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韋倫和我整個周末都在錄音。這件事對我來說開始慢慢變得自然起來,那些曾經像劇本一樣被迫進行的對話,現在可以毫不費力地展開。就像是兩個老朋友,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聊著彼此的生活。

現在是星期一的早晨,他一手拿著馬克杯,另一隻手拿著片吐司在廚房裏晃來晃去。這畫麵讓我想起了一年前的我和本,想起了我們工作日早晨的手忙腳亂。那是兩個生命交織在一起的自然節奏,就像藤蔓一樣纏繞著生長。我會在他刷牙的時候輕吻他的臉頰,會用剃刀在他脖子上的柔軟角落,幫他處理那些難刮的胡須。他也會在我坐在床邊塗身體乳的時候,用手指溫柔輕撫我的背。

“我等下先去趟警察局,”韋倫說著,擦掉了沾在嘴上的花生醬,“看看能不能從多齊爾警探那裏得到一些最新的消息。”

“好的,”我趕緊回過神來,回複他,“這計劃不錯。”

上個周末我跟他提到了那個鄰居,說了和他在他家門廊上的衝突,說我在守夜那晚曾見到過他,以及搖椅上的老人可以直接看到我家院子的事。我仍然沒有任何證據和證明,能佐證那個鄰居有嫌疑,但自從在電腦屏幕上看到了那樣的自己,我迫切需要轉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我需要說服自己,除了那個已經開始在我腦海裏盤旋,猶如幽靈現身黑暗中的念頭以外,還有另一種解釋,另一個答案。

“忙完打電話給你,或者我們可以一起吃個午飯?”韋倫問我。

我微笑著點頭,跟他揮了揮手,門剛剛關上,我便慢慢地呼了一口氣。

我走到桌子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強迫自己又點開了一段嬰兒監護器的視頻。我很感激韋倫的幫助,真的。但有些事情我寧願自己一個人完成,就像回顧這些視頻,我要盡可能地多看一些,而且不能讓他參與。

當我看到自己把梅森放在嬰兒**後,心髒便一直緊繃著。我開始快進,時鍾飛快地旋轉著:九點、十點、十二點、淩晨兩點。我凝視著透光的門縫,等著那個影子出現。直到太陽升起,陽光照亮他的臥室,時鍾指向六點時,我才能放心地長舒一口氣。

視頻結束了。一直到早上,什麽也沒有發生。

我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我無法擺脫腦海中的那個畫麵:梅森的嬰兒房裏,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空**的前方。在我的印象中,自從上了大學,我就沒有夢遊過了。記得剛搬進宿舍的時候,我每天都戰戰兢兢的,害怕自己光著身子在走廊裏醒來;或是在哪個男孩的床邊遊**;又或是在公共澡堂裏的淋浴噴頭下醒過來,看著滿地的泡沫,不斷堆積又突然消失;甚至忘記自己住在九樓,夢遊的時候打開窗戶翻了出去;等等。但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和醫生說的一樣,在我十幾歲的時候,夢遊症沒有再繼續發展下去,到我真正獨立生活的時候,它似乎完全消失了。

但顯然,它並未真正消失。

還有一件事一直困擾著我,雖說是看似無足輕重的細節,但對我來說卻無比重要。那就是,我看起來很像艾利森。雖然我比她小五歲,但我們有很多地方都十分相似。當時我沒看出來,因為我被她深深地吸引了,她的一切都令我著迷,以至於我不敢想象,自己的身上竟然有她的影子。她的年齡,她的身材,都令我妒忌。她是個成熟女性,而我隻是個剛剛參加工作的小女孩,天真地單戀著自己的老板。我任何地方都不如她。但現在,八年過去了,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棕色頭發,橄欖色皮膚,又長又細的手臂無處安放地垂在身體的兩側。

現在,不管本的新女友是誰,但長得像我是事實。

本喜歡的類型顯然很固定,我不知道該感到開心還是難過。也許這個新女友隻不過是他心灰意懶時的一時放縱,是他失敗婚姻和喪子之痛的一種快意的自我麻痹。但這是否意味著我也隻是個替代品?艾利森的替代品?喜歡某一個類型本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很多人都有自己固定喜歡的類型。但不知道為什麽,這讓我想起了那些狗狗死了以後又去買同樣品種,作為心愛寵物替代品的人。他們不會花時間悲傷和整理情緒,或去嚐試一些新的東西。相反,他們選擇用一個一模一樣的東西取代它,複製以前的生活,然後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公平,但同時我又忍不住想知道。既然他不開心,艾利森不快樂,他們的生活也一地雞毛,那麽那天晚上在露天酒吧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他在想些什麽。他遇到了一個更年輕活潑、更有活力的“她”?那天晚上他到底是什麽感覺,是不是看著麵前的我,就像看著自己的妻子?一個能感受快樂,和他說著溫柔的情話,認真傾聽他的每一句話,對他充滿愛意的妻子;一個不需要用藥片來治愈自己對生活不滿的妻子;一個在享受咖啡和美酒時,偷偷跟他眉目傳情的妻子。

所以這才是我吸引他的地方。我一直很想知道他喜歡我什麽,原來,他喜歡的根本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隻不過讓他想起了她,新鮮的、閃亮的、升級版的,還沒有被歲月折磨得支離破碎的她。

或者至少他是這麽認為的。

我不願再繼續想下去了。我關掉了播放完畢的視頻,點開了另一個,然後再下一個。看了整整一周的監控視頻後,我決定看看梅森失蹤前兩個月的。到目前為止,我沒再看到自己夢遊的畫麵,我開始懷疑那次隻是偶然而已。我正在看另一個視頻,畫麵中顯示時間剛過淩晨一點,梅森仰麵躺著,睡得正香。就在這時我聽到客廳另一邊的羅斯克在叫,我抬頭,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影朝門口走來。

“來了。”我大聲說著,按下了暫停鍵,然後從桌旁站了起來。

我以為是韋倫。這裏畢竟是我家,他可能不好意思直接開門進來。加上他才出去一個小時,說明他去警察局吃了個閉門羹,然後一無所獲地回來了。但我打開門,卻發現門口站著的不是他。

“早上好,”多齊爾警探雙手放在腰間問道,“我可以進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