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了,木荷也走上了工作崗位,她的崗位就在董家凹小學,自己的母校。杜鵑未來的公公把她安排得妥妥當當,她分在了花溪市一小。

李一陽時不時蹦到木荷腦海裏來,可那隻大紅小巧的手機,卻從來打不通那個電話。木荷知道,他躲了自己。

原來,他是個膽小而又自私的人。他是怕自己跟他講條件吧,還是怕自己向他要承諾要未來?李一陽,你太小看我了!木荷心裏漫過一絲不屑,她有些看不起李一陽。可又止不住一寸一寸地將他想念。

她不會去找他的,到底,木荷骨子裏還是一個高傲的女孩。

剛上一個月的班,上麵分下個去省城學習的名額,為期三個月,木荷被推薦去了。剛到省城的第一天,木荷就到李一陽帶她玩過的地方溜了一圈,看著想著,淚水就流出來了。還是那家賓館,木荷坐在大廳裏,待了一個下午,絲絲扣扣的回憶一次次濕潤眼眶。一切都是甘心情願,不悔!

到省城的第四天,傍晚爹打來了電話,說阿婆起早摔了一跤,腦溢血,怕是不行了。木荷一聽,拿著手機的手就開始抖,眼淚嘩啦啦地掉落下來。

阿婆,您千萬不要有事啊!木荷收拾著東西,心裏祈禱著。

第二天一早趕回家,阿婆已經不在了,她靜靜地躺在門板上,再也不會叫木荷“細崽”“寶崽”了,也再也不會給木荷講“從前”“古時候”了。

“阿婆啊……”木荷哭倒在地,趴在門板上,一遍又一遍撫摸著阿婆的臉。還是那張慈祥的臉,還是那雙充滿憐愛的眼睛,還是那落光牙的嘴,可再也不會為木荷笑成一朵菊,再也不會有憐愛的目光為木荷療傷,再也聽不到“我的乖乖女”的叫喚。

木荷哭著,喊著,她不相信阿婆就這樣走了。淚流幹了,嗓子喊啞了,她整個人也虛了。終於在傍晚入殮時,看著穿著壽衣的阿婆被抬放進棺木,木荷這才意識到阿婆真的走了,她大叫一聲,昏厥過去。

醒來,又是滂沱的淚水,把有著阿婆的往事一遍遍湮滅。阿婆走了,帶著木荷不盡的思念走了,木荷整個心都被給掏空了,隻剩一具空空的殼。

銀婆一走,柳蘭和夏長生的主心骨也倒了。銀婆在世時,家裏的大事小情都是她拿主意,柳蘭太弱,沒主見,木根蠻強,也是個沒主意的人。銀婆的喪事,還是木荷大舅過來幫忙操辦的。

阿婆喪事期間,木荷水米未進,眼睛哭腫得像個桃子,人也脫了一層皮,瘦走了樣。阿婆下葬後,木荷返回省城繼續進修,一天到晚提不起勁,走路都恍恍惚惚的。

這期間,杜鵑要許鵬飛送著來了一趟省城,她是專門來看木荷的。

一看木荷瘦得不成樣,杜鵑摟著就哭了。倒是木荷反過來安慰她,“好了,我沒事的。”

“你可以要好好的哦!”杜鵑擦著眼淚,搖著木荷的肩膀說。

“嗯,會好起來的!”木荷笑著說,“你倆到什麽程度了?”

杜鵑回頭看了一眼遠遠站著的許鵬飛,有些的不好意思,“他說元旦結婚。”

“啊,這麽快啊!”木荷有些吃驚,自己永遠跟不上杜鵑的步伐,自己剛剛初戀,人家就要結婚了。杜鵑比自己大兩歲,才剛達到領證的年齡。

“他多大?”木荷捅捅杜鵑,指指身後。

“比我大九歲,快三十了,要不他家也不會這麽急!”杜鵑說著,臉上已經有了要做新娘的甜蜜。

“恭喜你,杜鵑!”木荷是真心為杜鵑高興,“那個畜生在家,那天還扯著我打聽你!”杜鵑一聽,渾身打了一個寒顫,她知道木荷說的“畜生”指的是董寶華。

“千萬不要告訴他!”杜鵑臉色都變了,“他要是知道了,怕是不會要我!”杜鵑指了指身後的許鵬飛。

木荷感到難過,為杜鵑,也為自己。杜鵑害怕她的新婚,自己何嚐不是,都已經沒有了第一次了。木荷想到畢業前的那個夏天,翠蘭問她是不是處女時,自己當時得意又神聖的心情。現在,一切都不是了,自己飛蛾撲火的壯舉,換來的隻是一段喜憂參半的回憶。

想起翠蘭,木荷就迫不及待地把電話打了過去。

電話裏的翠蘭氣若遊絲,像是一隻快漏完氣的氣球。

“翠蘭,你怎麽啦?”木荷預感翠蘭出事了,她的第六感總是很靈。

“我得了病?”翠蘭的聲音飄飄忽忽的。

“什麽病啊!不要緊吧!”木荷非常擔心起來。

“宮頸癌。”翠蘭的聲音很小,但卻像個響雷炸在木荷心裏。

“怎麽可能,你是不是搞錯了!”木荷歇斯底裏起來,她多麽不願這是真的啊,“你都還不到二十二歲啊!”

“是真的。”翠蘭反常的鎮定。

“那他呢?要他拿錢給你治!”雖然木荷沒有看過翠蘭的那個他,但此刻他就是翠蘭的救命稻草,他應該救她,她跟了他三四年了啊!

“給了我十萬,跑沒影了。”這時,電話裏才傳來翠蘭嗚嗚的哭泣聲。

木荷感覺被萬箭穿心,連喘口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上天啊,你太不公平了!為什麽要這樣對待翠蘭啊!死瞎了眼的上天啊!

我要去深圳看翠蘭,木荷想著,一刻也不停留,請了假直奔深圳。

終於看到了翠蘭了,可那是翠蘭嗎?那個去年暑假看著嬌嫩鮮豔的翠蘭哪兒去了?怎麽會是這個瘦成了一把骨頭,隻剩一層皮的人?

“翠蘭,你要有信心!你的病能治好的!”握著那骨瘦如柴的手,木荷已是泣不成聲,“你怎麽不早跟我說啊……”

“早跟你說能怎麽樣,你又不是神仙。”翠蘭躺在病**,艱難地說著,“帶我回家吧!”

“治好病再回去!”這是自己親如姐妹的人啊,木荷怎麽忍心她離去啊!

“怪我大意了,去年去你學校看你,我就說過身體不舒服,疼,但就是沒在意。”一年的時間,就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推到了死亡的邊緣。而這個人,偏偏是自己視為珍寶樣的人,這叫木荷怎能不心痛啊!

“發現晚了,做手術都沒價值。妹妹,你帶我回家吧!”翠蘭拉著木荷的手,眼淚從她深陷的眼窩裏滾出來,“帶我回去吧!醫生說我頂多還有兩個月。”

造化弄人。當初翠蘭要是能有錢讀書,也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啊。建平需要錢手術時,翠蘭不選擇那樣的方式,也不會有今天。

可一切都晚了,一切都不可重來,一切都沒有後悔藥吃。

木荷把翠蘭帶回了家,看到當初活蹦著出門的女兒今天躺著回來,垂垂老矣的翠蘭爹娘除了一把一把地揩淚,卻無回天之力。

木荷再也沒有心思去學習了,請了假,天天陪著翠蘭。翠蘭就像一截快要燃盡的蠟燭,一點點地消耗下去,直至走向死亡。

走的那天傍晚,翠蘭已經睜不開眼睛,她緊緊地拉著木荷的手。

“妹妹,來世我們還做姐妹,做親姐妹。”

“嗯,來世我做姐姐,我來照顧你!”除了這具肉體沒碎,木荷什麽都碎了,眼睜睜地看著翠蘭一點點地滑向死亡,卻無能為力。

“把我和建平埋在一起吧!”這是翠蘭留給木荷的最後一句話,“還有這支鋼筆。”說完,翠蘭攥著鋼筆的手鬆開了,在木荷懷裏閉上了那雙好看的眼睛。

正是深秋的時候,霜後的柿子紅豔豔的,建平也是這個季節走的,而今,翠蘭也隨著他去了。

兩個致密的好友,以病痛的形式,在相同的季節裏,走向了天堂。他們帶走了木荷所有的少年記憶,留下深深的疼與痛伴隨著木荷每一個想念他們的夜晚。

另一堆新起的墳,緊緊地挨著建平的墳墓,翠蘭和建平以這樣的形式團聚了。

或許,死亡是另一種形式的相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