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去參加艾利森的追悼會。那種像在她墳墓上跳舞一樣的感覺,很不好,仿佛我不尊重死者,幸災樂禍地為自己取得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參與了的遊戲的勝利,而沾沾自喜、揚揚得意。
自從那天在辦公室看到他們幸福恩愛的照片,像戰利品一樣炫耀地被擺在本的桌子上,我便知道了她的存在。從那以後,我對艾利森總懷著一種怨恨和嫉妒、好奇和敬畏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情緒。我曾經很想成為她,為了成為她,我希望她可以消失。現在她真的消失了,我卻不知道應該用怎樣的情緒去看待這件事。
整個雜誌社的人都參加了追悼會,表達了對逝者的懷念,我實在找不到一個完美的借口,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無理又無情。
“就一個小時而已。”我們在人行道上走著,凱茜一邊拽著裙擺一邊說。她穿的衣服太緊了,是那種我去酒吧才會穿的衣服,不適合參加這種場合。但這也不能怪她,似乎沒人會專門為這種場合置辦行頭。“不是開放的那種棺材,所以我們不會看到她,真是謝天謝地。”
她以為我的緊張是因為恐懼參加葬禮,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從來都不是。我緊張是因為一個不停出現在我腦海裏的念頭:艾利森死了,但她知道,她知道了我和本的事,知道了我們的秘密。這種感覺在我剛走進葬禮現場時變得愈發強烈,因為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出現了,媽媽曾經跟我講過的那種感覺,好像有雙眼睛在盯著我。是她,是艾利森,這種感覺就像她從屋頂俯瞰著我,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們站在門廳,環顧了下四周,看到吧台後便徑直走過去,拿了兩杯香檳。追悼會上提供香檳感覺有些不合時宜,一般在一些更輕鬆的慶祝場合才會喝香檳,今天可是葬禮。但我顧不了那麽多了,我需要一些東西來舒緩自己緊張的情緒,讓自己放鬆下來。
“本在裏麵,”凱茜指著客廳說,“在裏麵接受吊唁。”
“我們是不是應該進去?”
“我想是吧。”說著,她抿了口香檳,然後皺起了眉頭。香檳看起來很便宜,有一種不自然的亮黃色。“她的家人也在裏麵。我們是不是應該說點什麽?”
“艾利森的家人?”
我想到了。當然了,她的追悼會,她的家人肯定會在,畢竟這是他們共同的房子。但我毫無心理準備,不論是麵對麵地見到她的父母、兄弟姐妹、祖父母,還是看著他們的眼睛,裝模作樣地雙唇顫抖,甚至擠出一滴眼淚來。我知道我應該說:我為您的失去感到難過。但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告訴我:他們有所失,我才有所得。
“對,艾利森的家人,還能是誰?”
我呼了口氣,喝了一大口酒後,舔了下嘴唇,說:“我出去一下,透透氣。”
我記得自己從擁擠的餐廳擠了出去,不停地對身邊的同事們報以靦腆的微笑。看到他們都穿著不合身的黑衣服站在那裏,滿臉嚴肅、身體僵直,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起,是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像我從沒見過他們出了辦公室以後的樣子似的,雖然我們以前下班聚會過很多次。這讓我想起有次在波弗特,我在一家賣酒的商店撞見了小時候的牧師。早上九點,他手裏就拿著一瓶伏特加,待他看到我,甚至都懶得遮掩。那一刻我意識到,我們喜歡把生活中的人用整潔的小房間隔開,他們待在我們為他們劃定的隔間裏才會讓我們感到安全。所以在那樣的場合,我看到同事們紅著眼睛在襯衫袖子上擦著鼻涕,就像是他們從沒有感情的小房間和會議室裏走了出來,真實得讓我感覺有些不自然、不對勁。
我打開後門走到門廊,涼涼的微風輕拂過我的臉,感覺好多了。房子裏麵太熱太悶了,那麽小的房子擠了那麽多的人。我在門廊的台階上坐著,雙手托著下巴,香檳放在了一邊的地上。
“伊莎貝拉?”
我轉過身,手因為驚訝放在胸口,發現這裏不止我一個人,還有本。他躲在房子側麵的一堆灌木叢後。其實聽到聲音時我已經知道是他了。
我站起身:“本,你在這裏幹嗎?”
他抬起手臂,手指間夾著一支香煙,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你抽煙。”
“我原來不抽。”
我向前走了幾步,透過窗戶看了一眼房子的後麵。沒有人注意外麵,大家都忙著說話,或者湊在擺著濕乎乎的奶酪和幹巴巴的小胡蘿卜的桌子旁。他們盯著牆上艾利森的家庭照:踢足球的、戴畢業帽的、穿著婚紗的照片,然後搖著頭,自言自語地重複著一樣的話。
“本。”我又叫了他一聲,然後走出門廊,來到離他很近的草地上。當時,我們躲在房子後麵的樹下。沒人知道我們在這裏,也沒人看得到我們。“很抱歉。我都不知道該跟你說些什麽。”
“謝謝,”他仰著頭望著天空,歎了口氣說,“我不想待在裏麵,不想麵對……所有人。”
“我懂。”
“你想象不到過去的幾天,我得跟多少人說多少話。”他回頭看著我說。他看起來十分憔悴,像是一個星期都沒睡過覺。
“我能想象。”說著,我又朝他走近了一步。我確實可以想象到,因為我也有過這樣的經曆,或者說類似的經曆。
“這幾天,”他說著,用力地吸了一口手裏的煙,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我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就是我太想和你說說話了。”
我突然愣在那裏,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話。
“我知道我說這些可能不合適,特別是現在……但去他的吧,伊莎貝拉。我不在乎了,什麽都不在乎了,生命太短暫了。”
房子裏麵傳來了一聲異響,好像有人摔碎了玻璃杯。我聽到了一陣嗚咽聲,於是從屋角的窗戶往裏瞥了一眼,看到一群人正朝地上的一個東西,不對,是一個人擁去。我意識到那是艾利森的媽媽。她癱倒在地,跪在紅酒杯的碎片中,膝蓋流著血,泣不成聲。
我向本示意了下後門的情況,嘴巴半張著,意思是他應該進去看看。但本根本沒有反應,他動都沒動,還一直看著我說個不停。
“和艾利森在一起的最後幾年真的很難,”他說,“她有問題,伊莎貝拉。我不知道怎麽解決的問題,我很想幫她,可是……”
他突然停下來,用手捏了捏鼻梁。手指上夾著的深紅色煙頭都快挨到臉上了,看著有些危險。兩眼之間的那種灼燒感,他自己肯定也能感覺到。
“星期一晚上我從辦公室回到家,發現她睜著眼睛躺在浴室的地板上,臉色蒼白。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但這一次,我一看就知道她……”
沒等他把話說完,我走過去,伸出雙臂抱住了他。
“沒關係的,這不是你的錯。”
我能體會他的感受,那種被人責怪的感覺。
“很多次我都想告訴你。”我能感覺到脖子上他溫熱的呼吸,還有難聞的煙味。我發現這是第一次見麵那晚以來,我們靠得最近的一次,也是從那之後,第一次肢體接觸。“我們後來一直在溝通這個問題,我不想回家,也不想麵對那些,我隻想告訴你壓在我心裏的這些話。我們並不幸福,伊莎貝拉,我和她早就回不去了。”
“沒關係的。”我又重複了一遍,因為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
“我盡力了。”說著,他向後退了一步,看著我的眼神裏充滿了絕望。我看得出來,他希望我相信他,他需要我相信他。“我很努力地想修複我們的感情。我的意思是,你知道,畢竟我們在一起這麽久了,我想著……但是很明顯,我沒能……”
“我知道你努力了,本,你不用跟我解釋。”
我把手從他背上移開,緊緊地捧住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我們的臉隻有幾英寸的距離,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這距離便消失了。本吻了我,他把手伸進我的發間,瘋狂地親吻著我。他的香煙掉了,掉下去時擦過了我的手臂。我們吻得很用力,深長又絕望,那是積攢了六個月的可望而不可及,一下子將我帶回到初次見麵的那個晚上。
那一刻,我已經忘了我在哪裏,在做什麽,也忘了艾利森的媽媽還癱倒在屋內的地板上,悲痛欲絕到絲毫顧不上被玻璃劃破的傷。我所有的同事離我們隻有一步之遙,這一步之遙足以毀掉我的未來、我的事業,一切的一切。但我不在乎,一點都不。我們終於在一起了,這才是此時此刻我最在乎的。
他終於屬於我了。
“本?”
我聽到門上的安全鏈發出了嘎吱聲,後門隨後被打開了。腳步聲在離我們幾英尺的門廊處停了下來。
“本,你在外麵嗎?”
本立刻鬆開了我,並抽回了放在我發間的手。他快速擦了下嘴唇,把我的痕跡從他的身上抹去。上一秒,我們還如膠似漆地糾纏在一起,下一秒,他就消失不見了。
“我在這兒。”說著,他頭也不回地跳上門廊,“我出來透透氣。”
我聽到一隻手在他的背上拍了一下,帶著一絲擔憂地問:“你還好嗎?”
“我沒事,”他清了清嗓子回答,“好著呢。”
我聽到了本返回屋子的腳步聲,但不知道為什麽,我敢肯定那個人還沒走。我能感覺到他在牆那邊徘徊,於是我躲藏到灌木叢的更深處,樹枝劃到了我的皮膚,纏住了我的頭發。我屏住呼吸,做好隨時被發現的準備。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台階前。我看到他雙手插在口袋裏,然後低下頭,看到了我的酒杯。酒杯外麵掛著水珠,裏麵的小氣泡還在向上翻滾。他俯下身把它拿了起來,看到了杯口處殘留的口紅印。
我立刻轉身,倉皇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