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黃寺大院的孩子跟院外的孩子打了一場大架。打架的原因記不太清楚了,反正是誰都瞧著誰不順眼。那天好像是一個下午,我們一大撥人剛把院外的一堆痞子滅了,正聚在一起做飯慶祝。還沒等鍋裏的老母雞燉熟,忽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叫罵聲。跑到窗戶一看,樓下竟聚集了二三十人。他們群情激憤,手裏拿著菜刀、木棍和板磚,正嚷嚷著讓我們下來。見這幫人來勢洶洶,我們也顧不得吃喝,各自抄起家夥準備玩命。樓下的人嚷嚷了一陣子後,看樓上沒有動靜,便開始往樓裏衝。等他們剛衝到單元門口,我們把手裏的醬油瓶、擀麵杖和鍋盆瓢碗之類的東西一齊扔下去。樓下的人因中了埋伏隻得退到遠處。後來他們又衝了幾次,還是衝不進來。但他們仍然不甘心,守著單元門口久久不散。而我們呆著的那個人家裏能扔的東西,也幾乎被我們扔得差不多了,隻剩下桌子和床之類的大件兒。那一年我們都不過十來歲。
院裏的孩子跟院外的孩子不合由來已久。對於院外的孩子來說,大院簡直就是一個世外桃源。可笑的是,院裏當時還真有一個桃園。夏天,我們經常在遊泳池遊完夜場後,跑到桃園裏偷桃。然後大家重新湊在一起,把桃毛都蹭在衣服上。等吃完桃子,身上也癢得跟什麽似的。除了桃園和遊泳池,院裏還有食堂、小賣部、衛生所、洗澡堂和禮堂。後來有人寫文章,認為正是這些硬件,養成了大院孩子可憐的優越感,因為隻有住在院裏的人才能享受這些特權。
其實,即便真是這樣,我覺得大院的孩子還是相當樸素的,這就是說,他們對自己的成長環境沒什麽感覺。倒是院外的人對此反應強烈。在學校,老師動不動就批評大院的孩子的驕嬌二氣,弄得我至今聽到這兩個字就心煩意亂,不勝其擾。青年湖小學跟大院隻有一條馬路之隔,院裏的孩子都在那兒上小學。學校沒有食堂,學校的老師便在院裏的食堂吃飯。沒有什麽比這個更不幸的了。我仍然記得我們班一個姓蘇的班主任,她最愛幹的一件事,就是在吃飽了喝足了之後,打著飽嗝到我家告狀。以致我每天一到飯點兒便提心吊膽,生怕蘇老師來了家訪的興致。後來我才意識到,這是她消除我驕嬌二字的努力的一部分。有個院裏的同學因扔掉一個吃了幾口的蘋果,也被在班上狠狠地批了一頓。我從中得出的教訓是,不管你願不願意或者有沒有這個能力,要吃就必須把一個蘋果吃完。
不光是老師看我們不順眼。有一次周末,我們坐著卡車出去看演出。車剛開出大院,站在我旁邊的一個跟我同歲的鄰居就被路邊飛來的一塊磚頭砸到頭上,鄰居頓時鮮血直流,趕緊捂著腦袋回到家裏,真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說到看演出,當時大院經常組織類似的活動,所以每到周末,都會從院裏開出一條由轎車或卡車組成的車隊。而那些演出大多是部隊文藝團體的歌舞話劇。現在想起來,內容的確是乏善可陳,可以說完全是為了提高部隊的戰鬥力。可在當時,到了周末如果不出去看這些演出,我們這些部隊家屬就像缺了什麽,人馬上變得失魂落魄的。當時有句流行的順口溜,叫總參有權,總後有錢,總政有個文工團。可見總政文工團的曆史地位。院外的孩子看不到總政文工團的演出,照車上扔磚頭也是在情理之中。換成現在,你花錢請他們看他們都未必賞光。所以,我認為改革開放的好處之一,就是使軍民關係比過去要融洽得多。至少是各自都找到了生活樂趣。
還說那場打架。樓下的人不散,我們也出不去屋。眼瞅到了下班時間,樓下的人越聚越多,院裏沒辦法,隻好派警衛連,把樓下樓上的人都抓走了。後來還在院裏的禮堂開了一個轟動一時的批鬥大會。而我,多虧在警衛連上樓之前躲到了樓上一個熟人家,才逃過了一劫。從此我得出結論,任何敵意和優越感都不是鬧著玩兒的。而所謂的世外桃源則更是虛幻。我們腦子裏之所以會產生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完全是基於我們對自己真實處境的漏判和誤判。
2001年3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