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一上班,端木鐸就來到陸國傑的辦公室。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陸國傑說:“你是夜貓子進宅沒有好事,一大早來找我幹什麽?”
端木鐸說:“好長時間沒看到你了,想你了。”
陸國傑說:“你想我?我不信。有事快說,八點半有個會議。”
端木鐸說:“我問你兩件事,第一,李寶成撞車的事是糾正了,為什麽肇事的高天和違法亂紀的交警沒給任何處分?”
陸國傑說:“該賠的也都賠了,當事人都滿意了,你跟著吃什麽勁?”
端木鐸說:“法理不公啊!欺壓百姓違法亂紀的執法者還逍遙法外,你能說這事讓老百姓滿意了嗎?”
陸國傑說:“你就知道鑽牛角尖,這裏邊包括著許多複雜的關係你知道嗎?”
端木鐸說:“我知道高天是鄭市長的小舅子。”
陸國傑說:“知道了就好。我也想六親不認,當黑臉包公,能行得通嗎?現在是高度人情化的社會,各種關係縱橫交錯,不會處理關係你就幹不好工作。我臉一黑容易,把關係搞得亂七八糟,矛盾激化了,今後我還怎麽工作?你不是誇我有改革思想嗎?孤芳自賞、孤家寡人、孤立無援,最後的結果是孤苦伶仃,還怎麽改革?包公隻是一種理想,舞台上活蹦亂跳的人物放到現實生活中必死無疑,幼稚必然導致失敗!理想和現實必須相結合,我看你是幼稚病。”
端木鐸一肚子火被陸國傑劈頭蓋臉一盆水潑滅了,雖然嘴上不服,但心裏不得不承認陸國傑說得有道理。端木說:“好,好啦!怎麽沒理的事,到你嘴裏都能說出理來。我問你第二件事,你要如實回答。戴曉雲來清河,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不管怎麽說我們同窗四載,現在是你老婆,我們見見麵都不行嗎?你是不是太小家子氣了?”
陸國傑說:“她來清河事先我也不知道,我叫司機到東溝給我拿夏天的衣服,她跟車就來了,在清河一共就一天時間。第二天我到省裏開會去了。她知道你也在清河,那天吃午飯的時候,我要打電話約你見一麵。曉雲說:不想讓端木看到我今天這個樣子。我知道她不想破壞你對她的美好印象,就沒叫你。”
端木鐸聽了心裏一陣難受,不難想象出戴曉雲被癌症和化療折磨的樣子。端木鐸說:“我的問題完了,你開會去吧。”轉身離開了陸國傑的辦公室。陸國傑長歎一口氣。抓緊時間看一眼會議的講話提綱。
從陸國傑辦公室出來,端木鐸一直在想剛才陸國傑轉述戴曉雲的話,眼前不時回現出學生時代戴曉雲青春靚麗的風采,端木鐸想也許戴曉雲是對的。
端木鐸沿著政府廣場獨自漫步,自從陸國傑來清河以後,通過和陸國傑的幾次辯論,受陸國傑的影響,端木鐸越來越多地關心起政治的問題,近來看了不少關於有關政治的文章和書籍,內容涉及反腐敗、經濟體製改革、依法治國、民主政治、思想文化建設多個方麵。當上市政協委員以後,參加了幾次政協會議,更多地了解了縣級政治構架和政府運行情況。以前自己十分厭惡的政治,現在看來也不那麽討厭了。端木鐸一邊散步一邊在想陸國傑說的話。“高度人情化的社會,各種縱橫交錯的關係,處理不好關係就會孤芳自賞、孤家寡人、孤立無援,最後落得個孤苦伶仃……”端木鐸承認高度人情化是產生腐敗的一個重要因素,人情化難道真就是個千年解不開的扣?端木鐸決定進一步研究這個問題,找個機會和陸國傑好好吵一架。
這些日子,陸國傑一連接到好幾個為海防堤案說情的電話。有安海市有關部門的領導,也有省有關部門的領導,大多是孫明浩在上級主管部門的領導、同學、朋友、親戚。他們先是從關心的角度打聽一下情況,然後,請陸國傑在可能的情況下從輕發落。陸國傑隻能往上推,說:“這是省水利廳主抓的案子,我們隻是配角,如果可能,盡量從輕處理。”陸國傑知道說情者有說情者的難處,這些人都很敏感,更得罪不得。隻能采取不軟不硬、不冷不熱、不清不濁、不答應也不拒絕的混沌方式來處理。最讓陸國傑感到難辦的是安海市委書記王積業的電話,陸國傑向他匯報了案件的處理情況。王積業說:“國傑啊,昨天我二姨到我家,又是哭又是訴,讓我為他兒子賀立柱說情。賀立柱是我表弟,我和你從沒說過。這是犯法的事,我怎麽好說……你就當我沒說過,看著辦吧。”王積業話是這麽說,陸國傑心裏十分清楚,如果真的一點都不照顧,王積業一定會對自己有看法的,上下級之間看法大於國法,既然都說了,什麽叫就當沒說過?這裏麵有很多潛台詞。陸國傑考慮再三,給劉永華打了個電話,談了王積業的電話內容。指示劉永華加快案子的進度,一時查不清的事先放下,盡快結案。
陸國傑沒有過多地過問海防堤的案子,他十分清楚當前的首要任務是盡快把清河的經濟搞上去,發展是硬道理。經過一段時間的調研,陸國傑進一步確立了把大力發展民營經濟作為振興清河經濟新的增長點的思路。
陸國傑參加完民營經濟工作會議,剛回到到辦公室。劉永華、洪安和、檢察長苗誌按照事先約定的時間,進來匯報海防堤垮塌案的調查進展情況。經過省水利廳紀檢組、市紀檢委、市檢察院聯合調查組一個多月的調查,基本上查清海防堤垮塌案上中貪汙挪用工程款,偷工減料、以次充好,不按設計施工違法亂紀的有關事實。初步認定孫明浩、賀立柱、馮才民等人應負的法律責任和行政責任。還有些問題有待於進一步查明。
陸國傑聽完匯報說:“這一個月我們是緊鑼密鼓加班加點地查,老百姓著急看結果。現在外麵的議論和謠傳很多,說誰是某領導的親戚,誰送了多少禮給領導,某某領導和案子有牽連,案子查不下去了。我建議把一些一時查不清的問題先放下,已經查明的事實不是足以給這幾個人定罪了嗎?這個星期就把黨紀政紀處分決定下了,然後移交檢察院、法院依法查處,該抓的抓,該判的判。這件事不能拖,對上對下都要盡快有個交代。這幾天我接到好幾個說情的電話,有的電話是上級領導打來的。我想你們也會接到這一類的電話,上門說情的也不能少。咱們中國人情大於理,法是理,情也就大於法。說情的為情所困,不得不說。被說情的也為情所困,但法理難容啊!早點結案對大家都好。”
在陸國傑親自過問下,海防堤垮塌案很快有了結果。海防堤一案的審判廳設在法院小會堂裏,為了教育廣大幹部,陸國傑要求全市科級以上幹部參加了公開審判會。宣判結果是:孫明浩因玩忽職守、受賄兩項罪名,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判處有期徒刑三年;賀立柱因玩忽職守、違反財經紀律、以權謀私、貪汙公款等多項罪名,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判刑四年。馮才民因行賄、不按設計施工,以次充好、偷工減料、擠占挪用工程款數額巨大,被沒收財產,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宣判時陸國傑眼睛一直看著孫明浩,孫明浩麵色蒼白,低著頭,隻有法官問話時才抬起頭回答,大部分回答都十分的簡短。陸國傑注意到孫明浩聽判決時神情愴然絕望,手在微微地顫抖,兩行淚水潸然而下。陸國傑感到心中隱隱作痛。不久前,孫明浩作為市政府的常務副市長還在常委會上侃侃而談,對清河的農業產業結構的調整和鄉鎮企業的改革提出了很有創見的新思路,從理論上和實踐兩個方麵提出了用民營化改造鄉鎮企業的方案,得到陸國傑和大多數常委們的讚同。孫明浩具體分管農村工作,一年中有一半的時間是在基層解決處理農業、水利、農業經濟等問題,可謂辛辛苦苦。對孫明浩的審判主要是依據海防堤垮塌事故進行的,陸國傑當然知道除了海防堤工程玩忽職守、受賄等罪行以外,孫明浩還有其他經濟問題。例如,不久前被端木鐸狀告的市政工程招標過程中違規的案子,就與孫明浩有關。陸國傑不想把海防堤的案子複雜化,指示劉永華就案說案,加速處理,不要深究。不然的話,孫明浩肯定不止被判處三年徒刑。
宣判會結束後,陸國傑對法院院長傅俊人說:“先別把孫明浩送走,晚上我要找他談談,帶他來的時候不要帶手銬。”
晚上七點,陸國傑在法院後麵一家小酒店裏安排了一桌酒宴,兩名身穿便衣的法警領著孫明浩來到酒店後麵的包房裏,兩名法警在門外守候。神情沮喪的孫明浩不知道法警為什麽要帶他到飯店來,走進包房,發現屋裏隻有陸國傑,陸國傑主動過來和他握手。陸國傑說:“明浩,今晚我們在一起喝幾杯,就算是為你送行。”
孫明浩感動地落下淚來,哽咽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陸國傑拉著他對麵坐下,親自斟滿酒:“什麽也不說,來,幹了這一杯!”
孫明浩含淚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酒精衝淡了孫明浩的悲傷,孫明浩慘然一笑,說:“我沒想到你會來送我,如今我是階下囚,你不怕別人說三道四?”
陸國傑說:“不管怎麽說,我們同事一場。古人尚且能把酒祭奠敵人的亡靈,我陸國傑和一個犯錯誤的同誌喝幾杯有什麽不可以?”
孫明浩不語,和陸國傑舉杯一飲而盡。孫明浩說:“國傑,這幾天我天天在想,我怎麽會落到今天的地步?我從小在農村長大,高中畢業後入伍當兵,在部隊入的黨。回來以後從村長幹起,當過副鄉長、鄉長、鎮黨委書記、一直升到副市長,我不敢吹自己有多大的功勞,但我敢說這麽多年我工作勤勤懇懇,兢兢業業,我不是靠吹牛拍馬起家的幹部。現在我不敢說我不貪,但自問良心,工作中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伸手撈一把,最多也就是人情來往中多得了些好處。當上副市長以後,權力大了,找我辦事的人多了,送的禮也就多了起來。就說海防堤工程招標,水利局長賀立柱和馮才民內外勾結中了標,這個過程衛東也是清楚的,但是誰也不願意得罪賀立柱,你也知道賀立柱是王積業的表弟。我這個工程總指揮徒有虛名而已,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接受馮才民給我的一套房子和五萬塊錢……”
陸國傑一言不發聽著孫明浩的訴說,從本質上來說,孫明浩不同於賀立柱之流。賀立柱純屬那種沒有思想、沒有是非、沒有責任感,隻有利益,拿人民給的權力當買賣做的小人。陸國傑從孫明浩的訴說中,閱讀了一個在市場經濟大潮中溺水者心靈的懺悔,感同身受,無形中投射給孫明浩更多的同情。孫明浩還談了一些平時不能說的話,其中包括清河市的一些弊端,對一些工作的看法,對清河市委常委班子成員的一些看法,說了些知心話。陸國傑感到此次談話受益匪淺。
送走孫明浩,陸國傑想起了賀立柱。他給法院院長傅俊人打了個電話,讓法警把賀立柱帶來談談。王積業曾經為他的這位表弟打來過電話,讓陸國傑酌情辦理。陸國傑沒有讓劉永華深究賀立柱的違法亂紀,吃喝嫖賭,貪汙揮霍等罪行,隻是就海防堤事故的責任和擠占挪用工程款的事實進行了處理,賀立柱獲罪較輕,隻判了四年刑。陸國傑已經打電話把這些情況向王積業作了匯報,王積業在向陸國傑表示感謝後說:“賀立柱雖然是我的表弟,但對這個渾蛋我心裏還是清楚的,這種人算不上是犯錯誤的幹部,而是我們幹部中的敗類,不把這樣的敗類清出去,黨和政府都跟著丟臉,我也跟著丟臉,這些年他扛著我的牌子招搖撞騙,幹了不少壞事,我沒少罵他,他到底還是栽了……這都怪我,我在這件事上是負有責任的!我之所以為他說情,也是沒辦法。就這樣賀立柱判刑以後,我二姨還來我們家哭鬧了一場……”陸國傑感到王積業說的都是心裏話。
陸國傑正在想賀立柱來了以後可能會說什麽,兩名法警把賀立柱帶了進來。陸國傑讓法警給賀立柱打開手銬,對賀立柱說:“坐吧,今天讓你過來喝杯酒,給你送行。”陸國傑在杯中斟滿酒,遞給賀立柱。
賀立柱心懷感激一飲而盡,說:“陸書記你夠意思,兄弟我永遠不忘你的大恩大德。”陸國傑示意讓他吃菜。賀立柱狼吞虎咽大吃起來,一邊吃一邊說:“陸書記你別笑話我,在看守所這一個月,我就沒沾過葷腥,饞死了,這才一個月,還有四年啊!叫我怎麽受啊!”
陸國傑本來想和賀立柱談談,見他這副歹吃歹喝之相心生厭惡,什麽也不想談了。
賀立柱連喝了幾杯酒,把盤裏的菜底打掃幹淨,十分感激地說:“陸書記,這頓飯我永生不忘,等我從牢裏出來,我一定好好報答你。官場上我算是栽了,出來以後我到商場上闖**,還是一條好漢……”
等賀立柱酒足飯飽後,陸國傑說:“你的事王書記和我說了,因為有省水利廳直接參與辦案,誰也保不了你,你別怪你表哥不幫忙,也別叫家裏人再找他。這次查出你許多問題,判個十年八年都夠,你不要上訴了,你要是上訴,判的會更重。到裏麵好好接受改造。”
賀立柱答應:“我保證不上訴。”
法警把賀立柱帶走,陸國傑心想,這種人渣怎麽能混進幹部隊伍?而且堂而皇之當了三年局長?陸國傑看過賀立柱的檔案,賀立柱隻有初中文化,短短的十年時間裏就從鄉水利員、鄉水利站長、市水利局的辦公室主任、副局長、升到局長的位置。賀立柱投機鑽營隻是一方麵,其中一個重要因素是有的領導和組織部門討好上級,王積業的姑息遷就也是其中主要因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