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氏一聽說雅歌的父親到張家寨子來了,正要出去迎接,忽又聽說老人家直接去了大先生家,心裏直納悶兒。她知道老人家是為雅歌的事兒來的,而張蟠正在為這事大作文章,今天正叫人要到廟去砸神像,也不曉得老人家抱什麽態度,她心裏著急,忙讓人去驊騮鎮叫張家駿。張家駿一聽,便騎著馬急急趕了回來,兩口子把一切都準備好了,隻等著侶擷英過來。

侶擷英走到門前時,張家駿早在那兒恭恭敬敬地迎接,並摻著老人家走了進去。洗了臉,捧上茶和點心,坐定了,侶擷英才說:

“家駿,不是我要批評你,你這兄長是咋樣當的? 如今不但弄得雅歌的名節完了,咱兩家的名聲都受到了影響,今後的日子還長著呢,這生活還怎麽過?”

張家駿低著頭說:“老叔說得對,我確是該打,確是該打!”

侶擷英沉默了一會兒,才歎了一口氣說:“唉!其實這也怪不得你。天意如此,人也是無法提防的。”

張家駿道:“老叔這是寬容我了。這事兒一出,我確實無臉見老叔,也是無臉見祖宗的。所以我始終沒去鴿村,去了我咋個張口說這事呢?”

“可這事瞞不長久的。”侶擷英道:“自古以來就是賢者多遭忌,忠者終被讒,何況咱們給別人造下了這被攻擊的口實?唉!這也是沒法兒的事。”

張家駿道:“女講貞烈,男講忠義,這是做人的根本。侄兒雖然粗魯,這些還是知道的。弟妹這事,你老人家大約也知道了,完全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並非是她品行不端。有人挾嫌乘隙,作些文章,在所難免。侄兒想來,這件事自是會有些風波的,但是禍是福,還很難預料。”

侶擷英道!“這明明是件壞事嘛,弄得議論紛紛,你家我家,把名聲都弄得很不美氣,你方才這麽一說,我倒有些胡塗了。”

張家駿道,“侄兒先給你說一件奇事,你聽一聽。昨兒上午,侄兒正在酒樓的住室裏悶坐,忽聽酒樓門前有種響聲,唰啦啦,唰啦啦,走過來,走過去。大街上,誰想弄啥,由人家去,侄兒也未曾在意。誰知道這聲音老是纏在門前不走,惹得人心煩。我便叫個夥計來問。他說,是個拉索的(拉索,是種佛教的贖罪方式。認為自己有罪的人,把長達近丈的鐵索扣在顫下的頸子骨上拉著。)在街道中央拉來拉去,也不走,隻在樓前轉。我一聽有點怪,便下樓去看。他一見我,笑了一聲說,施主到底出來了。他拉得鎖子骨周圍,全是淋淋的鮮血,看得人心裏不忍,再說,咱開的是酒樓,一看這慘樣子,顧客不但菜難以下咽,就是酒也不好進口的。我忙說,是化緣嗎?你要我布施多少?他說我不是來求布施的,布施多少,是施主的事,我隻是想給施主排憂解難。我問,你說我有何憂,又有何難?他說,罪僧從這兒路過,隻見施主的樓頂,隱隱有一股氣,這氣似雲纏繞,似霧彌漫,既解不開,又散不去。仔細一看,似是愁雲苦霧,又包含著祥瑞之氣,說明施主是在雲霧之中,心煩意惱,如果不明白這祥瑞,雲霧就難以消散。所以罪僧就在這兒留戀不去,想為施主解開迷津。我一想,他是否指的弟妹的事情?便說,請師傅明示。他說,天機不可泄漏的。不過隻能這麽說,眼下這事情很有些麻煩。無心者說三道四,有心者節外生枝,不過,雲雖厚,終難遮日;霧雖濃,無法蔽天。這事兒是很有些根基的。正如當年唐僧取經,要遇九九八十一難一樣,不經磨難,很難成聖成仙成佛。從古至今,大凡祥瑞降臨之先,總要先生出些怪異來。譬如周文王遇見薑子牙之前,夢見大熊向他撲來;李太白降生之前,其母夢見月亮落入懷中。說怪不怪,這都是些征兆。你遇見的這事兒,也跟這差不多。施主,你且記著這首詩,雲纏霧繞在心頭,幾多歡樂幾多愁,有朝一日雲霧散,功名富貴笑王侯。我說,照這說來,眼下這麻煩事,竟是件事好?他說,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人力難為,天命難違。說畢,他轉身就要走。我忙請他進樓,吃了一頓飯,給了五塊銀元,老叔想想,這是否也算得一樁奇遇?”

侶擷英聽著,沉思了半響,才說:“老子雲,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天的安排,人有時是難以理解的,隻有事情有了結果,才能明白。”

張家駿點了點頭說,“還是老叔讀的書多,經的世事多這麽一說,我的心裏就象亮堂了與點兒。”

侶擷英道:“我好久沒見雅歌了,既然來了,就要見見她。”

張家駿道:“老叔來了半日,想必也乏了,也餓了,還是先吃飯吧。”

侶擷英一想,說:“也好。”

張家駿忙叫擺上飯來,廚師是張家駿從驊騮鎮酒樓帶回來的,專門炒了四個熱菜,葫蘆雞,桂花肘子,熔腰花,燒裏脊。加上四個涼菜:蜇皮,鬆花,粉絲,綠豆芽兒共是八樣。張家駿滿滿斟了一盅酒,雙手捧了過去,說:

“叔,你嚐嚐,說是這壇酒封了十二年了,綿得很。”

侶擷英接過,一口抿了下去,咂了咂,說:“喔,是不錯,隻是我如今上了年紀,不敢多喝了,年輕的時候,我也是很貪杯的。唐朝的時候,大詩人李白是酒後詩百篇,我便以為凡才子都很能喝酒的,便強著喝,後來才明白,這才子並不是酒喝出來的,空鬧了一場意氣。唉!傻呀!人年輕的時候都會傻一陣子的。”

“就是就是!”張家駿忙附合著說。“你再嚐這幾個菜,炒菜的師傅是我從西安省大價錢請來的。這雞是爛、酥、香,這時子是肥而不膩,正適你這把年紀的人吃的。”

侶擷英夾了塊雞肉,在口裏慢慢嚼著,說:“嗯,味道還可以。這葫蘆雞我是吃過幾回,都沒有這回的爛。”

張家駿說道:“叔要覺著對口味,今兒個就多吃一點。”

侶損英一邊慢慢吃著,一邊說:“家駿呀,雅歌這事,你準備咋個辦呢?”

張家駿道:“侄兒如今又有啥好主意? 還不是要聽叔的。”

侶擷英道:“依我看,這娃,怕是不能生的吧。”

張家駿道:“那,我該怎麽辦?”

侶擷英道:“依我看來,咱也該好好兒想一想了。你家不是個尋常的家,我侶家也不是個尋常的家。咱們兩家可以說都是這一片望族,這醜名兒,咱們是背不得的。是不?”

張家駿點了點頭,“叔說得是。”

“再說,咱們也替那孩子想想,如果他生了下來,你叫他怎麽活?你看這世上的人,誰沒個父親?古來後櫻是無父之人,是他母親到郊外去,踩了巨人的腳印受孕而生的,但那是古人的事。後稷的母親薑源把他撂在了野地裏,百鳥都來庇護。那是聖人,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可如今的人,誰要沒個父親,那簡直是無臉見關的。娃總不能朝人說他的父親是廟裏的骷皇爺吧?人是無法在恥辱裏生活的。與其讓他在唾沫裏淹死,還不如在他混混沌沌的時候就想點辦法。”

張家駿沉吟著說:“叔你說的是個理兒,可如今又有個啥法呢?啊,叔,吃菜!再喝一盅,再喝一盅。”忙提起酒壺又給侶擷英斟了一盅。

侶擷英端起酒盅,隻抿了一點點,說:“真想喝,可就是不敢多喝,賢侄,我說的那些,你要放在心裏,雅歌雖說是我侶家的女兒,但她終究是出了門的人,況且,事情出在你們張家。妨礙最大的,還是你們張家。到底咋樣辦,就看你的了。”

張家駿:“好,侄兒一定放在心裏。”

酒喝夠了,菜吃殘了,飯才端了上來,是油潑扯麵,那麵扯得又薄又光,仿佛成了透明的。這是西安省裏一種特有的麵食。

吃過飯之後,稍稍歇了一會兒,張家駿和苟氏陪著侶擷英,去看雅歌。一到裏麵,隻見雅歌的房門,緊緊地關閉著。

苟氏拍著門,又叫了一遍,這才聽見雅歌在裏麵應了:

“好嫂呢,你叫爸回去吧,這個門,我是不開的。”

苟氏道:“看你傻的!別人不見還可說,咋能不見自己的親爸。你這麽長的時間沒看老人,老人親自跑來看你,你哪有不開門不見麵的道理?”

隻聽雅歌在裏麵哭出聲來,說:“我有啥臉麵見他呀!”說著,哽哽咽咽地止不住了。

侶擷英聽著,也不禁落下淚來,向苟氏說道:“她不開門就算了,不可勉強她。”

苟氏很為難地說:“你看,這……”

張家駿瞅著苟氏道:“叫你早些跟她說好,你是咋樣說的?總不能讓叔這麽大的年紀,站在院子裏說話嘛!”

苟氏很委屈地說:“說得好好的嘛,誰知道……”

侶擷英道:“這不怪她,我就在窗前跟雅歌說幾句話吧!”

張家駿忙叫人搬來個凳子,扶了侶擷英坐了。侶雅歌在窗內哭著說道:“不是女兒心硬,不願見爸,女兒是實在無臉見爸呀!如今弄下這事,女兒是活著跟死了沒有什麽兩樣,死吧,死不了。活吧,活不成。你就全當女兒已經死了吧!”說著又大聲哭了起來。

侶擷英垂著淚說:“娃呀,你不要哭了,爸不怪你。你從小兒讀書知禮,《女兒經》《烈女傳》都是讀過的。爸知道你的心誌。隻是這世上的世事,往往不是人力可以扭轉的。天道長存,人強強不過個命去。這女人做人,本來就很難,這寡婦做人,就更加難了。所以人常說,‘寡婦難當’你清清白白的,人也要說三道四,‘寡婦門前是非多’。你既要守節,還得剛烈。依爸看來,你在節烈”這兩個字上,都是站得住的。”

侶雅歌在窗內哭道,“爸,你這麽一說,我心裏是更加的不安了。自古以來,節烈的女子都是從一而終,我如今弄成了什麽模樣?說節未能潔身,要烈未能一死。你不知道,我是有多難呀,我滿肚子的冤枉,該咋個向人掏呀……”

苟氏忙說道,“好妹子呢,你那冤枉,別人知道不知道,嫂子我是一概盡知的,正象叔說的人強不過個命去。”

張家駿忙也憤憤地說:“他要是個人,我早把它大卸八塊可那是神,誰拿它有啥辦法?”

侶擷英道:“是呀是呀!神道管著人道,人道管不了神道,不但你管不得,怕是說都說不得的。天命難違。娃呀,雖說你含羞蒙辱,可你的心還要放寬一些……”

侶雅歌哽哽咽咽地說:“我不想活,我真想死了去閻王爺那裏告狀去。”

侶擷英道出:“爸原先也想來要叫你一死,用死來表明你的心跡並光耀家裏的門庭。可神力所梗,你又死不成,死不成就得活著,有什麽法兒。娃呀,看來你就是古時候的桃花夫人了。”

這真是——

難效孔雀東南飛,

傷心又做息夫人。

靜侶雅歌說道:“隻要爸知道我的難處,我的心裏就好受一些了。”

侶擷英道:“這就好,就好。隻是,爸隻囑咐你一句話。”

“你說吧。”寒侶雅歌道:“我聽著呢!”

侶擷英道:“隻是這娃,是萬萬留不得的!”

侶擷英道:“雅歌,你說話呀,你聽見了沒有?”

苟氏陪笑說道:“叔呀,你叫她咋個說呢?”

侶擷英一想,女兒雅歌是沒法兒回答這個問題的。如果再說,又覺得深也不是淺也不是。說這孩子留不得,可咋樣才能不留呢?他低下頭,長歎了一口氣。

張家駿也陪笑說道:“好叔呢,我看這事,還是慢慢計議吧!”

侶擷英沒有說話。悶坐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自己在想著什麽,房內房外,都靜了下來。他慢慢抬起頭來,忽見這窗子格上,貼了幾朵窗花,魚兒鬧蓮,孔雀戲牡丹,喜鵲唱梅,蝴蝶撲芍藥,這不由使他想起女兒年齡輕輕地,就過起這種淒清的寡居生活來,心中不由又湧起一陣酸楚,一種不祥的預感,突然襲了過來,他覺他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女兒了,忙顫聲說道:

“雅歌,你不開門也罷,你能不能打開窗子,讓我看你一眼?”

侶雅歌沒有回答。

“爸隻看一眼,行不?”侶擷英幾乎象央求一般。

“不!”侶雅歌象是咬著嘴唇在回答。

苟氏也在央求道:“妹子,你就讓叔看你一眼吧!”

“不!”這帶著哭腔的聲音,很低很低。

苟氏道:“妹子,別人你不願見,就不見吧,難道連自己的親爸,都不看一眼嗎?他老人家老遠的跑來,你能這麽忍心麽?”

侶雅歌猛然哭出聲來,說:“我哪裏有臉讓人看呀!你快送爸走吧!”

侶擷英一看這樣,隻好淌著淚說:“不要難為她了,還是算了吧!”

世侶擷英站了起來,掉著淚,挪著沉重的腳步,朝外走去張家駿跟苟氏默默地朝外送著,誰也再沒有說話。出了大門,侶擷英擦了擦眼淚,拉著張家駿的手說:

“我再叮嚀你一回,這孩子,是萬萬生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