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家仲到了監獄招待所之後,沒有讓馬文革陪同,獨自一個人在小鎮上轉悠了一圈,找了一家清靜的小店吃過晚飯,已是夜色迷茫。彭家仲走在鎮上這些七拐八拐的小巷裏,一邊走一邊仔細打量著在省城難以看到的小鎮夜色。
涼涼的風不時從小巷裏掠過,一陣陣山區早早的秋寒穿透他的胸膛,他不由得緊了緊襯衫的領口。小街上行人很少,偶爾能聽到狗叫的聲音。他心頭萌生一些害怕,回頭望望,又朝前麵瞅瞅,青石板鋪就的小街在他的後麵和前麵延伸著,很快就隱沒在清冷的夜色裏,似乎是沒有盡頭的樣子,給人留下一些想象空間。他一下子感到這裏的一切是那麽的陌生,像是穿越時空來到另外一個時代,沒有朋友,沒有親友,沒有家人,麵臨的是一個好人與壞人加起來有1萬餘人的相對封閉的小社會,在這個小社會裏,既有你死我活的敵我矛盾,還有錯綜複雜的內部關係,稍有不慎,這裏將會變成埋葬他的“火藥桶”。
他仰起頭,在幽遠的天空找了又找,沒有找到北鬥星,隻好把目光挪到四周的山巒上,但是那些山巒除了如怪獸一般詭秘地橫亙在不遠處之外,幾乎沒有別的什麽差異。他失望了,有些悲涼的情緒,因為,他連自己的家在哪個方向都分辨不出來,腳步失去了剛才的堅定與從容,變得零碎和躊躇起來,繼而,他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像是一位異鄉客,在這個偏遠的、陌生的小巷裏踽踽獨行。
他開始動搖,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開始想念妻子和女兒……
妻子王卿是堅決反對他來雙河監獄任職的。
昨天晚上一回去,彭家仲就跟她說劉德章給他談話的事情,還沒有說到一半,她就嚷嚷起來,其他廳、局到基層任職都是掛職鍛煉,不僅不會壓很大的擔子,而且一般都是在省城或者離省城很近的地方,你可倒好,不走就窩在辦公室不動,一走就是幾百公裏,而且還是高危高險的工作,這哪裏是提拔重用,跟古代的流放有什麽區別?何況我從小體質就不太好,每到冬天就三天兩頭地感冒,你就忍心把她扔給我一個人?女兒從小就很依賴你,你就忍心把她扔在一邊?
王卿的一席話說得彭家仲心裏酸酸的,但劉德章那番知心知己的話更使他心神不寧,更重要的是,自己實在是想換個環境,不就是偏遠一點艱苦一點嗎?說不定艱苦的地方更容易施展自己的才能,更容易體現自己的價值,何況幹滿一屆還是要回省城的。彭家仲想跟她作進一步的溝通,哪知道妻子卻馬上封住他的口,說:“這個事情沒有商量的餘地,我不同意,趁還沒有上黨委會,你趕快去找找劉德章,如果你覺得為難,我馬上就給他打電話。”
彭家仲知道王卿說這話是有把握的,早幾年她就是財政廳預算處的處長,雖說在省城一個處長也算不了什麽,但隻要是吃財政飯的,她還是可以說得上話的。一般而言,隻要不違背大的原則,不管是地方政府還是省局級部門還是要買賬的,所以,她要是出麵堅決不同意他去雙河監獄的話,估計劉德章會充分考慮她的意見的,劉德章在找他談話時候就充分體現了這一點,所以,彭家仲堅決不同意她給劉德章打電話。
到了這個時候,王卿明白,他是鐵了心去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當著女兒的麵她不想跟他吵,便氣鼓鼓地睡覺去了,直到第二天早晨彭家仲收拾好簡單的行李跟她道別時,她也沒有說一句話。彭家仲很是無奈,輕輕推開女兒的臥室門,來到女兒的床前,習慣性地拉拉被子,看著女兒酣睡的樣子,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感覺視線模糊起來,連忙起身走了出去,強忍住淚水不讓它掉下來。對於女兒,隻要是合理的要求,他都會滿足她,所以,女兒周末想到哪裏去玩,大多時候都是他帶著去的。在這個家庭裏,他反而像是媽媽,所以女兒從小都依賴他一些。昨晚女兒還纏著他今天要去海洋公園,不知道她今天去了沒有。
想到這裏,他心裏湧動起濃烈的內疚來,他突然在家裏消失,不知道女兒會是什麽反應。他停下腳步,掏出手機,正要給家裏撥個電話,前麵一個黑影急匆匆地朝他走來,並在他的麵前放慢了腳步,似乎在打量他。他有些詫異,也警惕地打量著這個人。
“呀?彭監,我終於找到你了。”那人語氣很驚喜,還夾雜著些微的喘息。
原來是馬文革,彭家仲一驚:“出什麽事了?”
“沒有沒有,彭監請放心,沒出什麽事。我去縣城給您辦理了一張手機卡,回來在招待所等了一陣,因為這雙河鎮晚上治安不太好,所以就來找您了。”
彭家仲看到他瘦瘦的身板微微向前躬著,一副彷徨、遲疑、小心翼翼的模樣,微微一笑,說:“馬主任,完全沒有必要這麽急嘛,不過還是得感謝你。我們回去吧,明天你也用不著陪我,有要緊的事情我會跟你聯係的。”
馬文革對彭家仲平淡的語調感到很是失望,他努力回味彭家仲剛才的話,話語中雖然表達了感謝之意,但是他感覺這位新監獄長批評的意味要多一些,一種被遺棄的落寞情緒浮在心頭。他發現彭家仲已經走出了好幾步,連忙追趕上去,一直保持著和這位新監獄長身邊半步的距離,小心謹慎地走在他身邊陪護著。又走了10來步,他又意識到他和這位新領導居然沒有說話,氣氛顯得很沉悶,於是努力地想找個話題,但是此時的腦袋卻一片混亂,越是想找話題,越是心慌意亂,直到走到招待所的門口,這位可憐的主任依然還在尋思著找個什麽樣的話題來聊。
彭家仲跟他揮揮手,算是道別,然後徑直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馬文革機械地揮手,望著彭家仲的身影,心裏像放了一塊巨大的冰塊。原本要給新監獄長留下好印象,卻沒有想到自己的熱情和辛苦換來的卻是這般平淡的態度。在馬文革的官場理念中,第一印象往往是決定成敗的關鍵,因為現在敢於承認自己錯誤的領導太少了,不僅不會承認自己的決定有錯誤,而且就是明知道錯了,隻要文件發下去了,無論如何也得要下麵先執行一段時間,還振振有詞地說要保障政令暢通,要不威信就要打折扣,以後就會出現政令不暢,下麵執行力就會減弱。正是這種政治氣候占了上風,所以一到主要領導變化的時候,有的人就千方百計創造條件,試圖給新領導留下一個好印象。其實,官場就是一個博弈的所在,矛盾衝突無時不在,為了適應這種特殊的環境,有的剛直不阿,恪守道義良知;有人見風使舵,消極求得自保;還有人趨炎附勢,靠陰謀詭計求得升遷……低調也罷,奴才也罷,用金錢和美女堆積也罷,還是靠真本事也罷,都是一種博弈的手段罷了……
“喲,原來馬大主任在這裏給新老大站崗?難怪連我的電話都不接!”
馬文革被人冷不防從後麵推了一下,嚇了一跳,從患得患失的心境中醒過來,忙轉身一看,原來是供銷公司總經理鄭誌軍,忙掏出手機看,3個未接電話全部是他打來的,就陪著笑臉說:“確實沒有聽見,還請鄭總海涵……海涵……”
“看樣子你氣色不太好啊,這位難伺候?”鄭誌軍指指招待所,很關切地問。
馬文革耷拉著腦袋,連連擺手,那意思是說別提了,一言難盡。
鄭誌軍又指指招待所,問:“在裏麵?他那裏有人麽?”
馬文革說:“剛回來,現在應該沒有人在他那裏。”
“兄弟,外來的和尚都難伺候,哪像我哥哥(鄭懷遠)那麽平易近人啊?好了好了,別鬱悶了,你在這裏等等我,我去給這位新老大請個安就出來,一會兒我請你到縣城去消遣消遣,新老大給你加壓力,兄弟我給你舒緩舒緩壓力,嘿嘿……”鄭誌軍邊說邊拍拍馬文革的後背以示安慰,然後走了進去。
大約10分鍾左右,鄭誌軍就出來了,親熱地把著馬文革的肩膀低聲浪**地說:“你是叫你老相好出來陪你呢還是我給你叫個‘鮮貨’(三陪小姐)呢?”
馬文革立即來了精神,和鄭誌軍說說笑笑地鑽進供銷公司的警車,直奔縣城而去。
馬文革早早就來到招待所恭候,待彭家仲吃過早飯,陪同他一起到監獄辦公樓。遠遠地看到20幾個人堆在辦公樓一樓的門口和走廊裏,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肆無忌憚地高聲說話。
他皺皺眉頭問:“他們是什麽人?”
馬文革說:“是要賬的供貨商,彭監,您還是躲躲吧……”
彭家仲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腳步。
突然一個人喊了一聲:“新監獄長來了。”
那些人立即停止了討論,把目光齊刷刷地盯在彭家仲的身上,隨即,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向彭家仲討要貨款,有訴苦的,有乞求的,有亂罵的,還有威脅的,場麵很混亂。此時,正值上班高峰期,剛走到樓下的民警遠遠地旁觀,有的則繞道從後門上樓,有的從窗戶伸出腦袋來朝下瞅。
馬文革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推開,想給彭家仲開辟出一條路來,但是他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於是抓狂似的揮舞著雙手,大聲吼:“你們是來要賬的還是來搶人的?還讓不讓監獄長解決你們的問題了?你們先到我辦公室,然後一個一個地去找彭監,你們看怎麽樣?”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讓出一條路來,隻有個別仍帶著煽動和威脅的口氣說:“那好嘛,我們也先禮後兵,要是今天再拿不到錢,我們不僅都停止供貨,而且把廠裏的工人都喊來……”
彭家仲走了幾步,慢慢停下腳步,他意識到,就是按照馬文革所說的那樣做,20幾個人一個人說上半個小時,整天都說不完,那他還做不做其他的工作了?一行人見他突然停下來,都納悶地看著他。
他掃視了一下,然後挨個地迎著這些人的目光看了看他們的眼睛,雖然臉上還是掛著微微的笑意,但給人一種威嚴感,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壓抑,好些人不再瞪著他,把目光挪向別處。過了一會兒,他才不緊不慢地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是我今天是第一天上班,還不了解情況,以前究竟是怎麽安排資金的,至少你們得讓我了解一下吧。在這個禮拜之內,就禮拜五吧,我會給大家一個交待,所以,今天到禮拜五之前,我不會接待任何一個客戶。我感謝你們以前對雙河監獄的支持,也希望我們以後合作愉快,如果你們一定要在今天解決,那麽我們就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們可以拿起法律的武器來維護自己的利益。”
他說完,大踏步上樓去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馬文革和隨後趕來的熊曉戈的連哄帶勸下,差不多都散了。
熊曉戈剛走,鄭懷遠就進來了,說:“彭監不愧是省裏下來的,水平就是高。原來汪慶書禮拜一基本上不敢在辦公室待,您幾句話就把這幫人打發了。”
他邊說邊坐在彭家仲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把手裏的一大疊發票放在彭家仲麵前,繼續說:“彭監,這是上個月省裏安排我去南方監獄考察學習的費用,請您簽審一下。對了,這次考察學習還是廳裏組織的,說不定還是您起草的文件呢,嗬嗬……我要說明一下,這些費用中有相當一部分是蔡複晨蔡局長和其他幾個處長的……”
彭家仲點點頭,微笑著說:“嗯,考察學習的事還真是我起草的文件。懷遠同誌,我對監獄工作可以說是一知半解,你可是老人了,監管工作可得仰仗……”
當他看到總額是7萬3千元的時候,腦袋嗡了一聲,張著嘴說不出話來,昨晚那個叫胡玲玲的與蒲忠全的打賭一下子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
原來,胡玲玲的二嬸在半路上遇見正在邊走邊看的彭家仲,尋思他是外來的,十有八九是來雙河監獄要賬的,所以就邀請他到自家的飯店吃晚飯。彭家仲見她提著一瓶茅台,很是驚訝,便很懷疑地問她既然你那裏是大眾飯館,怎麽還有客人喝這麽貴的酒?二嬸解釋說是自己的侄女這幾個月跑銷售賺了錢,請幾個好朋友吃飯,非要喝這玩意兒。彭家仲便跟著她去了,哪知無意之間把胡玲玲、蒲忠全和熊曉戈三人的談話大體都聽了去,起初他並沒有把胡玲玲與蒲忠全打賭的事兒放在心上,但是,眼前這7萬多的賬單實在是給他出了一個難題。簽吧,不簽吧,都會造成不小的後果。
鄭懷遠見他沉吟,便帶催促的口吻說:“怎麽?為難?那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先把我的那部分差旅費報銷了吧?”
彭家仲回過神來,笑著說:“你這麽說就見外了,監獄資金很緊張,剛才的事情你也看見了,我答應他們禮拜五給個說法,這樣吧,我先了解一下財務狀況,如果能夠解決,我馬上就簽字,如果確實有困難,就先緩一緩,等我解決了眼前的危機再說。懷遠你可別放在心上鬧意見,啊。”
打發走鄭懷遠,彭家仲立即把財務科長鄭寶團叫來,問:“總共欠供應商多少錢?目前賬上有多少錢?”
鄭寶團將近50歲,禿頂,再加上不多的幾根頭發都灰白灰白的了,看起來像是要退休的人,動作說話都是慢條斯理的,一副忠厚老實的樣子,他說:“應付賬款有500多萬,目前賬上隻有40多萬,其中還有13萬是承兌匯票呢。”
“上個禮拜西北片區不是回來了100多萬嗎?”
鄭寶團沒想到彭家仲還沒正式上任就這麽清楚,就老老實實地說:“是有150萬,其中還有我剛才說的13萬的承兌匯票,不過,在您來之前,鄭監簽字支付貨款了。”
“你保守估計到禮拜四銷售上會回來多少錢?”彭家仲暗暗吃驚,心裏泛起一絲憂鬱。
鄭寶團想了想才小心地說:“這個……要銷售上才大體知道,不過,按照以前的數額,這是月初,估計不會超過60萬吧……”他知道眼前這位監獄長要解決剛才貨款的事情,於是吞吞吐吐地提醒說,“監獄長,就是……把所有的資金……全部付貨款,也恐怕……”
彭家仲抬起頭看著他,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的應收賬款是3000多萬,應付賬款才500多萬,資金機構嚴重失調,所以我從財務角度認為銷售公司的重點應該是回籠貨款而不是支付供應商的貨款,況且馬上就要發工資了,全監獄工資總額是180萬,眼下缺口是140多萬啊……”鄭寶團擔憂地說。
彭家仲有些納悶,問:“這個月省局沒有撥付工資嗎?”
“撥了,今年省財政按照民警工資總額的60%撥付,我們民警工資約120萬,每月有70多萬的撥款,都在月初的第一個禮拜到賬,也就是上個禮拜到賬的,當時煉鐵廠、焦化廠、水泥廠、煤礦原輔材料告急,當時主事的鄭懷遠副監獄長為了保生產,每個單位支付了一點,就這樣被挪用了。”鄭寶團似乎意識到這種說法欠妥,趕忙補充道,“也不是鄭副監獄長才這麽做,其實我們監獄挪用工資的事情經常發生,目前還欠著民警職工400多萬呢……”
“還有幾天就該發工資了?”彭家仲眉頭緊鎖,意識到問題有些嚴重。
“還有2天就該發工資了。”鄭寶團覺得眼前這位新領導有些可憐,就提醒他說,“當然,推遲到20幾號也沒有什麽關係的。”
“兩天?兩天……140萬……”彭家仲低聲說,像是對鄭寶團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時,分管生產安全的副監獄長楊誌剛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彭家仲望了他一眼,沒有什麽表情。鄭寶團想起昨天宣布班子的時候楊誌剛在外邊出差,忙給彭家仲介紹,彭家仲站起來,上前幾步同楊誌剛握手,然後陪著他一同坐在沙發上。
鄭寶團說:“彭監,您和楊監有事要談,我先告辭了。”
“鄭保長你別走,我匯報的事兒與你有關。”楊誌剛說。
鄭寶團一直在雙河監獄搞財務工作,很堅持原則,愛認個死理兒,要是黨委分工監獄長管財務,那麽他隻認監獄長的簽字;如果明確是一位副監獄長管財務,就是監獄長簽的字他都不認,一定要管財務的那位副監獄長簽字了,他才會辦理。其他人別想從他那裏透出一個子兒來,於是給人一種一毛不拔的印象。正因為如此,有的人給他取了一個“保長”的外號,可能是取王保長愛財如命之意吧。
鄭寶團意識到今天又要挨楊誌剛的批了,很不情願地坐了下來。
胡玲玲剛到供銷公司,鄭誌軍就把她叫到辦公室說:“你昨天怎麽不接我電話?”
“單位又沒有給我報銷電話費,我在星期天憑什麽接你電話?”胡玲玲白了他一眼,說。
“公司不報銷我給你報銷嘛。”鄭誌軍色眯眯地盯著她的胸脯,說,“你去找幾百元的招待費票拿來,我給你簽字。”
胡玲玲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說:“這可是你說的哈,我這裏就有,剛好800元。”
說完,她從手提包摸出錢包,從裏麵拿出幾張招待費發票,放到鄭誌軍麵前。
鄭誌軍似乎沒有想到她來這一手,有些遲疑,胡玲玲哼了一聲,說:“怎麽?連鄭總經理也在乎這幾個小錢,看來我們雙河監獄真沒希望了。”
鄭誌軍沒法,隻好給她簽了。胡玲玲抓起發票,櫻桃一般的小嘴對著發票吹了一口氣,然後嘿嘿地笑著說:“小女子謝過鄭總了哈,不過辦事處的事情嘛,免談,你愛找哪個去就找哪個,別找我就是了。”
“先不說辦事處的事情,你說你要謝我,先說說怎麽個謝法兒。”鄭誌軍嬉皮笑臉,看著胡玲玲的小嘴,似乎在咽口水的樣子。
胡玲玲詭秘地笑:“鄭總怎麽瞬間記憶這麽不好,不會真老了吧?我剛才說的是小女子謝過鄭總了哈。”
鄭誌軍一愣,隨即把臉拉下來,說:“既然這樣,辦事處的事情由不得你了。老實告訴你吧,我前天晚上就給新來的彭監獄長作了詳細的匯報,彭監完全讚同,今天你必須把合同和客戶資料交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胡玲玲微微一怔,但馬上恢複了嫵媚的笑臉,美目楚楚,在鄭誌軍臉上遊走一番,說:“既然你鄭總鐵了心要弄死我,那我也隻好按照你的決定辦了喲,不過你說的是今天之內,上午我有事,下午來辦。”
“弄死你?我可舍不得,何況我這身板也弄不死你喲,哈哈……”鄭誌軍浪**地說,話音沒落,就伸手來摟她。
胡玲玲迅速轉身拉開門,在門口嫣然一笑:“鄭總挑的可不是時候哈。”
鄭誌軍望著她嫋嫋婷婷的背影,心裏罵道:“本來她媽就是個婊子,還給老子裝處,哼,我倒要看看你要裝到什麽時候!”
胡玲玲怕夜長夢多,所以一陣風似的來到財務部,將鄭誌軍簽的招待費報銷了。她一邊數著票子,一邊往外走,差點和一個人撞上,她抬頭一看,原來是熊曉戈。
“咦?小二……”她覺得在這裏叫他“小二哥”不妥當,於是立即改口,“你不侍候監獄長,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熊曉戈見她攥著一把鈔票,笑道:“你拿這麽多錢在手裏,顯擺呐?不怕被人劫財又劫色?”
胡玲玲連忙把錢塞進手提包,哂笑道:“這大清早的,你說這些?弱智啊你?”
她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嗨,彭監在辦公室沒有?”
熊曉戈看看她,說:“你今天最好別去找他,他正煩著呢。告訴你吧,他吃早飯的時候,一個要賬的給他下跪,這不,一上班他就叫我來核實。”
熊曉戈說著,揚揚手中的幾張破舊的單子。
胡玲玲一把奪了過去,看了看,撇撇嘴嘲笑地說:“暈乎乎,我吐血!掃把錢,5000元,還前年買的,本來就是大笑話了,還給監獄長下跪,這要是傳出去,哪個供貨商還敢供貨?”
“所以,我看他的臉色很難看,我勸你這時候最好別去招惹他。”熊曉戈拿過單子說。
胡玲玲大咧咧地說:“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去找找他!你不知道,剛才那姓鄭的給我下死命令了,要我今天之內把合同和客戶資料交出來。好了,你去忙你的吧,我走了。”
楊誌剛接著對彭家仲說:“我是當兵出身,有啥說啥,說話嗓門大,您可別見怪……我是昨晚趕回來的,連家都沒有回就想來給您報個到,見那幫小子在您門外排著隊,所以就回家睡覺去了。今天剛進辦公室,我就聽說您把那幫要賬的全部趕了回去,而煉鐵廠、焦化廠、水泥廠、煤礦都給我打電話說再不進原輔材料就要停產了,煉鐵廠的鐵礦石隻有5天的庫存了,焦化的洗精煤隻能維持3天,水泥廠的石頭隻有2天的用量,煤礦因沒有原木掘進今天被迫停下來了;電廠因欠運費,那些車主們大都不運渣煤了;而我們自己的車隊呢?30輛汽車因無錢加油停了半個月了。那些大宗供應商也接二連三給我打電話,說我們監獄不僅不講誠信,還像犯人一樣對待他們,他們要停止供貨。這樣下去都要停下來,我這個管生產安全的副監獄長還管個屁的生產安全?”
楊誌剛也是“監獄子弟兵”,下過鄉,當過炮兵,複員後又回到監獄來,說話辦事直來直去,從來不留情麵,連老書記王福全也忌憚他三分。雖然楊誌剛對彭家仲說話還算心平氣和,但話語中對彭家仲把那些供應商堵回去很不滿意,認為開罪了他們,將會導致原輔材料供應更加困難,生產麵臨全麵停產的可能。
他對財務科長鄭寶團就沒有那麽客氣了,幾乎是嚴厲而硬邦邦的語氣批評:“銷售上每個月回來幾千萬,這些錢都用到哪裏去了?連簡單生產都保不住,你這財神爺是怎麽當的?”
他對鄭寶團發了一通脾氣後又對彭家仲說:“彭監,我看推遲幾天發工資,給那些供應商多少支一點,先穩住他們,保住生產再說,您看呢?”
彭家仲看了看一臉委屈的鄭寶團,沉思了一會兒才說:“誌剛同誌,你別著急,我先了解一下情況,在中午下班之前我們再碰頭,好麽?”
楊誌剛站起來,說:“那好吧,我在辦公室等著您。”
目送楊誌剛匆匆而去的背影,彭家仲感到額頭上在冒汗,肩上的擔子比他想象的還要沉重得多,到這間為某些人夢寐以求的辦公室不到兩個小時,遇到的問題全部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大事,此時他顧不了那麽多了,他深知他必須解決眼前的問題,否則他將無立足之地。
“你說說目前應當怎麽辦?”彭家仲看著鄭寶團,充滿期待地問。
很顯然,這位財神爺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麽問自己,滿臉的無辜被慌張所替代,不自覺地抓抓腦袋,語無倫次地說:“我……但是……真還沒有……想過這個……”
這時,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彭家仲一抬頭,隻見一位衣著時尚而前衛的女子走了進來,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辦公桌的對麵,說:“請問您是彭監獄長吧……我叫胡玲玲,是供銷公司的業務員,我想打擾您一下,找您反映一個問題,頂多就幾分鍾,不知道可不可以。”
彭家仲感覺站在他麵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株帶著露珠和朝陽的芍藥,把辦公室的壓抑、沉重、鬱悶的氛圍一掃而光,代之以清新、陽光和愉快的氣息,他頓時感覺到清爽起來,朝她點點頭,指指鄭寶團身邊的椅子,示意她坐下來。
鄭寶團又正想告辭,卻聽見彭家仲說:“小胡,你在給我反映問題之前,先給我說說,如果要在兩天之內收回140萬貨款,有沒有這個可能?”
鄭寶團心想看來這位監獄長是有病亂投醫了,這應當問供銷公司經理鄭誌軍,怎麽問這個頗有爭議的胡玲玲呢?她做銷售也才幾個月,就算是她拿回來150萬之多,但是她對整個市場並不知曉呀……
胡玲玲更沒想到她與這位新監獄長談話竟然是這般開始的,她納悶地撲閃著她那對迷人的狐狸眼睛,在彭家仲臉上慢慢遊走,想從他臉上找出一些信息來。然而,又使她沒有想到的是,彭家仲並不像其他男人那樣回避她的眼神,而是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臉上反而露出微笑,對她說:“看來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這裏隻有我們三個人,你大膽地講吧。”
胡玲玲心頭又是一驚,沒想到彭家仲有如此的洞察力,不由得對他肅然起敬,於是很認真地說:“理論上是完全可以的。”
“怎麽講?!”彭家仲與鄭寶團異口同聲地發問。
彭家仲開心地笑起來,說:“看來,財神爺跟我一樣著急嘛。”
“這麽大的攤子,開門一天就要耗費30萬,又不能像那些開鋪子的,想不開門就可以不開,哪能不著急啊。監獄長,我這財務科長真難當,花錢是你們領導的事,可沒錢了反倒成了我的事了!什麽錢用到哪裏去了啊,資金安排不科學不合理了……唉……小胡,你盡管說,我知道你們那裏水很深,一定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與你父親還是有交情的,相信我吧,啊!”
雖然鄭寶團是在發牢騷,但是彭家仲此時很感激他,隻是不明白他最後那幾句話是什麽意思,難道鄭寶團也是鄭懷遠他們家族的?
誠然,鄭寶團是鄭家子弟之一,胡玲玲本不想多說,但是見他說得如此誠懇,加之先前彭家仲作的保證,於是心下釋然,笑道:“鄭叔叔這麽說,好像我真要在彭監麵前告狀一樣,不就是140萬的事兒嗎?多大的事兒呀,嗬嗬……我說理論上完全能辦到,意思是看彭監要下多大的決心。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中國的市場經濟並不像西方那麽重合同守信用,在經營中摻雜的人情因素太濃了,我們的業務員哪個沒有幾個要好的客戶?讓他們把應付的資金計劃調整一下,先給我們付,完全能做到嘛。鄭叔,我們給供應商付款,一定也有這樣的情況吧?但是,這要銷售上所有的業務員特別是供銷公司的領導都要努力才行,所以,隻要彭監您給鄭誌軍下個死命令,我拿腦袋擔保絕對能完成!何況水泥銷售旺季就要來了,他們不是每年都在幾千噸幾千噸地收預付款嗎?”
“嗯,這預付款的事,我有所耳聞,這可是很典型的吃裏扒外,需要下決心整頓。”鄭寶團插話說。
“你把預付款的事兒說明白一點。”彭家仲心頭掠過一絲陰影,對胡玲玲說。
胡玲玲繼續說:“每年冬季都是水泥銷售旺季,旺季當然隨行就市要漲價了,有時候每噸比上半年上漲100多元呢。那些與公司領導要好的客戶就在旺季到來之前按照淡季的價格購買幾千噸水泥,但是不出貨,等到了旺季價格漲起來了才出貨,就算每噸差價是30元,1000噸是多少?10000噸又是多少?”
彭家仲明白了,心裏有些憤怒,但是臉上卻看不出來,但是他此時心裏有底了,於是對胡玲玲說:“謝謝你,小胡,你的事情……”
胡玲玲打斷了他的話,說:“彭監,鄭叔不是要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嗎?我還沒有說完呢。不過,我得討口開水喝……”
胡玲玲昨晚與蒲忠全他們喝了些酒,今天早晨起來還覺得口幹舌燥的。
鄭寶團忙說:“玲玲你給監獄長說,我給你倒水。”
“不過,這種死命令的法子用多了就不靈了,最好不用。雖然我們國家現在的市場經濟摻雜了太多的人情世故,但是畢竟還是市場經濟,也要遵循市場經濟規律,所以,在經營上沒有永恒的敵人,也沒有永恒的朋友。我認為還是按照合同要求對方履行付款義務,如果不按時履行的,就用法律手段解決。我們監獄很多人包括一些監獄領導怕打官司,很多人既怕得罪供應商,也怕得罪購貨商,認為會影響到采購和銷售,影響到監獄的聲譽,作為執法單位,這樣的認識簡直就是絕對的笑話。其實哪裏是這麽一回事,合理的利益關係才是穩定供銷關係的決定要素。彭監您看看我們的應收賬款就明白了。”
胡玲玲說完,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哪知道被嗆著了,直咳得臉通紅,連忙跑了出去。
鄭寶團望著她的身影,喃喃地說:“這小妮子,還真有些見地……”
馬文革和鄭誌軍好說歹說總算把那四五個大宗原材料供應商安撫住。
馬文革低聲問:“這出戲是你老兄導演的?”
“馬主任,這話你可別亂說哈,自從汪慶書出事後,要賬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全監獄人都看到的嘛,何況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鄭誌軍堅決否認。
馬文革想了想,才說:“老兄,論交情我們不淺,我勸你一句,有些事情可不能操之過急,弄不好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啊。”
“既然你給我講交情,那好,我也表明我的態度,不管他是哪裏來的猛和尚,強龍還壓不過地頭蛇呢。在雙河監獄,你馬主任掰著手指頭算算,我們鄭家有多少人?恐怕你都數不清楚,這些人又有多少擔任了中層領導?他彭家仲如果不和我們搞好關係,他這本經也不好念!你和他相處才多久?不就半天時間嗎?你就覺得心累,他同你是一路人嗎?你省省吧。”
鄭誌軍一席話,說得馬文革心驚肉跳,看來自己估計的沒有錯,這出要賬的戲與他有莫大的幹係。
鄭誌軍看到他發呆的樣子,臉上流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拍拍他的肩膀說:“老兄,別站在這裏犯傻了,走吧,我們去給這位彭監獄長匯報一下,要不到星期五以前他恐怕連覺都睡不安穩。”
這時,胡玲玲滿麵春風地從樓上下來。
馬文革立即來勁了,嘻笑著對她說:“喲?我說眼前怎麽一亮呢,原來是監獄第一美女駕到,是不是來找你馬哥哥我的呀?”
胡玲玲朝他呸了一聲,也笑嘻嘻地說:“瞧你這排骨樣,一看就是從非洲來的,還是叫你老婆給你燉幾十隻老母雞補補身子再說,何況,你不怕我頭兒掐死你?嘿嘿。”
說完,她朝鄭誌軍嫵媚地笑笑,一陣風似的從他們身邊飄過,留下令人陶醉的香。
“你小子真有豔福,搞到手了吧?”馬文革羨慕地問。
鄭誌軍苦笑一下,使勁搖頭說:“你聽她亂說?老子連她的氣兒都沒有聞到。這小妞渾身帶刺,反正我搞不定了,你去試試?”
“真的假的喲?你小子舍得……”馬文革看見財務科長鄭寶團走了過來,立即住口不說了。
鄭誌軍滿不在乎,繼續侃道:“古人說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我怎麽能讓我兄弟裸奔呢?哈哈……”
馬文革也跟著笑起來。
鄭寶團皺眉說:“彭監都急得不行了,你們兩個還有心思在這裏說笑?彭監叫我來喊你去開會。”
“是叫我開會還是叫馬主任開會,老叔你說明白點啊。”鄭誌軍問。
“是叫你,趕快去,他在辦公室等呢。”鄭寶團對鄭誌軍說了一句,又匆匆走了。
馬文革與鄭誌軍對視一眼,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辦公室。
胡玲玲在外麵咳嗽了一陣,好不容易緩解下來,拍著胸口又回到監獄長辦公室,彭家仲抬起手腕看看手表。
胡玲玲立即嚷嚷起來:“我的事情還沒有跟你說呢,你不會趕我走吧?”
彭家仲說:“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講兩點意見,僅供參考,一是……”
“等等,彭監,你是不是聽鄭誌軍給你說的?”胡玲玲打斷他的話。
“不是,是我無意中聽見你和熊曉戈和什麽‘蒲二小’談話知道的……”彭家仲臉上露出微笑,“隻是可惜,我沒有喝成茅台。”
胡玲玲驚訝而興奮地睜大眼睛,連連點頭:“啊……明白了,明白了……下次我請他們喝茅台,也請你。你說,你說,我聽你安排。”
“不是安排,也不是指示,僅僅是供你參考的意見,一是西北片區開發不易,你要好好守住,如果公司安排你出任西北片區主任,你愉快地去上任,並且把其他業務員盡快培養起來,至少都能獨當一麵;二是公司調你離開西北片區的時候,你來找我,那時我給你安排工作。我再強調一次,這僅僅是供你參考的意見。”彭家仲說得很慢,語調很輕,如同兄長般真誠。
“OK!”胡玲玲轉身走了出去。
這時,王福全打來電話說這幾天縣上的四大班子的領導隻有今天下午都在,下午你就不要安排其他的工作,我帶你去見見麵,以後便於開展工作。彭家仲說聽您王書記的安排,我正想來您辦公室給你匯報一下,我準備馬上召集個會議,解決一下眼前生產經營上幾件急需處理的事情。王福全說那是你份內具體的工作,你辦就是了。一會兒市上綜合治理檢查組的要來,我還得去應付一下。如果你那裏走得開,最好也來一下。彭家仲說我盡量來。
於是,彭家仲就叫鄭寶團去通知楊誌剛和生產科、供銷公司、企管辦的科長來他辦公室開會。
不一會兒,人都到齊了,彭家仲又把熊曉戈叫來。
他看了看在座的,說:“今天是我上班的第一天,發生了很多事情,相信大家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說了。”
他停頓下來,把手裏的一份報表揚了揚,說:“這是我今天收到的一份供銷公司的月報表,我給大家念幾個數字。發出商品1142萬,回籠貨款872萬,供應各項支出總計961萬。供應支出比回籠的貨款多91萬,這說明了什麽?收支不僅沒有平衡,而且監獄還用其他資金多支付了91萬采購款;另外,到目前為止,我們的債權是5200萬,而我們欠供應商的是多少呢?530萬,這兩者又是一個什麽概念?鄭科長,你把供應資金付款明細拿給誌剛同誌看看。”
楊誌剛接過鄭寶團的報表就埋頭看,彭家仲端起茶杯,才發現沒有水了,熊曉戈連忙接過他手裏的被子給他接滿開水。
鄭誌軍臉色一下子掛不住了,不停地左右瞄瞄,看看其他科長們的反應。
其他科長則麵無表情,像木偶一樣。
楊誌剛快速地瀏覽完,一拍大腿,大聲責問鄭誌軍:“大宗原燃材料付款達90%,還買不回來?鄭大經理,你是幹什麽吃的?”
鄭誌軍囁嚅地說了一句,大家卻都沒有聽清楚。
彭家仲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說:“我剛才和王書記通了一下氣,作出一下決定,一是供銷公司在3天之內必須回收貨款150萬;二是從本月起,供應上按照收支平衡製訂采購資金計劃,由財務科審查後,報誌剛同誌審核,最後由我批準,財務科執行就是了,如果每一筆都層層簽字,我這監獄長還做其他工作不?三是生產科和供銷公司聯合組成一個考察組,對分承包方的資格按照質量保障體係要求重新審查,不合格的堅決中止合作。我講話完了,你們有意見現在就提出來,沒有意見就馬上去落實。”
“這個資金計劃是應該整頓整頓了,隻有生產上才明白哪些原燃材料是急需的,哪些不是。你們看看,這麽高的付款率,那些供應商還鬧什麽?我完全讚同彭監的決定,也全力完成任務。不過,3天之內要供銷公司回收150萬,我看有點懸……”楊誌剛沒有想到彭家仲擴大了他的權力,加之這幾條中隻有第一條他認為有些偏頗以外,其他還真是切中了問題的要害。
鄭誌軍正愁怎麽回複彭家仲,不料楊誌剛這麽一說,他馬上就拈著他的話說:“彭監,我個人完全服從您的指示,但是正如楊監所說,3天……恐怕有些困難……這樣做,也不符合市場經濟……”
他覺得還是不能頂得過死,於是吞吞吐吐地不說了。
“也不符合市場經濟規律,是吧?那麽我們的債權債務這個構成難道就符合市場經濟規律?他們對我們講規律,那我們為什麽不對他們講講規律呢?鄭經理,我看你要解放思想。我呢,先把話撂在這裏,你回去馬上開會動員,如果哪個片區完不成任務,你先撤了那個片區的辦事處主任。沒有黨委的授權我不能隨便撤銷你的職務,但是作為監獄長,也作為分管供銷公司的領導,我有暫停你的職務、讓其他人暫時主持供銷公司工作的權力。”彭家仲說到這裏,又掃視了一下在場的人,特別在鄭誌軍臉上停留了幾秒,“熊曉戈馬上起草會議紀要,今天就下發到監獄各部門和二級單位。散會。”
雖然這麽安排下去了,但是彭家仲心裏依然不是很踏實,想了想,便給廳長劉德章打了個電話,將目前麵臨的困難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翻,最後說廳長您放心,我有信心解決經濟上的困難,但眼下得先把隊伍穩住啊,所以我隻有找老領導解決問題了,借給我150萬,把民警職工的工資發了,是借,頂多1個月我一定還。劉德章說這錢的事你別找我。彭家仲死纏爛磨地說您是我老領導,我不找您找誰啊?何況你還是我們全省監獄的總書記啊,要不,我還是回來給您當秘書吧。劉德章笑罵說你小子真行啊,才下去一天就學會討價還價了,你小子還沒有被我罵夠,還想回來做我的秘書?我可給你提個醒,要不把雙河監獄給我治理好了,你就別想回來。
彭家仲深知這位老領導的脾氣,知道他同意借錢了,連忙把鄭寶團找來,指令他馬上去找劉德章,把150萬拿回來。他對鄭寶團說:“鄭科長,這事兒關係重大,暫時保密,現在暫時隻有你和我知道。我給你派個車,現在就走。”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拜托了!”
鄭寶團鄭重地點點頭,轉身就走,回家拿了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揣了幾百元錢一陣小跑來到機關大樓,小車已經在那裏候著。鄭寶團一看是監獄長坐的1號奧迪轎車,才感到這次任務的分量非同一般。當車子發動的時候,他才想到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難道就這麽兩手空空地去找廳長借錢?正要下車,熊曉戈大步跑過來,把一份報告和一部手機交給他,說:“彭監叫我把他的手機拿給你,卡是他在省城時候用的,如果有電話就叫對方撥打他現在的手機號碼。對了,這張紙條上寫著他的新號碼。”
鄭寶團默默地接過手機,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麽滋味,自參加工作以來,兢兢業業,幾十年如一日地幹,在自己快要退休的時候終於混上了正科級幹部,在人們的印象中,他鄭寶團是憑借資曆混上去的,死板板地堅持原則,刻板地工作,就如同一個平衡運轉的機器,機械而呆板,除了把錢袋子捏的很緊以外,沒有做過一件令人們難忘的事情。所以,人們叫他保長,除了說他愛錢如命以外,還隱含另外一層意思,那就是寶裏寶氣。他心裏突然對彭家仲有了一種相遇之恩的感激……想著想著,他原本就渾濁的目光更加模糊起來,把彭家仲的手機像握著一個鮮活的生命一樣握在手心裏,過了好一陣子,才小心地放在衣袋裏,不時還在摸摸衣袋,還是不放心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將手機拿出來,放到胸前的衣兜裏,然後把紐扣扣上,才抄著手養神。
彭家仲安排鄭寶團走後,又來到黨委副書記、紀委書記馬洪扣的辦公室。根據昨晚聽胡玲玲他們議論和上午發生的一係列的事情,他感到有必要進行清產核資,現在他不敢說存在巨大的潛虧問題,但是他可以斷言的是至少沒有宣傳中說的那樣好。無論清理的結果怎麽樣,他都要還原一個真真實實的雙河監獄,對監獄全體民警職工負責,也是對省廳、上一任和自己負責。但是,他不能牽頭做這項工作,想來想去,隻有馬洪扣最適合。然而,這項工作是一個費力不討好的工作,不知道這位三把手願意不願意,便來探探他的口氣。哪知馬洪扣還沒有等他說完就全力讚同,說:“這幾年我們監獄在監管改造、隊伍建設特別是生產經營方麵都在省廳捧回來了很多獎杯,監獄也在全省係統裏赫赫有名,但不爭的事實卻是流動資金越來越緊張、生產難以為繼、民警職工的生活沒有得到改善,是應該摸摸家底了。我知道你的來意,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說吧,怎麽個清理法。”
彭家仲為他的氣節所感動,說:“馬書記言重了,也不必過於擔心,不是還有王書記和我嘛,真要下地獄,我彭家仲陪著你。不過,這事兒我還真不便在公共場所發表過多的意見,你牽頭進行就是了,有什麽問題你請示一下王書記。”
從馬洪扣那裏回來,熊曉戈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他,原來,熊曉戈已經將會議紀要寫好,來請他審閱的。他接過紀要文本,埋頭認真地看了起來。熊曉戈不安地站著,眼光不時在他臉上偷偷地遊動,很緊張地捕捉他的神情,這是他第一次給這位秘書出身的監獄長起草文件,恰好又是一個急件,要是不合他的意,恐怕自己真的要下基層帶班了。然而,彭家仲看得很慢,也很仔細,偶爾用筆在上麵改動一下。熊曉戈覺得時間似乎停滯了,時鍾的秒針發出的嘀嗒聲刺激著他的每一根神經,他額頭上在冒汗,感覺手心和背心都在發燒……
正在這個時候,馬文革帶著5個人進來,熊曉戈看見彭家仲抬起頭放下紀要,心裏立即輕鬆了許多,他暗自感謝馬文革和這幾個人。
馬文革介紹說:“彭監,這5位是我們監獄周邊村子的村委會主任,他們今天來要支農費。”
說著,將5張收據雙手遞給彭家仲。
彭家仲翻翻收據,上麵寫著“支農費”2萬,並蓋著村委會的公章,一共10萬元。他打量著這5個人,皺著眉頭問:“什麽支農費?”
“就是支援農業生產。”馬文革解釋說。
很顯然,彭家仲對這個解釋不滿意,他追問:“支援農業生產費?”
其中一個40來歲的村主任說:“彭監,這支農費曆史悠久,是監獄和地方緊密合作的產物,表明了監獄對地方工作的支持,以前我們5個村每個村才1萬,現在1萬能做什麽事情?所以汪慶書監獄長上任後就給我們每個村追加了1萬,因此,這幾年廠社關係很好,沒有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不過,這3年來啥都漲了,你是不是多少也給我們多少漲點?”
“你們誰能給我說一下這個支農費的來曆?”彭家仲繼續問。
馬文革看看幾位村主任,又一個說:“來曆我們都不太清楚了,但是我們同監獄有協議。”
彭家仲納悶了:“既然有協議,怎麽不知道來曆呢?”
“是這樣的,這個原始的協議是在大躍進超英趕美時期簽訂的,是一個支農協定。每年春忙和秋忙時期都要支付一定的資金支援當地農業生產,同時,大隊保證農民不到監獄來滋事,保障監獄安全穩定。實行聯產承包責任製以後,監獄曾中止這個支農協定,但是後來又與這5個村子重新簽訂了支農協定,這其中有很多原因……”熊曉戈說。
雖然熊曉戈沒有把話說完,但是彭家仲弄明白了,對5個村主任說:“請你們先到監獄辦公室休息一下,我馬上處理這事兒。”
待他們走後,彭家仲把收據還給馬文革,說:“這是一筆不明不白的資金,我們有必要支付嗎?何況我們作為國家行政執法機關,安全和穩定是他們能夠保障的嗎?亂彈琴!你去告訴他們,從今年開始,監獄不再支付什麽支農費。”
馬文革瞄了一眼熊曉戈,悶悶不樂地走了。
彭家仲把紀要交給熊曉戈,說:“你的事情我知道,不要背什麽包袱,汪慶書事件與你沒有什麽關係,安心工作。紀要寫的不錯,馬上印發下去。”
3天之後,鄭誌軍如期完成了彭家仲下達的任務,收回貨款150多萬,雙河監獄民警職工3年來第一次按時領到了工資,成為監獄一大新聞;禮拜五來要錢的隻是一些配件、低值易耗品供應商,而那些禮拜一在監獄機關圍著追著彭家仲要錢的大宗原燃材料供應商一個都沒有來,他們不僅繼續為監獄供貨,還忙著應付監獄派出的人員對他們分承包方資格的重新評估;人們還沒有從驚喜中回過神來,鄭寶團在禮拜五下午又從局裏帶回來150萬。人們似乎看到了希望,彭家仲成了茶餘飯後被談論的熱點人物,全獄民警職工的精神為之一振,對這位“外來和尚”刮目相看的同時,又在熱情地討論他什麽時候會將拖欠的工資補發給大家。
清產核資各個小組在馬洪扣的帶領下,沒日沒夜地幹了半個月終於完成了,彭家仲原本有思想準備,但是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擺在他麵前的是這樣一個攤子:固定資產9200萬,流動負債6600萬(其中欠銀行4500萬),長期負債540萬,曆年潛虧1320萬,拖欠民警職工工資和上級有文件的各種補貼1407.7萬,負債總額9867.7萬,負債率達107.8%,急需要投入的生產性資金缺口達700餘萬元。更使他震驚的是,全監獄清理出小金庫資金達150萬,其中五監區最多,竟然有60萬之多。五監區不僅小金庫問題突出,而且今年虛報增高成本達260萬。
彭家仲接到報告後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抬起頭反複問馬洪扣:“這是準確的嗎?這真的是準確的嗎?”
不過,馬洪扣覺得他有點大驚小怪了,於是對彭家仲說:“彭監,這個結果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估計也在其他監獄班子成員的意料之中。”
彭家仲望著王福全,王福全對他點點頭。
“那麽,為什麽去年還上報贏利90多萬?”彭家仲發怒了,手指使勁地敲著桌子質問。
王福全和馬洪扣都不回答,屋子裏一下子出現了可怕的沉默。
其實,作為班長的王福全是很清楚這件事的,在汪慶書剛上任的第一年年底,虧損已成定局,但是汪慶書給他做工作說,今年預計虧損200萬左右,如果我們如實上報了,那麽局裏考核下來,我們監獄班子成員目標獎泡湯之外,其他工作也將陷入被動。像我們這樣大的生產規模,虧200萬和贏利200萬,在盤存上做做文章,都是舉手之間的事情。雖然你是班長,但是對經濟工作負主要責任的是監獄長,有什麽問題我承擔就是了。你想想啊,我們在這偏遠的山裏含辛茹苦沒日沒夜地幹,就算你我不圖什麽,但是也得名正言順地給其他班子成員謀點獎金吧。我們明年好好抓一下管理,補回來就是了。
王福全終於打破了沉默,問馬洪扣:“有煙嗎?”
王福全是不抽煙的。
馬洪扣摸出一包紅塔山,給他發了一支,又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然後拿出一支朝彭家仲比劃幾下,彭家仲虎著臉直擺手,他隻好自己點了一支陪王福全抽。
抽了一會兒,王福全說:“我是要承擔責任的,明天,我親自把報告送到局裏廳裏……”
馬洪扣把煙使勁地在煙缸裏摁滅,對王福全說:“我不同意你這種說法。”然後轉頭看著彭家仲,“我們評心而論,這能怪汪慶書嗎?能怪老王嗎?監獄本來就不是企業,隻是為罪犯提供一個勞動改造的場所而已,法律上和執法要求上隻有勞動量的規定。但是目前的財政保障呢?今年才60%,以前更低,基本上是監獄自己養活自己,所以,從法律和執法的角度,老王沒有什麽責任,如果說有問題的話,那隻是沒有如實向上麵報告而已。試想把監獄長政委當成企業老總來考核,合適嗎?說句不該說的話,不僅不合適,還不合法!”
王福全好像沒有聽馬洪扣說話,隻顧抽煙,煙霧繚繞中,他顯得更加蒼老和消瘦。
馬洪扣看看彭家仲,又拍拍王福全的膀子,接著說:“老彭,我知道你心裏急,這副擔子壓在誰身上,誰都有可能承受不了,1000多民警和2000多工人要吃飯啊,還有幾千隨時可能會出現突發事情的犯罪分子,而眼前這個攤子呢?按照企業的說法,病入膏肓了,早就該破產了。但是監獄又不能像企業那麽灑脫,所以,我們隻有團結一心,想辦法維持正常運轉,不要發生安全事故,把罪犯改造好,達到打擊犯罪、預防犯罪的目的,這,我們已經是對國家作出了巨大貢獻了,就是因為經濟發展問題被撤職了,我也問心無愧,心安理得!”
彭家仲心情慢慢恢複了平靜,有些歉意地看了一眼王福全,說:“王書記,我說話有些過了,你別介意。我有兩個想法,一個是成立法律事務中心,主要是協助供銷公司催收貨款;二是把各單位的財務權統一收到監獄來,既可以刹住吃喝之風,又可以集中有限的資金用在刀刃上。把這兩個工作做好了,期望能保障工資按月足額發放,我們再也不能欠民警職工的工資了,再欠也欠不起了,再欠我們就是罪人了。”
彭家仲說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王福全把煙頭滅了,說:“我完全讚同,目前,監獄工作千頭萬緒,群眾好不容易恢複了一點信心,可不能又夭折了。我這身體也不太好,也老了,你有什麽辦法,盡管大膽去幹,我給你做好後勤工作。”
馬洪扣說:“我跟王書記想法一樣,支持你。”
黃昏時分,一陣陣狂風在隆隆的雷聲中夾著雨點鋪天蓋地而來,雨點很稀,卻如豆子那麽大,雨點打在地上,劈裏啪啦地悶響,堆積在路上的厚厚塵土四散揚起,空氣中頓時彌散著窒息而嗆人的氣息。正在監獄那條金光大道上散步的人們一陣**,有孩子的一把抱起孩子慌亂地尋找可以躲避風雨的地方,叫家裏人收衣服的喊叫聲,此起彼伏地在風中回**。當人們跑回家門或者站在樓道、小商店、小飯館等著風雨來臨的時候,雨停了,風住了,愈加悶熱的氣息夾著嗆人的塵土味兒在蔓延。人們又遲遲疑疑地走出來,望著天上的烏雲,猜測暴風雨是否還要來臨。過了一陣子,烏雲漸漸散去,西邊的山巔上映射出一抹紅霞,人們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紛紛咒罵這“雷聲大雨點小”的鬼天氣。
彭家仲從辦公室出來,慢慢地走在監獄的金光大道上,聽到人們對天氣的咒罵,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神經,他低著頭,加快了腳步,回到招待所重重地把自己扔在**,望著天花板出神……
今天上午在生產調度會上,為了使相關部門有個心理準備,也為了讓那些卷入三無黑車的個別領導和一些也在經營著黑車的民警職工們有個心理準備,他在總結講話時,把監獄下決心整頓運輸市場的決定作為講話的重點,闡明了黨委、行政的態度,要求與黑車有瓜葛的,不管是領導幹部還是普通民警職工、家屬都要主動地退出來,否則將按照相關規定予以重處。同時要求相關部門和各監區提前做好準備,在監獄的領導下,根除這個困擾監獄幾十年的頑疾,為生產經營工作開創一個良好的外部環境。為了表明他本人的態度,他反複強調說,古人雲“新官上任三把火”,整頓運輸市場就是他彭家仲燒的第一把火。
與會人員經久不息的掌聲使他更加堅定了信心,哪知在下午的監獄長行政辦公會議上,這件事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這次的行政辦公會除了王福全到省廳送清產核資報告去了沒能參加外,其他監獄級領導都參加了,生產、經營、政工以及後勤線的部門領導和各監區監區長都被叫了來。他剛講完整頓運輸市場的必要性和重要性,鄭懷遠就發言表示堅決擁護他的這個決定,並表態要全力以赴協助他打贏這場攻堅戰。
但是,鄭懷遠話鋒一轉,說隻是現在整頓運輸市場條件尚不具備,難度非常大。為什麽曆屆黨委都想規範又無能為力呢?這中間涉及的利益厲害關係的人不僅僅是我們監獄的民警職工和家屬,其實我們監獄的人也隻是占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是地方村、鄉鎮幹部,甚至縣上的領導幹部都卷入進來,眾所周之,雙河鎮派出所和交警中隊哪個民警不在經營黑車?說句聳人聽聞的話,武警的個別幹部也在經營著呢。
彭家仲聽得有些冒汗,看看其他人,都頻頻在點頭,他心裏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鄭懷遠繼續說,前年,汪慶書下了那麽大的決心,終於說動了縣上交警大隊,派交警來協助整頓,盡管那些黑車主們把各個監區生產區大門堵住,交警大隊的人來了又怎麽樣?他們說這些人沒有開車來公路上,他們就愛莫能助了,他們總不能先把人抓起來在審問他們有沒有黑車吧?結果呢,不了了之,而且還有人告到市裏和省廳,說雙河監獄發生了群體性事件。你們說這是個什麽事兒?現在,彭監你來了,采取了一些措施,穩定了民心,民警職工的精神風貌剛有起色,如果此事處理不好,可以說就會功虧一簣啊。
鄭懷遠這麽一說,與會人員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大抵就是以馬洪扣為首的一些人堅決主張整頓,以鄭懷遠為首的一幫人則主張謹慎行事,以免激化矛盾,造成群體性事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彭家仲心裏很不是滋味,就是自己拍板堅決整頓,但是在意見思想沒有高度統一的前提下,他實在不敢確認整頓是否能達到預期目的;另外,他又很不甘心,自己上午才表態說這是他上任後的第一把火,可是火還沒有點燃就這麽熄滅了,他以後的表態還有誰信?
會議一直就這麽爭論著,到了四點半的時候,熊曉戈突然跑進來在他耳邊說:“彭監,生產監區辦公室都打來電話,說不知道為什麽那些黑車主們突然罷工,聚集在生產區門口叫嚷著要你給他們一個說法……火車轉運站連續打電話告急,說還有4個火車皮沒有裝,怎麽沒人運輸了?火車站可不等人啊……”
彭家仲腦袋一下子就懵了,他意識到整頓是不可能的了,這裏還在開會,而那些車主們卻都知道了。他與馬洪扣低聲交換了一下意見,沉著臉宣布:“這個工作暫時放一放,鄭誌軍,你去給那些人解釋一下,叫他們馬上恢複運輸。”
彭家仲待眾人走出會議室,靠在椅子上,渾身乏力,昏昏欲睡。
此時,他望著單調的天花板,感覺自己很可憐,也很孤單,他突然想回家,於是抓起手機,給妻子王卿打電話,本來想訴訴苦,可到嘴邊的話卻變成了這樣:“我剛從辦公室回到招待所,工作還順手,山裏的人就是單純,比城裏的人好管理一些,你就放心吧……”
打完電話,他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這時候,手機又響起來,他看看號碼,便接聽說:“你好……”
“鄭懷遠在縣城請監區長們吃飯,說是要在半年之內把你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