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是想懷舊,攔都攔不住。上了歲數的追憶似水年華,進入新社會的人控訴萬惡的舊社會,說自己當年如何受苦,被地主資本家壓榨。當然,這不能算懷舊,是憶苦思甜。我想說明的是,嘮叨過去的事兒是人的本能。既然是本能,便不分年齡的大小。我經常聽到十幾歲剛出頭的孩子,張嘴閉嘴動不動就是“我小的時候……”那我也說說我小的時候。

我小的時候特愛聽故事,尤其是愛聽鬼故事。聽完了不敢上樓,把屎尿都眉在褲兜子裏。現在我仍愛聽鬼故事,聽完了仍然害怕。半夜回想起種種恐怖細節,便從**爬起來,把屋裏的燈都開開。那也攔不住我聽,而且還時不時地鬥膽寫他幾篇。

言情故事我也愛聽、愛看。有一年小學放暑假,語文老師布置作業,讓在家裏抄多少字。於是,我便把《白蛇傳》抄了一遍。要知道《白蛇傳》當時屬於禁書類,作業交上去後,全校師生對我另眼相看。那也攔不住我喜歡,什麽許仙呀青蛇白蛇呀,西湖邊的洙洙細雨和綢布雨傘呀,真令我怦然心動,浮想聯翩c後來看了張曼玉、王祖賢主演的電影《白蛇傳》,竟全無青春年少時的我的感覺。不管怎麽說,愛情的種子算是在我的心田播種下來。現在我也寫一些言情故事,但正如前麵所說的那樣,我已然不純真了。因此我寫的言情故事,大多是滿口胡言,連我自己看了都煩。

我不記得我是否寫過日記,或者給女生遞過紙條。 如果要有,應該算是最初的創作了。我認為寫日記的人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記性不好,幹過什麽事總怕忘了;還有一種是人到暮年,總嫌時間過得太快。但我全然不屬於這兩種情況。至於給女生遞紙條,我覺得這實在太沒勁,太缺乏想像力。所以不可能這麽幹。相反,我倒是往女生鉛筆盒裏放過毛毛蟲和癩蛤蟆。我喜歡這種禮物帶來的意外驚喜。隨著女生的尖聲驚叫,課堂的秩序大亂,這樣可以使自己暫時從枯燥的課本中解放出來。哪怕隻是那麽一小會兒。

幹過這種事,寫檢討肯定是沒跑的了。那時的檢討都是套話,越是把自己的行為上綱上線,就越容易過關。比如說對不起黨,對不起毛主席,對不起學校對自己的多年培育。其實,作為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學生,多年二字真不知從何而來。但我老婆老鴨的檢討更絕。她上小學時特別淘氣,有一次愣把她們班長欺負哭了。關鍵是班長是個男生。老鴨為此挨了她母親一頓暴揍不說,她還要為此寫一份深刻的檢討。像所有的檢討一樣,她上來也是一大堆對不起,對不起老師,對不起同學,對不起家長,對不起親戚,對不起鄰居。最後,她還是意猶未盡,可她又實在沒什麽可寫的了。於是,又加了一句對不起這麽好的燈。第二天在班上念檢討,念到這句時全班哄堂大笑。

後來我問她,哪麽好的燈?她說,其實她們家的台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燈座燈泡,燈罩倒是值得一提,是用電影膠片做的。那時候這種燈罩很普遍。膠片大多是八個樣板戲,這樣,可以一邊寫作業,一邊看膠片上的劇照。上麵不是李玉和高舉紅燈遙望遠方,就是楊子榮掀開羊皮大鱉,麵露微笑。一抹陽光,灑在他那張保養得很好的臉上。

現在好了,現在辦了錯事,沒人逼你寫檢討了。但你要為你的錯誤付出比寫檢討更大的代價。所以現在我寫東酉遇到此類問題,一般都抱以一種蠻不講理的態度。因為對於你所犯的錯誤,回避和懺悔都沒多大作用。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喜歡檢討這類寫作。它確實能幫助一個人在靈魂深處鬧革命。

到了中學,自然要要求進步。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道理,老師天天在你耳邊灌輸。要進步就得加入組織,因為章程上說得明白,組織是由先進分子組成的。要加入組織就得寫申請書,而且定期不定期地寫思想匯報。當時我們哪兒有什麽思想呀,不過是腦子裏的一些激進想法。於是,我就按著這條思路寫了一篇思想匯報。但交上去後,很長時間都沒動靜,我也就自然斷了這份念想0

事情的轉機來自我們班的一位女生。她學習特好, 長得也可以,高高的個子,凡人不理,按當時的話說,完全是羊群裏麵出駱駝。組織上自然把發展駱駝當成他們的首要任務。於是,組織上派人找駱駝談話,誰知駱駝說,張弛學習那麽好,為什麽不發展他呢?組織上說此人表現不太積極,寫了一份不像樣的思想匯報後就不再寫了 c駱駝為我打抱不平,說他不入我就不入。這樣,我沾了駱駝的光兒,跟駱駝一起走進了革命隊伍。最逗的是,我跟駱駝一句話都沒說過,因此對這個經過一無所知。這件事還是很多年過後,一個當時在組織裏幹的人告訴我的。驚愕感激之餘,我竟產生了馬上要跟駱駝聯絡上的衝動。

2001年10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