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不讓我寫她,她說她剛看完我的《北京病人》, 覺得我的嘴太損了。我不得不向她保證,在這篇文章裏絕不對她冷嘲熱諷,她才勉強跟我在電話裏聊了一會兒。

她先說她脾氣不好,愛罵街。這個我知道,相信好些認識默默的人,也都領教過。前幾年拍《天生我材》的時候,默默就因為用演員的事,當著全劇組的麵罵了起來,而且邊罵邊哭。我們一大堆人趕緊哄她,勸她息怒,好像還答應請她吃飯或者喝咖啡,同時還做了一通批評與自我批評,事態才沒有進~步發展。

我問默默是什麽時候幹副導演的,她說1986年,跟李文化。我說我沒聽說過,她說就是李妮她爸。我說,噢。其實李妮我也不認識。由此,我發現默默有一個特怪的習慣,那就是她認識的人,她覺得別人也應該認識。但這句話我沒說出口,否則她準又跟我急了。默默說,李文化勸她說人家都幹副導演,你也應該試試。於是,默默就上了《淚痕》這部片子,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默默說她是1978年6月1日進的北影廠。說完她就樂,因為是兒童節,所以這日子她一直記著。她先被分到資料室,後來又幹了幾年場記。儼然一步一個腳印,從基層幹到中央。我問默默會不會有一天幹導演,她說她剛導完一部專題片。她解釋說,比起電影電視劇,她更喜歡專題片,因為這樣可以比較少地跟人打交道。這麽多年副導演的經曆,著實把她弄煩了。好些事讓她耿耿於懷,用默默自己的話說,就是能讓她記一輩子。默默還說,退休以後她最想幹的事,就是把所有的演員資料燒掉。我一聽就慌了,因為默默的演員資料中,也有我的照片。這些年承蒙默默關照,我在寫作之餘,還拍了不少電視劇和廣告,使我的表現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1978年回北京之前,默默在黑龍江北安地區尾山農場務農。她能回城,是因為組織上給她爸落實政策。她爸是大名鼎鼎的海默,《糧食》和《紅旗譜》的編劇,《敖包相會》的詞作者。據說後來寫《洞簫橫吹》犯了錯誤。默默說她爸是個大才子,1941年在冀中加入了崔嵬的火線劇社,1942年去了延安。默默說,按現在時髦的提法,她爸算得上是50年代的新生代作家,當然也是我們的老前輩了。關於她父親,默默說可以寫一本書。不過,默默又說,你寫他幹嗎呀。默默解釋說她跟誰都不願意搭擱。但有一點她跟她爸一樣,就是一輩子都給他人做嫁衣裳。

我建議默默聊點兒逗事兒。默默說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寫上,當時她接到回城通知時,死活不願意走。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她覺得當地的土挺不錯的。但讓默默感到奇怪的是,好些發誓要紮根邊疆一輩子的戰友,都在她之前早早就離開了。有人辦了病退,有人上了大學。要不是她爸的一位老朋友堅持讓她回北京,在邊疆紮根一輩子的恐怕是她。

默默說她們這茬人受蘇聯影響特深。她從小就訂了 《森林報》和《蘇聯電影畫報》,她喜歡《森林報》裏的大自然和電影畫報裏的大美人。另外,她還愛看蘇聯的小說,比如《古莉婭的道路》、《一年級的小學生》,《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就更甭提了。默默說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這些,他們以為《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是一本冶金方麵的書。

《船長與大衛》她也不知讀了多少遍,她至今還記得裏麵 的一句話:奮鬥,追求,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默默說,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把這句話當成她的座右銘。難怪她這些年一直在瞎較勁呢,這是她的後話。默默說,這輩子她什麽目的都沒有達到。其實她不喜歡電影,她的理想是要當考古學家和地質學家。但因為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而且在街上走路還經常轉向,她隻好作罷。

我問默默這麽多年,一共拍過多少片子。她說太多了,實在記不起來了,但沒一部好的。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她從來不求人,也從來不挑片子。別人來找她,隻要能騰出時間,她就答應C

在默默家,經常能看到導演、製片人之類的在翻看演員材料,默默對他們的幫助是無償的。更有一些少男少女呆在默默家,希望能得到上鏡的機會。默默說,就算有戲可演,他們也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成為明星。令默默失望的是,現在的演員包括那些成名的都太不用功,往往是到了現場才看劇本。一點兒案頭工作都不肯做。對此我也頗有同感。問她們平時幹些什麽,她們通常會回答你,她們不上戲時喜歡在家裏看書聽音樂,偶爾也烹調。再一問才知道,她們所說的看書不過是看看娛樂雜誌,聽音樂不過是聽範曉萱蔡國慶,而她們所說的烹調,也不過是煎個荷包蛋或者煮半斤速凍餃子。但表麵上她們卻附庸風雅,把自己打扮成特有教養特有追求那種。

相比之下,默默的日子過得要講究得多。她愛喝咖啡,她喜歡招待別人。意大利的法國的她都拿手,即便碰上不會喝咖啡的,她也不會拿雀巢或麥氏糊弄。默默還喜歡看話劇,而且通常都是蹭戲,我認為這裏麵有一層近水樓台的意思,誰讓她幹的是副導演這行。默默說她偶爾也看閑書,最近看的是《北京病人》和《像草一樣不能自拔》。默默總是這樣,她不讓別人損她,她先擠對起別人來了。

2000年1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