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曦拖著長長的尾翼,拽著一片片濕淋淋的白霧,在山林裏輕紗一般地**漾,突然一陣高亢的歌聲傳來,驚醒了猶在酣睡的大地。

歌聲也驚醒了正在酣睡的李小小,因為那歌聲在她出世的那一刻起,一直伴隨著她,每天早晨,她總是在這首《逃跑無出路》的歌聲中醒來。她輕輕地跟著哼唱,唱完了,又側身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又進入了夢鄉。

歌聲也把蒲忠全吵醒,他昏頭昏腦地坐起來,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又倒在**,將被子捂在腦袋上。一隻鳥兒放開嗓門,在蒲忠全窗子外的榆樹上啁啁啾啾地唱歌,蒲忠全吼了幾聲,那鳥兒似乎沒有聽見一般,依然在使勁地唱,仿佛在呼喚它的終身伴侶。

榆樹長在他住的平房的下方的山坡上,樹冠僅僅略高於窗戶。蒲忠全從**躍起來,拉開窗簾,隨手將桌子上半杯白開水朝樹上潑去,隨即從茂密的樹冠裏一前一後飛出兩隻鳥兒,轉眼就消失在山林中。

“媽的,老子還沒有老婆呢,賣弄個啥?”蒲忠全認為一定是一隻公鳥正在泡一隻母鳥,心裏很不平衡地亂罵,但他馬上又笑起來,跟兩隻鳥較什麽勁兒?呀,今天不是約定去尚慶鎮相親嗎?他一下子變得精神抖擻,麻利地洗漱,換衣服,然後哼著小調出門。

剛走幾步,一盆水突然從一間屋子裏潑出來,蒲忠全連蹦帶跳地躲閃,差點潑了他一身,他連忙左右看看上個月托人在青州市買回來的夾克衫,“還好……”他幸慶地抱怨了一句。

這時,王亞敏探出頭來,正要道歉,卻發現他穿著嶄新的藍色夾克,不由得“咦”了一聲,說:“什麽時候買的這件衣服?”

在王亞敏的記憶中,幾乎沒有見過他穿便裝,不管嚴冬酷暑,都是清一色的警服。

“怎麽樣?帥吧?”蒲忠全拍拍夾克說。

“切,好難得喲!坦白從寬,說,今天你要去幹什麽壞事?”王亞敏穿著低胸的碎花布裙子,從屋子裏走出來,手裏提著洗臉盆,靠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蒲忠全瞄了瞄她身上的敏感部位,說:“坦白從寬,牢房坐穿……你穿得這麽性感,想腐蝕我的革命意誌呀?我還是閃了為妙。”

說完,他扭頭就走。

“哈哈……”王亞敏一把抓住他,又上上下下地一陣猛瞧,弄得蒲忠全很不好意思,左右撇著臉躲閃她的目光。王亞敏看著他那窘樣,開心地笑,鬆開手,說:“莫不是去相親?不過,你這副打扮,恐怕找不到有品味的姑娘……”

這可是他最值錢的衣服啊,蒲忠全愣愣地問:“怎麽說?”

“嘿,你先說你到哪裏去相親?”

“尚慶鎮……”

“你想當一輩子山大王?難道再等幾年都不行?”王亞敏脫口而出,又似乎發覺聲音有點高,下意識地捂住嘴巴,然後前後看看,確信沒人,鬆了一口氣。

蒲忠全知道她的意思,四監區距監獄機關9公裏,距尚慶鎮隻有3公裏,從監獄機關沿山腳往尚慶鎮還要遠些,如果找一個那裏的姑娘成家,他不可能將家安在四監區,更不可能安在監獄機關或者附近的監區,隻有安在尚慶鎮,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家庭,他最好的選擇就是一輩子在四監區這山上工作。

“山大王就山大王吧,隻要能活得輕鬆自在一些……”

蒲忠全嘴上雖這麽說,但神情還是有些黯然。說完,他轉身大步而去,王亞敏在後麵喊,綠色的上衣與黃色的警褲很不協調的,你還是換一條便褲吧。蒲忠全好像沒有聽見一般,轉眼就消失在平房牆體的拐角處。

王亞敏久久地望著他消失的牆角,心裏很不是滋味。

誰想在這個“世外桃源”生活一輩子啊?就是以後調到其他監區哪怕是離監獄機關有60多公裏之遙的五監區,那又怎麽樣呢?日子還不是要過?雙河監獄社會統招的大專畢業生就很少,像蒲忠全這樣的本科生掰著手指都數不出來幾個,按理說,應當是國寶級的,不存在找不到對象的問題。然而,就是沒人看得起蒲忠全,剛報到的時候,還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他的條件說來也不算高,就是要對方有份工作,家庭的經濟條件好一些。他清楚地記得給他介紹的第一個對象在監獄醫院當護士,雖說是工人身份,但她老爹是個科長,還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第一次見麵後都很滿意,但是蒲忠全把自己家裏的情況如實介紹了後,對方一家人都沉默起來,那尷尬和令他窒息的場麵好長一段時間都深深地烙在他的心裏,時常隱隱作痛。後來被分配到四監區,還是有熱心人給他介紹了幾個對象,隻不過對方的條件越來越差,到最後甚至是待業女子,蒲忠全除了要自己養活自己,還要咬緊牙關幫助老家的父母還債,哪能再去養活一個沒有工作的啊。

在那些漫長寂寥的歲月裏,蒲忠全還是有關於美麗浪漫愛情的回憶的。

在參加工作的第二年秋天,回老家的路上。

蒲忠全回趟老家很麻煩,天不亮就要去雙河鎮乘汽車到青州市,再轉車去老家的縣城,而且必須在下午2點以前趕到,否則就隻有在縣城住一晚上,要等到第二天下午2點了。那一次從青州市到縣城的汽車在路上堵了20分鍾,他一下車就以百米衝刺的速度飛奔到售票窗口,買了票,立即又到檢票口檢票,走到車門口時候才鬆了一口氣。

哪知這神經一放鬆,問題就來了,原來他早就想尿尿了,如果再不上廁所,恐怕車子開出車站不到10分鍾他就要尿到褲襠裏了。他看見車門前有一個女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旅行袋往她麵前一放,說幫我看一下,我WC。那女子沒有回過神來,他已經跑到候車室了。等他跑回來時,那女孩還站在車門口,她把旅行袋交給他,就走上班車。蒲忠全晃眼瞄了那女孩一眼,心頭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他有些奇怪,正在腦海裏飛速地搜索,司機催促他上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他連忙放好旅行袋,上車找座位,令他很驚喜的是,他和這個女孩竟然是挨著坐。

車廂裏亂哄哄的,雖然都是本鄉本土的,但是蒲忠全一個都不認識,唯一讓他眼熟的是那些村民們油黑油黑的皮膚、額頭上飽經滄桑的皺紋和渾濁的眼神,還有彌散著嗆人的旱煙和臭汗味……蒲忠全側頭想對那女孩說一聲謝謝,可當他的目光在女孩的身上劃過時,先前那種異樣的感受又升騰起來,眼前這位女子,眉清目秀,宛如出水芙蓉,在這車人裏尤顯得那麽超凡脫俗,令他回想起讀初中回家的路上,走累了,就坐在懸崖上望著天上朵朵白雲,妄想七仙女的妹妹從朵朵雲彩中翩然而至……對了,她,這位在這輛破車裏的仙子,好像在哪裏見過……

“你怎麽連一聲謝謝都沒有?”

蒲忠全恍然從美夢中醒來,才發現自己的目光是多麽的呆滯,這種目光如果停留在一個美麗的女子的臉上,如果是他管教的罪犯,他會毫不含糊地扣他的改造分,外加麵壁2個小時,或者犒賞10警棍,因為這個罪犯不僅褻瀆婦女,嚴重違反監規紀律,而且充分暴露了他劣根很深,如果不加以矯正,難以改造成社會主義的守法公民。他有些臉紅,急忙把目光收回來,語無倫次地說:“謝謝謝謝謝謝……”

那女子嫣然一笑,說:“你就不怕我把你行李拿走?”

“你會嗎?”蒲忠全又看了她一眼,依舊在腦海裏搜索,期望在記憶中能找到一些線索,哪怕是一些記憶的殘片也好。

“這次不會,下次我一定拿走。”她語氣很肯定,讓蒲忠全很錯愕。

“我們?我們……在哪裏見過?你是……喔……”蒲忠全又變得語無倫次,又轉頭看她,發現她也在看他,於是連忙回避她的眼睛,還是努力地用眼角的餘光掃描著她。

“蒲忠全,你沒有變,還是那樣衣服,還是淺平頭,還是那種不知所措的笑。”她注視著蒲忠全輕輕地說。

“啊?”蒲忠全鎮定下來,轉頭打量著她。

“看來,你認不出我來了……”她似乎有點傷感。

“林楚?”蒲忠全突然驚叫一聲,一下子把很多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林楚笑靨如花,說:“看來你良心未泯……”

林楚是他初中同班同學,在那個情竇初開的青澀歲月裏,他愛躲在遠處偷偷地看她的美麗,但是3年裏,卻沒有說過一句話。後來,各自上了高中,他在縣城的重點學校,她在鎮上的普通高中,再後來,她漸漸在記憶中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影子,時斷時續,像丟在風中的紙屑……

“我還是原來的我,沒變。”他嘴角微微地上翹,看著她壞壞地笑,“我不敢變,我怕啊!怕你會認不出我來。”

“真的沒變啊?!口音沒變,但是沒有了羞澀,還甜言蜜語、油嘴滑舌,老實交待,有多少個單純的女孩被你坑蒙拐騙了呢?”她的眼神閃爍,臉上流露出一絲捉摸不定的表情。

這種表情讓他感到很愉快而放鬆,10年,相隔10年了,這10年裏有太多的話題,在不知不覺間,車子已經到了鎮上。

蒲忠全知道他倆的邂逅要結束了,她住在鎮上,她要下車了。

她說:“我要下車了……”

“嗯……”蒲忠全機械地點頭,此時心裏突然很亂,不敢看她一眼。

“那,我走了哦……”

“嗯。”蒲忠全還是機械地應答一聲,依然不敢看她。

直到她站起來,他才把目光鎖定在她的背影上。她沒有回頭,走下車,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他心裏空落落的,落寞地蜷縮在椅子上。在車子發動的那一瞬間,林楚突然從外麵扔了一個東西進來,然後朝他揮手。

他愣愣地看著她,忘記了揮手。

隻是把她扔進來的那團紙一樣的東西緊緊地捏在手心裏。

車子離開了鎮上很遠了,他才把手攤開,是一張被揉成團的一塊錢的紙幣,紙幣上,寫著她現在的工作單位和聯係地址。

她高中畢業那年沒有考上大學,托熟人在他就讀的重點高中校複讀,第二年考上了一個專科學校,畢業後分配到青州地稅局工作。對於蒲忠全所在的四監區來講,青州市就是他心目中的大城市了,自從到山上報到放牛後,他唯一的奢望就是能回到山下小鎮上的監獄機關或者散落在機關附近的監區工作,壓根兒就沒有奢望再回到城市生活工作,想都沒有想過在青州這樣的城市找個媳婦。蒲忠全猶豫了又猶豫,在返回單位的半個月之後,他還是給林楚寫了一封信。從此,他和她之間開始了信件的往來,從每月一封到每半月一封,再到每周一封,後來幾乎沒隔兩三天他都要收到林楚的來信。在山上寒冷的冬天,在每一個寂寥的夜裏,給林楚寫信成了他最充實最快樂的一件事情。

那是參加工作以來,迄今為止度過的最快樂的冬天。

一切似乎已經水到渠成,林楚多次提出要來他單位看看,也想看看監獄是個什麽樣子,蒲忠全總是以各種理由搪塞,他要等待第二年春天山上映山紅沸沸揚揚地盛開的時候,那是四監區最美麗的時節,他才敢讓這位心中的仙子來。

誠然,林楚看見了團團簇簇的杜鵑花,領略了飄渺如仙境一般的四監區。然而,青青的草和滿山的野花的香,還有沁人心脾的山風,被夜晚的單調無情地抹殺了。林楚在王亞敏的房間裏一夜未眠,第二天眼睛紅紅的,對蒲忠全說:“把工作辭了吧,跟我去青州。我有固定工作,你隨便去找份工作,就算一年半載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我的收入完全可以供我倆開銷。”

蒲忠全沉默了。

一個月之後,林楚打來電話,問他想好了沒有,蒲忠全依然沉默,從此,他們之間的通信又開始時斷時續,到後來又失去了聯係。

誰不想去城市生活啊?蒲忠全不是不想離開這裏,但是每次回家,看到才50歲的父母又蒼老了許多,還起早摸黑地幹著農活,心頭總有說不盡的酸楚。他們家三兄妹,弟弟在上大學,妹妹在讀高中。為了3個子女讀書,家裏已欠債3萬多元。在現階段,他的工資是維持家裏人溫飽的主要收入,他實在不敢冒險,監獄是他,也是他們家最後的屏障,要是他沒有了收入,這個家恐怕就難以維持了。記得剛參加工作的那年冬天,媽媽給他送了一些米來,上百斤的大米啊,下車後媽媽舍不得1塊錢坐摩的,硬是背著,輾轉找到了他。第二天,媽媽就要趕回去,說家裏農活太多,他爸爸一個人忙不過來。蒲忠全從自己留的150元生活費抽出100元給她。後來聽媽媽說,好多年身上沒有揣過這麽多錢了,又走那麽遠的路,怕掉了或者小偷偷了去,就把錢放在腳底,外麵穿著襪子,提心吊膽地回到家裏,取出那一百塊錢一看,百元鈔票有一麵被磨掉了一半,隻好到信用社去換,結果隻兌換了70塊,心痛了好久……

媽媽的講述帶著一種幽默和自嘲的輕鬆,蒲忠全卻聽得酸酸的,從和林楚又失去聯係後,他找對象的唯一條件就是能先借給他2萬元錢,把家裏的賬還上大部分,讓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的父母減輕一點心理壓力。

當然沒人願意嫁給這樣一個家庭了,漸漸地,人們似乎把他給忘記了,很多人壓根兒就沒在意在那座高高的山林中還窩著一個找不到對象的大學本科生。

直到去年冬天,魏德安找到王福全叫嚷著不當這個監區長,說自己在山上待了大半輩子,也讓他到山下享享福。王福全說你下來職位不好解決。魏德安說我都快退休了,還要什麽職務啊!隻要黨委調我回獄部,我不要什麽職務。王福全沒法,隻好把他安排在一監區,保留正科級。一監區也覺得不好安排工作,於是就叫他自己選,隨便他想幹哪個崗位。魏德安說我守門吧。就這樣,雙河監獄曆史上出現了第一個正科級內看守。

在王福全的堅持下,蒲忠全被破格提拔為監區長,他一下子又躍入了人們的視線,要知道,在雙河監獄的曆史上,能從分隊長一下子被提拔為監區長,僅蒲忠全一人而已。很多人一時之間回不過神來,王福全為什麽要幫蒲忠全?要說王福全收了他的什麽好處,就憑他蒲忠全那窩囊窮酸相,也拿不出幾個子兒來。人們前後聯想起來,認定王亞敏看中了他,要不為什麽要去四監區那地方,憑她還怕不能待在監獄機關?前年調她去宣教科,她死活不去,不是為了蒲忠全為了什麽?

當包括熊曉戈在內的一些平常和蒲忠全要好的人三番五次詢問他的時候,他總是笑而不答,而王亞敏呢?也是笑而不答,於是,蒲忠全一下子身價百倍,不管走到哪裏,都會受到熱情地接待。

顧衛國和常佳微都吃了一驚,這幾條都是可輕可重的,都摸不清彭家仲究竟什麽意思,但是可以確信一點的是,他至少掌握了蒲忠全偷山羊的證據。顧衛國雖然一直不相信什麽傳言,但是涉及到了王福全,人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老爺子既然那麽下力氣地幫助蒲忠全當上了監區長,他不得不三思而行了。顧衛國最愛讀一個叫《刺蝟與狐狸》的古希臘寓言故事,說的是狐狸設計了無數複雜的策略,偷偷向刺蝟發動進攻。但每一次刺蝟都蜷縮成一個圓球,渾身的尖刺指向四麵八方。其實,人也可以劃分成兩種基本類型:狐狸和刺蝟,狐狸雖然很狡猾,但是思維是淩亂或是擴散的,從來沒有使它們的思想集中統一過。而刺蝟則把複雜的世界簡化成單個有組織性的觀點,一條基本原則或一個基本理念,不管世界多麽複雜,刺蝟麵對所有的挑戰都會蜷縮成一團,這就是“刺蝟理念”。刺蝟理念強調深刻思想的本質是簡單。達爾文的自然選擇思想——物競天擇,馬克思主義——大同思想,愛因斯坦之於相對論——E=MC2,亞當·斯密的勞動分工——“看不見的手”,等等,他們正是運用“刺蝟理論”將複雜的事件簡化了,才揭示了這些有價值、重大的規律。在工作生活中何嚐不是呢,以不變應萬變,不管多麽複雜的局麵和事情,隻要會裝,裝傻、裝啞巴,甚至裝瘋,把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就是勝利。正是基於這樣的思想,他裝做沉思的樣子,不吐一個字。

常佳微可沒有這般城府,她想了想,憋不住了,大著膽子問:“彭監,你說蒲忠全不關心民警疾苦,是不是指李家興在鎮上開黑摩的的事情?”

“對,就是這事,一個國家公務員,監獄人民警察,居然困難到開黑摩的掙錢,我們且不說什麽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些大話,但是扶危濟困這些最起碼的良知都沒有了,這樣的人還能當領導?”彭家仲很氣憤,敲擊著桌子說,“我們監獄出了這樣的事情光彩嗎?”

常佳微略微遲疑了一下,說:“彭監,李家興這事情我們都知道……”

“噢?”彭家仲見她吞吞吐吐的樣子,便問,“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李家興是頂他父親的班在監獄當工人,後來轉幹。他父親有嚴重的風濕關節炎,行動很不方便,退休前連走路都非常困難,退休後就回老家同他母親住,好有個照應。一家人的生活主要靠他的工資和他母親種地艱難維持。前些年,他母親在幹農活的時候摔倒,小腿骨折,他又沒有其他兄弟姊妹,隻好把父母接到單位上來。他妻子在水泥廠上班,收入微薄,兩人的收入加起來還不到900元,卻要維持5個人的生活,日子過得相當拮據。他妻子在去年冬天不辭而別,至今都不知道去了哪裏,隻是傳聞說在青州,把一個5歲的孩子和兩位老人丟給他。他實在沒有辦法了,就借錢買了一輛二手摩托車,輪休的時候在鎮上跑跑車掙點錢。其實呢,在我們監獄因家庭困難而幹點其他的人很多,比如向農民要一塊撂荒地來種的、養雞養鴨甚至養豬的、在路邊賣油茶油條的、在監獄門口擦皮鞋的、拾破爛的等等,所以我個人認為李家興去跑跑摩托也沒有什麽的,隻是,他選擇在黨委宣布蒲忠全任四監區監區長那天開始去開摩的,而且是穿著警服在鎮上攬客,把原本很平常的事情弄得複雜了,一下子轟動了整個監獄,並且在當地社會上傳得沸沸揚揚的,影響很不好。當時,王書記和汪慶書監獄長,哦,對了,還有顧主任,都很生氣,要嚴肅處理……”說到這裏,常佳微突然打住,轉頭看看顧衛國,因為當時是他牽頭調查這件事情的,她覺得還是讓他來說要好些。

“喔?”彭家仲本來是靠在椅子上的,這時直起了身體,顯然對這件事很感興趣。

顧衛國知道他不得不說話了,隻好接著說下去:“嗯,是這樣的,當時我們覺得,且不說李家興這種行為是對黨委的挑戰,但是嚴重損害了監獄形象,在社會上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汪慶書要求我牽頭調查核實有關情況,嚴肅處理。第二天我們在外圍把情況核實了才去四監區找李家興本人,李家興承認開摩的掙錢,但是堅決否認穿警服攬客,並且很強烈地強調,如果監獄就憑幾個人的口述就給他處分,那麽他就要上廳、局申訴,必要時提請行政複議。當時我們監獄正處在省級現代化文明監獄驗收的關鍵時候,汪慶書也怕此事擴散到上麵,就不了了之了。”

“這裏麵還有一些情況,恐怕連顧主任都不是很清楚……”常佳微突然插話說。

彭家仲和顧衛國一齊看著她。

“李家興第一次在鎮上跑摩的確實是穿著警服攬客,他的這種逃避處罰的辯詞是蒲忠全教他的。”

彭家仲和顧衛國交換一下眼神,都很不解,蒲忠全應該配合監獄嚴肅處理李家興才符合常理,可是……

常佳微看看兩位領導的表情,心裏略微輕鬆了一些,繼續說:“蒲忠全為什麽要幫他開脫呢?主要是他了解李家興的家庭生活確實很困難,他到鎮上去跑摩的並不知道那天監獄要去四監區宣布班子,並不存在有的人所說的是出於對監獄黨委的決定不滿或者對蒲忠全本人有意見。蒲忠全沒有強行命令他不準跑摩的,隻是要求他注意形象,還給他劃了幾塊地讓他種些莊稼蔬菜什麽的,輪休的時候還經常幫著他種地。把他家列為監區重點救濟對象,特許他可以在監區食堂每一頓免費打兩個人的飯菜……當然,這些事情也是我後來逐漸了解到的。”

彭家仲問:“顧主任,監獄沒有給予救濟嗎?”

“彭監,像李家興這種情況的還有幾十戶,鑒於監獄的財力狀況,也隻能把他列為特困民警職工困難補助範疇,到過年的時也就是100到200元的困難補助,說實話,這點錢是解決不了什麽問題的,所以解決像李家興這樣的家庭的困難,曆來都是依靠監區,也隻能依靠監區自己解決。李家興算是解決得比較好的了……”顧衛國有些無奈地說。

“是啊,監獄從開始建立的那天就先天不足,工作環境和生活環境很差,而自改革開放以來,監獄的收入逐漸同地方上的公務員拉開了距離,工資的漲幅與物價上漲指數不成正比,民警職工的子女上學、就業、就醫、成家都麵臨著很多困難,而這些問題又因為地理環境的限製,監獄自身是不能解決的。每年都有優秀的民警和技術工人流失;我們的民警職工的女兒嫁給滿刑的犯人是很普遍的事,甚至還有女民警與滿刑的犯人私奔的,我統計了一下,這10年來,我們監獄女民警跟滿了刑的犯人跑到城市裏去的就有4人之多……”常佳微有些激動,聲調有點不規則的顫抖,給人一種悲涼的感染力。

彭家仲眉頭緊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顧衛國和常佳微:“是這樣嗎?是這樣嗎?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呢?”

他抓起茶杯,咕嘟咕嘟地大口喝水,直到把滿滿一杯子水喝得精光才緩緩地放下杯子,低頭定定地看著桌麵出神。

“彭監,我可不是在危言聳聽……我們政工思想分析調查表明,我們的民警有90%的人沒有職業榮譽感。這幾年監獄都想引進一些人才,但是來的人很少。監獄也出台了一些激勵措施,動員在職民警參加自考或者黨校學習,但是繼續深造的人寥寥無幾,目前監獄有專科以上文憑的不到民警人數的10%,有本科文憑的更是鳳毛麟角了。”常佳微給他接了一杯子開水,輕輕地放在桌子上,憂鬱地說。

“從大專院校來的有幾個?他們在什麽崗位上?”彭家仲心頭泛起一陣涼意,問。

顧衛國說:“監獄從大專院校引進大專以上學曆的畢業生是從熊曉戈他們回來的那年開始的,到現在共來了11名大學生,憑關係調走了4個,什麽都不要的走了3個,到目前隻留下了4人,一個得了精神病,有2個是本監獄子女,王亞敏和熊曉戈,王亞敏是王書記的女兒,在四監區任管教內勤;最後一個就是任四監區監區長的蒲忠全。究其原因,不外乎是環境太惡劣,收入偏低,上麵有政策的補貼沒有到位,加之我們很多民警認識上存在誤區,認為勞改隊的工作很簡單,隻要把罪犯管住跑不掉就行了,甚至認為隻要能數數字就可以當監獄警察了,學習風氣和氛圍不濃,也影響了我們年輕民警繼續深造學習的積極性。”

彭家仲依然定定地盯著桌麵,沒有說一句話,良久,才擺擺手示意他們去忙自己的事情。

熊曉戈走出彭家仲的辦公室,立即給四監區值班室打電話找蒲忠全,值班室的民警找了一圈沒有找到,給他回電話說蒲監星期六星期天值班,今天補休,不知道去了哪裏。熊曉戈又說找王亞敏,值班民警說剛才我在管教辦公室沒有看見她,要不要我再去找找?熊曉戈立即放下電話,一路小跑到鎮上叫了一輛摩托車,直奔四監區。在四監區大門口剛下車,就遠遠地看見王亞敏帶著一個犯人出來。他撒腿朝她跑去,邊跑便問:“蒲忠全在哪裏?”

後麵的摩的司機叫嚷起來,熊曉戈才意識到忘記給他錢了。

“咦?!今天是什麽風把大秘書給吹上山來了呢?”王亞敏誇張地前後左右張望,然後嘻嘻地笑,“是不是在家裏又受了老婆的欺負,找‘蒲二小’訴苦來了喲……”

“說真的,別開玩笑,蒲忠全去了哪裏?”熊曉戈有些著急。

王亞敏看了看他的表情,估計真有什麽很重要的事情,問:“發生什麽事情了?”

“這……”熊曉戈有些遲疑。

“我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你自己找去。”王亞敏哼了一聲,說,“張景然,我們走!”

熊曉戈連忙攔住她,把她拉到一旁,低聲說:“彭監要處分他……”

王亞敏立刻轉身對張景然說:“你先回去,下午我叫你。”

張景然應了一聲,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熊曉戈目視張景然走遠,才說:“彭監對女民警直接管帶罪犯很反感,估計要開始整頓了,你以後別再帶了,小心點。”

王亞敏心裏掠過一絲慌亂,臉上有些燙,忙岔開話題:“先不說這個,蒲忠全究竟出什麽事了?”

“你們最近是不是又偷了老鄉的山羊?”熊曉戈沒有注意到她表情的變化,滿腦子隻是蒲忠全的事。

“這……好像有幾隻吧,反正都吃了兩回了。怎麽,又有人告黑狀?”王亞敏吞吞吐吐地說。

熊曉戈責備她說:“你也是,也不管管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熄滅了,彭監正煩著呢,怎麽這時候……”

“嘿,怕什麽?又不是沒人告過我們!四監區搞這個事兒,又不是從蒲忠全當了監區長才開始的。”王亞敏不以為然地說。

“這回可不一樣,聽彭監的口氣,怕是抓到了真憑實據了,我擔心弄不好蒲忠全真要挨處分了。”熊曉戈一臉憂鬱,說,“你快說蒲忠全到哪裏去了,得盡快通知他。”

聽熊曉戈這麽一說,王亞敏也急了,脫口而出:“他去尚慶鎮相親去了。”

話剛出口,王亞敏就後悔了,下意識地用眼角的餘光瞄瞄熊曉戈,果然,熊曉戈正以一種不可捉摸的眼光盯著她。

“走吧,我們去找他。”王亞敏不敢正視他的目光,大步流星地走。

熊曉戈跟了上來,緊緊跟在她的後麵,默默不語。王亞敏也沉默著,除了偶爾的幾聲鳥兒的叫聲以外,就隻有他們兩人沉悶而急促的腳步聲。一條蛇從王亞敏的前麵竄過,嚇了她一跳,腳步一下子淩亂起來,最後站在那裏,朝前張望。熊曉戈搶在她前麵,加快了腳步。就這樣走著,王亞敏受不了這沉重而壓抑的氣氛,說:“這荒郊野外的,你還是說句話吧!”

“蒲忠全不是和你在戀愛嗎?”熊曉戈頭也不回地問。

王亞敏明顯感覺到他的語氣有些不對,似乎認為這件事又是她的錯,她小姐脾氣又上來了,執拗地說:“你怎麽就認定我們在談戀愛?切!你知道去尚慶鎮的路,自己去吧,我不想走了。”

熊曉戈好像沒有聽見她說話一般,依然疾步而行,接著開始小跑起來。

王亞敏心裏突然有點失落,便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望著天邊的幾朵白雲出神,往事像電影一般浮現在腦海裏。

王亞敏開始對張景然的關注,源於在青州市公安局工作的同學杜萌。3年前的一天,他突然來雙河監獄找熊曉戈、蒲忠全和她,說他接手了張景然的案子,要他們配合做做張景然的工作,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他這個案子同案犯的線索。

張景然破壞金融管理秩序罪,判處有期徒刑7年。

杜萌說他查閱並分析了張景然的所有卷宗,直覺告訴他這案子可能另有隱情,張景然很有可能是受害者,果真這樣的話,張景然的案子有可能是冤案。但也隻能將另外兩名犯罪嫌疑人抓獲歸案後,才能真相大白,所以希望熊曉戈他們在不違背監管規定的前提下,盡可能地給他一些照顧,並做做工作,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線索,盡快了結此案。在熊曉戈的協調下,張景然從五監區井下破例調到四監區,由蒲忠全負責管教。

張景然來到四監區的當天晚上,蒲忠全把他叫到管教辦公室談話(四監區沒有專門的個別教育室,民警找罪犯談話或者罪犯約談一般都在管教辦公室),由於是杜萌交待的,所以王亞敏也在場。

門開著,沒有打報告,張景然直接走了進來,也沒有坐在專門為服刑人員準備的小方凳子上,而是將一把民警工作坐的椅子挪了挪,坐下,東摸西摸摸了好一會兒,才摸出一隻煙叼在嘴上,又慢條斯理地摸出打火機,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仰頭吐出一串串煙圈,旁若無人地看著那一串串煙圈飄散,才斜睨地看了看蒲忠全和王亞敏,然後雙肘支撐在大腿上,弓著背吸煙。

王亞敏最看不慣犯人這種桀驁不順的吊樣,正要喝斥,蒲忠全卻朝她擺擺手,她隻好將火氣壓住,惡狠狠地盯著他。

張景然很瘦,很黑,被刮得光光的頭在有些明亮的電燈光下很刺眼,灰白相間的寬大的囚服套在他身上顯得很不協調,從高處看他,他的身子幾乎是蜷縮在椅子上,像一條剛挨了一悶棍的流浪狗,排斥著他身邊的任何動靜。王亞敏覺得他又可憐又可恨,扭頭看看蒲忠全,蒲忠全倒是很平靜的樣子,隻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沉默的氣息在原本不大的管教辦公室裏擴散,繼而演化成一種擾亂心智的沉寂,張景然似乎明顯有些不自在,抬頭看看蒲忠全和王亞敏,慌忙回避他們的目光,低頭把煙掐滅,將剩下的約三分之一的煙放進上衣口袋裏,又把身子略微抬高了一些,雖然依然是弓著的,但是看起來比先前要規矩一些了。

“第十五條?”蒲忠全突然發問。

“第十五條,需要進入警官辦公室時,在門外報告,經允許後進入。”張景然“忽”地站起來。立正,脫口而出。

“第三十四條!”蒲忠全沒有等他有所反應,立即追問。

“第三十四條,言談舉止文明,不講粗話、髒話。”張景然又背了出來。

蒲忠全又不說話了,還是像先前那樣看著他,並且隻是盯著他的眼睛。辦公室馬上又陷入剛才那種窒息的沉寂。

張景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終於,他囁嚅地說:“蒲政府……”

“你下去吧。”蒲忠全突然說。

張景然一愣,隨後悶悶不樂地走了。不過,這一次,他打了報告才離開。

待他走後,王亞敏走到蒲忠全麵前,上上下下地審視,弄得蒲忠全莫名其妙,說:“美女,你知不知道,你這種眼神很勾人的喲……”

王亞敏說:“看不出來哈,平日裏你懶懶散散的,沒想到還真有辦法哈,當年的放牛娃長大了。”

“在山上打了這麽些年遊擊了,多少也領會了一點老人家的理論了吧。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敵疲我擾,肥的拖瘦,瘦的拖死……”蒲忠全有些得意地說。

“去去去,又是那一套,拜托,來點有創意的好不好?”王亞敏數落道。

蒲忠全一本正經地說:“好啊好啊,就來點有創意的?”

“說說看。”王亞敏以為他要分析剛才這個犯人的心理狀態,興趣盎然地催問。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蒲忠全嘿嘿地笑。

“暈死,你就在這裏背吧,我去看星星了,哈哈……”王亞敏誇張地捂住鼻子,跑了。

第二天,王亞敏整理張景然的檔案,發現在他的服刑記錄中,除了自我總結,就沒有任何值得讓人對他產生好感的地方,民警的旁證,同改的證詞,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他違反監規紀律,打架、怠工、裝病、鬧生活、不認罪、煽風點火……她又給五監區張景然所在的分隊打電話核實他以前的表現,對方說檔案裏有,反正分隊有什麽異常情況,不用猜,十有八九與張景然有關。又說最近你留意一點,他在給外麵一個女高中生寫信,把那個女生騙得暈乎乎的,今年以來每個月都給他來信。

王亞敏把他的檔案整理好,交給蒲忠全看,擔憂地說:“你小心點,不要在你手裏跑了喲……”

蒲忠全說:“嗯,那麻煩你親自檢查他所有的信件。”

果然,那位女中學生這個月又來了一封信,信裏全是爭吵、冷戰、心計、誤會和嫉妒之類的江湖般的愛恨情仇,還夾雜著自怨自戀的情調。王亞敏把這封信拿給蒲忠全,問他是不是把這信扣下,要這麽發展下去,這位女中學生真要被張景然給禍害了。

蒲忠全卻說:“給他吧,在這山上,一到節假日,你們幾個警花一走,連個背紅苕的女人都看不到,不要說他們,就連我都想女人。”

王亞敏呸了一聲,紅著臉跑開了。

然而,令王亞敏更覺得這個張景然無可救藥的是看到他給那個女中學生的回信。

“我不想給你任何壓力,也不想你對我有什麽承諾。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每一棵樹都會開花,不隻是在春天裏,一年四季,在該開花的時候,它自然會開;反之,在不該開花的時候開花,那是拔苗助長,沒有力量的積蓄,一時的花哨換來的是永久的悔恨,就像我。每一棵樹都會開花,那是它的本能,不為特別的人,也不需要特別的心情。當然,陽光雨露的撫慰滋潤會讓它開得更順利一些,而風霜雨雪的侵襲也會激發它的潛能,比如說我們共同喜歡的臘梅……要相信自己是一棵開花的樹,在沒有長成開花的樹的時候,多做些準備吧,別像我。”

整個信都是你呀我的,沒有姓名,雖然文字優雅,但是充斥著曖昧的情調,王亞敏感到肉麻與惡心。她把信交給蒲忠全,蒲忠全也覺得有必要找他再談談。有了上次的交鋒,張景然規矩了很多。蒲忠全問他為什麽寫信不落姓名,信封上也不寫清地址。張景然說,侄女在讀高中,怕她同學知道我這個身份;也擔心這裏的同改知道她的名字給她寫信,所以沒有寫名字。她上高中後,思想上有些包袱,於是我經常寫信開導她,現在的孩子逆反心理很重,又不能把話說得那樣明白,所以隻好很隱晦地開導。

“蒲政府、王管教,你們認為坐牢對她會是什麽光榮嗎?”最後,張景然問。

王亞敏感到有點自責。

蒲忠全卻問:“你的逆反心理重嗎?”

王亞敏覺得他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問這樣的問題,忙給他使眼色。

張景然低下頭,沉默不語。

蒲忠全看看王亞敏,沒有在乎她的暗示,繼續問:“你入獄以來,有人來看你嗎?”

張景然搖搖頭,有些淒然。

“想不想見見你的侄女?”

張景然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蒲忠全。

蒲忠全朝他點點頭。

張景然嘴角翕動了幾下,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

蒲忠全看著他說:“你也是一棵開花的樹!”

停頓了一下,他就叫張景然回監房去。

張景然走了出去,走得很快。

王亞敏問:“你要去找那位女學生?”

“是的,但是她是未成年人,必須征得她的父母同意,不知道行不行,試試吧。”

“我也去。”王亞敏認真地說。

蒲忠全和王亞敏去了一趟青州市,通過杜萌很快找到了張景然的母親和兩個姐姐,考慮到他母親尚在養病,隻是說他們是受張景然的委托來看看老人家的,並說張景然在獄中表現很好,身體也不錯,很快就要減刑了。老人很高興,精神一下子好了很多,張羅著叫兩個女兒請蒲忠全他們吃飯,拿出自己平日裏積攢的2000塊錢,說兩位為然兒的事辛苦了,也感謝平常的教育,我這老婆子也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麽,這1000元你們就拿著自己去買點什麽東西,還有1000希望你們給然兒帶去。

蒲忠全說:“這錢我們不能要,也不能帶,你們去看張景然的時候再給他吧。”“大娘,監獄裏不缺吃穿,就是有錢也花不出去啊,我看你還是留著吧。”王亞敏握著她的手安慰道,“你好好養病,不要擔心張景然,他在裏麵很好,就是有什麽事兒,還有我們呢,啊!”

兩人把張景然兩位姐姐拉到半邊,才把他在監獄的表現和對親情的渴望詳詳細細地給她們講了,希望她們去看看他,配合監獄做做工作。

兩個姐姐說什麽都不去,還說:“我們沒有這個弟弟。”

蒲忠全和王亞敏很納悶為什麽她們不認這個弟弟,便詢問原因。原來她們的父親苦心打拚經營一輩子,才積累了一些資產,但是老人積勞成疾,剛過55就離開人世,按照老人的意願,將文具生意交給張景然打理,哪知這小子正事不做,盡結交些狐朋狗友,交上女朋友後,把財務上的事情全部交給女朋友負責,而把兩個姐姐晾在一旁。這次出事後,那女子幾乎卷走了所有的現金,加之為了他打官司開支很大,公司不得不倒閉,幾百萬的家產就敗在他手上。

二姐咬牙切齒地說:“最好死在裏麵!”

蒲忠全和王亞敏也不好再勸,隻好無功而返。他倆商量還是繼續做做工作,力爭她們能諒解張景然,來監獄看看他,要不,估計他這輩子就這麽毀了,最後商定每個月由王亞敏給他大姐寫一封信,告訴張景然的改造狀況,一個季度去青州抽點時間去青州看看老人家,隨便也再做做兩個姐姐的工作。

就這樣一封一封的信按時寄出去,一趟一趟地跑青州,一年之後,大姐終於被他們所打動,便帶上母親和讀高中的女兒,一同來到四監區看望張景然。

蒲忠全給監區長魏德安做了匯報,特別批準他們一家子吃一頓飯。在接見過程中張景然的母親、大姐和侄女都淚流滿麵,但是他卻沒有一點眼淚,從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他有一點激動的樣子。

蒲忠全和王亞敏感到非常失望,一年來的奔波居然是這樣一個結果,心頭的心酸和委屈一下子湧動出來,王亞敏頹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眶裏淚光閃閃。蒲忠全拍拍她的肩膀,默默地久久地眺望逶迤疊嶂的山巒……

送走母親、大姐和侄女之後,張景然來到管教辦公室,突然說:“蒲政府,我可以嚎叫嗎?”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隻要不違反法律。”蒲忠全一陣驚喜,連忙說。

張景然趴在管教辦公室的窗戶上大叫起來,聲嘶力竭的嚎叫。

魏德安從警將近40年,什麽事兒沒有遇到過?什麽類型的人沒有見到過?但這種情景還是第一次碰到,他嚇了一跳,給蒲忠全使勁地招手。

蒲忠全說你就100個放心吧,我敢保證,從此以後,張景然一定是我們四監區表現最好的。

魏德安還是不放心,暗中召集警力在隔壁待命。

張景然一邊叫,眼淚就象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刷刷往下淌。過了大約一刻鍾,張景然終於停止了嚎叫,蜷縮在沙發椅裏麵,眼淚依然汩汩地往下淌。

張景然說,他心裏氣不順,感覺很冤枉。他原本在青州市開了一家從事批發零售的文具公司,經營還不錯。幾年前的一天,他的一個生意上叫姚樂悟的朋友在他那裏訂購了13萬的文具,第3天卻一下子給他的賬戶上打了313萬,他連忙打電話詢問姚樂悟是怎麽一回事。姚樂悟解釋說,一位朋友從廣州來做生意,異地提款要手續費,本來想借我的銀行賬戶,但是恰好我忘記了自己的銀行賬戶,想到與你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了,於是就借用你的賬戶過過路,廣州的朋友催得急,就沒有事先給你說一聲。最後姚樂悟開玩笑地說,你不會不認賬吧?要是哪樣,我可完蛋了,你給我313萬的文具,那我可要跳樓了。沒過幾天,姚樂悟叫他將那300萬轉移到另外一個賬戶上,也沒有按照約定的時間來提那13萬的文具。張景然沒有放在心上,因為客戶什麽時候提貨,那是客戶自己的事情,在生意中也經常遇到類似的情況。哪知兩個月之後,公安局突然逮捕了他,說是涉嫌為走私分子提供資金賬戶洗錢。姚樂悟跑了,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他與姚樂悟之間的生意往來都是口頭交易,沒有簽訂任何合同,他又找不出其他證據證明這13萬是姚樂悟來購買文具的款項,後來,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把姚樂悟沒有提走的用來訂購文具的13萬元當成他幫助走私分子洗錢的酬勞,被認定破壞金融管理秩序罪,法院最後判處有期徒刑7年。他申訴,再申訴,在監獄裏每天每月都在寫申訴材料,投了無數份申訴材料,可是都石沉大海。他絕望了,對生活失去了信心和興趣。

張景然一邊流淚一邊說,蒲忠全和王亞敏認真地傾聽者,並不時遞給他紙巾。一個小時過後,張景然臉上的表情已經很輕鬆,給蒲忠全和王亞敏深深地鞠躬,說:“謝謝你們……”

說完,他打報告回監房。

蒲忠全說:“你現在去把冉金旺替換回來,他這幾天腰疼的毛病犯了。”

張景然一下子木然地站在那裏,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天才確認地問:“蒲政府,你的意思是讓我單獨一個人去?”

“是的。”蒲忠全肯定地說。

“你不怕我跑了?”張景然滿臉的納悶。

由於他的認罪態度和平常的表現,四監區一直把他列為頑危犯,是絕對不允許單獨行動的。

“你不是覺得你的案子冤枉嗎?我不相信一個認為自己有冤情的人會傻到逃跑,那樣的話,你以前的申訴不是白做了嗎?”蒲忠全一陣大笑。

張景然沒有笑,依然一本正經地問:“如果我以後還是認為我是冤枉的呢?依然不認罪呢?”

“如果你覺得你冤枉,你盡管申訴,我們會給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但是,你要記住,我們是人民警察,絕對隻是服從法院的判決,要不,這社會不就亂套了嗎?所以,請你也要理解我們的工作。”蒲忠全斬釘截鐵地說。

“是!”張景然響亮地回答一聲,轉身朝山上跑去。

從那天以後,張景然像是一下子變了一個人似的,再也沒有寫申訴材料。有一次王亞敏問他:“你怎麽不申訴了呢?”

“再申訴就對不起你和蒲政府了,出去後慢慢申訴。”

王亞敏發現,張景然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充滿了希望。

隨著頻繁的接觸,王亞敏內心漸漸產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終於,被蒲忠全看了出來,他把她叫到寢室問:“你是不是愛上張景然了?”

王亞敏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點點頭。

蒲忠全說:“這是很危險的,你要三思而後行。”

“愛情有界線嗎?”王亞敏反問,接著又說,“外界傳聞我和你在戀愛,如果可能的話,你幫幫我吧,我不想在這山溝裏待一輩子。”

“唉!”蒲忠全深深地歎息,“你好自為之,最好在他滿刑之前不要出事,你不為別的,也要為你父親考慮考慮啊。”

王亞敏點點頭,恨不得上去擁抱他。

去年,蒲忠全破格被提拔為監區長,外界對於他倆在戀愛的傳聞更盛,本來身價倍增的蒲忠全,卻沒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他也不敢在監獄內找朋友,所以王亞敏更加感到歉意,私下裏跟張景然商量,再等幾年張景然出獄後,無論如何在青州市給他介紹一個,每當王亞敏提起這件事的時候,蒲忠全總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一陣山風把王亞敏從往事中拉回來,她看看天色,好像又要下雨的樣子,於是便急步往前趕,轉過一個山嘴,就看見蒲忠全和熊曉戈正在打著赤膊幫李家興的母親刨地。她一路小跑過去,嗔怪道:“你不是去相親麽?怎麽幫李大娘刨地來了?”

李大娘詫異地站起來,說:“這怎麽好?蒲區長,你快去,我這幾苗蓮花白可不能耽誤你的終身大事啊。”

蒲忠全放下鋤頭,用手刮刮額頭上的汗水,招呼李大娘和熊曉戈歇歇,說:“來來來,吃桃子,正宗的蟠桃呢。”

他從一個有點髒的塑料袋裏拿出4個桃子,給李大娘一個,然後給熊曉戈和王亞敏各扔了一個。

“問你呢?怎麽不去了?”王亞敏滿臉疑惑。

熊曉戈對王亞敏說:“別問了,他說還是守著你穩當一些。我剛才也批評他了,你就原諒他一次吧,啊。”

“噢?”王亞敏立即反應過來,看來是蒲忠全在熊曉戈麵前給他打掩護。

“老蒲,這事兒是你不對哈,追亞敏的排著隊呢。亞敏叫你等幾年就等幾年唄,要是我,等她10年也心甘情願,你可倒好,等不及了。不過,你迷途知返,善莫大焉,去給亞敏認個錯。”熊曉戈絮絮叨叨地兩麵勸。

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蒲忠全心裏覺得有些好笑,但是,王亞敏心頭卻很不好受。

“這桃子真好吃,又甜又脆,你在哪裏弄的?莫不是……”王亞敏岔開話題說。

“暈,怎麽啥子都想到是我偷的?我在路上遇到一個去鎮上賣桃子的老鄉,心想去相親嘛,還是拿點禮物好,於是就買了3斤桃子。”蒲忠全辯解說。

“哈哈……”王亞敏和熊曉戈一齊大笑起來。

蒲忠全愣愣地看著他倆,問:“笑什麽笑?幾個桃就那麽好笑?”

“幾個桃子有什麽好笑?可是如果拿幾個桃子去相親,你把對方當什麽?猴子?把別人當猴兒耍?哈哈……”熊曉戈這一解釋,連李大娘都跟著笑起來。

“哈哈……”蒲忠全也跟著大笑,笑完了,說,“看來今天不去是明智的,說不定要挨改刀砍呢。”

“挨改刀?”熊曉戈問。

“嘿,媒婆說女方的父親是個做磚瓦的,母親有修下水道的技術,以後呀,家裏的瓦不用買,下水道堵了……”

蒲忠全還沒有說完,幾個人已笑得前呼後仰了。

這時候,天飄起了小雨,蒲忠全招呼李大娘說:“大娘,我們回去吧,明天叫王亞敏帶個犯人來幫你弄,啊!”

下午,蒲忠全叫王亞敏清理一下賬目,準備這個月民警的獎金。王亞敏說:“按原來每人滿勤500元考慮,恐怕這個月有點懸,目前賬上隻有1萬3,加上食堂的2700元免費餐費用,缺口將近1萬,離月底隻剩下8天了,外麵欠我們的也隻有3000元左右,就是全部收回來也不夠。”

蒲忠全感到問題有點大,晚飯後把幾個副監區長找來分析一下原因,然後把各個中隊長找來又開了會,已是將近晚上9點,又叫他們先去通知所有值班民警到監房把罪犯集合起來,召開大會講講生產上的問題。但是這個月的獎金還是要想辦法湊齊,五監區華文虎那裏是不能開口了,上月借的1萬多還沒有還,再借,恐怕打死這小子也不會幹了,何況現在監獄已經把監區長的財務權收了,就是他那裏有錢,也不好弄出來。想來想去,他想到了胡玲玲,於是給她打電話。

“老兄,虧你想得出來,那是監獄的貨款喲?挪用貨款,可是不是鬧著玩的,你是執法者,比我更清楚吧。”胡玲玲叫嚷起來。

蒲忠全說:“管他啥子款,又不是我蒲忠全私吞了,怕啥子嘛。就1萬元,我下個月給你補上。狐狸,美女,江湖救急,你就想想辦法吧,你回來我給你叩頭還不行嗎?”

胡玲玲沉默了一陣,問:“你這樣做值得嗎?”

“啥子值不值得喲,我這裏這些民警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其他監區不要的,都沒有什麽關係,不是老的就是一身病,哪個家庭不困難啊?拜托了哈……”

胡玲玲歎了一口氣,說:“那好吧,我這個禮拜要回來,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

這時候,王亞敏來叫他,說所有值班民警都到齊了,犯人也集合好了,就等你。

蒲忠全徑直走向主席台。

主席台是幾張破舊的長條桌子臨時搭建的,其中一個桌子斷了一隻腳,是犯人用一根小樹幹支撐起來的,顯得特別搶眼。

張景然高聲整隊,向蒲忠全報告,然後高聲喊口令:“坐下。”

犯人們動作不那麽整齊,張景然又要整隊重新來來一遍動作。

蒲忠全說:“都是些帶殘疾的和老人兒,勞累一天了,就不要那些個形式,坐下,都坐下。”

帶犯人們坐定,蒲忠全問:“這個月你們吃了幾次肉?”

犯人們一下子小聲議論起來,張景然連忙維持秩序,然後向蒲忠全報告:“報告監區長,除了4個雨天在休息外,天天吃肉。”

蒲忠全問:“你們說說,是不是這樣的?”

“是!”犯人們響亮地回答。

“監獄規定按照標準每隔3天才吃一次肉,你們呢,自己算算,按照國家定額標準超了多少?上月剛調到我們監區的那兩個說說,你們在原來的監區吃的有這麽好嗎?”

馬上有兩個犯人站起來,說:“報告監區長,沒有。”

蒲忠全話鋒一轉,語氣嚴厲,一下子像變了個人似的,凶神惡煞的樣子,說:“現在有的人不僅要想吃的好,還要想耍得好,那以後還吃個屁?你們3中隊,同樣是80來號人,這個月才完成多少收入?不及2中隊一半,他們2中隊是爹媽生的,你們就不是?是神仙生的?那天我去你們3中隊工地,那個叫什麽來著?哦,就是那個‘二皮’,尿一泡尿就尿了5分鍾,我問他,他說他有前列腺炎,就是有前列腺炎,5分鍾也他媽的把你半輩子的尿都尿完了吧,我看你是思想上得了前列腺炎!還有1中隊,今年母牛才下了幾個崽子?上個月還流產了一個,你們是怎麽給我放的牛?毛主席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哦,你們來這裏就是來繡花的?你讓公牛那麽文質彬彬的,哪來的崽子?”

王亞敏想笑,但是又不好笑,心裏天一個“蒲二小”地一個“蒲二小”地亂罵,突然看見身後站著彭家仲和熊曉戈,嚇了一跳。彭家仲朝她點點頭,示意她不要出聲。王亞敏惡狠狠地盯了一眼熊曉戈,然後閉上眼睛祈求上帝,不要讓蒲忠全口無遮攔地亂說下去了。

“冉金旺!”蒲忠全吼了一聲。

“到!”罪犯冉金旺站起來,低著頭。

“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今年母牛的產崽數不得低於去年,年底拿話來說!”蒲忠全還沒有說完,下麵一陣竊笑,犯人們都偏著腦袋低頭瞅冉金旺。

冉金旺幾年前對母牛幹過那事兒,他自己神侃的時候不小心說漏了嘴,犯人們都知道了。他明白蒲忠全本來也不是揭他的傷疤,但是犯人們卻不這麽想,他隻好把眼瞪得銅鈴一般大小,惡狠狠地朝四周掃描,嘴裏不停地咕噥著什麽。

蒲忠全繼續說:“你們不是帶點殘疾,就是些本來該享福的老人,但是來到了這種地方,想都不要想享福的事兒。雖然享不成福,但是我們可以通過自己的雙手改善一下生活,人活著第一要務不就是為了一張嘴嗎?你們知道毛主席寫的第一篇哲學文章的題目叫什麽嗎?《世界上什麽最大,吃飯最大》,你看他老人家說得多好啊。現在國家窮,除了靠監獄外,最主要的還是要靠我們自己。我一貫的思想是,有我們穿製服的一口肉吃,就絕對有你們一口肉吃,不僅如此,其他監區有的,我們也有;其他監區沒有的,我們要有。大塊吃肉,大碗喝湯,在這山上,樂得逍遙自在,不好麽?!”

張景然帶頭鼓掌,會場上立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待掌聲停下來後,蒲忠全突然抬高了聲音,聲色俱厲地說:“從現在開始,凡是完不成生產任務的,晚上取消一切娛樂活動,加班!在野外勞動而不能加班的,麵壁!”

會場立刻沉悶起來,很多犯人很不滿,但是又沒有辦法,隻好耷拉著腦袋,消極地表達自己的意見。

蒲忠全低聲與其他幾個監區領導商議了一下,說:“鑒於還在飄雨,其他監區領導就不講話了……不過,大家別急,還有一件喜事要與你們分享。田藝超,到前麵來。”

犯人們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田藝超的身上,他們很納悶監區長所謂的喜事怎麽會與這個“啞巴”有關呢?

田藝超站起來,踉蹌地走向主席台,站在蒲忠全麵前。在昏暗的燈光下,他那雙眼睛更顯得空洞無神,臉上如刀刻般的皺紋卻顯得特別清晰,他規規矩矩地站著,背很駝,破舊而寬大的囚服上灰白相間的紋路已經被洗得模糊起來,像一尊以暗灰色為基調的雕塑,卑微而茫然。

蒲忠全將桌子移開,站到他身邊,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說:“田藝超來我們這裏時間不長,到今天也就是1年7個月零3天,你們都認識他,但你們不一定了解他。可是我很了解,因為我去過他的老家。”

熊曉戈小聲對彭家仲說:“我聽蒲忠全講過這個人的情況,盜竊,偷牛,入獄後家裏人都看不起他,兩個兒子也不認他,沒有來探過監,到監獄後跟民警和犯人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大家都以為他是啞巴。”

彭家仲“哦”了一聲,沒有說話,隻是很認真地聽蒲忠全講話。

“他那裏窮啊,主糧就是土豆。半個月難得吃一次肉。他老伴病了,兩個兒子在外麵打工,兩個兒媳根本不管,沒錢治病啊,他沒法,偷了鄰村的一頭牛,還沒有換成錢,就被抓了。在看守所裏,他老伴病死了,從此,他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2年多了啊!上次我去他家看了看,房子上的瓦都沒有幾片了……他的腿有風濕病,行動不方便,但在這裏期間,認罪伏法,接受改造,再累再苦都沒有吭過一聲。大家還記得吧,去年冬天,一頭母牛在雪地裏產崽,就是他脫去衣服給小牛崽裹上保暖,硬是抱著背著把小牛安全送回監區……他,田藝超,一個老頭,苦了一輩子的農村老人……”

他看看手表,繼續動情地說:“再過1個小時32分鍾,他不再是罪犯,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守法公民了!可是,除了監獄發給他的路費外,他一分錢都沒有,除了囚服以外,沒有一件衣服。法律無情人有情,我們都給他湊點吧,不論多少,都是心意。”

蒲忠全說完,掏出100塊錢,放在桌子上。接著,民警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到主席台,心情沉重地把20、50、100塊的票子放在桌子上。

冉金旺站起來,舉手,高聲說:“我捐50!”

蒲忠全看了他一眼,問:“你賬上有50塊嗎?”

“隻有22塊多……”冉金旺低低地說。

“這樣,你就捐10塊吧。”蒲忠全笑道。

其他犯人也跟著一陣哄笑。

“監區長,你借給我28塊吧……”冉金旺執拗地說,乞求的語氣很重。

“好,我借給你28塊!”蒲忠全宏亮地說。

其他犯人愣了愣,紛紛舉手,捐錢的聲音此起彼伏,張景然和其他幾個積委會成員連忙登記。

彭家仲把所有的錢拿出來,隻有100多元,於是向熊曉戈借了100元,大步走向主席台,把200元錢放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