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在伊利諾斯州第八司法區所結識的那些農夫、商人、律師及訴訟當事人,也都沒有特殊或神奇的語言才能。好在林肯並沒有把他的時間全部浪費在這些才能與他相等或比他低的同伴身上--你必須要記住這一重大事實。相反,他和當時一些頭腦最好的人物--一些跨時代的最著名歌手、詩人結成了好朋友。他是怎樣與這些並不同處一個時代的人結交的呢?看了下麵的故事,你就明白了。他可以把伯恩斯、拜倫、勃朗寧的詩集整本整本地背誦出來。他還曾寫過一篇評論伯恩斯的演講稿。他在辦公室裏放了一本拜倫的詩集,另外還準備了一本放在家裏。辦公室的那一本,由於經常翻閱,隻要一拿起來,就會自動攤開在《唐璜》那一頁。當他入主白宮之後,內戰的悲劇性負擔消磨了他的精力,在他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盡管如此,他仍然經常抽空拿一本英國詩人胡德的詩集躺在**翻閱。有時候他會在深夜醒來,隨手翻開這本詩集,當他湊巧看到使他得到特別啟示或令他感到高興的一些詩,他會立刻起床,身上僅穿著睡衣,腳穿拖鞋,悄悄到白宮各個房間一一尋找。他甚至還會叫醒他的秘書,把一首一首的詩念給他的秘書聽。在白宮時,他也會抽空複習他早已背熟了的莎士比亞名著,還常常批評一些演員對莎劇的念法,並提出自己對這些名著的獨特見解。

羅賓森在他的著作《林肯的文學修養》一書中寫道:“這位自學成才的偉人,用真正的文化素材把自己的思想包紮起來。他可以被稱之為天才或才子。他的成長過程,同愛默頓教授描述的文藝複興運動領導者之一伊拉斯莫斯的教育情形一樣。盡管他已離開學校,但他仍以唯一的一種教育方法來教育自己,並獲得成功。這個方法就是永不停止地研究與練習。”

林肯在一封信中寫道:“我自己的那首詩是在下述情況下寫的。1844年秋天,心想我可以為克萊先生在印第安納州獲勝出點力,我就去到我在那個州裏長大的那個地方;我的母親和唯一的一個姐姐也葬在那裏,我已經有十五年沒有回去了。那個地方就其本身來說,一點都沒有詩意。盡管如此,看到了它,看到了那裏的景物和居民,就激起了我的感情,這肯定就是詩;至於我抒發出來的那些感情是否是詩,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又見童年故居】

又見童年故居,

見到它令我歡喜;

曆曆往事湧上心頭,

不免也生出幾分傷感。

啊,回憶!你這居中的區域,

就處於塵世和天堂之間,

腐朽的物品,痛失的親眷,

在夢幻的暗影中複現眼前。

抖落了人間的所有汙泥濁水,

顯露出神聖、完美和光明,

猶如魔法島上的景致,

全都沉浸在明澈的光芒中。

仿佛暮色驅逐了白晝,

朦朧的群山令人賞心悅目;

仿佛號角聲聲悠揚地回**,

又緩緩消失在遠方。

仿佛揮別雄渾的瀑布,

我們徘徊不定,聆聽它的轟鳴;

所有忘懷的事物,回憶使它們化為至尊。

自從辭別了故土,

辭別了森林、田園和嬉戲地,

辭別了親密無間的學友伴侶,

二十載光陰轉眼過去。

昔日熟稔的景物,

如今已所剩無幾,

但一映入眼簾,

那塵封的記憶又重被開啟。

分別之日留下的親朋,

流年似水,物是人非:

孩童成年,青壯已白發蒼蒼,

半數已奔赴黃泉。

未亡的親人對我說,

誰都難逃死神的手心,

直到聲聲如喪鍾鳴響,

處處如一堆堆墳塋。

我在田野上流連、深思,

在空**的房間裏踱步,

感覺與逝者相伴,

就像正活在墓中。

而這裏有一個令人恐懼的物體

比墳墓中容納的更為驚駭--

徒具人形,理智喪盡,

隻有可悲的生命留存。

可憐的馬修!你曾是活躍的才俊,

一個天資聰穎的孩童--

如今卻被緊鎖在心靈的黑夜裏,

一個桀驁不馴的瘋子。

可憐的馬修!我怎能忘記

當初你一股瘋勁,

損傷了自己,擊打你父親,

還非要幹掉你的母親。

恐怖傳開,鄉鄰四處逃避,

你危險的蠻力終被製止;

馬上你成了一個號叫的瘋子,

四肢被緊緊縛住。

你死勁掙紮,尖叫不已。

骨頭綻露,血肉模糊,

惡狠狠地盯著驚愕的圍觀人群,

怒目裏噴出了火星。

哀求、賭咒發誓、哭著告饒,

還發出聲聲躁狂的大笑--

這顯露的跡象真是令人膽寒,

一陣陣劇痛扼殺了你的神智。

最終,陰鬱而漫長的

歲月減緩了你那慘烈的苦痛--

你淒涼的歌聲,

在寂靜的夜色中哀傷地響起。

我常常聽到這歌聲,恍然如夢,

遙遠、甜蜜而又寂寞--

宛如一首悲慟的挽歌,

理性已永遠消亡。

為了品味挽歌的韻律,

我悄然地偷偷溜走,

此時日神尚未動身,

染紅東方的山崗。

空氣屏住了氣息,樹林呆立,

好像眾位天使在四周悲泣,

淚水如顆顆露珠,

一串串急落在諦聽的大地。

可這一切已成過去,

你喚起的獸性已**然無存,

你瘋狂的號叫和輕柔的歌曲

都已永遠止息。

現在就與你永別吧--你是我悲傷的緣由,

而不是我悲傷的目的。

所有內心的創痛,依照時間的仁慈法則,

都會慢慢撫平。

現在要尋覓另一個情景,

沒有上一個那般令人痛苦--

在今日與往昔之間,

少混雜些讓人心悸的東西。

五穀生長的地方,

塑造了我的形體。

多麽奇怪,腳踏的這片古代土地,

我覺得已與你融為了一體。

【追獵野熊】

你可曾見過追獵野熊?

若沒見過就枉度了一生。

你那最沾沾自喜的才能,

在你的腦子裏白白閑置。

家父當初定居在此地時,

它還是個邊關小鎮;

豹子的吼聲使黑夜頓生恐怖,

而野熊逮住肥豬大飽口福。

沒料到熊老兄才痛快了一會,

聲聲長嘯就突然響起;

眾人騎在馬上,攜槍帶狗,

向它飛奔而來報仇雪恨。

野熊聽到這危險的聲音,

伸出鼻子在輕風裏嗅嗅;

它縱身跳到一旁,毫不驚懼,

在叢生的雜草中探尋。

它的敵人緊追不舍,

來到了它扔下一半美餐的地方;

眾狗轉著圈,東嗅西嗅,

發現了它剛留下的熊跡。

眾狗狂吠不止,向前猛衝,

眾人寸步不離緊跟在後;

跳過原木,淌過小河。

喊叫聲和嗾狗聲不絕於耳。

熊倉皇逃離了開闊地,

好躲避那心急火燎的一幫子人;

穿過纏結不清的枝藤,留下了蹤印,

繞著蹤印轉了三圈。

一隻身高腿快的雜種狗,嗓音洪亮,

飛速追趕,好似一陣疾風;

一隻矮腳小惡犬,乳臭未幹,

遠遠地落下隻會狺狺狂吠。

又有新兵不斷趕到,

加入這興高采烈的隊伍;

人歡狗吠,嘈雜不堪,

森林裏一片大呼小叫。

搜捕了一圈又一圈,

人們興致依然不減;

尼科-卡特摔下馬來,

希爾的獵槍也失手落地。

熊被逼得勃然大怒,向後一望,

疲乏的舌頭拖出嘴邊;

此時為了逼它逃出林中,

一支伏兵蜂擁而上。

熊穿過林間空地死命地飛跑,

已被一覽無遺。

眾狗一見勁頭更足,

吠得更響,攆得更快。

打頭陣的幾隻狗已追到了熊背後,

熊一轉身,眾狗趕緊後退;

惱怒的熊原地打轉,

它被團團圍困,已走投無路。

騎手以最快的速度趕到,

忙不迭地大喊大叫;

“嗬!嗬!抓住它!逮住它!”

砰--砰--來複槍一齊開火。

野熊狂怒了,抓住幾隻狗,

三下兩下撕成碎片。

身軀左右轉動,直立起來,

眼裏射出熊熊火焰。

可是好像鉛般沉重地壓在胸口,

全部的氣力已然耗盡;

鮮血從身軀的每處噴湧,

它搖晃了幾下,倒地送命。

此時爭吵聲突然響起,

誰應得到這張熊皮;

獵人心中自明,誰頭一個讓熊流血,

這份獎賞就得歸誰。

可是誰立了頭功,該如何分清,

誰說實話誰在撒謊?

活像一樁凶殺案中的雙方律師,

唇槍舌劍爭吵不休。

前麵提及的小惡犬,它性子暴躁,

落在後麵,已被人忘掉;

此時它從樹林中猛竄出來,

恰巧趕到了這個位置。

它齜牙咧嘴,毛發直豎,

勇敢異常,氣勢洶洶。

它狂吠亂吼,咬住死熊,

死勁地搖頭擺尾。

好像是它撕碎了熊皮,

真是得意忘形,又狂吠又撕咬;

它在竭力發著狗誓,

它已贏得了這張熊皮。

自命不凡的小狗崽子!我們嘲笑你,

--可是你千萬不要忘記,

有不少浮誇的兩條腿的狗,

也像你一樣自以為是。

【關於尼亞加拉瀑布的斷想】

尼亞加拉瀑布啊!是何等奇妙的力量誘使著世界各地的千百萬之眾前來目睹這尼亞加拉瀑布奇觀?其實它自身並無什麽神秘之處。任何一個熟知其成因的聰明人,不曾深臨其境也能料想到它飛流直下的景象。如果一條大河中向前奔流的河水抵達河床百英尺絕壁的地方,激流會順勢連續不斷地從那裏迅猛地急瀉而下。清晰可見的是,急瀉而下的水流會碎成泡沫,發出震響,持續地化作濃霧,在陽光的輝映下,濃霧中會永遠呈現出繽紛彩虹。尼亞加拉瀑布的自然規律不過如此。可它的確是世界奇觀的一個細微的局部。它那引發沉思和情感的力量正是它的巨大魅力之所在。地質學家會舉實例說明,水流以前曾在安大略湖急衝而下,漸漸地退縮到現在所處的位置;他還會查明水流現在退縮的速度有多快,並以此為依據,測算出它從安大略湖退縮已有多長時間,最後據此推斷出這個地方至少已有14000年的悠久曆史。一個觀點稍有不同的學者會指出,尼亞加拉瀑布隻是這個盆地邊緣的缺口,所有降落在這片二三十萬平方英裏土地上的多餘的雨大都要從這個盆地傾瀉出去。這位學者會極其精確地估算出約有50萬噸水以整個的重量飛流直下,流速為每分鍾100英尺--發出的力量相當於在同一空間、同一時間提升同樣的重量。他還更深入地想到,這不斷飛流直下的巨量的流水,是靠不停地被太陽提升的同等數量的水供給的;他還說道,“如果為這片二三十萬平方英裏的土地能提升起如此之多的水量,那麽為其他每一片同樣麵積的土地也必定會提升起同等的水量。”他沉思默想著太陽施展著巨大的力量,暗中將水輕輕地提升至空中再化為雨滴落下,並為這種巨大的力量懾服了。

不僅如此,它還令人追憶起無盡的往昔。當哥倫布率先發現這片大陸時--當基督在十字架上受難時--當摩西率領以色列人穿越紅海時--不,甚至當亞當剛被上帝創造出來之時,那時就同現在一樣,尼亞加拉瀑布就在這裏震響了。那些已與世長辭的巨人們,他們的遺骸填滿了美國的座座墳墓,他們的眼睛也曾像我們此刻一樣,凝望著尼亞加拉瀑布。尼亞加拉瀑布和人類同處於一個時空,它比人類的始祖還要古老;尼亞加拉瀑布如今依然雄渾、生機勃勃,與一萬年前一模一樣。猛獁象和乳齒象早已滅絕,它們那極其巨大的骨骼的殘片證實它們曾經生存過,它們也曾瞪大眼睛看著尼亞加拉瀑布。

在那漫長的歲月裏,這瀑布片刻也不曾止歇過。它永不幹枯,永不冰凍,永不靜寂,也永不歇息。

【獻給羅莎-哈格德的詩】

致羅莎--

你青春妙齡,而我漸漸衰老;

你前程似錦,而我顯得無望--

熱愛生活吧,趁它尚未變得更嚴峻--

采摘玫瑰吧,趁它們尚未凋謝。

教你的情郎唱支情歌吧--

陽光即刻就會被陰暗遮掩--

今天就像每天一樣愉悅--

擁有你啊,羅莎,趁你芳容嬌豔。

【獻給林尼-哈格德的詩】

致林尼--

我曾聆聽過一支甜蜜而又哀愁的歌,

我猜想這支歌從她芳唇邊吐出--

但願愛情像歌兒喚起的那般純真,

將來不再給她帶來更多的煩憂。

下麵這段思想獨白所包含的思想極少有人想到,而林肯寫下它時正值亂世,所以它也就越發顯得珍貴。人們可以從中窺見他的內心,一個哲學家的內心。沒有自以為是,沒有對敵人的譴責,甚至也沒有了解上帝意誌的自詡,這就是林肯晚年稱之為命運的東西。但文中絲毫沒有痕跡可以說明他信仰人為創造的上帝或是上帝的兒子耶穌,相反,他的宿命觀卻使他相信,或許命運有著其他的不為人所知的理由,否則它為什麽不製止這場戰鬥呢?整篇文章都仿佛在敘述一個問題,它的答案並非找不到,而是天意不願向人們透露而已;文中字裏行間卻流露出他對周圍所發生的以及現在為之奮鬥的一切所持的懷疑態度。有兩次,他都用“but ”打斷了自己的思考,這是林肯自青年時代以來在作文和說話中所慣用的,這種方式就仿佛是大調三和弦總是被摻到小調區域裏一樣,時不時就會落到他的憂鬱傷感中。

就在說了這第二個“but ”之後,他馬上又重新振作起來,因為無論是所謂命運的意誌也好,戰鬥的思想也好,對他來說,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就是,奴隸製是不合理的,應該予以廢除。取得安提塔姆勝利後的第五天,他在事先沒有通知會議內容的情況下,召集了內閣開會。林肯,在聽到戰場失利或是首都受到威脅的消息時坐在驚慌失措的部長們中間曾經是那樣的鎮定自若,而今,雖然戰爭前景看好,是的,就在一個普普通通的九月的早晨,他卻變得心急如焚;他要把那份偉大的宣言公之於眾,同時也向尚不了解他內心思想的同仁們敞開自己的心扉!

沉思天意

天意難違。在一場波瀾壯闊的較量中,對壘的雙方都宣稱自己是在遵照上帝的旨意行事。或許雙方都有過錯,但必定有一方是犯了過錯的,上帝不會對一件事情同時既恩準又反對。就眼下的內戰而言,極有可能上帝的旨意與每一方的意圖都有點出入--不過人這種工具,雖說我行我素,卻能完全領悟上帝的旨意並滿足上帝的宏願。我幾乎要聲稱這一點是勿庸置疑的了--是上帝定要進行這場爭鬥,並希望它目前仍繼續下去。其實單憑他那無形的威力,就能左右正在角逐的人們的意誌,無需人與人殊死相拚他也能拯救或是摧毀這個聯邦的,可是戰爭依然爆發了。既已爆發,上帝便會在任何時候將最終的勝果賜予交戰的任何一方。可是戰爭仍未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