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裏開會回來,陸國傑以傳達省建工作會議之契機,召開常委會,專題研究部署清河的反腐敗工作,邀請省水利廳兩位處長列席會議,從分析海防堤垮塌事故入手,對有關責任人進行查處。
開完會陸國傑和鄭衛東一起到海灣大酒店,和省水利廳的兩位處長商量海防堤事故的處理問題。
張處長說:“海防堤事故的原因已經十分清楚,這是一起由腐敗造成的豆腐渣工程。堤壩垮塌的直接原因是:一、堤腳的沉井偷工減料,沒有嚴格按照設計要求施工,深度、強度、密度都沒達到設計要求;二、堤腳水下部分,沒有完全按設計要求投石料加固。三、水泥標號、砼的砂石比例都不符合要求。四、土方工程沒有按標準壓實。五、整個工程管理混亂,資金使用混亂,財務製度不健全,有嚴重挪用工程款現象。初步審計表明,其中有貪汙行為,工程的主要領導玩忽職守……”
陸國傑說:“我們完全同意省水利廳對事故的調查,現在的問題是怎麽處理這件事。腐敗問題我們堅決查處決不手軟;責任是誰就是誰的,我們決不護短;挪用的工程款我們負責全數追回;工程修補問題我們願與省水利廳密切配合,清河市負責部分配套資金。你們看這樣處理行不行?”
李處長說:“怎麽處理我們做不了主,郭廳長來,由他來定。”
鄭衛東說:“這次事故我是有責任的。工程去年立項、開工,我作為市長參與了研究決策。陸書記新來,對工程的情況不了解。但國傑同誌對事故十分重視,事故當天就開會研究事故處理,布置對有關責任人的查處。現在問題已經出了,關鍵是怎麽補救?我們抱著積極的態度。請省水利廳在對外宣傳的問題上加以考慮,清河的工作剛剛有了起色,公開炒作這件事有損於清河的形象,也不利於我們兩家的關係。”
張處長並沒把陸國傑和鄭衛東放在眼裏,用居高臨下的口氣說:“對事故如何處理,還是由郭廳長來了以後再定。利用這個事故進行宣傳教育也是必要的,這不能叫炒作。這不是針對清河市委,而是就事論事,利用這一反麵教材,對全省水利部門的幹部進行教育,郭廳長看了現場以後,還要組織全省水利部門的有關領導,在這裏召開事故現場分析會。”
鄭衛東還想解釋,陸國傑向他示意不要說了,問道:“郭廳長什麽時候來?”
張處長說:“星期五。”
陸國傑和鄭衛東離開海灣大酒店。
回到轎車上,鄭衛東說:“省水利廳抓住這件事沒完,無非是想通過打擊別人來抬高他們自己。這幾天我和他們好話說盡,他們還是步步近逼。”
陸國傑說:“把柄攥在他們手裏,他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更何況省水利廳是上級部門。等著郭廳長來了再說吧,這兩位處長還指望利用這件事邀功呢,他們隻會火上澆油,求他們適得其反。我們必須變被動為主動才行。”陸國傑撥通了環保局長何強的電話,“請專家的事辦得怎麽樣了?”
何強說:“前天我到北京,請到海洋近海生態專家米誌林和海洋海蝕問題專家黃星河,兩位教授已經到了清河。省環保局的嚴九龍、於峰兩位高級工程師前天就到了清河。”
陸國傑說:“好,你把考查活動組織好,星期五以前必須拿出一份初步意見來。你把這件事辦好了,我獎勵你們局裏一台桑塔納。”
鄭衛東不明白地問:“這件事和環保局有什麽關係?”
陸國傑說:“我要證明海防堤工程勞民傷財,起碼要說明,用工程方法解決海潮對海岸的侵蝕不是最佳的選擇。”
鄭衛東恍然大悟,開心地笑了起來,“國傑你這手絕,絕對高明。”
陸國傑說:“這件事一定要保密。”
星期五上午,省水利廳郭副廳長一行三人來到清河,隨行的有水利廳辦公室主任和一位總工程師。鄭衛東和省廳的兩位處長陪同郭副廳長一行,視察了海防堤的垮塌情況,到了垮塌現場,兩位處長一邊看現場,一邊匯報了事故調查情況。郭副廳長五十歲左右的年齡,中等身材,皮膚白淨,相貌端正,步履持重。他一言不發,邊看邊聽,表情十分的陰沉,令人敬畏。
視察完畢,郭副廳長問鄭衛東:“你們市裏怎麽認識這件事啊?”
鄭衛東說:“這兩天我和張李兩位處長都溝通了,我們同意省廳的調查結果,有關責任人的查處正在進行,垮塌的工程怎麽補救,我們等著省水利廳的設計方案。”
郭副廳長一行回到海灣大酒店小會議室,郭副廳長一邊喝茶,一邊問鄭衛東:“你們市的書記姓什麽?”
鄭衛東回答說:“姓陸,叫陸國傑。”
郭副廳長拖著長聲問:“他怎麽沒來啊?”
鄭衛東說:“陸書記參加市委組織部的一個會議,我已經通知他了,他馬上就趕過來。”
正說著陸國傑進來,說:“我有個會議,過來晚了。”他從所坐的位置立即判別出誰是郭副廳長,正準備上前問候。
郭副廳長坐著沒動,上下打量了一下陸國傑:“你就是陸國傑,坐吧。”
陸國傑在郭副廳長的對麵坐下。
郭副廳長放下手裏的茶杯,說:“清河的書記和市長都在這,我就說幾句。”
陸國傑和鄭衛東立即掏出筆記本做記錄,以示重視。
郭副廳長說:“我剛才看了垮塌的海防堤現場,感到非常的氣憤,國家花了三千多萬修建的清河海防堤工程,剛剛建完,還沒驗收,就在第一場海潮麵前垮塌了!這件事沒有辦法向人民交代啊!你們作為清河市的主要領導是負有責任的,據初步調查,這其中有嚴重的腐敗問題,一經查出不管是誰,我們都將嚴肅處理。聽說電視台對這起事故進行曝光你們感到不高興?我告訴你們,這件事我還準備在中央電視台上曝光,後來考慮本省的麵子才沒有報。近期省報還要就這起事故進行專題報道,明天省報的記者就到,你們要端正態度,全力配合,要利用這一事故的教訓,進行廣泛的宣傳教育,引以為戒……”
麵對郭副廳長的訓斥,陸國傑心想這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郭副廳長的訓斥實際上已經給事故的處理定了調子,他的話對下級來說就是指示。郭副廳長居高臨下,氣勢逼人,侃侃而談。義正辭嚴,痛陳腐敗的危害,深刻分析事故的主客觀原因,高談闊論大談工程質量乃百年大計,舉一反三精辟論述海防堤垮塌要吸取的經驗教訓。足足講了一個小時 ,充分展示了郭副廳長的理論水平和雄辯的口才。論證水平之高,切中要害之深,令人歎服。陸國傑想,我們的幹部文化水平真是越來越高了,這種自我誇耀式的高談闊論,在各類大大小小的會議上比比皆是,不知是禍是福。
郭副廳長講話之後,陸國傑和鄭衛東檢討了工作中的責任,表示全力配合好對事故的處理。陸國傑一看表,已是晚上七點了,馬上安排酒宴,高規格地接待郭副廳長和省水利廳的同誌。
小宴會廳裏,郭副廳長在主席的位子落座後,其他人依次而坐。一盤盤山珍海味擺上桌,郭副廳長說:“這樣太破費了吧?”
陸國傑說:“郭廳長第一次到清河來,我陸國傑不敢慢待啊。”
郭副廳長笑著說:“陸書記,你不是想用好酒好菜來堵我們的嘴吧?”
陸國傑幽默地說:“吃飯的時候能暫時堵住一會兒,吃過飯還不是照樣說,不至於影響你們的工作吧?”
郭副廳長和緩地說:“我批評得是嚴厲了一點,那是工作嘛。工作是工作,朋友是朋友,感謝陸書記、鄭市長的盛情接待!”
鄭衛東說:“剛才聽了郭廳長的批評,頓開茅塞,我們隻是站在清河的小地方看問題,上級領導看問題的水平就是高出一籌。我是心服口服。這些年我接觸的領導不算少,但像郭廳長這樣有水平的領導還真不多。我這個人真就是不服官大的,服的就是水平高的。”鄭衛東一番屁頌,郭副廳長聽得是心花怒放。
張處長順勢說道:“郭副廳長非常好學,已經取得了碩士學位,正在攻讀博士學位。”
郭副廳長說:“未來是知識經濟的時代,沒有知識就會被淘汰出局,時代所迫,不得不學啊。”
陸國傑估計郭副廳長所取得的碩士學位,大概是花上三五萬元就可以取得的黨校之類的碩士。陸國傑了也曾收到諸如此類的入學信函,也有人向他推薦有關學校,隻怪自己對“知識經濟”認識不深,一些黨校變著法賣學位,現在許多幹部都用公款交學費,買省級黨校的學位,陸國傑感歎:黨校如此教育幹部,黨將不黨。
鄭衛東繼續頌道:“一個領導有沒有水平,一聽他說話就知道,有的人說話東扯葫蘆西扯瓢,這說明他思維混亂。郭廳長說話條條道道,邏輯性特別的強,而且有文采。說實在的剛才我光顧欣賞你講話,都忘了你在批評我們。”
郭副廳長和兩位處長都笑了。陸國傑也笑了,他了解鄭衛東,平時鄭衛東多少有幾分傲氣,不是那種喜歡溜須拍馬的人,他今天自甘下賤實在是因為有人願意聽,鄭衛東是在用自虐的方式戲弄上官。
宴會結束,陸國傑和鄭衛東從海灣大酒店出來。鄭衛東說:“郭廳長是隻虎,但很可愛,他手下的幾個處長個個都是狼。”
陸國傑說:“虎狼不可怕,就怕手裏沒家夥。走,我們去看何強,我估計他們這會兒正在挑燈夜戰。”
陸國傑和鄭衛東上車來到環保局,抬頭看見二樓辦公室的燈都亮著。陸國傑和鄭衛東上到二樓,聽到小會議室裏有人說話。推開門,隻見何強和兩名工程技術人員一邊討論,一邊在圖紙上標著符號。打字員正在電腦前打印一份材料。
陸國傑說:“大家辛苦了!”
陸國傑、鄭衛東和大家一一握手。
何強沒想到陸國傑和鄭衛東這個時候會來看望大家,顯得有點激動:“陸書記、鄭市長你們放心,明天天亮以前,保證完成任務。”
陸國傑問:“你請的幾位專家呢?”
何強說:“他們都休息了。昨天和今天,我領著北京的兩位教授和省裏的兩位高工,沿著海岸都看了一遍,取了一些樣,進行了一些測量。還特意看了海防堤,四位專家非常認真,對防止海潮對海岸的侵蝕提出了很多很好的意見,他們都不讚成用工程的方法來解決海蝕的問題,認為清河的海防堤工程論證不科學,他們還提出了一係列用環保的辦法防止和減輕海蝕的方案,現在我們正在整理專家的意見,明天他們審訂後簽上字就成。”
陸國傑看了一眼正在打印的草稿,小聲對何強說:“把時間向前推半年。”
何強擠了一下眼睛,說:“明白。”
鄭衛東看見桌上的方便麵碗,問:“你們幾個還沒吃飯吧?”
何強說:“每人吃了一碗方便麵。”
鄭衛東用手機撥通紅樓酒家:“柳經理嗎?我是鄭衛東,你馬上做六個人飯菜,送到市環保局辦公室,八個菜一湯就可以,質量好一些……不要酒,明天我讓辦公室結賬。”
何強說:“感謝市領導關心,我們保證按時完成領導交給的任務。”
下樓時,陸國傑說:“你比我細心,我們倆在一起沒有辦不成的事。”
鄭衛東說:“大主意你拿,具體事我辦,今後就這麽幹。我估計郭廳長看完這份材料,事故現場會也就不會開了。要是記者得到這份材料,郭廳長也就沒了麵子。”
第二天上午,陸國傑看完何強送來的有四位專家簽字的《關於采用非工程手段解決清河市海蝕問題的建議》,讓秘書把這份材料的複印件夾在海防堤事故最新調查情況一起送到海灣大酒店,交給具體負責事故處理的張處長。陸國傑對何強說:“你再辛苦一天,領著幾位專家到幾個風景區好好玩上一天,給每位專家每人五千元谘詢費,晚上我宴請他們,然後送他們回家。”何強欣然從命。
上午十一點,陸國傑接到張處長電話,張處長說:“郭廳長要和你談談。”
陸國傑知道那份材料起作用了,立即坐車趕到海灣大酒店。陸國傑敲門後走進郭廳長的客房,隻見郭副廳長和張處長在一起,郭副廳長說話比昨天客氣了許多,說:“請坐”。
陸國傑在郭副廳長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張處長給陸國傑倒了一杯茶。
郭副廳長手裏拿著環保局搞的那份材料,冷著臉問道:“你讓人把這份材料送給我是什麽意思?”
陸國傑說:“我們不是正在查處垮堤事故嗎?這件事的當事人很自然會想盡辦法減輕自己的責任,他們不知在哪把這份材料找了出來,交給我。我讓秘書把這個材料送給你們看看。”
郭副廳長問:“這份材料是怎麽回事?”
陸國傑說:“開始建這個堤的時候,環保部門就有人提出反對,當時正好有幾位專家在這考察海岸生態,就搞出了這麽一份報告,準備在市人大會上提出來。那時我還沒來,鄭市長分管海防堤,工程已經上馬,就把這份報告壓了下來。現在有人又把這份報告翻出來,無非是想減輕些責任而已。”
郭副廳長問:“你什麽意見?”
陸國傑說:“這份報告說得有點道理,可惜當時沒有采納。現在拿出這份材料,一點也不能減輕海防堤垮塌的責任,不應影響對事故的查處。”
郭副廳長說:“你是這個態度我就放心了。剛才我與張處長和李處長商量了一下,我們的意見概括為三點:一是要抓緊對事故的查處,盡快把查處結果報到省廳。二是盡快追回挪用和侵占的工程款。三是對垮塌的堤壩進行整修和對整個堤壩不符合設計的部分要重新加固。如果工程款不夠你們補一點,年底的時候,在下撥水利經費的時候我再給你們補一點。總之要把損失減到最小,工程質量恢複到最好。下午我回去了,張處長和兩名工程師留下,你們要照顧好。”
中午陸國傑和鄭衛東設宴為郭副廳長送行。送走郭副廳長一行,鄭衛東回到車上笑了,陸國傑受其感染也跟著笑起來,說:“隻要不開事故現場會我們就達到了目的。政治是妥協的藝術,鬧僵了對雙方都沒有好處。”
鄭衛東說:“國傑我算是服了你了。你知道,我這個人很少服誰,這半年跟你學到不少東西。”
陸國傑笑道:“你昨天用馬屁戲弄廳長,今天又來戲弄我。”
鄭衛東說:“你精明到這份上,我能戲弄你?說的都是心裏話。”
陸國傑轉了個話題說:“抓緊查處,盡快了結這個案子,對上也好有個交代。孫明浩這回看來是保不了啦。”
鄭衛東說:“那有什麽辦法,隻能是據實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