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多齊爾警探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他難道不應該在警察局,和韋倫談論我的那個鄰居嗎?
見我沒有開口,他繼續說:“收到你的語音留言了,還有電子郵件。我想在去警察局的路上順便來看看你,就沒給你回電話。”
“噢,謝謝。”我終於回過神來,連忙說,“當然了,請進。”
我打開門,多齊爾警探走了進來,他伸出手讓羅斯克聞了聞。
“所以,你的鄰居怎麽了?”他開門見山地問道,“卡蒂巷1742號?”
“是的。”我說著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比了個手勢請他坐下,但他還是站著。
“確切地說,他不算我的鄰居。他住在和我家平行的那條街上,但那天我發現從他家能清楚地看到我家後院,在他家門廊甚至可以看到梅森嬰兒房的窗戶。”
我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竟然緊緊攥著拳頭。我鬆開緊握的手指,活動了幾下關節。
“當我試著想跟他溝通一下時,他顯得特別警惕,直接把我趕走了。感覺他很不喜歡我在他家周圍出現,他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願意告訴我。”
多齊爾警探換了個姿勢,把重心從一隻腳移到了另一隻腳上。我看著他像咬牙簽一樣咬著自己的嘴唇,好像在回憶著什麽。
“我去年和他聊過一次,當時沒覺得他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但他跟我說話的方式實在有點……”
“我打斷你一下,”多齊爾警探舉起手打斷了我,“我想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不可以再私下單獨訊問任何人了。”
“我沒有訊問他,我隻是想……”
“你隻是想問他是不是綁架了你的兒子,在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或證據的情況下。”
“不是的,”我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我不明白,除非他有什麽要隱瞞的,否則為什麽不願意和我談談……”
“也許是因為上次你想和別人‘談談’的時候,你打斷了人家的鼻梁骨。”
我停了下來,思緒被拽回到雜貨店和那個係著圍裙的老人。我揮舞著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他的臉上,甚至能聽到骨頭發出斷裂的嘎吱聲。他那雙蒼老、粗糙的手抱在頭上,抖得像個參加颶風演習的孩子。他胳膊上薄薄的皮膚布滿了傷痕,黏稠的鮮血順著他的下巴流到了地上,滲進了瓷磚縫。
“我不是故意的,”我低聲說,“我跟你說過了。”
“是的,你是說過。所以,當你不請自來的時候,也許你不應該對別人表現出來的不安感到驚訝。所以你為什麽會出現在他家門廊上?”
我猶豫了一下,並不想跟他提起之前見到的那個人,那個穿著棕色睡袍、灰白頭發,盯著我時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那個老人。但他眼睛灰蒙蒙的,好像根本沒有看見我。
那個男人不一樣。我知道他不是一個影子或是餘光裏閃過的模糊身影,也不是我缺乏睡眠的大腦幻想出來的。他絕對不是我假想出來的人。
他是真實存在的,活生生的人。
“因為某一個人。”我終於說了出來,並且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當時很晚了,我在附近遛狗,大概是淩晨一點,有個老人坐在他家門廊處的搖椅上。”
我等著多齊爾警探說點什麽,但他一直保持著沉默,什麽都沒說。
“他就坐在那兒,什麽也沒幹。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我很好奇,他為什麽這麽晚還在外麵?我想,萬一梅森被綁架那晚他也在那裏呢?說不定他看見了什麽,或者……”
“你是不是經常淩晨一點在你家附近散步?”他打斷了我的話,問道,“看起來有點奇怪,就算帶著狗。”
我深呼了一口氣,把手放在臉上。這段對話讓我想起了去年三月,想起了當時麵前這個男人是如何把我逼到崩潰、逼到絕境的。他總能把我說的每句話都解讀得很糟糕、很離譜,讓人很有負罪感。
“我睡不著,可以嗎?”我把手放在腿上,怒視著他,“我想你應該也睡不著吧,因為我的兒子依然下落不明,而你卻束手無策。”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我們就這樣凝視著對方,直到他歎了口氣向我走來。他坐在沙發邊上,小心翼翼地和我保持著幾英尺的距離,好像我是什麽他不想染上的病毒。
他把手放在大腿上,說:“那個人在梅森失蹤當晚看到什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他不住在那裏。”
“你怎麽知道的?”我問他,胸口突然感到一陣刺痛,“你認識那個人嗎?”
多齊爾警探看著我,但沒有說話。我看得出來,他對我隱瞞了一些事情,一些重要的事情。
“我自己也能找到答案,隻不過你告訴我的話,會簡單一些。”我繼續說道。
他歎了口氣,然後捏了下鼻梁,終於決定開口。
“那棟房子的主人叫保羅·海耶斯,我們之所以知道他,是因為他在假釋期,但他以前一直是個守法公民。他的假釋官每個月來看他一次,我可以向你保證他是一個人住,那房子裏沒有別人。我不知道你看到的是誰,但他肯定不住在那裏。所以梅森失蹤的那天晚上他不可能出現在那裏。”
“保羅·海耶斯。”我嘴裏重複著這個名字。也許是因為去年我見過他,所以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一個不容易被記住的人和一個沒有辨識度的名字。“他為什麽被假釋?”
“沒有暴力犯罪記錄,是和毒品相關的。”
“你能去找他談談嗎?”我想起了韋倫說過的他破的那個案子,在地下室找到的被綁架的女孩,罪犯就把證據藏在了自己家裏,“能不能申請個搜查令?”
“不能,我拿不到搜查令!”他氣衝衝地說,“天哪!我不能在沒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隨便問人家有沒有綁架別人。聲稱看到有人晚上在他家門廊根本算不上什麽合理的理由。”
我不喜歡他說話的方式,“聲稱看到有人”這個表達,感覺好像本來就沒有發生過,完全是我瞎編出來的。或者更糟一點,是我想象出來的。
“還有什麽嗎?”
“有,”我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幾度,“還有我發給你的那封郵件……”
“對,”他說著,費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我看了那篇文章,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評論。”
“嗯,問題就在這裏。”說著,我也站了起來,走到桌邊坐下,在我的筆記本電腦上點開了那篇文章,“我想讓你看的那條……消失了。怎麽會有人寫了評論又刪掉呢?”
“那條評論寫了什麽?”
“寫了‘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多齊爾警探靜靜地看著我,然後歎了口氣,走進餐廳。他看著那麵貼滿了照片、地圖和剪報的牆,我的目光四處遊離,不敢和他對視。
“天哪。”他自言自語地說。牆上的規模比他最後一次看到時大了三倍,就像血漬一樣慢慢向四周暈開。
“為什麽會有人寫這種評論?”我沒理會他的反應,又問了一遍,“怎麽會有人說這種話?”
“有很多種可能,”他從桌子上探過身來看著電腦屏幕,“也許是那種沒什麽惡意的宗教狂熱分子,評論了以後又覺得自己的語言沒有同情心,所以刪了它。或者隻是你看錯了。你說的是這個嗎?”
他指著屏幕上最後一句評論:這個案子真離奇。
“不是,”我搖了搖頭,我的記憶不可能出錯,“我沒有看錯。那條評論就是寫著‘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聽我說—”說著,他站直了身子。我看著他走到門口,一隻手撓了撓羅斯克的耳朵,另一隻手打開了門。“你說的這些,我無能為力。你在捏造根本不存在的線索,分散警方在其他方麵的調查資源和精力。你知道你上周給我打了多少次電話嗎?”
我們都沒說話。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腦海中不斷翻騰著多齊爾警探看到我的來電和短信卻假裝沒看到的畫麵。
“別再去找保羅·海耶斯了,”他最後說,“和以前一樣,有任何進展我會打電話給你。”
他在提醒我他要走了,並且,我又一次浪費了他的時間。走出去時,他準備把門關上。這時我體內突然有些東西積蓄著、翻騰著,抑製不住,就像胃酸。
“我沒有殺害我兒子!”我在他身後大喊,“我沒有傷害他!”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喊出那些話,但在那一刻,我覺得我必須說。就像我每次站在舞台上,看著台下觀眾懷疑和不信任的目光時的感覺一樣。仿佛他們在等著我出醜,然後拿出相機,記錄下自己病態的快樂,再把這些發布到網上,好讓全世界都看到。也可能是因為這個男人過去一年多來對我愛搭不理,他自以為是的眼神和虛情假意的微笑,好像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對我提出的所有問題都隻是生氣地抱怨或者無奈地歎氣,但從不真正回答我,就像他認為自己不可能抓到凶手,因為在他看來,我就是凶手。
又或許,在看到屏幕上夢遊的自己,以及那些關於瑪格麗特的記憶突然變得異常純粹和真實之後,我也應該相信這一點。
“我沒有做錯什麽。”我的聲音弱了下來,為自己剛才突然爆發的叫喊感到些許的尷尬。
多齊爾警探停下了腳步,慢慢地轉過身來,他的手仍然扶在門把手上。他看著我,揚起眉毛,露出了一副滿意的表情,就像剛剛贏得了我們之間某種挑戰的勝利。
“我從沒說過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