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采訪中,王朔把碼字比喻成跟情人幽會,有種迫不及待的衝動。這是我聽到過的關於寫作的最生動的說法。可惜的是,隨著自己的年老體衰,這種感覺越來越少了。至少是對我而言,寫作更像是守著自己的老婆過日子,而不是在外麵**c在此情形之下,出來的東西自然圓熟,但也更像行活兒。時間長了,竟發展成一想起交公糧就怵頭。
就拿寫電視劇來說,誰都知道寫劇本寫得快,但也太毀人了。以至於每次我接劇本時都暗暗發誓,這是我最後一次製造垃圾。但沒擱筆多久,看著眼前白花花的銀子,又摸摸自己日漸幹癟的荷包,便又狠心在賣身契上按了手印。接下來的日子艱難了去了,隻能用徘徊、猶豫和自責來形容。最可怕的是,不管多激烈的思想鬥爭,就是不能把自己按在案頭。時間一天天地過去,製片人的電話也越來越勤,說話也不像以前那麽客氣,或多或少帶點兒威脅的意思。但咱哪懼這個,大不了毀約算了。於是製片人便改變了戰術,約你出來吃飯。在北京最好的餐館,點一大桌青蛙的肚臍,鯊魚的嘴唇,大象的鼻子和燕子的家,這些本來都是製片人平時最愛吃的,但他能在這時候彬住,時而哀聲歎氣,時而噴雲吐霧。最後他才跟你掏心窩子,告訴你其實他也正等著劇本出來紮錢呢。人家話都說到這份兒了,再拖下去也不夠意思。看來隻有寫了,沒誰願意讓別人在背後罵你不守信用。
但跟情人幽會的感覺不是說找就能找到的,得慢慢體會才成。至少要沏杯酣茶,抽支煙在屋裏想到也許夜裏會餓,又出門去超市買巧克力和牛肉幹。在超市門口碰到叫賣盜版CD的,便忍不住挑了幾張。需要說明的是,我這麽做並不是鼓勵盜版行為,但我們家的音響太差,我擔心把正版盤給糟賤了。而且我在寫作時有個毛病,喜歡有點兒好聽的動靜作為背景。等拎著一大堆東西剛一進門,手機就響了。看上麵的號碼再看看時間,肯定是朋友張羅喝酒。關上手機,心卻野了。於是又抽煙又喝茶,同時把筆墨紙硯和買來的小吃依次擺好,調好光線和音響的音量。剛坐下來準備奮筆疾書,一陣困意襲來,看來隻好不洗就睡了。多少天後,劇本總算出來了。看著又一大堆銀子,恨不得當時把它們花掉,花得分文不剩。
2001年6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