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豹子的手,插在衣兜裏,不住地摸著那五塊銀元,心裏甜絲絲地。他想不到兜兜裏會突然裝上這五塊圓楞楞重騰騰響叮叮的東西,這使他一下子長了精神。一出“進士第”的大門,他那兩隻腳兒,踢踏踢踏,連彎兒都沒拐,就逕直出了村,朝驊騮鎮走去。
張豹子急著要去驊騮鎮,頭一條原因,是要悄悄兒給張家駿報個信兒,看這事咋辦,他知道,得罪了張家駿,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再說,張家駿是他的救命恩人,如今張蟠對付一根蔥,不就是對付張家駿?他不給張家駿打個招呼,那骷皇廟他敢進麽?除了這個原因之外,就是要進一趟玉樓春。這玉樓春是驊騮鎮唯一的一家窯子店。這裏有個窯姐兒,外號人稱醉三仙,二十掛零,人長得並不很標致,卻很會玩,進門說不到三句,那嬌滴滴的聲兒,讓你一醉;一上茶點,那甜蜜蜜的話兒,讓你二醉;一到**,那白生生軟綿綿的身兒,讓你三醉。所以她的真名倒被人忘記了,張豹子跟她有交情,有了錢,總要往她身上撂幾個。前一問,兜兜是張皮,想去去不成,今日有了貨,得到她那兒鬆快鬆快了。張豹子一進驊騮鎮,一陣風地進了迎俠樓,找到了張家駿,往地下一跪說,說:
“侄兒該死,望叔發落!”
張家駿莫名其妙,問:“咋咧?”
張豹子把那事說了一遍,愁眉苦臉地說:“人家大先生侄兒惹不起,他叫侄兒幹,侄兒不敢不幹。可幹吧,侄兒又對不住你。簡直難死咧!”
張家駿若無其事地笑道:“這有啥為難的?他叫你咋幹你咋幹就是了,有說的啥呢?你起來。”
張豹子站起來說:“好我的叔呢,侄兒敢麽?侄兒雖然沒本事,可心裏還是有本帳的。雖說一筆寫不出兩個張,可你是誰,他是誰?胳膊兒總離手近,耳朵總跟頭發親。侄兒不給你說一聲,還算個人嗎!”
張家駿道:“你算個有良心的,光憑這,叔也該賞你兩塊光洋!”說著,掏出兩塊光洋,“咣哪”一聲,丟地桌子上。張豹子用眼盯著銀元,正色說道:“這錢不管多少,侄兒都不能收。我這命不值錢,也是你叔救下的。侄兒思來想去這大先生的棋,是朝叔你下的,侄兒就是幹,也得朝你討個主意。”
張家駿道:“傻貨!叔心裏沒冷病,不怕吃西瓜。他大先生本事再大,心眼再多,又能咋著?身正不怕影子歪,心正不怕邪氣來。攤子好擺,場子難收。你讓他鬧嘛!叔還是那句話,他讓你咋辦,你昨辦就是了。”
張豹子這下放了心,說:“那,侄兒就聽你的話了。”
張家駿道:“你該咋辦,就咋辦吧。要是事實證明是骷皇爺幹的事兒,我看他大先生還有啥花招兒。”
張豹子笑道:“他把骷皇爺提起來掄上兩圈兒,還得放下。”說著,站起來就要走。
張家駿道:“別忙嘛,叔給你叫倆菜。”
張豹子道:“不咧不咧!我還有事兒。”
張家駿道:“上玉樓春尋醉三仙?”
張豹子嘿嘿直笑,不說話。
張家駿道:“攢幾個錢辦個人吧,把錢花在窯子店裏,總不是個常法,你也該到了過日子的時候了。”
張豹子道:“這回一去,就再也不去了。”
張家駿又掏了兩塊銀元,連桌上的,一共四塊,塞到張豹子的兜兜裏。張豹子硬不要,張家駿說:“你是嫌少嗎?”張豹子這才不言聲了。他一出迎俠樓,一溜煙兒又進了玉樓春,跟醉三仙敘他的舊情去了。
日頭離西山隻有一竿子高的時候,他才提著一壇了老酒,五斤醬牛肉,一隻大燒雞,半斤金堂卷煙,半斤老湖茶葉,回到村子,走進了張狗娃家的大門。
“狗娃!狗娃!”
張狗娃應聲從房子裏走出來,一瞅,嘻嘻笑道:“喲!豹子哥,又發財咧!”
“發個屁!”張豹子道:“哥有個事兒,要你做伴兒呢!”
“啥事兒?”
“現在不能說。一會兒,你跟我一塊兒去就行了。”
張狗娃是個沒本事的角色,隻會下苦,膽子又小,笑著眯了眯眼,說:“好我哥呢,你不說清,我可不敢去。你敢殺人,我連個雞都不敢殺。”
張豹子道:“不幹這個,就是黑咧在骷皇廟裏守夜,跟哥做伴兒。”
“平白無故的,守啥夜?”
“你別問,去就是了,哥一晚上給你三毛錢。”
“給三毛錢?”張狗娃驚喜得睜大了眼。
“不但有錢,你看,這肉盡吃,酒盡喝,茶盡熬,煙盡抽。狗日的,哥叫你過年呢!要是別人,哥還看不上眼。”
狗娃的媳婦棉花蛋三嫂正在坑上納鞋底兒,聽到這兒,便在裏邊答了腔:“豹子哥叫你去,你就去嘛,還羅嗦啥呢!”
張狗娃忙說:“我又沒說我不去。”
張豹子道:“棉花蛋兒,你出來,哥給你也留點好吃的。”
棉花蛋三嫂嘴裏說:“不留咧!留啥呢!”卻放下活兒,跳下炕,走了出來:“你給你倆留著黑咧吃。”
張豹子說:“多著呢!”說著,撕下一塊牛肉,一條雞腿:“你跟你娘喝湯時吃。”
棉花蛋三嫂笑得合不攏嘴:“行咧!行咧!聞著都香得很呢!”
張豹子問:“你娘上哪了?”
“被人請走了,你放心,我會給娘留著的。”
除了過年,棉花蛋三嫂是一年見不了幾回腥葷的。為了張豹子的這點肉,以及他給自己的男人尋了個一晚上能賺三毛錢的好差使,棉花蛋三嫂特意烙了個帶油鹽的鍋盔,燒了些米湯,把張豹子招待了一頓,雖然她平時討厭他,討厭他遊手好閑,不務正業。
天快黑的時候,張豹子提著吃的喝的,張狗娃背了一背簍麥秸,麥秸上搭了一條被子,倆人一塊兒進了廟。學生放了學,先生也走了,偌大個廟,空****地,有些怕人。張豹子讓狗娃把麥秸倒在大殿門口,然後要一塊兒進殿。狗娃一瞅裏邊黑糊糊的,說:
“我的爺呀,怕怕得很呢,我可不敢進去!”
“你怕個啥?”
“我怕裏頭的鬼!”
“放屁!”張豹子笑道:“神廟裏隻有神,那裏會有鬼?鬼咋敢進神廟?走!進!”
狗娃脖子一縮:“爺呀!要去,你一個人去,我可不敢!我白天都不敢進來,如今又這麽黑!”
張豹子道:“我要是一個進去,要你來弄啥?不是講好做伴兒的麽?”
“你說做伴兒守廟,可沒說進殿呀!”張狗娃怯生生地說。
張豹子道:“沒事兒,你跟我走,就進這麽一回!”
張豹子說著,一把抓住狗娃的手腕子,硬拉著進去了。走到供桌前邊,張豹子拉著狗娃,往地上一跪,朝著骷皇,高聲說道:
“骷皇爺,你是神,人說你還是我的老先人。神的眼,上看天,下看地,還能看人。你啥事都知道,誰有啥事,都瞞不過你。你能賜福,也會降禍。我今天到這兒來。想幹啥,你老人家清清如水。我是受人差遣,身不由已。雖說拿了人家幾個錢,但那不過是為了吃飯,沒啥賺頭。如果冒犯了你老人家,也請原諒。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子能撐船,再說別怪殺人的,隻怪遞刀的。你老人家可別讓殺豬的下地獄,吃肉的上天堂。我這個後輩不爭氣,可也是你的末末末末孫子你念起骨肉之情,也別怪我跟狗娃。我給你老人家磕了三個響頭。”
磕罷了頭,張豹子站了起來,從腰裏解下一條新麻繩。這是一條套牲口時用的繩,是張蟠親自交給他的。他把繩子散開,拿起一頭,從供桌上邊繞過去,拴在骷皇的腳脖子上。然後捋著繩子,就朝外走。走了沒幾步,房頂上不知什麽東西落了下來,“咚”的一聲,砸得山響,狗娃嚇得尖叫了一聲就爬在地上,軟癱了。張豹子也嚇得心從腔子朝口裏跳。但他畢竟經的多,怕是怕,還能沉住氣。他一把拉住狗娃,就朝外拉,硬是把狗娃拖出了花格子門。狗娃躺在麥秸旁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
“我的爺呀,我的魂兒都丟在廟裏了!”
張豹子雖然也很怯,但在張狗娃跟前還是要充好漢的。他呲牙一笑,說:“狗日的,你沒膽兒,那來的魂兒?那不過是房頂落下來一點土,就把你嚇成那樣?真是日不倒洋人兒!”
張狗娃道:“分明是骷皇爺顯靈呢,你卻說房上落土?遲不落早不落剛剛這時候落?”
張豹子拍了拍狗娃的肩膀,笑著說:“哥親眼看見的,是落下一塊土。哎,你聽哥說,你把你的膽兒朝大的放一放,行不?你軟得像個麵條兒。你看哥,咋樣?有膽沒膽?”
狗娃道:“我能比你哥?人都說你哥生來就是個惡鬼!”
張豹子道:“對著呢!人就要當惡鬼!閻王爺都怕惡鬼,你知道麽?”
張狗娃大睜著兩眼,說:“天!閻王爺還怕惡鬼?”
“就是!你聽哥給你說——”
於是,他講了這麽個故事:一個惡棍死了,被鎖著拉到閻王爺那裏。閻王坐堂正在審鬼。問第一個鬼生前幹啥?這鬼道:“我一生都在修橋補路。”閻王說:“你不過是想借修橋補路落個善名,哄人哩! 拿下去上刀山!”問第二個鬼生前幹啥?這鬼道:“我生前天天吃齋念佛。”閻王道:“你一定是做下了壞事,想求超脫。我可饒不了你!拉下去炸油鍋?”問第三個鬼生前幹啥? 這鬼說:“我不愛錢財,有了都用去濟世活人。”閻王道:“不愛錢,是因為你有錢,這錢財都是虧下人的。用來買個虛名兒。拉下去用鋸鋸了。”這惡鬼一看,凡行善事的都沒有好下場,我一生作惡,怕更是不得了,心一橫,反正都沒好下場,還不如惡到底,待閻王問他的時候,他雙眼一瞪雙腳一跳,叫道:“我日你媽來!”閻王一聽,趕緊從座位上走下來,跪在地下就磕頭,說:“孩兒不知親爸駕到,望多多恕罪!”說得張狗娃噗哧一聲笑了,說:“你胡編!”
張豹子道:“說是胡編,也不是胡編。你沒看見,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牛善用完還剝皮。你一惡,不但人怕,連鬼都怕,你的膽不是就大了?”
狗娃眨巴眨巴眼,說:“你哥說的也是。”
張豹子道:“聽哥的,沒錯兒。好了!支磚,熬茶!”狗娃把兩塊磚豎著一放,把鐵葉子壺往上邊一放,便用麥秸火熬了起來。張豹子往麥秸上一躺,這條腿往那條腿上架,便哼哼著唱了起來——
有一個張老三,
兩口子抽大煙,
一口一口抽了個歡,
賽過那活神仙。
抽呀麽抽得眼兒尖,
黑夜裏能看見蚊子把翅膀扇;
抽呀麽抽得鼻子尖,
聞得見王母娘娘打攪團;
抽呀麽抽得耳朵尖,
他聽見跳蛋在土裏踏蛋蛋;
抽呀麽抽得指頭尖,
能在那織女的梭子裏抽線線;
抽呀麽抽得腳兒尖,
踩著那空裏的遊絲能上天。
抽大煙的好處處千千萬,
隻有一點不舒坦,
兩口子生了個小子娃,
沒牛牛是個光板板。
正唱著,隻聽廟門“吱呀呀”一聲被推開了,隻見張蟠和張結實走了進來。張豹子趕緊抿住嘴,站了起來。
張蟠走過來看了看,問:“繩子那頭拴好了嗎?”
張豹子道:“拴好了。大先生叔要不放心,你到骷皇爺的腿上再看看!”
張蟠道:“放屁!我看那弄啥?要你吃幹飯?”
張豹子忙笑道:“我怕叔你不放心。”
張蟠用眼四下裏盯了一下,說:“喔!還帶著酒?你要是喝醉了,誤了事,看我不砸了你的“胡桃疙瘩’!”“胡桃疙瘩”是個俗稱,指的是腳上的踝骨。
張豹子道:“好我的大先生叔呢,廟裏這麽嚇人,我不喝點酒壯個膽兒?”
張蟠聽了,沒有言語。
張結實道:“不管咋說,隻要不誤事就行。”
張豹子道:“大先生叔的事,我敢誤嗎?”
張結實點了點頭:“可也是的!”
張蟠和張結實走後,張豹子道:“狗娃兄弟,來,咱先抽煙喝茶諞閑傳。”
張狗娃把熬好的濃茶倒在碗裏,放在地上,說:“豹子哥你喝吧,我喝不下。”說著,挨著張豹子坐下來,挨得很緊。
張豹子道:“狗日的,挨得這麽緊幹啥?我又不是棉花蛋蛋。”
張狗娃道:“我怕。”
張豹子道:“有我在這兒,你怕啥?”
張狗娃道:“我怕鬼。”
張豹子道:“球!這是神廟,哪來的鬼?”
張狗娃道:“就是神吧,我也怕。方才那響聲,我越想越怪,你知道,那房頂上沒使箔子,使的是鏨子,哪兒會掉士呢?一定是鬼,那個老鬼!”
張狗娃說的這個“老鬼”,指的流傳在這村裏的一個故事:說的是清朝的嘉慶年間,這村子有個人,叫張森。這張森在縣衡門幹了幾十年。幹的啥事兒?當的劊子手。
年年秋後處決死囚犯時,都是他執的刀。因為是個殺人的職業,大家認為他膽子大,他也認為自己膽子大,所以人稱“森大膽”。幹到快五十,上了年紀,他不幹了,回到了村裏。沒事了,人一扯起淡來,常常說他殺人的情形,就像殺豬宰羊的說何殺豬宰羊一樣。不同的是被殺的人要比豬羊複雜得多,每一個犯人幾乎都有一段耐人聽聞的故事。有回,他和一夥諞閑傳,爭論膽子大的問題,他說他膽子大,一輩子掄刀殺了幾百人,有人說,你膽大,敢不敢到骷皇廟裏睡一晚上?森大膽一拍胸瞠,有啥不敢?別說一晚上,十晚上都沒關係。眾人說,你要敢,我們一人一晚上給你出半鬥麥。他說,行!我睡個樣兒你們看看!眾人立時把麥湊齊了,由一人掌管,睡過一夜,馬上兌現。
第二天夜裏,他就扛著席子,帶著被子提著刀子,進到廟裏,眾人跟著去了,一看他鋪開席子,拉開被子,躺在裏邊,才走了出來。但這些人並沒走,都在廟門外的石獅子跟前埋伏著,人都說這廟裏挺“硬”,生怕出了啥事兒。森大膽在廟裏是個啥樣兒,他們不知道。他們在廟外,心都跳得很厲害,生怕真的出了啥事兒。他們仄楞著耳聽,眼都不敢眨一眨。三星老高了,還沒啥動靜,他們想,這筆錢讓森大膽白掙了。雞快叫了,他們也累極了,上下眼皮子直打架。就在這時,廟裏傳來了一聲慘叫。他們都被驚醒了過來。他們趕忙點亮了火把,一哄兒衝進了廟門,上了大殿,一看,都嚇傻了,隻見森大膽麵朝地背朝天爬在地下,後腦勺兒不知被啥鑿了個窟隆,紅的白的直朝外流。為打這個賭,鬧出了一條人命。森大膽到底咋死的?誰也說不清。有人說,他是被仇家殺了。原來他當劊子手時,除了無親無故的死囚以外,有底有麵的死囚,都得走他的後門兒。一般的犯人都希望兩點:一是死得痛快,一刀下去就解決問題;二是落個全屍,不要身首異處,這是殺時多少留一點皮,不要讓人頭徹底掉下。而另一方卻要求多殺幾刀,讓死囚多受點苦,把脖子砍得爛爛的,還不成全屍。更有一層,害肺癆的拿了銀子給他要人血醮饅頭,害癲病的拿錢買人腦子,說是這樣能治病。這樣一來,他不但吃了原告,又要吃被告,還加上求藥的,三頭賺錢。誰給的錢多,他便偏向誰,所以惡了人。人家想報仇出氣,平時不得手,這回趁機收拾了他。有人說,他是遭了孽,碰上了冤鬼。你莫想想,為了替人搞腦漿,他要故做失手,砍去犯人的半邊腦殼,去挖腦漿,那些死鬼怎能甘心?所以冤冤相報,把他的腦殼也敲了。還有人說,他是充大膽,褻瀆了骷皇爺,骷皇顯靈,對他進行了懲罰。那時候,人命不如一條螞蟻,民不告,官不究。他到底咋個死了,也就成了個說不清的疑案。他死之後,這廟裏常不常在半夜裏,就發出一聲怪叫,狼不像狼,狐不像狐,非常難聽,有人說那是鬼叫,森大膽成了天不收地不管的橫死鬼。本來說這廟裏就硬,打這以後,這廟裏就更硬了。
這個故事發生的年代雖然很久了,但卻常常被人們提起做為這廟裏很“硬”的根據。現在,張狗娃一提起這事,他的聲音都顫了起來,仿佛這古廟裏真有了鬼似的,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森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