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騅口中的“不大舒服”的含義就是“我被耍了”,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自己按照某人所寫的劇本全情投入演出,,但這種猜測需要證據去證實或者推翻。雖然那隻小貓並未使他對趙禹江的印象扭轉,畢竟喜歡小動物的連環殺手比比皆是,但這個神秘的學徒工卻將所有的疑點吸引到身上。
電話終於在漫長的等待中再次響起,這是他一直在期盼和試圖拒絕的電話,這場交易的幕後主使令他不寒而栗。真相有時是殘酷的,這種殘酷究竟會傷害自己至何種程度?舒騅覺得心中已經傷痕累累,但為極可能是自己血脈的女孩也必須接受事實。
“你今天的電話來的挺晚。”
“大家都有重要的事情要忙。”“天使”的合成音似乎做了調整。
“下一個提示呢?”
“我們先聊聊案件吧,一定很有趣吧。”
舒騅站起來走進臥室,平板電腦提示音似乎響過,“沒有你的那發子彈有趣,汽車爆胎是你的人幹的吧?”
“一發子彈而已,不用謝。”
“說說幹掉兩個連環殺手的感覺,是不是覺得自己挺像個好人?”
“你是不是不能不提這兩個字?你也不是什麽善類吧?”
“天使”的笑聲完全是一個音,沒有高低之分,“哈哈哈,我們都不是好人,隻不過在努力做正確的事情,複仇而已。”
“趙禹江是替罪羊對嗎,所以你才沒有發提示,那輛車是被遙控的,車上的燃燒彈是防止他蘇醒後逃走的後備方案,開膛手二世還活著,對嗎?”舒騅走進芸芸的小臥室,看著信息板上重新寫好的文字,在“天使”與“開膛手”之間填上“複仇”二字。
“你的洞察力在四年中磨練的很不錯。”
“那個開膛手是假的,趙禹江不過是隻替罪羊?回答我!”
“天使”的語音變得更加低沉,“完成你的任務,需要幫助嗎,你麵對的是連環殺手。”
“不需要。”
“你會需要的,別再欺騙自己,你一定會需要我的,為什麽要糾結於使用的是天堂還是地獄的力量,力量沒有對錯,對錯隻是我們心底的選擇,因為我剛剛救你一命,有句話送給你,我們之所以言之鑿鑿,因為知道的太少。”“天使”掛斷電話。
舒騅還站在信息板前試圖找到最後的一塊拚圖,身後卻傳來衣櫃門打開的聲音。他飛快的轉身準備將手機扔過去分散對方的注意力,但衣櫃中空****的,芸芸的衣服被他整理好放進整理箱,所以櫃裏隻有兩個無紡布箱子,一個是粉底白花,一個是綠地白鳥,既沒有沒敲門的不速之客,也沒有危險的爆炸物。
衣櫃上額外安裝的那麵鏡子雖然很輕,但已經有四年既沒有開啟也沒有維護的合頁漸漸變形,櫃門在重壓下終於自行打開。
舒騅看著鏡子中的粉色窗簾,那是芸芸最喜歡的顏色,粉色的窗簾上方留著一道誇張的蕾絲,下方是漂亮的流蘇。厚實的遮光布擋在窗口,對麵巨型招牌的白燈也奈何不了它,芸芸心髒有問題,隻有遮住光才能安心的睡好覺。此刻,兩扇對開的窗簾並沒有合攏,中間露出一塊天空,橙紅色的夕陽與正在暈暗下去的天空在此處融匯,招牌燈還沒有亮如白晝,所以還能看清遠方的光芒正在退卻。一道鐵水般的紅光從牆壁劃過,停留在他的身上。
電話的信息提示音響了一聲,是郵箱收到的新郵件。他打開電子郵箱,是田沐明的新消息,附件是幾張圖片,沒有寫正文,隻有一行標題“數據修複”。應該是田沐明修複的硬盤數據吧?他打開圖片,第一張是黑夜中的路燈下正在行走的男子,第二張是超級市場中拿起黃豆醬瓶子的男子,第三張是正在從外賣騎士手中拎走盒子的男子,第四張中是一輛低調的黑色SUV。這些全部是那位神秘的仰慕者拍攝的照片,舒騅始終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但看不清此人。
舒騅放下手機,但視線卻離不開那麵正在褪去紅色的鏡子。
我為什麽要看著它?舒騅如此自問,卻無法自答,某種本能令他的視線無法離開這麵鏡子。是懷念當日的妻女笑聲,還是某種威脅帶來的緊張?
電話此刻響起,又是專為“天使”設定的鈴聲。舒騅稍稍遲疑一下,拿起手機準備接起電話。
突然一聲清脆的“邦”,那扇打開的櫃門居然開始搖擺。舒騅的四肢比大腦更快的反應,立刻趴在地上,手指已經從電話上劃過。
“你有危險。”
“我看的著,鏡子上有彈孔。”
“鏡子,省略號,你的運氣不錯,路還長著呢,你必須走下去。”
舒騅聽到“天使”匆匆掛斷電話,那句“省略號”勾起他的好奇心。“為什麽你要把標點符號說出來?”
金屬鏡子並沒有同玻璃一樣破碎,僅僅平添一個圓形彈孔,周圍因為衝擊產生的一圈漣漪已經凝固。漸漸在歲月中褪色的粉色牆壁上也留下一個彈孔,破壞了舒騅對這個房間的美好回憶。
他小心的爬回自己的臥室,那裏有一個特別的數字望遠鏡,可以連接手機。他將望遠鏡舉到窗口,在手機屏幕上搜尋藏在對麵樓頂的狙擊手。對方似乎隻射擊一次,然後隨即離開,並沒有射擊第二次的打算。
舒騅的手機又一次表現出不適時宜的繁忙,薑珻正在撥打他的電話,他選擇躺在地上接通電話。薑珻其實就是問問能不能從謝俠那裏打聽一下開膛手的消息,舒騅敷衍兩句就掛斷電話。不能再讓她知道開膛手不過是冒牌貨,否則她又會變成跬步不離的跟屁蟲。
“天使”的提醒是正確的,他必須找一些足夠的武器保護自己,如果不是趙禹江的汽車輪胎被神秘狙擊手打爆,他可能已經與其同歸於盡。
他從車庫的工具箱中取出一支鋼筆放在身上,從家中的冰箱中取出一塊包裝好的黃油,然後用菜刀一點點切開,露出一個錫紙小包,裏麵是多餘的.22口徑子彈,他在家中藏了幾發備用,然後打開所謂的鋼筆,將子彈推入彈膛。這是一支鋼筆槍,隻能在近距離才有殺傷效果,但比匕首槍更隱蔽,而且不容易被查出問題。他將鋼筆槍夾在一本作滿筆記的《烏合之眾》裏,然後塞入一個小號斜挎包。他讓田沐明繼續追查最後一位受害者的信息,既然車繽身份暴露,而且警方布置天羅地網,對方還要殺死這個人。開膛手一定還有必須殺死她的理由,這個理由可能就是新的突破口。趙禹江的出現令他忽視了很多細枝末節的疑問,但其實這些可能才是真正的關鍵。
上一輪賽跑中他已經被落的很遠,這一次必須趕上這個窮凶極惡的殺人者。
他登上對麵大樓的樓頂,站在廣告牌旁看著自己家的窗戶,蜘蛛網狀的裂紋中央是一個規則的彈孔,他還沒來得及更換玻璃。地上的水泥護沿邊緣掛著幾根白色纖維,有人在這裏鋪過一張白色的棉被。他想象這個人趴在這裏,將狙擊步槍支在水泥邊緣上,然後等待著目標的出現,冬日漫長的等待中,寒冷與無聊的雙重煎熬下,狙擊手需要保持清醒的頭腦,而且手指不能因為凍僵而錯過激發時機,這需要毫秒之間的果斷。十字準星需要鎖定窗戶,必須心無旁騖的盯著瞄準鏡,即使淚水流下也不能眨眼,這是一個非常痛苦的過程。這位狙擊手應該隻有一個人,身邊沒有觀察手提供風向、濕度等數據。孤獨是最強烈的毒藥,人性可能在一望無際的寂寞中蒸發殆盡。狙擊手掌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倘若心生邪念,恐怕隻會變成毫無憐憫的殺戮機器,甚至喜歡上扣動扳機而退化成連環殺手。身在煉獄卻掌握上帝力量,很少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保持人類的本性。美軍曾有一位非常出色的狙擊手從戰場上活著回家,卻被射殺在同儕的槍口下。
舒騅慶幸自己沒有在複仇的迷宮中迷失自我,而是選擇重新回到正常社會,但對方卻已經不可能再回頭。
正義與邪惡不過是心底選擇的一念之差,但對錯與否則複雜得多,立場不同、階段不同,究竟對錯如何,誰又能決斷?力量究竟有無對錯?力量無論來自哪裏皆不應該背上使用者的罪過,管他力量是誰賜予的,對錯都無法研判,隻有保持自己內心的軌道不要偏移到邪路上,才不會做太多的錯事。
如果當時我早一些向“天使”詢問開膛手的身份,也許趙禹江也不至於死於非命。管他是誰呢!用了就用了!絕不能讓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害群之馬再次逃脫!舒騅拿出手機向一個固定的郵箱發送一條信息。“我需要你的直接幫助。”
一個神秘的網絡電話接通他的手機。
“以後用這個軟件呼喚我,我隨時隨地恭候您的大駕。”“天使”的話語聽不出是高興還是平靜。
“我有兩個生物樣本要做DNA檢測,還要比對警方的數據庫。”
“你的小黑客做不來嗎?”
“你和我就足夠了,怎麽了,不是害怕了吧?”
“小菜一碟,我會把地址給你,寄給我就可以,不要跟蹤此地址。”
舒騅將手裏的望遠鏡對準芸芸的臥室,“沒那必要,給我需要的,我會宰了他,因為他弄壞了我女兒的衣櫃。”電話的那頭傳出中斷的忙音。“不過是一個新手,咱們走著瞧。”他的鬥誌開始被那發鑲嵌在牆壁上狙擊彈頭點燃。
快遞員瞪大眼睛打開紙盒子,他放入兩個塑料袋,一個裝著掛滿灰的舊口罩,另一個裝著髒兮兮的小刀,“就這個?”
“嗯,沒有別的。”舒騅並沒有理會他怪異的目光。
“這是副本,記得收好。”快遞員撓撓被冬風撩撥紛亂的頭發,然後戴上紅色的鴨舌帽,拿著盒子跑進電梯。
舒騅看著他規律的步伐露出神秘的微笑,然後從櫃裏找出一個軍綠色的箱子,上麵印有一個用長城和盾牌構成的商標,“看來得用一些合法裝備了。”
他的下一個突破口選在最後一位受害者身上,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位18歲的高中生對開膛手二世有著特殊的意義。不能再借著薑珻的記者身份狐假虎威,他必須利用別的身份,警察的證件也不能再用,估計受害者家屬一定已經氣急敗壞,正準備找個發泄的出氣筒,警方的偵破方向完全錯誤,按照普通強奸殺人案查找凶手根本是南轅北轍。他有一張假的記者證,也許應該派得上用場。
網絡上關於受害者的信息很少,不過論壇中卻已經滿城風雨,各種花邊新聞滿天飛,他隱約感覺到有人正在混淆視聽,就像是把紅豆放進白芸豆罐子會被一眼認出一樣,摻在一堆近似真相的話題中間謊言才不會被一眼揭穿。他想起車繽是社會學家,現在的招數恐怕也是她教授的,甚至腳本也可能出自其手。當他仔細查看關於開膛手的報道後卻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劇目,台上是兩個開膛手表演的有聲有色,而台下觀眾則盡職盡責的掌聲如雷,剩下愚鈍的觀看者被這盛況所感染,究竟是兩人對自己傑作嗜痂有癖,想在所有人麵前展示?還是別有目的?似乎所有的一切全部存在某種隱秘的聯係。
舒騅終於通過論壇找到最後一位受害者張倩的博客,倘若站在人聲鼎沸的購物廣場中央大喊一聲“張倩”,恐怕得有十幾個人應聲回首。這名字明擺著是假的。博客裏的內容是她的自拍合集,雖然數量並沒有想象的龐大,但其中的含義卻不得不令人遐想聯翩。她雖然聲稱隻有十八歲,而且相貌清純可愛,擺出的姿勢卻性感撩人,雖然穿著名校的運動校服,卻露出玉潤雙肩,展示著蝤蠐白頸。
兩個隱藏著各自身份的神秘人究竟有何聯係?他決定在天亮之後立刻去“張倩”的住處,因為薑珻正好被外派,不會再次主動出現,卷入誰也無法預料的案件中。
“鳳湖別墅,還真是高檔小區。”舒騅真的站在小區門口的時候倍感意外,此處的安保比此前接觸小區嚴格許多,需要門禁卡的自動鐵門旁是一個值班室,保安正端坐在窗前玩兒著手機遊戲,兩隻手不斷的抖動,嘴裏還罵罵咧咧。
舒騅看看鐵欄杆上的攝像頭,這個高檔的封閉式小區至少看起來比較嚴格。他拍拍值班室的窗戶,保安並沒有理會,還是在一個勁兒的罵,不過將轉椅慢慢從監視器前轉到窗戶前。大概是一場PK賽結束,保安終於憤恨的扔下手機,打開窗戶惱恨恨的問:“幹嘛?”
“我是記者,想來采訪一下張倩的房東。”舒騅舉著記者證。
“有預約嗎?”
“我就是想找房東談談。”
“幾號樓,幾單元,這個張倩是誰?”保安完全不明白這個記者出現在門口是做什麽。
舒騅看到他的樣子就改口,“A區六棟五樓二室,張倩,你查查看。”
保安還真的從住客記錄中找到張倩的名字,然後讓舒騅登記姓名和聯係方式。
任何安保措施都是需要人來執行的,最大的漏洞就是人心的疏忽和懈怠。舒騅慶幸保安沒有聯係張倩來門口領人,倘若真在大白天跳出個半透明的死人,他倒未必願意進去。
他站在A區六棟樓下,先看看周圍是否有人,然後將配對器放在感應門禁前,不消幾分鍾時間,配對器就已經破解門禁,剛才要不是小區門口眾目睽睽之下,他就用相同的辦法開鎖。
小區物業的工作與他家的小區相比真是雲泥之別。樓梯扶手也被擦的一塵不染。舒騅預計這個小區的物業費用絕對是自己家的幾倍。至今沒有張倩家人的消息,她是如何支付起如此昂貴的物業費用的?
張倩家的門也是數字化防盜門,不過還有一道普通門鎖的內門。舒騅不過花了十分鍾就已經進入房內,然後順手鎖好門。他戴上發套踩上鞋套,從兜子中取出橡膠手套。
我什麽時候變賊了?他粲然一笑,如今闖空門的次數實在有點太頻繁。
房子足足有一百二十多平方米,由三個臥室、兩個衛生間和一個大客廳組成,廚房幹淨的似乎是新的,而臥室則雜亂無章。恐怕不僅僅是警方搜查以後的結果。他打算先從臥室開始,但哪一間是臥室呢?一間是架高的大通鋪,整個房間就是一張床,而另一間則放著巨大的雙人床,他按了按床墊,並沒有彈簧的彈跳感或者棕櫚墊的緊實感,而是水波**漾的柔軟激**。一個獨居的十八歲的高中生家裏放著一張巨大舒適的水床,房間內到處擺放著價格不菲的紀念品。他拉開衣櫃,昂貴的白色貂絨大衣赫然在列,還有各種羽絨服,最有趣的是整理箱中的內衣,有一遝款式新穎的胸罩,但隻有顏色不同,款式卻一模一樣,他又打開另一個衣櫃,一排整齊的打底衫引起他的好奇,之所以整齊是因為款式完全一樣,又是五顏六色的區別。每天都覺得少一套衣服的女性會這樣買衣服?他已經大概猜到這位少女的真實職業。當他找到那套博客上搔首弄姿的校服時更加確信這位“高中生”的生活是多麽的多姿多彩。
他拎起一間幾乎完全透明的旗袍,此時,門把手被人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