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常委會上,彭景明和張興化匯報了參加廈門招商會的情況。總的情況是學了一大堆外地招商的經驗,一個項目也沒談成。這一結果沒出陸國傑預料。陸國傑到清河以後一次都沒出去招商,因為他在東溝當副縣長的時候幾乎年年都要外出招商,招來招去,錢沒少花,卻沒招來幾個像樣的外商。到清河當書記以後,陸國傑曾經到十幾家外資企業去做過一個調查,並就招商的問題和馬特進行過深入的探討。外商投資決策的主要依據有三個。首先是銷售市場,這一點和我們國家以市場換技術、換投資的戰略是相吻合的。外商投資決策的第二個依據是資源,包括原料、廉價的勞動力資源、人才資源。投資決策的第三個依據是環境和條件,包括政策環境、生產生活環境、交通、通信、配套能力等產業基礎條件。陸國傑已不再相信,僅憑地方政府的熱情就能招來商。一段時間以來,一些地方招商引資,不是紮紮實實地做好擴大市場、優化資源、改善環境工作,而是招商熱情泛濫。其實,以情感人更多的是一相情願。人際關係比較淡漠,富於理性思考的老外,才不會因為頭腦一熱,就來投資的。老外對中國地方政府的熱情最多的回報是“中國菜真是好吃極了”的讚美。港商、台商、華商,早已從早期的投資報國,轉為投資賺錢,以情感人的把戲比地方官員玩得更加純熟,滿口“都是一家人啦”!其實不一定誰套住誰呢。政府在招商上花幾個錢不在乎,老板沒有不在乎自己投資的回報的。這些年,一些假外商、假港商、假台商比小孩過年都高興,所到之處無不因為受到各地官員的追捧而歡欣鼓舞。現在全國各地的招商引資的優惠政策已經趨同,招商問題上各地都熱情洋溢。能不能招來商主要看有沒有優勢,符不符合投資意願。
彭景明在常委會上侃侃而談,論說這次招商的五點體會和三點收獲。陸國傑根本就沒聽,而是在看吳建平他們最近搞的清河外資企業情況調查。這份調查,後麵列著在清河投資五百萬美元以上外資企業的名單和投資主要理由。隻有一家台資企業,在三條投資理由中的最後一條寫著:回報家鄉。陸國傑認為:把外商前來投資,歸結為招商的結果,實在是一個大的誤區,清河吸引外資,根本要靠港口優勢、資源優勢、良好的產業基礎和海濱旅遊城市的良好環境。招商的前提,是先把自己的事辦好,沒有地方經濟的欣欣向榮,就是來了幾家外商也撐不起一方天地。一個小小的縣級政府到外地招商能有多大的影響?所以陸國傑不主張政府官員滿天飛來飛去地招商。彭景明新官上任,上任抓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外出招商,陸國傑當然不能反對,對招商成果不抱希望,樂觀其成。陸國傑在常委會發言,在說了幾句不虛此行的讚揚的話以後,著重談了發揮優勢,創造新優勢和招商引資的關係,並把最近搞的《清河外資企業情況調查》發給常委班子成員。會議結束前,陸國傑說:“關浩同誌身體不好,最近他向上級提出,要辭去組織部長職務,換個清閑點的工作……”陸國傑原本想在這次會上宣布,在劉永華同誌生病期間由高思主持市委的日常事務,因擔心人們聯想太豐富,暫時沒宣布。
一個星期之後關浩被免去清河市委組織部長的職務,任命為清河市政協副主席。關浩並沒急著到政協上任,出院後到省城兒子家休養去了。
高思主持市委的日常工作以後,按照陸國傑的工作意圖,立即著手了機構改革工作,對機關和財政負擔的事業單位的人員編製進行了全麵審核。在審核過程中高思發現一些機關和事業單位的人員嚴重超編,全市、鄉兩級政府機關超編人員就達三百多人,事業單位超編人員五百多人,為此機關和事業單位每年要拿出兩千多萬元,支付超編人員的工資。問題是這兩千多萬元從哪裏來?審核中發現,機關和事業單位的行政收費漏洞更是大得驚人。陸國傑在看到高思提交的機構改革情況調查後,思考良久,決定找高思好好談談。自從高思回來以後,陸國傑不但多了一個助手,更多了一位可暢談的朋友。
陸國傑來到隔壁高思的辦公室,發現高思的辦公室多了一張條幅,上麵寫著“三思而行”。下麵有跋:視思明,聽思慎,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寫的是《論語》君子九思的內容。整個條幅落筆蒼勁厚重。
陸國傑問:“這條幅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高思說:“既不是名家,也不是高人,這幅字和我本人都是這位中學老師的作品。”
陸國傑說:“這兩件作品都不錯。”
高思說:“我老爸是個老右派,一輩子坎坷,他從師範學院畢業後,分到學校的第一年就被打成右派,然後一直在學校當校工,看門,敲鍾,刻鋼板印試卷,一直到退休也沒正式上過一堂課,這是他一輩子最大的遺憾。當年作為右派,口不敢言,隻能思想,所以給我取名高思。”
陸國傑感歎道:“其實我們黨所犯過的錯誤和在錯誤中所得到的教訓,也是一筆寶貴遺產!”
陸國傑剛要和高思談機構改革的事,電話響了,高思接完電話說:“市委辦公室通知我,下午參加機構改革會議。”
陸國傑說:“我正想談這個問題。我看了你搞的《清河機構改革情況調查》,從表麵看我們的政府機關運行良好,似乎沒有什麽大問題,深入一研究,問題成堆啊,有很多深層次的問題一時還解決不了,隻能帶病運行,所以說,機構改革勢在必行,不改不行。”
高思說:“改是肯定要改的,關鍵是怎麽改?”
陸國傑說:“問題就在這。本來這次機構改革難度不大,按照要求把現有機關編製縮減一些,隻要把超編的人員全部清退。給優惠政策,讓年齡偏大的同誌提前退下來,精簡百分之二十的人員,這次機構改革任務就算完成了。許多地方也都是這麽幹的。我之所以讓你負責這次機構改革,是想以這次機構改革為契機,對清河的黨政機關進行一次全麵整頓和清理。通過機構改革,理清政府各個部門的職責,通過定崗、定編、定員、建立責任製和公示,初步形成對政府機關的監督、製約、考核機製和激勵機製。”
高思說:“就你這一句話,就能把我累吐血。就說行政事業收費吧。上麵的文件是行政事業收費的令箭,收費是主要的管理方式,也是一些政府部門的重要財源,久而久之,行政管理手段成了斂財的工具,管理的目標量化成了收費金額。比如我們的衛生防疫部門,規定凡飲食服務行業單位必須有衛生合格證,從業人員必須有防疫部門核發的體檢合格證。為了保證老百姓的身體健康這些管理是十分必要的,如果不這樣,讓那些傳染病人當廚師、當服務人員那還得了。實際情況是,有相當一部分飲食服務行業達不到衛生合格標準,隻要交了錢照樣可以領到衛生合格證。因為有相當一部分飲食服務企業達不到衛生標準,所以每次衛生檢查就成了罰款行動,最後是以罰代管,不管你合不合格,見麵就罰。加強管理就是加大收費力度,我們市衛生防疫部門對管理人員的考核辦法是,收費多就是管理得好,管理得好就是收費多。當然如果你是某領導親戚,或是疏通了關係就可以不罰。於是業戶們每逢衛生檢查就找關係說情,找不到關係就千方百計想辦法買通檢查人員,少交點費。像這樣變了質的行政管理絕對不止衛生防疫部門一家。工商、質量監察、環境保護、城建、安全、漁業資源、國土資源、交通等監察管理部門類似的問題也不同程度地存在。就這樣,老百姓能沒有意見嗎?這些都是老百姓天天都能看得到的腐敗,也是老百姓對政府有意見的最主要原因。這種結構性的問題,在清河這樣一個小小的縣級市,每年所涉及的金額達幾千萬元。不能因為這些問題不是個人行為,就變得熟視無睹,這些問題不解決,久而久之老百姓必然會對人民政府性質提出質疑!”說到這高思顯得有些激動。陸國傑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的副書記能有如此深刻的思考。陸國傑說:“問題的確很嚴重,但這畢竟是發展過程中出現的問題。過去搞計劃經濟的時候,全國隻有兩家企業,一家是國有企業,一家是集體企業。那時隻要上級發個文件,讓幹什麽就幹什麽,不讓幹什麽誰也不敢幹。現在搞市場經濟了,一下湧出了這麽多企業,國有企業、集體企業、民營企業、外資企業、還有個體戶都在市場上競爭,不加強管理,社會不就亂套了?管理上的問題是可以逐步解決的。”高思說:“要解決這些問題難啊!亂收費亂罰款不僅僅因為利益驅動,還因為一些政府部門和單位的生存壓力。還說衛生防疫站,清河衛生防疫站一百多人,辦公經費和人員工資獎金全部來源於收費和罰款,每年經費總支出超過兩百萬元。你不讓他們收費他們怎麽生存?沒有強有力的政府管理肯定不行。錯不在管理,而是怎麽管理?必須把管理和收費徹底分開,把處罰、個人收入和單位收入徹底分開。問題在於許多收費和罰款都是上級的文件中規定的,我能改得了嗎?就是改也要從稅費管理體製、收入分配、政策法規、管理方式等多方麵配套才能解決。現在最大的阻力來自一些上級政府部門,一些部門抱著既得利益不放,許多問題不是地方政府能解決的。”
陸國傑說:“國家已經開始了稅費的改革,這麽大的國家要保穩定、要平衡發展,要改也要一步一步地改。我們的一些政府部門現在還在用計劃經濟的管理模式來管理市場經濟,兩種模式的轉換需要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老百姓心中有苦,不罵政府罵誰?老百姓罵,我們就改,盡力而為吧。上麵的文件怎麽規定我們管不了,隻要是上級部門下文廢止收費,如果清河的部門還在繼續收,以集體貪汙論處!機構改革不僅僅是精簡幾個人的問題,還要從清理上級文件開始,明確各部門的職責,建立責任製,我相信你有辦法。別著急,慢慢來,逐步解決體製和機製的問題。”
高思說:“我盡力而為吧。我沒回來的時候就聽說新來的書記是個駕馭官的好把式。”
陸國傑笑了:“我知道這話是誰說的,要不是張興化才怪哩!”陸國傑從高思笑聲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張興化和陸國傑本來約好,上午十點參加改製後的清河物貿總公司的掛牌儀式,眼看九點了張興化到處找不著陸國傑,十分著急,打手機,關機了,問秘書、問辦公室誰都不知道陸國傑上哪去了。張興化在樓下的休息室找到司機小王:“你說實話陸書記到底上哪去了?”
小王說:“我真的不知道!”
張興化說:“陸書記可能上哪去了?你能不能幫我想一想?他平時愛到什麽地方?跟我說沒有事。”
小王說:“張市長,我真的不知道。”
張興化說:“我不是要打聽領導什麽事,我真的找陸書記有急事。”
小王說:“早上我把陸書記接到辦公室以後就沒見到他,我怎麽知道他上哪去了!”
張興化說:“你小子寧死不說是不是?等我找機會收拾你。”
小王笑了:“你收拾我有什麽用?”
從司機休息室出來,張興化想起了姚佳,他往姚佳辦公室去電話問:“姚佳,你知道不知道陸書記上哪去了?”
姚佳對張興化這個問題十分敏感:“我怎麽知道陸書記上哪去了?”
張興化說:“你別有什麽想法,我找他有急事,找不著著急,逢人就問,沒別的意思。你別多心……”
姚佳說:“張市長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我有什麽要多心的?”
張興化知道這事越解釋越麻煩,幹脆掛斷電話。這時門衛老張走過來,張興化問:“老張你看到陸書記沒有?”
老張說:“陸書記和高書記一起出去的,上哪我不知道。”
張興化馬上打高思的手機,結果高思手機也關機了。張興化這回心裏有底了,回到自己的車裏對老胡說:“你想辦法找到高書記的司機,問高書記在哪。”
鄭衛東調走後,老胡就給張興化開車。老胡很快就找到了高思的司機曲小剛,得知陸國傑和高思去了仙人島茶莊。
陸國傑在高思辦公室談機構改革問題,這期間不斷有電話打攪,陸國傑提議到外麵找個地方談,於是和高思坐車來到清靜的仙人島茶莊。陸國傑和高思一邊品茶,一邊談機構改革中可能出現的熱點問題,
陸國傑說:“機關人員超編的問題主要是關浩的責任,這些年他沒少安插人,他收完禮,當了好人,現在就該你我來當惡人了。”
高思說:“關浩在這個時候全身而退,真是便宜他了。貪的幾個錢是小,他安插這麽多人,每年給財政造成的負擔五百萬都不止。”
陸國傑說:“等新部長到任,你和陳光東商量一下,對組織部進行一些調整,打破關浩的體係。”
正說著張興化闖了進來:“你倆跑這密謀來了,害得我到處找你們。”
陸國傑說:“你找我什麽事?”
張興化說:“你答應上午十點參加清河物貿總公司改製後的掛牌儀式,你是不是忘了?”
陸國傑一看表還差十五分鍾就十點了:“我真就把這事忘了。”
張興化說:“你忘了不要緊,公司好幾百人,還有來賓都在等你,該當何罪?”
陸國傑起身說:“馬上趕回去,快走!”
高思問張興化:“你怎麽找到這的?”
張興化說:“我見一個問一個,才打聽到是你把陸書記拐走了,我找不到你還找不到你的司機?”
陸國傑和張興化趕到清河物貿公司已是十點多了,陸國傑在清河物貿公司掛牌儀式上發表了一段熱情洋溢的講話,並為清河物貿公司掛牌。梁思奇被新的清河物貿公司董事會推選為董事長,清河物貿公司的總經理周成是一位三十三歲的工商管理碩士,以前是省裏一家商貿公司的副總。陸國傑對清河物貿總公司改製的結果非常滿意。在隨後舉行的宴會上,陸國傑和公司的領導們開懷暢飲,陸國傑說:“我到清河一年多了,大家都知道我愛喝酒,但我有個原則。工作幹好了喝慶功酒,有請我就去。工作沒幹好,誰請我也不去。說實話,我一直在等著喝這杯酒,來!大家幹一杯!”陸國傑和大家舉杯相碰,一飲而盡。
梁思奇幹下杯中酒,眼含著淚說:“陸書記,沒有你的支持,就沒有清河物貿總公司的成立,也沒有我梁思奇的今天……”
陸國傑說:“不要說這些。”
梁思奇說:“好,我不說這些,但有一件事我要說。今天上午我到你家找你,看到你愛人有病在家,身體非常不好,和她談了一會兒,才知道她得了癌症,已經擴散了,我問她為什麽不住院治療。她說,反正是好不了,不要再花錢啦……那些進口藥,一支就要好幾百元,她們單位承受不起,到現在還有兩萬元的醫藥費沒報。市委書記的愛人有病治不起,回家等著……我們聽了心裏難受啊!”
陸國傑心裏也很難受,當初戴曉雲堅持要選擇第三個方案,說是要提高生存質量,現在看來隻是一個借口。每個人都有求生欲望,戴曉雲和梁思奇說這些,說明了她一方麵渴望生存,一方麵卻不願增加麻煩……陸國傑含淚離開了。
上午梁思奇瞞著陸國傑,讓戴曉雲在一張聘用書上簽上名,戴曉雲從此成了清河物流公司的職工,戴曉雲被立即送到醫院住院治療。公司董事會一致決定,戴曉雲的住院費用全部由公司來承擔。
陸國傑回到家時,家裏空無一人。陸國傑猜,一定是張興化和梁思奇把戴曉雲送到醫院去了。陸國傑想到自己作為丈夫的失職,坐在沙發上愴然淚下。
戴曉雲被安排在醫院內科的高檔病房裏,正在掛藥水。陸國傑來到病房,發現彭景明、高思、張興化幾個人都在病房裏,陸國傑和他們握手表示感謝。
彭景明說:“國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嫂子病成這樣,你怎麽不和我們說一聲。”
高思用力握著陸國傑的手……
張興化說:“我們走吧,讓國傑和嫂子說說話。”
他們走後,陸國傑來到戴曉雲床邊握著她的手。戴曉雲說:“我說不來,他們一定要讓我來,本想在家過幾天清靜的日子……”
陸國傑含著淚說:“我整天忙著工作,沒照顧好你。”
戴曉雲說:“都是我拖累了你,都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