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

今天早上家裏的空調壞了,媽媽說是負荷過重,因為天氣太熱了。

不知為什麽,這讓我想起偶爾去城裏時見到的馬車,想起那些馬匹用壯實的身體拉著巨大的塞滿了人的拖車。滾燙的陽光灑在馬的頸部,光滑皮毛下麵的肌肉清晰可見,它們的嘴上套著嚼子,糞便在炙熱的馬路上散發著難聞的味道。我們還曾見過一匹馬摔倒,像是被什麽絆到了,跪在馬路的正中間,然後在一片乘客的尖叫聲中,馬車夫跳下車,掰開馬的下巴灌些水進去。馬腿上的傷口湧出了不少血,順著鵝卵石的縫隙流淌著。

“它死了嗎?”瑪格麗特抬起頭問媽媽。此時,那匹馬的肚子上下起伏著,它還有呼吸,但極其微弱,隻能看到鼻孔在輕微地顫動。

“沒有,它沒有死。”說著,媽媽把手放在我們的脖子後麵,然後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因為太熱了,馬有點超負荷,它太……累了。”

瑪格麗特和我這會兒正背靠背坐在母親工作室的硬木地板上。我紮著馬尾,但能感覺到那些小卷兒從皮筋裏鑽了出來,蓋住了額頭,和著汗水貼在皮膚上。媽媽一早就把我們放在這裏了,然後給我們擺了一堆各種各樣的顏料和空白畫布,她知道這些東西夠我們玩幾個小時了。早晨在溫暖而緩慢的節奏中慢慢流逝,我從太陽移動的方向看出,現在已經是傍晚了,一天又過去了。

“我好熱啊。”瑪格麗特一邊說,一邊用手給自己扇風。我轉過身,看到一顆汗珠從她胸前滴下來,消失在她的睡衣領口上。我們各自穿了一件爸爸的舊襯衫,反過來套在睡衣外麵,把袖子卷到胳膊肘那裏,像是件臨時的工作服。

“空調很快就會修好的。”說著,我感覺腿上好像有蠓蟲在咬我,癢癢的。我之前打開了院子的門,溫熱的沼澤風帶了些蟲子進來。

“多快呢?”

“今天晚上或者明天。爸爸回來就會修好的。”我回答她。

“可我等不了那麽久。”

我又瞥了她一眼,發現她的臉頰漲得通紅,就像發燒了一樣,但我知道這是因為天氣太熱了。南卡羅來納的七月是殘酷的,甚至有點瘋狂,仿佛想把人活活煮熟一樣。

“我們能睡在外麵嗎?”

“不,我們不能睡在外麵。”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回過頭欣賞自己剛剛畫好的畫。那是一幅塗鴉之作,有種幼稚的抽象。我突然心頭一緊,又想起了她的年齡,她本應如此天真。

“你可以睡在我的房間裏,”我對剛才語氣裏包含的煩躁感到有些抱歉,“我們把窗戶打開,沼澤那邊有風,晚上會涼快一些。”

她對我笑了笑,安下心來,然後爬起來準備再拿一塊幹淨的畫布。

“我幫你拿。”我摁住她的胳膊,站起來,“你就坐在那裏。”

我跨過滿地的涮筆水杯和畫筆,穿過畫室走到母親的畫架前。那裏有幾十幅畫,畫的幾乎都是我們,就像是我們家的私人畫廊。其中有一張瑪格麗特坐在院子裏,坐在那圈雕像中間,手裏舉著茶杯的畫,還有爸爸用爺爺的舊煙鬥吞雲吐霧的畫。空白的畫布堆在牆邊的一角,但我的注意力卻被其他的東西吸引了。

我在一堆畫的旁邊停了下來,有幅未完成的畫露了一半出來。我朝它走了過去,把上麵的那幅畫挪到一邊,這樣我就能看得更清楚些。可當我真的看到它時,震驚仿佛扼住了我的脖子,讓我無法呼吸。

“伊茲?”瑪格麗特察覺到空氣中突如其來的寂靜,而房間另一頭的我正一動不動地愣在那裏,“怎麽了?”

我沒有回答,也不能回答。此刻的我,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畫布,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擺在我麵前的這幅畫,一種不安的感覺在我胃裏翻湧著。畫中的場景是我家的後院,在夜色沉靜、皓月當空下,那片綠色的草地一直通向平緩的山坡,山坡緊挨著一條小溪,長長的木頭建成的碼頭蔓延至水中,岸兩邊的橡樹伸展著粗糙的枝丫,像擺動的手指。畫麵正中是一個女孩,她有一頭棕色長發,穿著白色睡衣,站在齊腳深的沼澤裏,雙臂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

“快看!”耳邊傳來瑪格麗特的一聲驚呼,我嚇了一跳。她突然出現在我的旁邊,我根本沒意識到她是什麽時候過來的。她指著那幅畫,指著畫中的那個女孩叫道:“快看,伊茲!那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