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我依然穿著睡衣坐在床邊。早上那會兒,雖然很熱,但我還是關上了窗。沒有風,屋子裏的空氣無比悶熱。但我再也受不了那個味道了,沼澤的氣味如同死亡一般,從裂開的窗縫悄然潛入,在我的鼻子下麵蜿蜒蠕動,如同勾動的手指,引誘我靠近。

“現在你必須認真地聽我說。”爸爸坐在我旁邊,聲音緊迫低沉。我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所以一直盯著地毯。“伊茲,警察隨時可能到。他們會跟你談談昨晚發生的事。”

“但是我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

“是的,你不知道,你在睡覺。”

我抬頭看著爸爸,他的眉毛皺成了一團。他沒說出口的話橫亙在我們之間,揮之不去。仿佛在暗示我,最好照他說的做。

“但有時候,你知道的……”我停了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努力組織著語言,“有時候,我會起來,然後幹一些事情……”

“昨晚沒有,”他搖著頭說,“昨晚你一直在睡覺。你甚至不需要跟警察提起這個。”

“但是我醒來的時候……”

“你醒來以後,就下樓找我們,發現我和你媽媽坐在廚房的桌子旁,”他打斷了我,“然後我們就告訴你發生了什麽。”

“所以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呢?”我的聲音尖厲刺耳。我不想再兜圈子了,我受夠了打啞謎一樣的對話。我有一種感覺,而且在內心深處,我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但我想聽他親口說出來。“爸爸,瑪格麗特到底怎麽了?”

“她……走了,伊莎貝拉。她死了。”

從他們在廚房裏看著我的眼神;從媽媽憤怒的雙眼,以及她氣衝衝地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樣子;從我翻了個身,發現瑪格麗特不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那是真的。像是一種直覺。仿佛整個世界都縮小了,不一樣了,因為沒有了她。畢竟,這裏是死神的地盤,一直都是。我感覺它要把我們一個接一個地幹掉,如同我們欠下了一筆孽債,還沒徹底償還。

我突然聽到外麵傳來砰的一聲,那是關車門的聲音,警察已經到了。爸爸迅速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腿,又低下頭看了我一眼。

他說:“讓你說話時再說。除了回答問題,其他多餘的話不要說。”

我點了點頭。

“照我說的做。”他又重複了一遍,然後關上房門,回到走廊。

樓下的竊竊私語持續了好一陣子,還有人在房子裏走來走去檢查東西的聲音。終於,我聽到有人敲我的門。那聲音溫柔且有禮貌,好像在說:不管你允許不允許,反正我都要進來。我知道這敲門聲隻是出於禮貌,給我一些準備的時間,調整自己的呼吸。

我朝門口瞥了一眼。

“伊莎貝拉,親愛的,這是蒙哥馬利警長,他想問你幾個問題。”爸爸先探了個頭進來,介紹了一句,然後才把門推開。我看到他旁邊站著一個男人,又高又瘦,腦袋圓圓亮亮的,就像台球桌上白色的母球。

我點了點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爸爸的話。這感覺不像在撒謊,真的,因為我確實不清楚發生了什麽。我甚至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說謊了,但不知道為什麽,感覺也不像實話。

“嗨,伊莎貝拉。”蒙哥馬利警長走進臥室,坐在我旁邊的**。彈簧發出了嘎吱聲,使我的身體向他那邊傾斜。“介意我坐在這裏嗎?”

我搖搖頭表示不介意,盡管他已經坐下來了。

“你還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麽嗎?有什麽和平時不一樣的事嗎?”

我抬頭看了看那個男人,他的腦門跟他的頭皮渾然一體,都因為汗水而顯得油光鋥亮的。他讓我想起了曾經和瑪格麗特在後院發現的尖鼻子、細長眼的銅頭蛇。當時瑪格麗特想留下它,給它起個名字,但爸爸毫不猶豫地用鏟子砍掉了它的頭。我永遠也忘不了金屬和蛇的身體接觸時發出的嘎吱聲,黏糊糊的血和內髒像濕漉漉的麵條一樣在它的脖子上耷拉著,沒有了頭的身體還不停地扭動了大約一分鍾的時間,就像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我瞅了一眼爸爸,看到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沒什麽特別的。”我說。某種程度上說,這的確是事實。非要說有什麽不一樣的話,那就是空調壞了,瑪格麗特睡在了我的房間。“我們洗了個澡,然後就上床睡覺了。”

“好吧,那大概是幾點?”蒙哥馬利警長問道。

我聳了聳肩:“九點?”

“這期間你有沒有下過床?比如去洗手間,或者喝水什麽的?”

我又看了爸爸一眼,然後視線立刻回到了自己的腿上:“沒有。我整晚都在睡覺。”

“好的,那瑪格麗特呢?你有沒有看見她下床?”

“沒有,我睡著了。”我又說了一遍。

“你有沒有聽到什麽?”

“沒有。”

“窗戶那邊也沒有什麽動靜嗎?”

我抬頭看著那個人,他正指著牆上的那扇對著沼澤的窗戶。

“沒有,窗戶昨晚是關著的。”

“為什麽關著窗戶?這裏這麽熱。”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頭上的汗,好像在強調他熱到出汗這件事。剛擦完,那些小汗珠就又冒了出來,仿佛他的頭皮是一張網,上麵滿是網眼。“你肯定需要透透氣的,對吧?假如窗戶是開著的,你就可能聽到水裏傳來一些聲音,比如水聲或者叫喊聲?”

“沒有,”我又說了一遍,“它是關著的。因為我……我不喜歡那個味道。”

蒙哥馬利警長點點頭,汗水順著他的脖子淌了下來:“好吧。你今天早上大概幾點起的床?”

我又想看向爸爸,但直覺告訴我,我不應該總那樣,我應該目不斜視地看著我前麵的這個人。

“七點?”

“你總起這麽早嗎?”

“差不多吧。”

“那你起床的時候瑪格麗特醒了嗎?”

“我不知道。”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蹺起了二郎腿。我不喜歡他的這個姿勢,因為我又向他那邊滑動了一點,然後我們的腿挨在了一起。我想往後縮一點,但又不敢動。

“伊莎貝拉,我需要你的幫助,好嗎?我聽說你和你妹妹原來關係很好。”

我點了點頭。聽到他說原來,我還沒來得及把目光挪開,一滴眼淚就順著我的臉頰流了下來。我抬起胳膊,用手背抹掉了淚水。

“今天早上你醒來以後有沒有發生什麽事?記不記得什麽和平時不一樣的事?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嗎?”

我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出早上起床時,踉踉蹌蹌、步履蹣跚的我;彌漫著沼澤氣味的臥室,不過那股氣味此刻已經散去了;被水浸濕的地毯;腳趾間咯吱作響的水漬,現在也基本幹了。奇怪的事有我跑進浴室,發現地板上扔著一些浴巾,這些浴巾正被爸爸撿起來扔進了洗衣機。而且此時此刻,爸爸正在這位警長的身後收拾整理洗好的浴巾。奇怪的事情還有,早上醒來時,我穿著和睡覺時不一樣的睡衣,耳朵後麵沾滿了已經幹掉的泥巴。不過現在,我用手摸了一下那塊皮膚,是幹淨的。警察來之前,我已經把那些泥巴擦幹淨了,如同我想辦法抹去地毯上的腳印一樣。

仿佛隻要我想讓它們消失,它們就會像根本沒有出現過一樣。

可最後我說:“沒有。沒什麽奇怪的事情發生。我下樓後走進廚房,看到爸爸媽媽在裏麵。然後……然後他們告訴了我瑪格麗特的事,說她發生了意外。”

“好吧。”他點了點頭,“好了,親愛的,我沒有問題了。你做得很好。”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膝蓋,站起來朝我爸爸走去。他們朝我笑了笑,然後關上了臥室的門,回到走廊。

我依然坐著,盯著麵前的牆,心怦怦直跳。我從不喜歡說謊,因為那種羞愧的感覺會讓我如坐針氈。但今天早上爸爸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他說有時候,如果說謊是出於正當的理由,就是善意的謊言。

這讓我想起了去年,瑪格麗特打碎媽媽的水晶花瓶,我幫她撒的謊。她知道自己不能碰那件古董,就像這個房子裏的許多東西一樣。不能做,但她還是做了,她踮著腳尖站在一個高腳凳上,伸出雙手去夠它。她從外麵給媽媽摘了一些花,但還沒來得及把花插進花瓶,她右腳一打滑,花瓶就掉在了地上,到處都是碎片。和預想的一樣,媽媽很生氣,非常生氣。但我知道瑪格麗特不是故意的,她的本意不是要搞破壞。所以那時,在媽媽的責罵中我挺身而出,承擔了責任。

我想,可能就是類似這樣的情況吧,我說的是一個善意的謊言。也許爸爸想讓我再次用謊言來保護瑪格麗特。但在內心深處,我知道其實事實並非如此。我知道,他保護的不是瑪格麗特。

他保護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