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手裏竟然捏著刀,一把又寬又大的菜刀,難怪之前我見她一直將右手放在身後。
隻因穿了厚重的外套,我一直沒看到。
“她為什麽會帶著刀?”這句話不是問司機,是我的自言自語。
司機以為我在問他,反問道:“你說這大半夜的,她帶一把菜刀幹什麽?切菜、做飯嗎?這裏是醫院。”
是啊,這裏是醫院,她帶著菜刀來做飯嗎?
當然不可能。
那她……
“那個女人是個神經病。兩年多以前,她兒子生病在這裏住院,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被人販子偷了,找了一年多沒找回來,她就瘋了。”司機的聲音緩緩傳來。
所以呢,這跟她大晚上的拿著菜刀出現在這兒,有什麽因果關係?
司機像知道了我的想法,很快替我解惑:“她瘋了之後,曾經在這個地方做過兩起轟動全市的事情,第一件是一年多以前,傍晚的時候在這裏刺傷過一個人,第二件是大約半年前的一個晚上,同樣在這個地方,同樣用刀重傷一個人。”
原來是個慣犯!
我心裏忽然一陣毛骨悚然,“因為他兒子在這兒被人販子偷了,所以她報複社會,來這傷人?”
“差不多吧!”司機道。
“既然她之前已經傷過兩次人,為什麽還會出現在這兒?”我覺得不可思議。
為什麽沒給抓起來?
“我聽說,那個女人第一次傷人的時候給抓過,在局子裏呆了一段時間,檢查出來是精神病,給丟精神病院裏呆了一段時候,不知道怎麽跑出來傷了第二個人,之後又給抓了進去,至於這次她是怎麽出現在這兒的,又怎麽跟你撞上的,就不知道了。”司機簡單解釋。
可能他知道的也並不多、但已經足夠了。
“那個小孩呢?是他的兒子嗎?”我想起那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這麽小就跟著母親出來騙人?
“之前看新聞說她隻有一個兒子,失蹤的時候已經四歲多了,應該比剛才那個小娃大一點。”司機道。
“不是她兒子,那是誰?”
司機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
這個問題沒有深究的必要,不過我還是給派出所去了個電話,說了剛才我在醫院遇到的事情,希望警方能及時逮住那個女人,以免她故技重施,給其他無辜者造成傷害。
警方那邊聽完我的描述後表示會調查,至於後續,因為我沒有受到傷害,自然無需跟進。
掛掉電話,心跳依然很快,今晚如果不是遇到這個司機,後果簡直不看涉嫌……
夜那麽黑,那條通往醫院的路那麽長,我對女人和孩子毫無防備,女人若是從我背後下手,恐怕我還沒意識到危險,已經遭了毒手。
“司機大哥,今晚真是謝謝你,要不是有你,估計我完了。”我真心實意的道歉。
“沒事。”司機從後視鏡裏衝我笑,帶著傷疤的臉看起來依然猙獰,卻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反而暖洋洋的。
恰時,車行到一處紅燈口停下,我從兜裏掏出一支煙。
我會抽煙,沒什麽煙癮,平時很少抽,但身上會常帶著煙,就像此事此刻,遇到煩心事的時候,抽一兩口能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將順手將煙遞給司機,問他抽嗎?
司機搖了搖頭婉拒了,我又問:“介意我抽一支嗎?”
“不介意。”
我點上煙,順手打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伴著夜半微涼的冷風,我重重砸了一口嘴裏的煙,立馬感受到煙味從口中向下蔓延,經過喉嚨、肺部,將心裏和身體上的恐懼慢慢包裹、替代。
待我冷靜下來,司機開始跟我嘮嗑,問我這麽晚來醫院做什麽?
我隨便回一句‘看朋友’,司機不計較,我又反問他這麽晚了為什麽不回家睡覺,要跑夜車?
司機笑道:“我當然想回家樓著老婆孩子睡覺,但誰來載你,救你命啊?”
我被司機的話逗笑了,卻並未在意,隻覺得他是在開玩笑。
又和他聊了幾句,我的手機鈴聲響起,是個陌生號,以為是派出所打來的,接起來一聽,是個男人的聲音:“薑先生是嗎,我已經到了,請問你在哪?”
我糊塗了,反問對方:“請問你是……”
“我這邊是車牌23T32的司機,十多分鍾以前,你不是在我們平台呼叫了快車嗎?我已經到了,你在哪呢?”
我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顫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駕駛座上的人一眼,然後打開手機上的叫車軟件。
上頭顯示的接單的是一輛車牌為23T32的白色大眾,而此刻我乘坐的這輛車,上車前我沒看車牌,隻隱約記得好像是輛黑色雪佛蘭。
我又看了看手機APP上司機的照片,再對照麵前的男人,不是同一個人!
“喂,薑先生,你有在聽嗎?請問你現在在哪?”手機裏,傳來大眾司機的聲音,已經有些暴躁。
天很晚、夜很靜,此刻的車行駛道一段偏僻的地方,馬路上除了我們這一輛車,沒有別的車輛。
不知道司機是不是聽出了什麽,他抬起頭從後視鏡裏望過來,正好與我看著他的眼神來了個交匯。
快車司機另有其人,那這個司機是誰?
他為什麽出現的那麽及時,在我正要跟女人走的時候,像觀世音突然降臨,解救我於危難之間?
雖然他救了我,但我還是心裏發緊。
如果現在我跟他說‘師傅,千麵靠邊停車’,好像顯得很不禮貌,於是我對著電話說道:“不好意,我已經走了……”
聽筒裏立馬傳來一陣謾罵聲,說我走了不說一聲、也不取消訂單,簡直有病。
我說不出半個解釋的字,眼睛一直看著麵前的司機。
“你……是不是接錯人了?”掛掉電話之後,我試探性地問司機道。
“沒有!”司機回答,“我就是專程來接你的。”
我拿著隻剩下三分之一不到的煙的手,抖了一下,“接我?你認識我?”
“不認識!”
“那你為什麽要幫我?你是誰?”
問完這句話我就後悔了。
這人救了我,我管他是誰、是幹嘛的,隻要他將我安全送回家就行。
我準備岔開話題,沒注意手上的煙已經快燒到盡頭,下一瞬指尖傳來一陣灼痛,我手上力度一鬆,煙從中脫落,從我褲腿邊擦過,落到地上。
車裏鋪著塑料地毯,隻要我撿起來的速度夠快,就不會給地毯和車造成損壞,但是我做夢也沒想到,就在煙頭落地的一瞬間,火星的位置迅速蔓延出一個洞。
就算煙頭再如何的昂貴奢侈、就算車再如何假冒偽劣,一個小小煙頭也不可能給一輛車戳出一個洞。
我撿起煙頭,從被燙出的小洞看出去,是不斷後移的路麵,被一個一個路燈照亮又變暗、再照亮……不斷循環。
我抬頭,從後視鏡裏看司機,他也看著我,昏暗的光線下,他鬢邊的疤痕更加明顯、猙獰。
這道傷疤沒有出血,但不像是什麽舊傷疤,看起來很新。
除了他的臉,手臂上也有傷口,之前被衣袖遮住,我沒看到,此刻再看,他身上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
傷口、淩亂的發型、衣服上被我忽略的影影綽綽的血跡,以及座位上少許的細沙。
這一刻,腦子裏所有對司機的疑惑和猜測忽然有了個大致的答案,不過細節方麵還需要司機幫我‘完善’……
“大哥,你為什麽救我?”我問出第一個問題。
說來也怪,之前明明恐慌的很,此刻卻冷靜了下來,甚至從未有過的心安。
“知恩報恩,你幫了我,我當然得回報你。”司機回答不疾不徐。
“是幫了你,還是幫了你的……家人?”最後兩個字,帶有試探的意思。
司機聽完笑了。
我發現他很喜歡笑,微微向上勾起的嘴角,和我記憶中的一個人有幾分相似。
“沒錯,是我的家人。你知道的,如果不是你,她肯定活不成了。”
“舉手之勞而已。”我說。
“對你而言是舉手之勞,對我是恩澤千萬。”車一路往前,甚至闖了紅燈,司機也沒發現,像是沒看到,又像是完全的無所謂。
心裏的答案的答案逐漸清明,我想了想,再問:“她怎麽樣了?”
司機知道我在問什麽,立馬給了我答案:“已經醒過來了,醫生說傷不嚴重,三五天就能痊愈。”
“那你呢?”
“我?”
“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總得先把你送回家吧,否則丟你在半路,暫且不說這大半夜的不好打車,再遇上醫院那對神經病母女可不好。”
說的沒錯。
“謝謝你!”我由衷地感謝。
司機回頭看向前方,神情變得專注。
車速不快,但還是開到了我熟悉的地方,過了下一個十字路口,就是紋身店所屬街道。
就在這時,司機突然一踩刹車,在路口停了下來。
“我就送你到這兒吧!”他說。
“好!”我打開車門走了下去,在他重啟車輛之前,我又說了:“既然你女兒已經醒過來了,你就安心的‘走’吧,這裏,終究不是你該呆的地方!”
司機沒有回答,可能是沒聽到,車在路口掉了個頭,朝著西方開去。
在路燈光下,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越來越——透明,最後完全與夜色融為一體。
鬼靈報恩?
生平第一次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