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力》總是舉辦奢華的節日派對,更確切地說,本總是喜歡組織奢華的派對。我在那裏工作的第一年,差不多入職兩個月後,我們去了天高餐廳,那是薩凡納最好的頂樓餐廳之一。華麗的燈光點亮了整個餐廳,用餐的時候,可以欣賞船隻在橋下慢悠悠地劃過的景色。

自從在守夜活動上遇到凱茜後,我總是會回想起那個晚上。我和凱茜穿著閃閃發光的禮服,喝著香檳,俯瞰著窗外的橋。橋兩頭的纜索頂端沐浴著燈光,像黑暗中超大的聖誕樹。我們倆站在暖爐的下麵,我披著一條人造皮草的披肩。這時,本挽著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那是艾利森,本的妻子。”凱茜一邊說,一邊搖晃著高腳杯裏的香檳,看著那些小氣泡一個個地浮上來。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艾利森,艾利森·德雷克。當然,我在本的辦公室裏見到過她的照片,就在上班第一天,踏進他辦公室的時候。那是他們的合照,兩人在一艘帆船上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另一張合照裏,他們正懶洋洋地躺在一大片草坪上。雖然我知道她的存在,她當然是真實存在著的活生生的人,但那些照片,就隻是照片而已。對我來說,她的存在就像《國家地理》雜誌上的珍奇動物一樣,隻是一個概念、一種好奇心,或者光滑相紙上五顏六色的墨水,僅此而已。關於她的一切都隻是我的想象,是不基於任何真相或事實的猜測,我從沒聽過她歡快的笑聲,也沒聞過她身上花香的味道,直到她踏進餐廳的那一刻。在這之前她沒有名字,沒有飄逸的秀發,沒有性感的臀部,沒有任何一個能給我心頭一記重拳的人類特征。

“她真漂亮。”我說。艾利森的確很美,她的膚色較深,像我一樣。她有一頭栗色的頭發,一雙棕色的眼睛,橄欖色的皮膚;她穿著一件合身的黑色連衣裙,裙子的衩開到膝蓋,顯得我的金色亮片裙有些幼稚;她的身材高挑纖細,手臂**得恰到好處;她畫著黑色的眼線、深紅色的口紅。“她是做什麽的?”

“她好像沒有工作,就待在家。”凱茜說。

“全職媽媽嗎?”我感到胸口一陣**,胃也有些不舒服。我從沒想過本可能已經有孩子了。

“沒有,他們沒有孩子。她隻是個家庭主婦。你說她為什麽要上班?她老公的薪水那麽高。”

“不知道,我感覺那樣很……無聊吧。”

凱茜聳了聳肩膀,問我:“如果不缺錢,你會上班嗎?”

我看著他們挨個寒暄、握手和擁抱。本穿著一身海軍藍的西裝,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英俊,我幾乎無法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他正遊刃有餘地和那些同事以及他們的伴侶打招呼,熟練地應對著不同的人,讓他們微笑、開心或點頭讚同。尤其是他摟著艾利森的樣子,他的手一直扶在她的後腰處,無論到哪裏。

“我要再來一杯。”凱茜說著,喝光了手裏的香檳,朝吧台走去。我點了點頭,但沒注意她說了什麽,直到本和艾利森向我走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一個人站在那裏。我突然意識到,那一刻的我,是那麽心酸和孤獨。獨自一人站在暖爐的下麵,沒有同伴幫我揉搓冷到起雞皮疙瘩的手臂,也沒有紳士把他的西裝外套披在我肩上。

“伊莎貝拉,”本慢悠悠地走過來,露出他完美的笑容,問我,“玩得開心嗎?”

“很開心。”我回答道,為了聽起來更有說服力,我接著說,“派對很棒,謝謝你給了大家一個聚會的機會。”

我等著他把我介紹給艾利森,或者艾利森做自我介紹,但沒想到等來的卻是一陣尷尬的沉默。我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尋著凱茜,希望她能過來替我解個圍,但她不知道跑去哪裏了。

“你一定是艾利森吧,”我率先打破了沉默,大方地伸出手來,“很高興見到你。”

“我也是,”說著,她用纖巧的手握住我的手臂,“很抱歉,我不想這麽冒昧,但我得去趟洗手間。”她靠近我,嘴貼在我的耳邊,我能聞到她嘴裏漱口水的薄荷味。“說實話,這條裙子實在是太緊了,我真不該穿它出來。”

她站直身體,朝我眨了下眼,一隻手放在肚子上,然後笑了一下。這是那些完美的人慣用的自嘲式幽默,試圖引起人們對其小腹或身體缺陷的注意,而事實上這些缺陷在他們身上根本不存在。對這種矛盾的自嘲方式,我隻能報以微笑。一方麵,我有種奇怪的滿足感,因為她選擇和我分享這個秘密,我們曾經有過這樣親密的時刻;另一方麵,我討厭她的平易近人,這讓我感覺自己糟透了。

我看著她把一隻手放在本的臉頰上,另一隻手把杯子遞給了他,然後起身。我的眼睛一直跟著她穿過餐廳,直到她消失在視野裏。但當我轉過身來的時候,本正注視著我。

“你覺得《毅力》怎麽樣?”他問,“一切和你之前想象的一樣嗎?”

從他的表情、那靠近的額頭和揚起的眉毛上看,我知道他指的是那天晚上,我們相遇的那個晚上,這是他第一次承認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雖然我們之間確實發生了點什麽,但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開始懷疑我對那天晚上的記憶是否出現了偏差,懷疑是我的大腦虛構了他看我的眼神,以及我親吻他之後,他嘴唇輕微的顫動。又或許是我體內的酒精,給那天晚上加了濾鏡,讓它看起來完全失真。但真相的微光總會不時地閃動,細碎的光亮穿透一切假象,就像陽光總會穿越層層迷霧。可能這件事的本質,是他給了我一個寫作任務,讓我寫一篇關於鐵匠製作手工牡蠣刀的故事,刀柄是用黑胡桃木和珍珠貝母手工製成的;以及某個周五的下午,由於我回辦公室晚了些,錯過了辦公室的聚會,而我的桌上放著一瓶冰爽的藍月牌啤酒,瓶蓋已經打開,瓶身上凝結了一層小水珠。

那種感覺,就像他隔著房間對我眨了眨眼睛,隻有我能看見。

“一切都比我想象的更好。”

我知道我不該這麽說,至少,不該說這句話。我知道自己在暗示什麽,也知道他會怎麽想。他也許會認為對我來說,他就是一切,甚至超過了其他所有的東西。但是,我知道在那一刻,我們共享著同一段記憶,一段身邊任何人都不知道的記憶。那一刻,我對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感覺。

他擁有艾利森,一個美麗、迷人、善良、有趣的妻子,但他似乎對我也很感興趣,這讓我既感到輕鬆愉悅,又覺得恐懼惡心。

事實上,我並不想對他產生那種感覺。我不想的。因為這份工作是我的夢想,我的夢想終於實現了,我不希望因為任何傻事毀掉它。因此,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每次經過他的辦公室時,我的視線都會避開他辦公室的門。就像用石頭在清澈的湖麵上打水漂一樣,一閃而過。我試著遺忘,試著轉移注意力,想象著辦公室那頭坐著的人根本不是他。但我內心深處明白,一切都太晚了,我已經無法控製了,本和我之間無法逃避,因為我們都對彼此有感覺。那種奇妙的感覺就像一顆被點燃的火種,我們一起用嘴唇輕柔地對它吹著氣,讓這火苗繼續燃燒。

然後蔓延成一場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