份穩定一些,一份沒有那麽穩定。如果白天市中心的城管抓得鬆一點,我們還能安安穩穩地在那擺上兩個小時,比平時掙得多一點。夜市那邊,白天不怎麽賣貨,不如市中心那邊賣得好。所以,就有人在夜市這地界擺一會兒,然後去市中心那邊看一下,要是沒城管,我們就搬回去,有城管的話,就繼續在這邊擺。當然在夜市這邊,一樣有城管追,而且這邊跑起來不如市中心那麽容易,因為這邊直接靠著馬路,等你看到城管的執法車,他們已經就快要到你鼻子下麵了。這時候怎麽反應都來不及了。

有一段時間,我們整天琢磨,要是城管來了,到底往哪跑啊?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的,大家因地製宜,還是想出來了個辦法。夜市那有個家屬院,白天開個小門,隻要城管一來,我們所有擺攤的,就統統收拾起東西,往那個小門裏一擁而入。然後等城管走了,我們再出來擺上。記得有那麽一天,特別倒黴,就那一會工夫——可能也就一個小時吧,居然被城管追了三次,我們剛擺上,他們就來了,來回三趟,貨一件都沒賣,把人折騰了個夠嗆,我又累又氣,恨不得停下跟城管說,你當我們是運動員退下來的嗎。總之,擺攤還是很不容易的,掙得都是辛苦錢。

擺攤的時間長了,難免有和城管正麵交鋒的時刻,攤友們基本上都有貨物被收繳的經曆,被收了貨之後,是可以去執法局交罰款,然後把貨物領出來的。這樣一來二去的,大家也就都認識這些城管了。為了區別他們,這些擺攤的給這一轄區的城管,按他們的身體特點,起了好多外號,比如城管隊長,長得特別胖,我們就叫他老胖;還有一個特別黑,就叫老黑。有人就抱怨,今天太不走運,老黑把貨給收了,感覺他和那個城管還很熟的樣子。其實城管和小販也是互相依附的關係,這樣的貓鼠遊戲,如果我們不玩了,那麽城管也就沒有什麽作用了。不知道這個道理,城管想到了沒有。

第四章 慘了,他們被抓了

在市中心那會,沒人跟我們搭夥,就和我老婆兩個人,覺得挺孤單的。而其他那些人大多都是老鄉,有時說起老家話來,我和老婆都聽不懂。我們就想,要是有人能和我們一起擺攤子就好了,我們就能做個伴了。說實在的,雖然在市中心擺攤子城管抓得有點緊,但是生意還是不錯,所以我倆決定,叫夜市上的朋友來和我們一起擺。等晚上去夜市出攤的時候,老婆就去和她們說這個事情,他們覺得不錯,於是第二天我們就相約一起擺地攤,躲城管。

她們是賣錢包的,貨比較重,每次來擺攤都推個小車,把貨放在上麵,然後把小車存在一個相識的小賣部裏。那天他們來了三個人,我們當時還想,人多了好賣貨,而且還能看著點城管,有什麽突發的情況,我們也好及時撤退。她們來的那天剛好是個周末,所以帶的貨還比較多,以為周末沒城管上班,出門逛的人又多,貨少了怕不夠賣。她們來的時候11點,我們都已經擺上了,因為時間還早,所以我旁邊沒人,就順勢擺在我旁邊。那天生意真的挺不錯,人特別多,成交量也特別高,不一會下午兩點了,我們正賣貨呢,突然有個人喊了一聲,跑。我們知道城管來了。而我們叫來的攤友,因為是第一次來,三個人還都是女孩,錢包又特別重,根本就提不動,更不用說提著貨跑了。我趕緊對她們說,你們幫我收,我幫你們收。老婆和其中的一個女孩收好我們的帽子,拔腿就跑,我和剩下兩個女孩,提著錢包也趕緊跑。實話說,他們的貨真重,要是城管來得快,還真的跑不急。我們跑到地下通道,終於鬆了一口氣,我喘了喘,說,休息一下吧,等一會,大家出去我們再擺。於是我們就坐著聊天。過了一會,就有人過來傳話,城管好像走了,我們去擺吧。有的人比較謹慎:要不等一下吧。有的說:沒事,去擺吧。這三個女孩也是急性子,說,要不咱們也走吧。我還是有點擔心,說,稍等會吧,她們說沒事,咱們不會那麽倒黴,於是就提著貨和其他人一起出去了。老婆問我擺不擺。我讓她先等著,我幫她們幾個把貨提上去,再來提我們的。老婆就坐在貨上等我,等我剛從地下通道口上去,就見她們被城管逮了個正著,最小的一個哭著跑過來給我說,哥哥,怎麽辦,我們被抓住了。我趕忙問,怎麽被抓住的。她說,城管一直就在馬路邊站著。我們剛出來,他們就把我們抓住了。有時就是這樣,其實那會出去的擺攤的不止她們一家,但是別人都是老戶了,多多少少和城管打過些交道,時間長了,人家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也不抓這些老戶,而這些新麵孔就沒這麽幸運了,所以就被抓了。當時她們的貨已經堆在城管的大車上了,最小的妹妹哭著對城管說,下次再不擺了,就這一次,把貨還給我們行不行。城管鐵麵無私地說,不行不行,再不要說了,明天到局裏。其實到局裏就是罰款,這個大家都心知肚明,交了罰款就能把貨領回來,但為了防止丟貨,我跟三個姑娘說,你去點一下貨。我們的朋友擦幹眼淚,又去問城管:你們不給我們開張單子嗎,城管說,沒有單子,她們問,能不能數一下自己的貨,萬一丟了怎麽辦。城管看圍觀的人那麽多,也不好說,點點頭:那你自己上車數吧。

第一天出攤就出師不利,其他的擺攤安慰她們:到了局裏就是罰款,一般兩百是最高上限,但到了局裏一定要跟他們說說好話,求求情,這樣能少罰一點,也隻能這樣了。我說幹脆我們也不擺了,我們陪你們去看看吧,於是我們就收了攤子,去了城管執法隊。去時那裏已經有一個男人在等了,好像也是被收了貨來交罰款的。我們也就跟著坐在那等,到了下午四點多,城管們收隊回來了。那個男人就先上去求情,我們站在一邊插不上話。從長相上看,這個男的應該有三十多了,但是他和城管說他是個大學生,是勤工儉學的,希望城管叔叔們高抬貴手把貨還給他,他說他下次一定謹記城管叔叔們的教誨,再也不擺攤了,說時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當時我們幾個都震驚了,原來可以這樣啊,於是我們派出最小的妹妹去說,我們在旁邊等。小妹妹很善於學習,一見城管就是一陣大哭,她本來就才十幾歲,和那個男人不一樣。城管一看這個陣勢也沒轍,就說你先不要哭慢慢說。小姑娘真動了感情,一哭就收拾不住了,邊哭邊說自己還是學生,家庭條件不好,家裏還有六個小孩呢。這是真的,他們真的是六個兄弟姐妹,然後上不起學了,就想掙點錢。最後,城管隻罰了五十塊錢,就把貨還給她們了。從局裏出來的時候,小姑娘還在哭,我們勸她,說貨都要回來了,還哭什麽呢。她說她給嚇壞了,以為貨收走就不給了。

第五節 不擾民的城管隊長

我提到好多關於城管的,都是負麵。怎麽說呢,可能是他們站在我們對立麵的緣故。站在第三方立場看,其實城管也沒有那麽可惡。大家都是人,都要生活,僅此而已。自省一下,在市中心擺攤的時候,我,還有我的攤友,站在人來人往的地下通道口,影響交通,有木有!一些賣東西的,擺完攤子滿地亂扔垃圾,讓清潔阿姨掃半天,有木有!偶爾還因為搶地盤吵架、打架,影響治安,有木有!還有一些賣小狗的,這些狗有的病死了,就直接扔到路邊垃圾桶裏,也不怕傳染病菌,有沒有!很慚愧,這些事情都是有的。那麽就需要有人呢、管理。城管維護秩序,也是必須的,但是,不得不強調,維護秩序,也要講究方法,擺攤子的不守規則,但城管也不能野蠻執法啊。如果大家都互相理解,互相忍讓一下,井水不犯河水,雙方達到平衡,日子都會好過一些,可有些人偏不,穿上製服之後,那種特權感油然而生,不顯擺一下都不行,如果不對這些擺攤的草根們凶一點,有誰知道我的威。

我們夜市上就有這麽一位城管。貌似是個小頭頭,隊長之流,平時巡街就很威風,尤其是那睥睨眾生的眼神,顯得那麽驕傲,就是夜市上的皇帝啊,很有一種小人得誌的感覺。可惜夜市是被政府默認了的,大家都各忙各的,這讓他很失落。偶爾有人給他讓煙的,他才小小地滿足一下。不過有時候趕上機會,他就可以大大地膨脹一把。

比如,有人不小心,把攤子從人行道擺到了街道上,哪怕超出隻有十公分,他都會來收東西。確實是擺攤的人不對,可你不能先警告一下嗎?不,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領著一幫人就過來收東西。有一次,一個攤友正在出攤,把還沒打開的貨物就堆在前麵街道上,緊挨著馬路牙子,其實也沒什麽。可偏偏就被這位隊長看到了,然後把這包貨全部搬走,毫不留情。我這位攤友下午去執法局裏要,所有的人都在推托,結果也沒要到,好在這包東西也不值錢,所以損失也不大。我聽來挺來氣的,不過因為這事不是發生在我身上,所以聽過也就過了。後來又有一次,這次是我看到的,我旁邊的攤友剛把貨放在地下——人家隻是放在地下,馬上會搬走的,很不幸讓他給撞見了,於是他率領幾個小兄弟,大踏步上前收貨,人家自然不給,當然也下了軟話,說我下次會注意的。人家不管,非要搬東西。攤友急了,掏出煙說,大哥你抽一根,我下次一定注意,再不敢了。人家不理,強搬不誤,攤友不知道如何是好,急得麵紅耳赤,我在邊上越看越氣,終於爆發了,我衝過去,一把拽住隊長的領子,說:你這人怎麽不講道理嗎!人家都知錯了。隊長先是一愣,然後也揪住我的領子,大吼:你是不是想打架。我也回敬一句:我看你想打架。你想打架,你想打架,雙方衝突嚴重升級,眼看就要引爆,隊長雖然帶著幾個弟兄,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所以也不敢動手,我這邊有我老婆,還有幾個熟人,都是一起擺攤子的。後來雙方的人過來,把我倆拉開,再後來我就在夜市上出名了,大家都說,這個小夥厲害,連城管都敢打,打的還是隊長。其實哪裏啊,我自己都悔死了,自從這次事情之後,我就格外小心,生怕哪一次不注意被他抓住了把柄。他見我也陰鬱著臉,我很害怕,不知道他會用什麽辦法整我,這種感覺非常不好。我天天想著他,時時念叨他,做夢都會夢到他,我覺得自己是不是愛上他了。我恨不得過去給他下話,請他吃飯,讓他手下留情,大家都有妻兒老小,我老婆才要生了。說到底,要不是這個夜市不收費,我早就換地方了。

過了不久,這個隊長就消失了,大家在夜市上再也沒有見過他。風聲傳來,說他不知犯了什麽事情,貶去看倉庫了。真是大塊人心啊,大夥都很高興,我更是開心得不得了——心頭大石被搬去,我徹底放鬆了。晚上,我請老婆和旁邊攤友吃飯,他們都挺奇怪的,我也不想告訴他們原因,畢竟,讓他們知道我害怕一個人這麽長時間,是一件很沒麵子的事情。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個隊長走了,自然會來一個新的。新隊長大家都不了解,不清楚他是什麽脾性,以後他來巡查,首先感覺他很隨和,一點都不擾民,就是過來轉轉,了解一下情況,後來風聲再次傳來,說這個隊長是讀過書的,大學生,文化人。這讓大家讚歎不已:讀書人就是不一樣。新隊長很會和我們處關係,有時候上麵要檢查,他會派人提前通知大家,明天晚上8點之前不要出街啊。我們知道了,就會按照他的吩咐,等到時候再出去擺攤,這樣他可以應付上麵的領導,我們也照樣掙到了錢,雖然少掙了一點,但總比在家呆著一份沒有強。還是有人很不自覺,我是說一些擺攤的,人家都通知你了,結果第二天還是早早出攤,上麵的領導肯定會批評這個隊長,這讓人家以後還怎麽做事,這樣就很不厚道了。不過這種人也是少數,跟之前的城管隊長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