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騅在第二天上午就匆匆的驅車前往趙禹江家,他必須確定這份不安究竟是真實的還是多餘的。他先路過老鞋匠的鞋店,清晨就已經聚集而來很多圍觀的人,許多人用手機拍攝照片,更有自媒體的人站在道路中央,以燒毀的店鋪作為背景進行網絡直播,看來警方封鎖現場,與趙禹江正是另一名開膛手的傳聞恰恰契合,所以招來這群蒼蠅般的獵奇者。鞋店已經被封鎖線圍住,二層樓被完全焚毀,窗戶隻剩下一個長方形的窟窿,一樓的店鋪其實也已經空無一物,隻有灰燼還在。估計所有受害者的器官也隨著大火化為煙塵消散。他期盼著自己的疑慮不過如這場火災一樣終究會有終點。
趙禹江的家距離鞋店非常近,就在背後的小區內,位於一座六層樓的三樓。舒騅考慮先去想辦法向鄰居打探,但樓道外停著一輛白色的SUV,貼著厚實的暗光膜,完全看不到裏麵的情況,這是刑警隊的外勤車,隻有必要的時候才會掛著警燈顯示身份。
“看來沒什麽可問的。”謝俠的聲音順著樓道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也漸近。
舒騅並沒有閃避,反而在樓下等待著他們。謝俠也看到舒騅也樓下站著,用手裏的筆記本指著他的臉說:“你又來找麻煩,不是不讓你插手了嗎?”
“我就想來看看想撞死我的人究竟是個什麽人。”
謝俠讓小跟班先上車,然後將舒騅拉到門外的一側,“你究竟要怎麽著,人都死了,你還跑來幹嘛?”
“就想看看他是個什麽人,連環殺手的生活和一般人有什麽區別,沒別的,就是好奇,鞋店樓下的可都是能耐人,都舉著相機直播呢,說的還頭頭是道。”
“那群所謂的民間專家,他們真有自己吹的那麽邪乎早就破案了,你又不是教刑偵的,不過我能告訴你,沒啥特別的,就是個普通人,社會關係簡單,本地連個親戚也沒有,手藝倒是不錯,不抽煙不喝酒,聽說是因為師傅讓他戒掉,怕他在傾倒膠水什麽的出事兒。”
舒騅裝作很好奇的問:“就沒結婚?”
“談過幾個,這個人是悶葫蘆,沒啥情趣,就喜歡躲在店裏做鞋,正常女性怎麽能看上他,大概是憋著憋著就變態了,不過經濟條件比看起來好,家裏放著的名表什麽都在,凶手確定是他,日記的筆跡是他的,上麵也有他的生物樣本,這回是鐵定跑不了。”謝俠臉上也露出難得的輕鬆。
“他沒有徒弟?”
“原來有一個,因為覺得他脾氣古怪,總在自言自語,所以就走了,也就是車繽出事的前一周。”
“你們見到人啦?”
“沒有,他租房的鄰居聽他抱怨說的,說趙禹江有很多很惡心的嗜好,經常摸著女顧客的腳,尤其喜歡車繽,所以早就不想幹了。”
舒騅沒有再問下去,問的太多會令人起疑,他目送謝俠的汽車離開。專案組的人還在挨個走訪住戶,他不能在這兒久待,得想辦法了解那個學徒的情況。麻煩並未被甩開,因為薑珻正堵在小區門口。舒騅本來想躲開她,但薑珻早就認出他的汽車。
薑珻仍然對他不讓自己參與到案件中的決定憤憤不滿,舒騅其實也不知道後麵是福是禍,暫時不能讓她卷進來。
“你來幹嘛?”薑珻的表情帶著一絲怨懟。
舒騅先確定謝俠的車已經走遠,然後以職業性的微笑說:“來看熱鬧,看看這個跟我撞車的家夥究竟是個什麽樣子。”
“你會是看熱鬧的人?”
“你不也來湊熱鬧了嗎?”
薑珻拿著錄音筆敲著自己額頭,說:“被發配來的,讓我們收集信息,我該不該把昨天淩晨的事情報給台長呢?”
“除非你想麵對謝俠坐二十四小時。”
“我可不想見那個黑臉判官,總拉著個臉,好像誰欠他一樣。”
舒騅先看看四周,得躲開那些長耳朵的記者,“他有個學徒,對嗎?”
“有的,我還見過,後來因為家裏有事兒辭職了。”
“他對趙禹江的評價不太好,對鄰居說了很多關於師傅的壞話,咱們去打聽一下怎麽樣?”
薑珻的兩隻眼睛爆發出挖掘真相前的光,趕緊先瞅瞅周圍有沒有同行聽到,然後拉著舒騅朝對麵的小區走去。“我聽說趙禹江說學徒就在對麵租房,他都稱呼他剛子,但具體姓名從來沒提過,我也不知道,咱們去居委會問問怎麽樣?”
“你又要用薑大記者的臉去蹭嗎?”
“嗬嗬,算你說對了。”薑珻拍拍他的肩膀,拿出手機開始查找本地居委會地址。
不過居委會大媽的消息也僅僅局限於租客鄰居和房東的隻言片語,拚湊出的信息顯示不利證據全部指向這一代老鞋匠趙禹江,說他性格乖僻,兩個小區的人幾乎都不與他打交道,由於定製皮鞋比較昂貴,所以業務上也沒有交流。
薑珻捏著雙拳做前推,但空氣中並沒有阻擋她的事物。舒騅明白她正在為新線索發愁,她曾經也會為居委會大媽的幾句話而高興很久,但自從舒騅將她卷入自己混亂的世界,薑珻就變得欲壑難平,將所有大多數人能得到的信息拋之腦後。上司的電話通知薑珻去采訪老鞋匠的供貨商,而舒騅卻並沒有上車離開。
一位穿著黑色貂絨大衣的大媽正拎著菜籃子從居委會出來,一上午的閑聊令她容光煥發,將心中憋悶已久的話統統吐出,剛子經常抱怨趙禹江的怪誕,比如抱著鞋說話一類聽起來既惡心又恐怖的事情。她雖然也替剛子擔心,希望這個熱心的小夥子趕緊離開,但又舍不得這個有潔癖的好租客的停租,畢竟能把出租屋當做自己家打掃的一塵不染的租客鳳毛麟角。
“陳大媽,您好。”
陳大媽被身後的聲音叫的回過頭,“你不是那個薑記者的同事嗎?”
“是啊,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您。”
“我不是都說了嗎,我得回家做飯。”陳大媽今天說的話的確已經足夠出書。
“咱們一邊走一邊聊。”舒騅和和氣氣的說話,與往日突然變成凶神惡煞的那個人完全不同。
陳大媽還以為他是來核實剛才的采訪記錄,“就那些,別的我也不知道。”
“大媽沒留剛子的身份證複印件嗎?”
“你幹嘛?”陳大媽變得警覺起來,停下腳步看著這個皮笑肉不笑的“記者”。
“我是想聯係一下這個剛子,希望他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有個特別訪談節目。”
“我說過他電話停機。”
“所以想看看身份證上的地址,我自己去找。”
陳大媽十分為難的揪著耳垂,“不是我不想給你,但涉及個人隱私,民警也沒要過。”
舒騅立刻從上衣口袋掏出準備好的一張鈔票,“你拿著,中午別做飯,叫外賣吧。”
陳大媽嚴詞拒絕著,“給錢也不行啊。”手指卻已經搭在鈔票的一角,“來我家坐會兒。”
陳大媽的家有點像是個巨大的儲藏間,各種紙箱子和成捆的雜誌堆砌在過道中,舒騅得盡力吸氣才能側著身體鑽進去,身材臃腫的陳大媽卻穿著大衣很順利穿越,中國大媽果真是一種詭妙生物。
他坐在狹小的客廳中,身旁的一大堆紙箱子占去不少空間,在陳大媽翻找身份證複印件的時候,他安靜的站起來,想看看箱子中究竟是什麽物件。其實箱子裏全是從外麵撿回來的垃圾,一摞已經黑乎乎的醫用口罩、一捆磨損嚴重的竹筷等等的破爛,但一個黑色的物體卻引起他的注意,一塊黑色的挺沉重的扁盒子狀的物體在箱子頂部,應該剛撿回來不久,黑色的金屬外殼上有一排條形碼,已經被煙熏的看不出具體數字,外側的插口也被高溫烤的熔化。這是一塊硬盤,但很少有人用火燒硬盤,一般是深度格式化後賣掉。他敏銳的感覺到這塊硬盤不簡單,就將它放進挎包裏。
陳大媽終於找到剛子的身份證複印件,舒騅裝作在破舊沙發上等了很久的樣子,高興的用手機對準內容拍照。“王剛,這個名字很常見啊。”舒騅邊說邊觀察陳大媽是否發現箱子被動過。
陳大媽把複印件折疊好,“人挺好的,沒啥問題,經常給我們帶點東北特產啥的。”
“他的東北口音重嗎?”
“反正都是那嘎達的味兒,應該是東北的,身份證不是黑龍江的嗎,好小夥子,愛幹淨,平常也戴著口罩,聽說是呼吸道有病,不能聞煙味兒,不能聞霾,做鞋的地方可嗆人,可苦了這孩子。”陳大媽立刻同情心泛濫。
“是一次性口罩,帶空氣閥的那種嗎,我見很多人都戴著。”
陳大媽點點頭。
舒騅湊近大媽的座椅說:“有照片嗎?”
“嗯?”大媽的眼睛突然警覺的抬起來?
“新聞素材。”
“這個不……”陳大媽的話在舒騅的又一張鈔票前被咽回去,“你等等,我去拿平板。”
舒騅趁著大媽離開的時候站起來從一摞口罩中抽出一張塞進口袋,然後重新坐在原來的位置。
大媽將平板電腦放在紅木茶幾上,然後從相冊中翻找一陣,果真有一張照片,舒騅有一雙長期識別人臉的眼睛,立刻發現這個人雖然與身份證上的人很像,但絕對不同!當年做訓練時,他麵對的可是幾十張韓國整容臉的照片,這點小把戲是瞞不過他的。他讓陳大媽為自己傳一張照片。
“平常他不喜歡照相,也都戴著口罩,這張相是我孫女玩兒的時候拍的,他的口罩讓樓上不知哪戶倒下的水淋濕了,所以沒有戴,我是怕以後找不到人,留個證據,萬一沒交房費跑了怎麽辦,其實也沒事,他住了五年,啥事兒也沒有,我12號樓還有一套房子,那個租客快把房子拆了,剛讓我趕走,現在還空著,遇不上剛子那樣的好租客啦。”
舒騅帶著兩份偷來的奇怪樣本離開大媽家。然後飛快的跑到隔壁的樓,用隨身攜帶的工具撬開二樓的出租屋。與他預料的相同,出租房裏幹淨的似乎沒有來得及入住一樣,所有的一切都一塵不染,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站在空無一物的木板床前,想象著一個長相普通的人先將塑料布蓋在床板上,然後放上自己的床褥。衛生間被消毒水仔仔細細擦拭過,玻璃浴房門明可照人,金屬把手等如明鏡一般。臨時組裝的衣櫃等都已經不在,但牆壁上一塊黑色汙跡說明這裏曾經有一台帶有風扇的台式機。他摸摸包中那塊神秘的硬盤,也許這就是所謂天意如此。
一個神秘的學徒,終日戴著口罩,舉止藹如和善,患有嚴重的潔癖,身份證並非本人。趙禹江的這位學徒絕對可疑,但為什麽警察的調查似乎並未在意他的存在,僅僅是因為趙禹江已經死亡並被確認為開膛手二世?他抱著各種疑問走向自己的汽車。
一名女孩正拿著磚頭驅趕幾個年紀明顯更小的男孩兒,然後她扔掉手裏的磚,跑向草叢裏。舒騅純粹出於好奇站在草坪外看著女孩的行動。女孩不顧自己身上羽絨衣被幹枯的樹枝劃扯,跑到晾台前蹲下。舒騅聽到一聲稚嫩的貓鳴,也跟著邁過護欄。
女孩蹲在那裏,手裏抱著一隻黑色的小貓,而地上還有幾隻貓,但看樣子已經沒有氣息。舒騅迎上去看到一個人工製作的貓窩,放在晾台下的空隙中,前麵是個暖氣維修洞口,正飄著一縷縷熱氣。
“小朋友,這是你家的貓嗎?”
小女孩搖搖頭。
“是你做的窩的嗎?還是買的?”舒騅完全是沒話找話,其實他是想摸摸那隻小貓。
“老鞋匠做的。”
舒騅沒想到會是這個熟悉的稱號,“這是他的貓嗎?”
“是野貓,老鞋匠看它們可憐就做了一個窩。”
“他為什麽不自己養啊?”
“他對貓過敏,不能養。”
舒騅摸摸小貓的額頭,上麵黑色倒V稍稍**,“你和老鞋匠很熟嗎?”
“他是我對門,趙大伯是好人,不是他們說的怪人,很喜歡小動物。”
“你想養小貓嗎?”
小女孩咬著嘴唇搖搖頭。
舒騅蹲下看著正在驚嚇中瑟瑟發抖的小貓說:“給我吧,我給這個小家夥找個可以依靠的家。”
小女孩先是依依不舍的抱緊毛茸茸的小家夥,但一聲呼喚聲使她不得不作出決定,“我要回家了,請你好好養它,別傷害它。”
舒騅雙手接過身體被凍僵的小貓,然後打開衣服摟著它。小女孩看到他的模樣就欣慰的離開。而舒騅已經決定給一個不怎麽勤快的家夥找個伴。
田沐明目瞪口呆的迎接舒騅的來訪,但完全沒預料對方給自己帶來一位新房客。“它不會抓線吧?”
“一般不會,你有紙箱子沒?”舒騅其實已經找好一個裝廢舊鍵盤的箱子,把箱子中的東西一股腦倒在地上,然後從衣櫃翻出一條墊過桌子的舊毛毯,上麵的咖啡漬大概已經存在四年左右,他鋪在箱子底,然後把正支撐著四條小細腿顫顫巍巍準備逃離的小貓放進箱子。
田沐明已經整個人石化,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的看著新租客霸占自己的箱子,以後還會有什麽?鍵盤?顯示器?床鋪?水杯?甚至是他自己?
舒騅把新的貓窩準備好,然後去拿剛從超市購買的幼貓貓糧,這隻貓已經應該有兩個月的壽命,但長期的營養不良使其看起來瘦弱如柴,令人驚奇的是死去的反而都是比它發育更好的,也許是不起眼救了它的命。
“母貓呢?”田沐明躲在牆角裏說。
“大概是死了,已經好幾天沒出現了,你就當幾天貓媽媽吧。”
“它萬一有傳染病怎麽辦,會傳染我嗎?”
舒騅將包裏的單據整理好放在廚房水池邊,因為找不到空著的桌子,“已經送到獸醫那兒打過針啦,放心,不會傳染你的,你別把抑鬱症傳給它就好。”
“它要在這兒呆多久?”
“很久,等它換牙的時候就有的你忙了。”
田沐明的雙眼露出一絲絲恐慌,他連自己怎樣生存都不知道,何況還要養活一隻未知次元來的生物,“它不能在這兒。”
“它必須在,你得學學怎麽長大。”舒騅又掏出一個髒兮兮的盒子,“你想辦法給我恢複一下。”
田沐明接過盒子,“硬盤,燒壞了?”
“能修複嗎,要不是大媽用水澆滅,估計讓汽油燒成廢渣了。”
“這是誰的?”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開膛手三世的,也可能是二世的,應該會有有趣的東西。”
田沐明再次憂慮的看看箱子,“論壇裏說兩個開膛手都死了?”
“第一個被我燒死的,第二個可能被我撞死的,但現在還不能確定,我需要硬盤裏的資料佐證一個……不大舒服的猜測。。”
對方沒有問這個“不大舒服”是什麽意思,反正他現在已經大不自在。
“照顧好自己和喵主子,我把你們倆吃的收拾好就走,麻利點,我急需裏麵的東西。”舒騅說完就把地上的一大袋子半成品食材提進廚房。
小貓在紙箱中探頭縮腦,用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爪子按在鬆軟的毛毯上,嗅嗅一塊褐色的汙漬。它黑色的臉被一道白毛劈成兩段,雪白色從下頜一直延伸至頭頂呈彎曲的月牙狀,使它看起來有點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