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浩在省城大兒子家住了兩個多月,才到政協上班。這兩個月裏。關浩對自己從組織部到政協的整個過程進行了一些調查和思考,最後確認是陸國傑在整自己,但事已至此隻能認了。政協的工作十分清閑,政協副主席雖然級別沒降低,但比起重權在握的組織部長來就顯得清淡了許多,現在也沒人來找沒人來求了,乍閑下來心裏空落落的。新組織部長陳光東上任以後,對組織部的幹部進行了一係列調整,關浩的幾個心腹都沒得到重用,幹部科長嚴明吉調到三坪鄉當副鄉長,組織科長喬石林調到統計局當副局長,他們當然少不了要到老部長這裏發發牢騷,罵罵娘。組織部幹部培訓中心(實際上是對外營業的酒店、招待所)被撤銷後,中心主任劉景因經濟問題受到了開除公職的處分,其中一些經濟問題牽連到關浩,雖然沒有追究他的責任,關浩對陸國傑仍耿耿於懷,恨之入骨,十分注意收集有關陸國傑的情況,一旦抓住有用的把柄就準備施以重重的一擊。過去一些給他送過禮,還沒有來得及提拔幹部也有來找他的,讓他感到很難堪。這些賬當然都要算在陸國傑的頭上。
關浩到政協上班的第三天,柳正堂來到關浩的辦公室,關浩以為他是為他侄子柳振聲當西海辦事處副主任的事來找他。為了讓侄子柳振聲當西海辦事處副主任,柳正堂曾多次找過他,還送了兩萬元錢。
關浩麵帶尷尬地說:“正堂,我也沒想到我這麽快就離開了組織部,振聲的事還沒來得及辦……”
柳正堂說:“關主席,你千萬別誤會。我柳正堂今天是專門來請你喝酒的,這麽些年你幫了我不少忙,我非常感謝,前幾年選村長時,要不是你為我說句話,我連參選的資格都沒有,更不要說有今天。我柳正堂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你在台上是我領導,你下台那天也還是我的領導,而且關係更進一步。這輩子我最重一個義字,今後有什麽事需要我辦,你說一聲,我馬上就到。”
柳正堂在清河講義氣是出了名的,柳正堂辦公室正中就掛著書法家趙樸初手書的“忠義”二字。其實柳正堂對義氣有著更深的理解,並以此立身。憑義氣二字他身邊聚集了一幫人。
晚上,柳正堂在紅樓酒家設宴招待關浩,之後是桑拿按摩。其實柳正堂請關浩並不是沒目的,人在失意的時候得到同情最容易成為朋友,柳正堂就是要抓住這一機會,進一步密切和關浩的關係,關浩現在雖然不是組織部長了,但畢竟還是政協副主席,清河的政壇上有許多他的門生故吏,關浩說句話照樣好使。柳正堂找關浩的第二個目的是想打聽陸國傑對自己的態度。有一天張興化的司機老胡在張興化麵前談起柳正堂,張興化嚴肅地對老胡說,你以後少和柳正堂這種黑道上的人來往,早晚要收拾他。老胡是柳正堂的把兄弟,當然會把這個消息告訴柳正堂。人在失意的時候,更容易說出平時不易聽到的內部情況。關浩被柳正堂義氣所感動,關係自然是進了一步。柳正堂從關浩嘴裏打聽到不少官場上的事,並得知是陸國傑讓洪安和打電話停止了對他的審查,柳正堂決定找個機會接近陸國傑。
一段時間以來,柳正堂一直在收集陸國傑的情況,研究接近他的機會。張興化的司機老胡告訴柳正堂,陸國傑愛喝酒,下屬工作幹得好,出成績了,請他喝酒他參加。工作沒幹好的酒陸國傑從來不喝。陸國傑有一次在中層幹部會議上說:“工作幹出成績了,請我喝慶功酒我去。工作沒幹好,你的酒我喝不下去。”清河市的部委辦局和鄉鎮的領導以能請到陸國傑喝酒為榮。柳正堂決定先在工作上引起陸國傑的注意。
正常情況下,陸國傑每天晚上下班前都要翻一翻當天的報紙,了解一下時事。這天陸國傑在省報頭版的下邊,看到一篇題目叫《清河大柳樹村發展城郊經濟紀實》的報道,陸國傑非常仔細地閱讀了這篇文章。這篇文章把柳正堂說成是發展城郊經濟的先進典型,領導大柳樹村群眾致富奔小康的帶頭人,文章列舉了幾件柳正堂慷慨解囊為村民解難的故事。一個公安局正在暗地調查的黑道頭麵人物,躍然在報紙上,成了帶領群眾致富、幫助老百姓排憂解難的新聞人物,不能不讓陸國傑好好想一想,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看完報紙,陸國傑首先給李岩打了個電話,問他知不知道發稿的情況。
李岩說:“我知道,一個星期前,省報記者楊興權來大柳樹采訪,我還陪他喝酒了呢。我也是剛才看到的報紙,稿子寫得挺好。”
陸國傑不想和李岩說這件事。放下電話,陸國傑罵道:“蠢豬!”心想,這位名叫楊興權的記者不知收受了柳正堂的多少好處。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陸國傑就接到公安局鍾偉打來的電話,問陸國傑看沒看見省報上的文章,顯然是想探探陸國傑對這篇文章的態度。陸國傑說:“鍾偉,你別管報紙上怎麽登,調查不能停。”放下電話陸國傑想,大柳樹村就在城郊,不妨抽出點時間專程去看一看。
下午,陸國傑會見了一位來清河考察的港商之後,約何強一起到大柳樹村去看看。
在車裏何強說:“上個星期拓寬石塘路,需要拆遷大柳樹村的兩家小飯店,本來都和村裏說好了,有關拆遷的補償協議也已經簽了,可是到了拆遷那天,這兩家就是不遷,還找來了幾十名村裏的老人,說什麽也不讓拆房子,要求增加補償費。後來我找到柳正堂,柳正堂到現場罵了一陣,說補償費由村裏負責,無理取鬧的村民也就散了。看來柳正堂在村裏還是很有威信的。”
陸國傑說:“小小個大柳樹村,誰說話都不好使,柳正堂招呼一聲就行,你認為這正常嗎?”
何強說:“自古道,強龍不壓地頭蛇。柳家在大柳樹村是大家族,也得有這麽一個人。”
城郊的大柳樹村離市政府不遠,僅用十五分鍾後,陸國傑和何強就到了大柳樹村村部。大柳樹村的村部是一棟二層小樓。因為事先接到市委辦的通知,柳正堂和村長章成在村部等候,陸國傑的車一到,柳正堂立即迎了出來,陸國傑與柳正堂和章村長握手。
柳正堂說:“市委領導光臨我們小小的村部,大柳樹村蓬蓽生輝。”
陸國傑笑著說:“你也會蓬蓽生輝、三生有幸這一套?我是專程來看看你的忠義堂的。”
柳正堂笑道:“什麽忠義堂?也就是趙樸初寫的‘忠義’兩個字。”
柳正堂的辦公室在二樓,這是一間麵積一百多平米的小廳,中間是一張豪華的核桃木寫字台和紅木雕刻的轉椅。寫字台對麵擺著兩套高檔真皮沙發。寫字台後麵是一大排仿古實木書架,辦公室正麵牆上掛著趙樸初手書“忠義”兩個大字。陸國傑欣賞著這兩個字,心想不知柳正堂是如何搞到的字,如果趙樸初知道他手書的這兩個字掛在黑道忠義堂裏,不知作何感想?柳正堂的辦公室裏還擺放著許多名貴蘭花,花香襲人。
陸國傑說:“你這個辦公室比我的辦公室氣派多了。”
柳正堂說:“以前國家困難的時候,我們幹部要帶頭艱苦奮鬥。現在要加速發展奔小康,幹部得帶頭富,這就是我的觀點。現在我們村人均收入一萬三千元,是清河村級的首富,我的辦公室氣派,不是我氣派,是農民的氣派!”
陸國傑對何強說:“你聽見沒有?這是農民的氣派。”
何強說:“說得有一定的道理。”
柳正堂心裏明白,一定是省報上的文章引起了陸國傑的注意。柳正堂匯報工作時十分地賣力。柳正堂首先介紹了村裏集體經濟的情況。大柳樹村有一家房地產公司,一家大型農貿市場,兩家大酒店,清河有名的紅樓酒家就是大柳樹村的產業。柳西街有三分之一的鋪麵是大柳樹村的產業。全村總資產超過一億元。村裏集體年收入一千多萬元……陸國傑一邊聽柳正堂匯報,一邊在心裏對比著另一組情況,大柳樹房地產公司以村屯改造之名建商品房,近三年來偷稅、逃稅金額就達一千多萬元。大柳樹農貿批發大市場收費管理全由村裏負責,每年隻向工商、稅務部門繳很少的一點稅,更大的問題是大柳樹農貿大市場成了假冒偽劣商品的天堂,政府的管理部門誰也管不了,大大小小管理者大都讓大柳樹村擺平了。柳西街的所有鋪麵都必須向大柳樹村交管理費,如果不交你生意就做不下去,大柳樹村利用敲詐來的錢,買下了近三分之一的鋪麵,然後租給本村的村民,村民不做生意可以把鋪麵租給別人,從中獲利。政府部門在紅樓酒家吃飯可以賒賬,到年底一起算,有公款支撐著,紅樓酒家生意火紅,背後隱藏著多少交易就不得而知了。有了錢,柳正堂用非法獲得的錢收買人心。村民有病有災找到他,柳正堂常常是掏出幾百上千元,說:“你先拿去花,有困難再來找我。”村民失業了來找柳正堂,柳正堂寫張條子,就可以在村辦企業中找到一份工作。每到過年,所有村民都能領到幾百元過節費。正因為柳正堂為村民謀利益,他在村民中有著極高的威信,一呼百應,柳正堂的話在大柳樹村就是聖旨。對那些反對他的村民,柳正堂堅決打擊,決不手軟。有一個姓肖的村民因為寫信告柳正堂是黑道頭,柳正堂指使人砸了肖家的店鋪,燒了肖家的房子,公安局一時破不了案,肖家一家四口隻好流落他鄉。大柳樹村的上億元產業,不過是集體之名,這些資產實際掌握在柳家家族成員手中,大柳樹村也就成了柳正堂家的天下。陸國傑又想起年前大柳樹村兩百村民到市政府上訪,柳正堂一個電話就煙消雲散。更可怕的是柳正堂的社會勢力,柳正堂結交了一批政府的官員和社會上的豪強,在清河沒有他柳正堂辦不明白的事情。公安局的一個偵察小組對柳正堂進行了半年多的偵察,初步掌握了柳正堂這股社會黑勢力的情況。
柳正堂匯報完,領著陸國傑和何強看了幾家大柳樹村的企業。所到之處收拾得十分整潔,大柳農貿大市場秩序井然。看得出這一切都是經過精心準備的。柳正堂接到陸國傑下午要到大柳樹村視察後,打電話通知各企業:“中午不準吃飯,做好準備,迎接陸書記視察,誰出問題,我整死他!”在大柳樹村視察過程中,柳正堂一直走在陸國傑身邊,邊走邊介紹情況,陸國傑感覺到柳正堂在利用這次機會顯示他和市委書記的關係,陸國傑含而不露,裝作不知,默默地把所看到情況對照他掌握的內幕。何強對大柳樹村發揮城郊優勢,大力發展經濟的做法大加讚揚。視察完大柳樹村,柳正堂要請陸國傑喝酒。陸國傑說:“大柳樹村的酒我是一定要喝的,但不是現在。我晚上要宴請省裏來的幾個專家。”
從大柳樹村回來的路上,陸國傑問何強:“看完以後有什麽感想?”何強說:“沒想到大柳樹村這麽富。柳正堂是個能人,清河城郊的幾個村都能這樣富就好了。”
陸國傑意味深長地說:“城郊的村要是都像柳正堂這樣那就麻煩了。”
何強問:“為什麽?”
陸國傑:“當幹部的光能幹事不行,還必須有敏銳的政治頭腦,你不了解柳正堂。”
經過兩個多月的住院治療,戴曉雲的病情有了明顯緩解,星期六,陸國傑把戴曉雲接回家。走進家門的那一刻戴曉雲說:“我真的以為我回不了家了。”
陸國傑說打開CD機,屋裏回**起那支非常動人的黑人樂曲《回家》,戴曉雲說:“回家的感覺真好。”
陸國傑說:“許多人為你這次住院捐了款,真得謝謝他們。”
戴曉雲問:“沒給你帶來什麽麻煩吧?”
陸國傑說:“相反,給我帶來了榮譽。一位記者了解到這件事,寫了篇消息,發在省報內參上,省委高書記在上麵批示:‘群眾愛戴清廉的幹部,無可厚非。’”
戴曉雲說:“這我就放心了。”
陸國傑說:“群眾對幹部要求並不高,隻要他們不貪,能為群眾辦點事,就是好幹部。”
星期天,戴曉雲和姚佳約好到靈山寺去進香還願,陸國傑不好阻攔,隻能讓她去。這些日子戴曉雲和姚佳的關係越來越密切,讓陸國傑感到不安,女人的事他也不好幹預,隻能聽之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