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誌軍歡天喜地地回到供銷公司,立即把幾個副總召喚到自己辦公室,研究對胡玲玲的處理意見,說是研究,其實就是他一個人說了算,隻是走走形式罷了。
會議很快形成一致意見,給胡玲玲記大過一次,撤銷西北辦事處主任職務,調回公司重新安排工作,責令她在兩天內將挪用的貨款交到財務上。最後,他又令辦公室中午就把公司的處理意見擬出來,下午一上班就上報政治處審批,等政治處批下來,馬上就胡玲玲事件發一期簡報,要求寫明公司非常重視,立即研究處理意見,召回所有的營銷人員開會,整頓紀律,組織人力進行財務對賬雲雲。
辦公室主任也是個女的,姓南,30來歲,鄭誌軍剛當上總經理沒幾天就睡了她。在公司裏,她比幾個副總說話還管用,加之她個性張揚,對一般辦事員飛揚跋扈,因而大家背地裏叫她人妖,就是取“男主任”之意。後來又隱晦地叫她任主任,亦是取“人妖”的“人”字的諧音。她早就聽說胡玲玲要取代她的位置,心裏對胡玲玲很不滿意,今天對胡玲玲的處理決定,使那塊壓在她心頭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試想一個記大過的人還有什麽資本跟她搶主任的位置?便樂哈哈地問:“鄭總,那我下午就通知所有營銷人員回來開會?”
“他們在外邊收款,通知個屁呀,你就不曉得按照我的意思編幾句?”鄭誌軍看看時間,夾起公文包,招呼幾個副總,“好了,今天耽誤哥兒幾個吃飯了,好久也沒有跟大家聯絡感情了,走,我請客。”
接著,他給一個洗精煤供應商打了一個電話,要他馬上去縣城安排安排。
彭家仲也沒有料到王福全會是這麽一種表情,感到很意外,心頭掠過一絲憂鬱,他起身拿了一張毛巾幫王福全擦桌子,也借此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態。
王福全放下杯子,硬是搶過毛巾,胡亂擦了幾下,就將毛巾扔在一旁,恢複了一貫沉穩的神態,說:“你說說看……”
“我初步設想分兩步走,第一步實行監企分離,把效益非常好的焦化廠和水泥廠交給工人做,建立兩個純工人廠,把監獄所有的工人集中在這兩個廠,並逐步過渡到工人管理工人企業,一是解決工人就業問題,二是把工人和民警、和犯人混崗問題徹底解決;第二步搬遷,將監獄搬遷到交通、經濟相對發達的中等城市。停煉鐵廠,爭取破產;在3年內分步驟退出煤礦這個高風險行業;把煉鐵廠和煤礦的資產資源進行置換,盤活資產和資源。同時為了解決罪犯勞動改造的問題,有意識地先派出一個監區到青州市打工,建立外勞點,探探路子。”
彭家仲語氣很堅定。
基於省廳局的要求,關於監企分離的事情,王福全隻是在黨委會上提過,但由於省局沒有明確的時間表,加之這其中牽扯到的利益關係很複雜,就擱置在那裏。至於彭家仲提出的其他問題,他想都沒有想過,從出生到學習、參加工作,都在這大山溝裏,退休後養老,到入土,也將在這大山溝裏,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要離開這個地方,到城市裏去生活工作。何況停煉鐵廠、破產、資產置換、外勞打工等等,對於雙河監獄來講,都是空白,一個事情比一個事情大,一件事情比一件事情難……
他的頭有點暈,他不敢再想下去,雙手支撐在辦公桌上使勁地揉著太陽穴,過了好一陣子才說:“家仲同誌,你放心,在保持監獄穩定的前提下,我會全力支持你的工作的。今天你提的這些事兒,說實話,我想都沒有想過,讓我好生想想,然後我們再交換意見,怎麽樣?”
彭家仲見他這麽說,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於是便起身告辭。
鄭誌軍和幾個副總剛下樓,意外碰上了胡玲玲。
胡玲玲也覺得詫異,一則是公司幾個巨頭都齊刷刷地看著她,二則他們的眼神怪怪的,就像在觀察一個突然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未知的物種一樣。特別是鄭誌軍,詭異的眼神中夾雜著幾分得意和幾分放浪,高昂著頭,那神情活脫脫就是一隻荷爾蒙分泌過剩的公雞,眼光就如同一把剪刀,似乎要剪掉她的乳罩。胡玲玲第一次被幾個男人用這種眼神看,饒是經曆過大風大浪,也不禁臉紅心跳,不過,這種局促不安的表情讓她陡增了幾分羞澀,更使她像一朵細雨靡靡中盛開的紅芍……
鄭誌軍的目光掃來掃去,最後停在她的臀部上,浪**地笑著,說:“你還知道回來?半個月不見你的蹤影,我們剛才還在研究是不是要登尋人啟示……有一句古話怎麽說來著?跑得了尼姑跑不了廟,我剛才還在這麽想呢,這古人就是比我們聰明哈,說到我心坎裏去了,哈哈……”
其他幾位副總也跟著一陣笑,先後鑽進小車,一溜煙似的跑了。
胡玲玲正在揣摩鄭誌軍的話的含義,一陣大風刮過,二樓走道外邊懸掛的標語一端被大風吹落,搖搖晃晃地打在胡玲玲的頭上。胡玲玲往外走了幾步,盯了好一陣子,才看清這是一幅廉政標語:“廉潔方能聚人,律己方能服人,身正方能帶人,無私方能感人。”
南主任在樓上發現了胡玲玲,便指手畫腳地叫她把標語又掛上。
胡玲玲掛好標語,來到她辦公室問:“怎麽掛這玩意兒,監獄搞整頓了?”
“前幾天鄭總叫我掛的,我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怎麽知道他為什麽要掛,我正式通知你,剛才公司召開了總支會,對你的問題作出了處理決定……”南主任幸災樂禍地說。
“啥?處理我?憑什麽?”胡玲玲打斷了她,雖然提前有思想準備,但還是感到意外。
“裝,你就裝吧,再怎麽裝無辜也等於零。鄭總說你挪用貨款,不假外出,叫你回來開會你也不回來,目無組織紀律,記過,撤職,回辦公室重新安排工作,等政治處把處分批下來,還要發通報……從現在起,你就是我辦公室的一員,鄭總要求下午一上班就要上報,我打字不行,我寫好稿子你來打!”南主任賣弄起權威來,連譏帶命令地對胡玲玲說。
胡玲玲定定地看著她不說一句話。
“怎麽?不習慣?慢慢就習慣了。其實呢,我這人還是很好說話的,都是女人嘛,女人不就是那點本錢嗎?你知我知,大家心知肚明,隻要以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們依然是好姐妹。”她邊說邊從手提包裏拿出一麵小鏡子,皺眉咧嘴地瞧著。
“我覺得你很可憐!”
“你說什麽?”那女人把鏡子重重地壓在桌子上,惱怒地質問。
胡玲玲幾乎湊到她臉上,一字一句地大聲說:“你好可憐!”
說完,樂哈哈一陣笑,轉身走了。
那女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天都沒有緩過神來,也沒有心思寫報告了,想了想,就給鄭誌軍打電話訴苦。
彭家仲下午一到辦公室,王福全就打來電話問:“聽說你準備耗資幾十萬元安裝什麽電腦?”
“王書記,有這個設想,半個月前我派熊曉戈和胡玲玲去考察,他們中午回來了,本來我打算聽聽他們的考察情況後再給你匯報,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請你下午3點到我辦公室來聽聽匯報。”彭家仲說。
王福全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現在供應這麽緊張,我看這事暫時緩一緩,先把這筆資金拿出來保保生產再說吧。我下午要參加黨支部的學習,就不來了。”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彭家仲看看手中的話筒,心情突然有些沉重。
這時,胡玲玲敲了兩下門,徑直走了進來,見彭家仲拿著電話沉思,笑著說:“八成是嫂子打來的電話,嘿嘿……”
彭家仲回過神來,放下話筒,招呼她坐下,看了看她說:“怎麽樣?這次出去有什麽感受?”
“一句話,別有洞天!以前在銷售上跑跑跳跳,也算行了萬裏路,自認為還不像監獄的大部分人不知人間歲月,至少在觀念上跟得上社會發展的步調,這次出去,在網絡麵前,我才知道世界如此之大,又如此之小,顛覆了很多傳統意義上的觀念……哎呀,我現在也是一知半解,反正,我提了一台電腦回來,這可是我最大的一次賬單呀,花掉了我7000塊錢啊……”胡玲玲比劃著興奮地說。
彭家仲笑笑:“有這種認識已經不錯了,對了,你說我們監獄要是搬遷到大城市,會發生什麽變化呢?”
胡玲玲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他,似乎不相信他說的話,正要發問,熊曉戈陪著顧衛國和楊誌剛走了進來。
彭家仲見人到齊了,便說:“前些日子,我派熊曉戈和胡玲玲去考察局域網的事情,想必誌剛和衛國都知道了吧,我把你們二位請來就是一起聽聽他們的考察匯報。熊秘書,小胡,你們誰先說?”
楊誌剛心裏嘀咕,你怎麽就認定我知道你派他們出去考察的事呢?你又沒有給我通氣……
顧衛國卻在想,幹嘛派胡玲玲去考察?
熊曉戈說:“營銷上的事,胡玲玲比我要熟悉些,她主要匯報,我補充吧。”
胡玲玲便將這次出去考察的情況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強調考察的4家電腦公司已經安裝的局域網運行情況和最後的報價,按照監獄的地域特點擬定了3套方案,其中花錢最少的一套方案隻是在監獄機關和同監獄機關在一起的一監區、醫院、小學、中學、出入監隊安裝局域網,也要36萬。最後,她建議說最好搞個招投標,可能價格還會有所降低,但是降幅也不是很大了。
熊曉戈則從辦公係統無紙化和提高工作效率這個角度談了這次考察期的感受,建議監獄在今後的進人中要有意識的引進一些計算機人才,並加大力度培養在職民警職工。
等他們匯報完畢,彭家仲說:“胡玲玲你這個招投標建議非常好,現在大城市都是這麽運作的。我看這樣吧,小胡你就同熊曉戈一起草擬個招投標意見書,經過黨委研究後實行招投標。你們兩個一定要高度重視這次招投標工作,我的意思呢,也算是非正式地吹吹風吧,通過這次招投標,摸索出一些經驗來,以後,招投標要在供應采購上逐步推廣,規範我們監獄的采購行為。”
胡玲玲說:“老大,我可是供銷公司的人呐?”
“嗯,衛國,你下去給鄭誌軍說一聲。好了,你們今下午就回去休息吧,明天開始集中精力寫招投標意見書,爭取這個禮拜拿出來。”彭家仲說。
等他們出去,彭家仲問:“你們二位覺得怎麽樣?”
楊誌剛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反問:“彭監,王書記說給你打了電話……”
彭家仲不說話,他的沉默給了楊誌剛一種無形的壓力。顧衛國偷偷瞧瞧彭家仲,拉著楊誌剛站起來,說:“彭監,要是沒其他的事兒,我們……”
“你等等……”彭家仲叫住他,又沉默了好一陣子,才緩緩地說,“我知道你們對我熱衷於建立局域網有看法,其實呢,剛才熊秘書說的作用也隻是局域網的一個方麵,而我的主要心思卻不是他說的那些……你們知道我們一年的招待費是多少嗎?去年是310多萬,今年上半年是170多萬,這是個什麽概念,我不用說你們都清楚。光今年紀委出台關於控製招待費的文件就達3個之多,結果怎麽樣?不但沒有刹住這股吃喝之風,反而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但這並不是說馬書記他們工作不力,這是監督不到位引起的。我們班子成員可以監督基層,但是誰又能監督我們呢?我、王書記、馬書記三個人能監督班子成員嗎?現在實行的是一支筆,那以後就是我的責任,客觀上,這責任我也背不起……”
楊誌剛和顧衛國疑惑地望著他,不知道他究竟要表達什麽,這與局域網有什麽關係呢?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嘛。
彭家仲發現了他們的異樣的表情,自嘲地笑笑:“扯遠了,扯遠了……局域網一旦建立起來,我就要財務科把每天的報賬情況公布在上麵,第二天,你們,乃至於監獄所有人隻要點擊一下鼠標,就能知道我彭家仲報銷了多少招待費……”
“原來如此!”顧衛國突然自言自語地說,打斷了彭家仲的話。接著,他轉頭看看楊誌剛說,“你想想啊,你找彭監簽招待費,彭監不給你簽麵子上也過不去,但是次數多了,金額大了,群眾怎麽看你?我看這幾十萬花得值,說不定年底就能節約出來。”
楊誌剛也茅塞頓開,但依然還是說:“局域網的事情,我讚同,也支持,還有招投標的事我也舉雙手讚同,但是生產還是要保,彭監你說是吧?”
彭家仲看著他無可奈何地笑笑,說:“那好吧,誌剛你馬上去落實一下資金計劃,衛國你那裏征求集團獎和計算機操作培訓這兩件事情都抓緊落實,啊!”
顧衛國回到辦公室剛坐下,供銷公司經理鄭誌軍就進來了。
鄭誌軍滿臉通紅,渾身的酒氣,把一份文件放在顧衛國麵前,然後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問:“顧主任,那鐵觀音還合你的口味吧?”
顧衛國看他那副德行,心頭掠過一絲不快,但是臉上卻沒有流露出一丁點來,說:“還真謝謝你還記掛著我這個小小的主任,就憑我這點收入,不要說喝鐵觀音,就是聞聞味兒怕也是下輩子的事兒,嗬嗬……”
“哎呀,看你說的,你要是喜歡,改天我再送一些來就是了。以後要是請了親朋好友的,如果監獄報銷有困難,你盡管把發票交給我,你我啥關係啊,兄弟!”鄭誌軍打了一個酒嗝,大咧咧地說。
顧衛國笑笑說:“那我就先謝過,怎麽,老弟,喝多了吧,酒這東西,傷身體,還是適可而止的好啊,我知道你們幹經營的離不開酒文化,但是身體還是自己的嘛。”
“還是你顧主任理解我們,你說有些人怎麽就沒有你這種境界呢?吃點喝點,還給你扣帽子,打棍子,說什麽搞腐敗,簡直是鼠目寸光!他們好像覺得我不吃不喝就不能活了似的,我想吃想喝啊?喝壞了黨風傷了胃,喝得老婆背靠背,這理兒哪個不明白?你說人家客戶大老遠地給你送錢來了,不請人家吃一頓飯,像話嗎?孔夫子幾千年前就教導我們:‘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如果哪一天我鄭誌軍不吃不喝了,估計監獄也就要死翹翹了,沒顧客來呀!所以,我還是覺得汪慶書監獄長說得好,你們銷售上要是天天吃天天喝,監獄的經濟就不困難了,因為有客戶來嘛。你看看,說得多好,一針見血,高屋建瓴……”鄭誌軍雖然喝多了一點,話多了一點,但思維卻很清晰。
顧衛國心裏在罵,你不是天天在吃天天在喝麽,這監獄經濟怎麽沒有一點好轉呢?一派胡言!他隨手拿起那份文件,原來是供銷公司提請監獄處分胡玲玲的報告,他心裏一驚,連忙一字一句地讀了一遍,又從頭開始看了一遍,然後目光在那份報告上胡亂地掃著。
鄭誌軍見他拿著報告不吱聲,不知道他為什麽那麽猶豫,就說:“胡玲玲這件事情雖然看起來很小,但是反映出一些不良的苗頭,要是不堅決果斷地處理,恐怕我們的銷售隊伍還會出更大的事,到那時就不好收拾了,所以,請顧主任盡快審批一下。王書記和你經常在講,這隊伍建設很重要,關係到工作的成敗,我是供銷公司的經理,要是真出了大事,我可承擔不起這個責任啊,因而從這個方麵講,你也算是幫了我個人的忙,我會記住的……”
“老弟客氣了,隻要證據確鑿,我處理一個普通民警的權力還是有的,隻不過……”
鄭誌軍以為他礙於胡玲玲與王福全關係而猶豫不決,打斷他的話說:“你放心,我提前給王書記作了匯報,王書記指示,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還有他也否認了蒲忠全與王亞敏……”
鄭誌軍意識到話多了,暗自罵了一句我這張臭嘴,同時習慣性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但是馬上知道自己更露餡兒了,心頭暗暗叫苦。
果然,顧衛國立即追問:“這事跟蒲忠全有關係?”
鄭誌軍本來自己不想把蒲忠全牽扯進來,自己犯不著得罪一個監區長,就算王福全事後追問起來,就說僅僅是胡玲玲一麵之詞,他也不好給紀委反映;更重要的是把蒲忠全這個麻煩推給胡玲玲,讓她去折騰好了。沒想到自己多喝了幾杯,在顧衛國麵前說漏嘴了,但事已至此,他隻好說:“胡玲玲說她挪用的貨款是蒲忠全向她借的,但是這隻是一麵之詞,何況蒲忠全跟我平級,我也不好說三道四的。”
“原來如此。”顧衛國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
鄭誌軍見他反應平平,鬆了一口氣,便問:“你看這報告……”
“我沒有意見,隻是就在你進來之前,彭家仲監獄長叫我通知你,胡玲玲暫時借調到辦公室,老弟,這個忙我怕是幫不上了哦。”顧衛國邊說邊拉開抽屜,把那份報告放了進去。
鄭誌軍本來紅潤的臉一下子變成了豬肝色,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在跟顧衛國說:“這……監獄長也不能淩駕於紀律製度之上吧?”
顧衛國心裏暗暗發笑,嘴上卻安慰說:“老弟,你也要理解我的難處啊……我看你也消消氣兒,這報告先擱在我這裏,你回去想想,如果她胡玲玲真那麽著了,你要是下決心處分她,你給我來個電話,我上報監獄黨委集體研究;如果你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隨時來取這份報告。我呢,全聽你的,怎麽樣?”
顧衛國這幾句話說得滴水不漏,但鄭誌軍心裏卻把他祖宗八代都罵了一個遍,他媽的既然是這麽一種情況,我一來你就告訴我不就得了,明擺著套老子的話,我日你先人祖宗。但是他明白顧衛國這話是給他台階下,也不好現在就把報告要回來,隻好說:“多謝顧主任關照了,哎呀,想不到這胡玲玲還真是一條狐狸……那我先走了,改天我們哥兒倆去喝茶。”
鄭誌軍一走,顧衛國便把報告送到彭家仲那裏。
一直忙到晚上7點30分左右,彭家仲才離開辦公室。
自從到這個山溝溝來,白天總是有做不完的工作,但是一到晚上,他就感到寂寞,想家,想女兒,想老婆,想省城那五光十色的霓虹……
妻子依然不理解他到這裏來工作,每次打電話回去,說不上幾句就和他吵,一會兒要他馬上打報告回省城,一會兒又要他馬上回家,抑或下最後的通牒,叫他最遲在年底前必須回城,否則就拜拜雲雲,所以隻有估摸著禮拜六女兒從學校回到家裏的時候,才打電話回去,跟女兒聊聊天竟成了他最大的樂趣和安慰。
一抹夕照從西邊的山頭後麵射向天空,點點霞光在銀灰色的天際煞是奪目,但一轉眼就黯淡下來,夜色便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天與地便閉上了眼睛,隻是給人的心裏烙下一點淒美而沉重的回憶……
彭家仲朝宿舍走,心情有點沮喪,腳步有些遲疑。
他心裏還沒有認同在雙河監獄的這個家,隻不過是睡覺的房子罷了,“一個用來睡覺的房子怎麽能叫作家呢?”他總是這麽想。
房子在3樓,就在那條“金光大道”末端,三室一廳,家具、家電一應俱全,就連手紙都是馬文革買好了並裝在廁所裏的滾筒紙盒裏的,連王福全家裏都還是燒蜂窩煤,但是他的廚房裏用的是液化氣,也是馬文革用那台隻有省上領導來視察的時候才開出來的皇冠轎車從縣城裏拉回來的。
彭家仲起初沒有在意這些,他也覺得理當如此,因為在省城市民都是用煤氣,用液化氣的盡是些從偏遠農村來的打工的人,買一罐液化氣,再買一個二三十塊錢的液化氣灶,在城市的某個角落隨便那麽一放,就開始一家人或者幾個工友的生活,所以一般市民都不屑於用燒液化氣的人。然而,在雙河監獄,用液化氣的就隻有他彭家仲,這事兒一下子便成了熱點話題,引來了很多議論,更有傳聞說彭家仲一個人住著兩家人的空間不說,就連廁所裏都鋪了地毯。當這些議論傳到他耳朵裏時,他才引起了重視,把馬文革叫到辦公室狠狠地批評了一頓,說我不知道監獄一般民警職工的生活環境水平,你應該知道嘛,怎麽就把房子裝修了呢?這不是沒事兒找事兒嗎?讓老百姓戳我的脊梁骨嗎?我不管你想什麽辦法,你去給我找一間舊房子,就是平房也可以。馬文革滿臉的委屈,說關於你房子的安排,我是請示了王書記的,裝修是比預算超了一點,但是這液化氣的事情算個什麽事兒啊?當時王書記說要是給你打個蜂窩煤灶台,估計你燒都燒不來,何況一個人燒蜂窩煤既費力又不劃算,就安裝個液化氣吧。不信,你問問王書記啊?
彭家仲果然問了王福全,王福全說安裝液化氣的事情真是他的安排,緊接著王福全在一個中層會議上專門為這液化氣的事情做了說明,要求大家回去給民警職工作個說明,不要見風就是雨的。話都說到這份兒上,彭家仲也就沒有堅持要馬文革重新找房子。
其實,彭家仲並不是為液化氣的事情讓馬文革重新找房子的,他還真的不想住在這裝修得很講究的三室一廳裏,因為,這棟樓每晚就隻有他這一戶亮著燈,準確地說他一個人住了一棟樓,無形之中,加劇了他心頭的孤單,到了深夜無緣無故的憑添了幾分害怕。
原來,他住的這棟樓房就是今年8月才完工的第8棟樓,如今,這棟住宿樓成了他的一塊心病,倒不是因為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裏有些孤單害怕的緣故,一方麵,監獄自建立以來到現在都沒有科學合理的規劃過,由於住房緊張,私搭亂建的隨處可見,部分監管區以囚房牆體代替圍牆,犯人從窗戶就可以對民警職工的生活情況一覽無餘,生活區與監管區相互交叉,不僅顯得雜亂無章,更重要的是存在很大的監管隱患;另一方麵,監獄目前大部分依然是平房,或者兩三層高的俄式建築,年久失修,危樓很多,說實話,汪慶書在任期間咬牙修建的這8棟住宿樓,隻是基本上能滿足監獄機關民警住房的需要,但是遠遠不能緩解監區住宿緊張的問題。
因為8號樓設計的初衷是為監獄領導住的,所以麵積相對較大,都是130平方米以上,房間采光也相對較好。當然,其他人也可以來買,當時還專門製定了一個購買8號樓的打分細則,憑資曆、職務等進行打分,然後依次認購。分數還沒打出來,汪慶書就出事了,這事情就這麽耽擱下來。彭家仲來了後,王福全首先表態說他不打算買8號樓的房子,也買不起。彭家仲當然也不會買,班子裏麵本來還有幾個想買的也就不買了,這事兒說大就大,連當了三界政委的王福全都買不起,你才當了幾年,哪裏那麽多錢?說不定你剛裝修好,還在開著窗子散甲醛,就有幾封信飛到省紀委。
何況,在修建這座樓的時候,民警職工們就把這座樓叫“棺材樓”,盡管意思是指當官的和有錢的住的樓房,但是聽起來無論如何都不爽。當然,彭家仲並不清楚這棟8號樓叫作“棺材樓”,也許是因為他住在裏麵,都忌諱告訴他吧,何況這種事兒都是些捕風捉影的玄學妙道,說不清道不明的。
樓房一直是公開出售的,可監區的民警職工來買的不多,就連7號樓入住也還不到二分之一。幾百萬資金就這麽壓在那裏,彭家仲一直想把它變現,在他來之前,黨委會研究了多次,他來了之後,又研究了兩次,就是拿不出辦法來。
他曾想特批給四監區李家興一套,房款可以分期支付,但是李家興就是不願意來,說現在的房子雖然破舊了一些,但是住在山上可以種點地補貼家用,在機關來住好房子,好是好,但開銷大。李家興的這種想法實際上也是大多數基層民警的想法,監區離機關都有點距離,最遠的五監區就有60公裏之遙,上班很不方便。在監區家裏缺個什麽東西叫犯人在工地上拿出來就是了,要做個什麽東西就叫犯人做,要搬個什麽大件就叫幾個犯人來搬,可一旦來到監獄機關住,就沒有這麽方便了。
沒辦法,他又提出廉價租給監獄特困戶,一個平方米隻收5角錢,可李家興他們還是不願意,130平方米,一個月也還得65塊錢,夠一家人吃好幾天呢。
空空的一座樓擺在那裏也不是個事兒,降價是不太現實的,涉及麵太廣,彭家仲與王福全幾次溝通,在黨委會上也議過好幾次,都沒能拿出一個很恰當的方案來。
一個2歲大的小孩突然跑過來,差點撞在他腿上。
“狗兒,別往‘棺材樓’裏跑!”
一個嗬斥的聲音傳來,彭家仲感到很刺耳,他尋著聲音轉身看,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人,頭發花白,身子微微有點佝僂,古銅色的臉上布滿了皺紋,臉頰上的絡腮胡子不僅有點長了,還很雜亂,像秋天山脊上的荒草,一身老式中山裝黃警服,挽著袖子,左邊高右邊低,兩隻褲腿也挽起來,露出洗的發白的春秋褲。
老人也看了一眼彭家仲,嘿嘿憨笑:“是彭監獄長啊?”
說著,他把孩子抱了起來。
狗兒叫嚷指向前麵的樓道:“爺爺,梯梯……”
“老人家,你剛才說什麽?這樓在修建的時候出過事?”彭家仲問。
“沒有沒有……監獄長你別多心,大家這麽叫可不是針對你的……”老人神色有點歉意,但是依然很平靜。
狗兒依然在鬧,他把他放下來,俯身說:“你自己去爬,小心哈。”
老人直起身子接著說:“‘棺材樓’,意思是指當官的和有錢的住的樓房,也許很多百姓對當時的監獄班子不滿,所以就取其諧音叫‘棺材樓’。”
“官財……‘棺材樓’……”彭家仲有感而發,自語道。
“監獄長你別多心,大家這麽叫可不是針對你的。”老人立即再次強調說。
彭家仲笑笑:“你別安慰我了,我知道民警職工對我的工作還有意見……你去告訴他們,我會跟大家同甘苦共命運,把雙河監獄建設好,努力改善大家的生活、工作環境。”
“你是一個好監獄長!”老人眼眶有些潮濕。
“你叫什麽名字?退休了?”彭家仲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這可是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人第一次對他說這樣的話,心頭很是感動。
“魏德安,原四監區監區長,去年退了下來,讓給年輕人幹,現在在一監區守門。再守4年門,我就退休了,嗬嗬……”
這時,樓道裏傳來狗兒的哭聲,彭家仲和老人幾乎同時跑過去,原來狗兒跌了一跤,幸好沒什麽大礙。
魏德安,聽蒲忠全多次提起過他,彭家仲有印象,當時王福全堅持破格提拔蒲忠全,人們以為他在幫未來的女婿鋪路子,其實這壓根兒就是誤解,主要原因是魏德安在王福全麵前極力推舉了他。
狗兒在魏德安的安撫下停止了哭叫,彭家仲一直把他們送到大樓一側的拐角處,才揮手告別。
彭家仲望著他的背影,心裏突然充滿了信心和希望,也感到一絲欣慰。
他突然想起一監區的兩個罪犯上午就關在二監區,但是到現在他都沒有接到一監區的報告,便追上去叫住魏德安問:“老魏,一監區今天發生什麽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