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天一夜。
彭家仲早晨起來,發現雨停了。推開窗,一陣清冷的風撲麵而來,他不由得打了幾個冷戰,找出夾克穿上,去食堂吃過早飯,便到辦公室看書,卻怎麽也看不進去。
做了不到一個月的監獄長,他幾乎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幾千人的吃飯問題都讓他寢食難安,更不要說還有幾千隨時都可能鬧事的犯罪分子。現在他才深深地體會到什麽叫基層,監區分散在方圓60公裏的群山之中,離監獄機關最遠的有69公裏,就是開車溜達,要跑完每一個二級單位,一天時間恐怕都不夠。監獄如同一個縮影的小社會,麻雀雖小,卻五髒俱全,醫院、小學到高中,還有技校,都像模像樣的。人員來自天南地北,構成複雜,風俗習慣和個性脾氣相差迥異,民警之間的矛盾、民警與工人的矛盾、好人與壞人的矛盾、囚犯之間的矛盾、老幹部與在職人員的矛盾、班子成員之間的矛盾、監獄與地方的矛盾、職工子女教育就業就醫的矛盾,等等,說得簡單而理論一點,就是人民內部矛盾和敵我矛盾錯綜複雜。正因為這個社會很小,所以每一個問題都指向他,任何事兒都是他的事情,於是他每時每刻都處在這些矛盾的頂峰,更要命的是,一個刑期在10年以上的罪犯逃跑了,不管他在監獄上班還是在外出差,很大的可能他連這個罪犯的姓名、年齡等基本情況都不知道,最終他都要承擔經濟的和政治的責任。他覺得自己如同大海裏一葉扁舟,隻要風浪一來,隨時都可能葬身魚腹,而問題是,連天老爺都不知道這風浪究竟什麽時候會來。每天深夜,隻要電話一響,他都要神經質地從**彈起來,他現在理解了很多民警為什麽抱怨覺得自己比犯人還不如的緣故了,犯人有刑期,刑期滿了就解脫了,而這些民警呢?卻是一輩子生活在這種壓力狀態之中。
治理一個監獄,比治理一個縣都難。
那個匿名電話使他感到迷茫,他努力地使自己相信這個匿名電話是假的,但是他又不敢找某個監區長確認這件事情,事實上,他也不能去確認這件事,如果真那樣做了,無疑是表明與鄭懷遠決裂,兩人的矛盾將公開和表麵化,這樣做班子的團結就成了大問題,以後的工作將更加艱難。
午飯過後睡了一會兒覺,起來時候已是下午3點多,來到陽台發現,竟然是豔陽朗照,天高雲淡,廣袤而疊嶂的山巒,仿佛在一夜之間,被人用濃重的畫筆在蒼翠的青色中塗抹上了斑斑點點的藕黃色。一行鴻雁沿山脊滑翔,一群文鳥撲啦啦地飛來飛去,轉眼又不見了蹤影。蟬聲依然高亢,但是在一陣陣微涼的風中戛然而止。
看來,這場雨後,秋天真的來了。
彭家仲想出去走走,遙望蒼山,他突然想到蒲忠全,這個關押著老弱病殘的非生產監區,他還沒有去過。
彭家仲沒有叫車,而是在雙河鎮租了一輛非法拉客的黑長安車。“長安”一聽去四監區就直甩腦袋,堅決不去,說剛下過雨,要是陷在山上了,要當一晚上“山大王”不說,明天的生意又泡湯了。彭家仲說,那你要多少錢才去?“長安”說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這樣吧,我給你喊個“摩的”(當地農民用摩托車從事非法載人,俗稱摩的)。彭家仲心想,摩的就摩的吧,倒也落個輕鬆自在。
不一會兒,摩的來了,是一個40來歲的中年漢子,雖然臉膛黑黝黝的,眉宇之間有一股飽經風霜的氣息,但是目光卻很堅韌,還夾雜著幾分犀利。他上下看了看彭家仲,說20元。彭家仲說能不能再少點?他說一口價15元。他見彭家仲還在猶豫,就說剛下過雨,路不好走,要不你明天再去,價錢會少一點,也安全一些。何況你現在去,也有點晚了。
彭家仲見他很實誠,於是說,15就15,走吧。
那漢子見他執意要去,便發動了摩托車,載著他朝四監區而去。
彭家仲問:“你剛才說現在去有點晚了,是什麽意思?”
“看你的穿著,你如果不是去探監,到那鬼地方去幹什麽?萬一你要看的人出去放牛去了,就是派人給你叫回來,估計也要點時間,晚上你怎麽下山?”漢子大聲說。
彭家仲“哦”了一聲,還是有些納悶,這人怎麽對四監區那麽了解?但是他又不好再深問。
山勢很陡,一條像農村那種機耕道一般的泥巴公路像火車的軌道,很滑,摩托車突突突地嗷嗷直叫,又像是在喘著粗氣,醉漢一般地前行。彭家仲看看左邊的山崖,心裏七上八下的,緊緊抓住那漢子的雙肩,手心微微冒汗。到了半山腰的樣子,有一條岔路向西而去,那漢子突然停下來說:“你抓緊了,還有3公裏就到,但路更不好走。”
摩托車幾乎無法前行,那漢子也高度緊張,慢悠悠地在很窄的路上尋找著可以通過地方。
“這條路怎麽沒人養護?”彭家仲問。
“別說話,專心趕路。”那漢子再次提醒說。
可漢子的聲音剛落,摩托車突然熄火了,差點將兩人甩下來。
漢子連連抱怨:“你看……一分神就陷進去了……”
他叫彭家仲從摩托車上跳下去站在路邊的草上,自己則踩在泥濘裏一邊發動摩托車,一邊推,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將摩托車弄出來。
彭家仲看看前麵的路,說:“就送到這裏吧,反正不遠了,我自己走過去,給你錢。”
那漢子看看他,說:“謝謝你,一會兒下山我送你吧,減半,隻要7塊。”
彭家仲點點頭,小心朝前走。
前麵陡然出現一個山坳,山坳中央的公路旁矗立著一塊巨石,石頭的頂端很平坦,上麵坐著兩個老人,一個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20多隻山羊四散在巨石周圍吃草,咩咩的叫聲在山坳裏清脆地回**。
其中一個老人的話引起了他的注意:“昨天下午我又丟了一隻羊,不知道是走失了還是又被他們套了去。”
他邊說邊朝公路延伸方向指了指,彭家仲不由得在巨石下停了下來。
另外一個老人將旱煙杆在石頭上敲了敲,說:“你才沒見了一隻,算好的了,我那才叫倒黴,上山來放了4次羊,就不見了3隻,不是勞改隊那些死兔崽子還有哪個喲?”
彭家仲忍不住問:“你的意思是那些勞改犯偷走了你的山羊?”
兩位老人嚇了一跳,似乎才發現彭家仲在旁邊,一齊盯著他不住地打量。那位拿煙杆的老人說:“不是他們還有哪個?”
“那,你們沒有去找他們的管教幹部?”彭家仲又問。
“找啥喲,找了也等於白找,都是一夥的,就是那些幹部叫他們來偷的。他們也養著羊,就是你追到他們那裏,隻要他們把偷來的山羊往他們的羊堆裏一放,哪能分辨得清誰是誰的啊?”老人歎息著說。
彭家仲有點不讚同這種說法,說:“羊就那麽容易合群?”
“他們不準你進去,說是監管區,你怎麽著?又不敢硬闖,你去找政府找派出所吧,這山路一個往返就幾個小時,人家會來?就是來了,他們早就把羊殺了,明目張膽地燉在鍋裏,你能說那就是我的羊?”老人氣呼呼地說,語氣中很是無奈。
“是嗎?監獄是把罪犯改造成……”他突然意識到麵對這樣兩位樸實的鄉民,他不應當用書麵語言,於是改口說,“監獄不是把壞人改造成好人嗎?怎麽還會指使勞改犯又去亂整呢?你們是不是弄錯了哦?”
另一位老人說:“聽口音你是從外地來看人(探監的意思)的吧?你不知道,這勞改隊偷羊的事兒,在這裏已經不是什麽新鮮事兒了,連小娃娃都知道。”
彭家仲心裏一驚,問:“既然這些幹部不理睬,那,你們沒有去找他們的上級,到監獄去反映一下?”
“哪裏沒有反映嘛?他們叫我們提供證據,你說這荒山野地的,到哪兒去找什麽證據?去年我看到一個勞改犯正在牽我的羊,就偷偷跑過去抓住他的衣服不放,要他跟我去派出所。你猜他怎麽著?咳,他反過來一把把我領口封了,還不幹不淨地叫罵,說哪個龜兒子能證明我偷你羊了?別沒事找事兒哈,老子刑期比命都長,早就活膩了,還怕你不成?惹毛了,老子一把火把你房子燒了……我還真有點怕,萬一他橫起來,真的把我家房子給燒了怎麽辦?”老人說到氣頭上,將手在空中舞了幾下,然後又無力地垂下,“唉,這裏的老百姓不怕穿製服的,就怕那些個光頭。”
拿煙杆的老人接口說:“是啊,那些勞改警察倒是沒有什麽能耐,他們管不著我們,但是那些勞改犯卻惹不得,他們才真正是國家人,打了你就挨著,找哪個都不起作用。”
“這,我又不明白了,你們不去告他?”彭家仲越來越感興趣,追問道。
“告?你告哪個?他們一溜煙跑回牢房躲起來,哪個派出所敢挨個挨個地去清?反正這勞改隊的話兒,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另外一個老人來勁了,神秘地說:“你不知道啊,當今這犯法的盡是些聰明人,有真本事呢。這勞改隊可是藏龍臥虎之地,據說還有飛簷走壁的,厲害著呢。這不,就上個月,我放羊遇到一個勞改犯,歲數跟我差不多,50幾歲,他跟我說他可以在半個小時內把我的手表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我不信,他就跟我打賭,如果我輸了,就給他捉一隻雞來。嗨,還沒得半個小時,那老頭還真把我手表偷了去,我現在還在納悶呢,我把手表戴在手腕上的,怎麽當時就沒有一點感覺呢?”
拿煙杆的老人嗬嗬直笑,說:“你那算什麽?我隔壁王麻子家有一條狼狗,平常那個凶呀,誰都不敢接近他的房子。前年夏天一個晚上他趕集回來,見一個人趕著他家的狼狗,那狗平常見到他別提多親熱了,可那時卻像被人取了腦子一般,隻顧走,根本不搭理他。他一看,趕狗的人是個光頭,知道遇到勞改隊的高人了,狗也不要了,隻顧作揖,想拜他為師。據說那高人倒還豁達,在他耳邊說了幾句,等王麻子回過神來,高人和他的狗早就不見了。後來,王麻子去了大上海,據說做起了狗肉生意,如今發啦!”
彭家仲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老鄉們以訛傳訛,把監獄、把罪犯神秘化了。轉念一想,不由得連連喟歎,連監獄周圍的老百姓都這麽看待監獄,那麽社會上對監獄的誤解就更深了,於是便順著他們對自己的猜測,期望更正他們的這種說法:“說實話,我是來看我表弟的,他在四監區勞改。其實呢,我看罪犯也是人,跟我們一樣是再普通不過的人,我那表弟文文弱弱,打小到現在,我倆扳手勁,他從來都沒有贏過。”
“你表弟沒有這本事,並不就說其他人沒有這本事嘛。年輕人,這勞改隊我們可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喲。”老人顯然對他的話很不滿。
彭家仲不想跟他們在這個問題上再糾纏,於是岔開話題,問:“他們還偷其他東西?”
“偶爾沒見了一隻雞鴨什麽的,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幹的,其餘的東西倒是很少丟失。”
彭家仲聽了老人這句話,幾乎可以確信,四監區真的有罪犯在偷老鄉的山羊。
這時,遠遠地看見有人從山下走來,像是四監區的民警,彭家仲連忙離開山坳,慢慢地走,待這些民警走近了便背過身子裝作看風景,還好沒有人注意到他,抑或他們壓根兒就沒有想到雙河監獄堂堂的監獄長此時會走在這崎嶇的山路上。
蒲忠全睡得昏天昏地,直到感覺全身酸軟,才披了一件衣服,穿了一雙拖鞋啪嗒啪嗒地來到監房找罪犯冉金旺下了幾盤象棋。冉金旺讓了他幾盤,估計已經把他讓得高興了,才說:“老大,今晚吃羊肉不?這幾天我們又弄了幾隻羊子,膘肥肥的,估計還是今年春上才出來的崽子呢。”
“上個禮拜不是才吃了嗎?來來來,再來一盤。”蒲忠全擺著棋子說。
冉金旺一臉媚笑,招呼幾個圍觀的犯人,把馬屁拍得山響,說:“勞改就要在四監區,世外桃源,又遇上蒲監區長這樣的好領導好幹部,正好修身養性,把自己的惡習改掉,重新做人。兄弟們都說跟著老大你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呢,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日子比在外邊還逍遙快活呢。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
幾個圍觀的犯人哪個不想吃羊肉,都熱烈地說是。
冉金旺越說越來勁:“現在我們監獄不是被摘掉了省級文明監獄的帽子嗎?這新監獄長一上來又提出創省級現代化文明監獄,我看呐,要是都是蒲監區長這樣的好幹部,這雙河監獄早就是現代化文明監獄了,還創個鳥啊?”
犯人們都一齊說是,氣氛比先前更熱烈了。
蒲忠全環視了他們一眼,“你們就那麽一點出息?不就是海吃一頓羊肉嗎?把老子都要快吹成玉皇大帝了,至於嗎?”他將冉金旺的一個車拿掉,“先贏了我再說。”
冉金旺心裏立即笑開了花,在他眼裏,這位監區長的象棋技藝很不入流,平常讓他幾盤,他就以為自己的水平很高了。他明白蒲忠全打的算盤,認為自己的技藝本來就比冉金旺高,加上拿掉他一個車,贏這盤棋十拿九穩。但是,他不能把這層意思說破,於是裝作很痛苦很無辜地說:“老大,你本來就比我水平高,還拿掉我一個車,這棋不下都知道結果了啊……”
蒲忠全被他說得舒坦,把車扔給他,說:“少廢話,讓你先走。”
冉金旺把七星兵拿起來,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去。
蒲忠全說:“摸子不悔,就走這個兵,快點。”
“我知道監區長是言必信,行必果,這盤棋關係到大家的羊肉,所以感到責任重大……”冉金旺哭喪著臉說。
“你還敢在我麵前裝?告訴你,你那點花花腸子還瞞得了我?願賭服輸,快走七星兵。”蒲忠全笑罵道。
另外一些犯人也圍了過來,雖然都在暗暗為冉金旺鼓勁,卻大氣不敢出地靜靜地站在那裏,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死死地盯著棋盤。他倆都是快棋,你來我往幾十個回合下來,蒲忠全這邊全士象,還有一匹馬;而冉金旺那邊殘士象,還有一個車和兵。局勢很明顯,如果不出意外,冉金旺就贏定了,大家都齊刷刷地看著蒲忠全。蒲忠全把棋子一推,問:“還剩幾隻羊子?”
犯人們一陣歡呼,張羅著殺羊子去了。
四監區休大禮拜的民警陸陸續續地回來了,見犯人又在殺羊子,不管男的還是女的,都圍過來看熱鬧,七嘴八舌地指揮冉金旺他們殺羊刮毛。
蒲忠全走過來看了看,對冉金旺說:“我說兄弟,你不是說肥肥壯壯的嗎?你看看這隻,瘦得可憐,下次你再給我弄這樣的回來,看我不收拾你。”
冉金旺低聲說:“老大,現在不好弄了,有就不錯了,那些放羊的被我們偷怕了,盯得緊……”
一個民警學著蒲忠全的口吻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爬起來!”
其他民警一陣嬉笑。
蒲忠全並不在意,也跟著笑。
又一個民警也學著他的口氣對冉金旺說:“你老糊塗了?哪個叫你去偷來著?這裏是監獄,你是來接受改造的,我們是執法者,怎麽能叫你去幹違法亂紀的事情呢?這不叫偷,叫弄,知道不?”
冉金旺連聲說:“是是是,叫弄,弄……”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這時候,王亞敏也回來了,遠遠地聽到笑聲,一進監區門就嚷:“咦!這麽熱鬧……今天又是什麽日子啊?這是誰的主意啊?我可有意見了哈,明明知道我們回家都吃了一肚子的油,根本不想吃了,卻偏偏要吃羊子,這不是明擺著不想讓我們吃嗎?”
監區一般吃羊肉都在星期四晚上,蒲忠全不好意思說是下棋賭輸了的,隻好挪揄地笑笑說:“今天好日子啊,我們中國的情人節呢,現在不是流行這樣的說法嗎?漫漫人生路,誰不錯幾步。家庭要照顧,情人也得處。家裏有個做飯的,外麵……”他意識到在犯人麵前玩笑開過了不太好,自己畢竟還是個監區長,看到她鞋子和褲腳上都是泥巴,於是嘿嘿幹笑幾聲,馬上改口說,“張景然,你去給王幹事打兩瓶開水來。”
張景然立即應聲小跑而去。
其他民警認為蒲忠全在王亞敏麵前說漏嘴了,都跟著起哄說還是監區長想得周到,大夥吃了這頓羊肉,都學學咱們監區長找個織女去。
王亞敏呸了一聲,哂道:“這荒山野地的,盡是些光頭和尚,你們就美吧。”
張景然已經提了兩瓶水過來。王亞敏說:“走,給我提到辦公室去。”說完就走,張景然隻好跟在後麵。
一大群人鬧騰了一陣子,幾隻羊也被刮剝得白白淨淨的,冉金旺幾個人抬著進廚房去了,民警們才漸漸散去。
就在蒲忠全他們指揮犯人殺羊的時候,彭家仲正站在監區背後的小山坡上,目睹了這一切,也隱隱約約地聽明白了他們的對話,很想走下去馬上宣布撤掉蒲忠全的監區長職務。他壓抑住徘徊在內心的怒火,深深地呼吸,試圖使自己冷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感到這種努力是徒勞的,看來今天是不能到監區去了,他自己都不敢肯定如果此時下去,會作出怎樣的激烈的反應。就算此時把火壓下去了,一會兒蒲忠全熱情地請他吃偷來的羊肉,他能吃得下去嗎?他能保證那時候的情緒還很穩定嗎?於是,掉頭就往山下走。
走了一陣,快到岔路口的時候,一陣歌聲隱隱約約地傳來,雖然聽不清唱的什麽,但是調子很熟悉,他一邊走,一邊仔細聽,越聽越納悶,越聽越吃驚,原來有人在唱一首所有罪犯必唱的歌,至於歌名,他也還不清楚。對於這首歌,他自從到雙河監獄上任以來,每到一個監區,都能聽到罪犯們嘹亮地在唱,耳濡目染,他現在也能哼上幾句。
但是唱歌的人不是罪犯,咿咿呀呀的童聲表明唱歌的人是個孩子。
彭家仲加快了腳步,在通往四監區的公路和鄉村公路分岔處,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正坐在一塊石頭上玩耍,時而或哼或高聲唱幾句這首囚歌,童音清脆無邪,讓寂寥的山林頓時充滿了朝氣,隻是這樣一首囚歌從小女孩的口裏唱出來,顯得很是不倫不類。他走近一看,原來小女孩正在擺弄幾個大蝸牛。
小女孩也發現了他,抬頭望了他幾眼,繼續哼唱著,並不怎麽怯生。
彭家仲發現,雖然她頭發有點淩亂,衣服很破舊,臉色黝黑,打著一雙赤腳,小臉蛋和頭發上還有星星點點的泥巴,但是她並不像附近農家的孩子,便蹲在她麵前問:“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呢?”
“我叫小小,我在這裏等我爸爸。”小小抬起頭又看了他一眼,隨即低頭繼續擺弄那幾個蝸牛。
“你一個人在這裏不害怕嗎?”
“這裏是我家,我爸爸是警察,怕什麽呀?”小小用手指指四監區的方向,驕傲地說,“我家就在那邊。”
小小的話勾起了彭家仲的好奇心,問:“你等你爸爸呀,爸爸去哪裏了呢?”
“爸爸到場上去給小小買棒棒糖去了……哦哈……”小小驚叫一聲,原來她的一個蝸牛掉在石頭旁邊的灌木叢裏麵去了。她利索地跳下石頭,就要去尋找。
那灌木叢的外邊就是一個很陡的山坡,彭家仲一把拉住她,把她抱上石頭,說:“別去,危險,叔叔幫你找。”
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將蝸牛找到,遞給她後,一邊拍打身上的水滴和枯草的殘片,一邊問:“小小,這是一首什麽歌?怪好聽的。”
小小甜甜地笑,說:“謝謝叔叔……這是《逃跑無出路》,你喜歡聽?那我唱給你聽。”接著,她高聲唱了起來,“‘逃跑無出路,逃跑無出路,逃跑是繼續犯罪走絕路;全國人民覺悟高,哪裏有你藏身處,危害人民犯了罪,改惡從善才是光明路,懸崖勒馬尚未晚……’”
彭家仲有點心酸,監獄民警的子女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的。
等小小上氣不接下氣地唱完,彭家仲使勁地拍拍手,連聲說小小唱的好,然後問:“是你爸爸教你唱的嗎?”
“不是,是跟那些光頭叔叔學的。”
彭家仲心裏咯噔一下,連忙問:“你是說是那些罪犯……是那些壞人教你唱的?”
小小站起來,不滿地撅撅嘴,說:“他們不是壞人,他們對我可好啦!”
彭家仲的心一下子沉重了很多,又問:“他們被關在牢房裏,你怎麽能進去?你不能進去,他們怎麽會教你唱歌呢?我不信。”
“誰說我不能進去?我天天都進去跟他們玩呢。”小小有幾分得意,說,“不用他們教,他們天天都在唱,我就學會了嘛。”
按照法律規定,民警子女是絕對不允許進入監管區的。彭家仲想起前幾天還看到司法部關於某監獄罪犯將進入監管區玩耍的一個民警的小孩劫持為人質的通報,他不禁打了幾個寒戰。
其實,在雙河監獄像這樣的嚴重違規問題很多,找罪犯幹私活甚至把警服交給罪犯洗的、民警的家屬甚至女性民警職工到監區罪犯洗澡堂洗澡的(這裏大部分家庭沒有安裝熱水裝置,監區罪犯洗澡堂可以洗熱水澡)、叫罪犯給子女輔導功課的、給罪犯捎書帶信的、女性民警直接管理罪犯的、工人行使警察職權管理犯人的,如此等等,在這些方麵都出過事,有些還是很嚴重的監管事故,一個又一個的案例使他心驚肉跳、坐立不安。但是其他班子成員卻似乎並不上心,都見怪不怪一般。他跟王福全和馬洪扣分別都交換過意見,想大刀闊斧、雷厲風行地整改,規範執法行為,但是就連馬洪扣這樣堅持原則的人都認為積重難返,不能操之過急,加之他上任後的第一把火半途夭折,隻好暫且將此事擱置下來。但每每看到這些違法違紀現象,他作為監獄的最高行政長官,卻無能為力,心裏不由得湧出無限的悲涼來,他才明白什麽叫守著“火山口”“炸藥庫”。不過,更讓他感到悲哀的是,他每天一來到辦公室,忙忙碌碌所處理的日常事務幾乎都是生產和經營方麵的問題,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他究竟是監獄長還是廠長,或者說他究竟是執法管理者還是生產組織者……
“叔叔,你是不是生病了?”小小見他發呆,擔心地問,接著又說,“你別怕,我們那裏有個光頭叔叔是醫生,聽爸爸說還是省城醫院的大醫生呢。”
小小的話打斷了彭家仲的沉思,他摸摸小小的頭說:“叔叔沒有病……”
小小哦了一聲,又開始哼《逃跑無出路》。
彭家仲問:“小小,你還會唱其他歌嗎?”
小小搖搖頭,說:“會幾首,是阿姨們教我唱的,不過,我都唱不完,隻有這首我唱得完。”
小小的話像一把刀子,刺痛了他的心,良久又問:“你媽媽呢?難道你媽媽沒教你唱歌嗎?”
“我沒有媽媽……”小小的情緒一下子低落起來,坐在石頭上,雙手托腮,怔怔地望著西邊快要落山的太陽出神。
彭家仲愛憐地拍拍她的頭,不知道說什麽好。
“媽媽跑了,不要小小了……媽媽……”小小喃喃地說了幾句,突然仰起頭,眼淚汪汪地望著彭家仲,“爸爸說媽媽跑到青州去了,叔叔,青州遠嗎?”
彭家仲的心更沉重,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安慰這個可愛又可憐的小女孩。
這時,小小卻歡呼雀躍起來,指指山下,說:“爸爸回來啦……”
順著小小所指的方向,彭家仲隱隱約約望見一輛摩托車在彎彎拐拐的山路上像蝸牛一樣爬行著,過了好一陣子,小小的爸爸才來到他們跟前。
小小的爸爸跳下車,取下頭盔,先跟彭家仲打了個招呼,然後蹲下來把小小摟在懷裏,從衣袋裏拿出一個棒棒糖,慈愛地說:“小小,爸爸還得送這位叔叔下山,你在這裏等我呢還是自己先回家?”
彭家仲大吃一驚,原來小小的爸爸就是送他上山的摩的師傅。
小小麻利地將棒棒糖拆開,放在嘴裏美滋滋地吮吸著,說:“我在這裏等你。”
小小的爸爸跳上摩托車發動起來,對彭家仲說:“我們走吧。”
彭家仲看看小小,說:“還是叫她回去吧,這裏很不安全。”
“都習慣了,沒事的。”
由於路況的原因,摩托車比上山還要慢。小小的爸爸一邊開車一邊說:“你看到人了吧?我叫李家興,就住在四監區,以後來探監還是坐我的車,要得不?”
彭家仲說:“你是管教幹部,警察啊,收入應該很高呀,怎麽還開摩托車掙錢呢?”
“收入高?那是你們外頭人想當然的,高啥子喲,一月就五六百元錢,要是真有你們那麽高,我老婆也不會扔下我們爺兒倆跑了……”李家興歎息,沒有再說下去。
“哦?”彭家仲無語,想了想,問,“你作為一名公務員、監獄警察,卻開摩的,你們單位不管你?”
“管?我憑自己雙手掙錢,又沒有違法亂紀,我違反了哪一條?他們管得了嗎?”李家興說完,停頓了一下,深深地歎息,“你們外頭人一聽說警察下班後開摩的掙錢,都不可思議,是吧?唉……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彭家仲沉默了,如果沒有很特殊的原因,他知道李家興是不會來開摩的的。他很想知道具體是什麽原因,但是李家興突然打住話題,他也不便再問,以免剝奪了這位單親爸爸作為人民警察最後那一丁點兒尊嚴。
漫天的晚霞把遠山近水染上了一層如夢似幻的色調,靜謐的山林透出幾分浪漫,在絢麗的霞光中,彭家仲給李家興100塊錢,不等他找零,就拐進小巷裏大步而去,消失在李家興的視線裏。
一夜無眠。
第二天,彭家仲剛進辦公室,就叫熊曉戈給他把《逃跑無出路》的歌詞找來。
“逃跑無出路,逃跑無出路,逃跑是繼續犯罪走絕路;全國人民覺悟高,哪裏有你藏身處,危害人民犯了罪,改惡從善才是光明路,懸崖勒馬尚未晚,親人期盼莫辜負;四化建設無限好,莫把青春再虛度,四化建設無限好,莫把青春再虛度。逃跑無出路,逃跑無出路,逃跑是繼續犯罪走絕路,逃跑無出路,逃跑無出路,逃跑是絕路。”
讀著讀著,他模糊的視線裏,小小的身影揮之不去。
過了一會兒,熊曉戈進來提醒他去開生產調度會,他點點頭,吩咐熊曉戈馬上去把顧衛國和常佳微叫到他辦公室,又給分管生產的楊誌剛打了個電話,說上午他臨時有事要處理一下,叫他主持生產調度會就是了。
政治處主任顧衛國和組織科科長常佳微匆匆趕來,剛坐下,他就說:“四監區監區長蒲忠全指使罪犯偷老鄉的山羊,與罪犯稱兄道弟,作為領導幹部,不關心民警疾苦,你們說按紀律規定應當給予什麽處分?”
熊曉戈給顧衛國和常佳微倒了一杯水,便退出監獄長的辦公室,剛好走到門口,聽到彭家仲這麽說,心頭一驚,遲疑了一下,立即閃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