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曉戈追趕去尚慶鎮相親的蒲忠全,結果發現他正在幫李家興的母親刨地,當他把彭家仲要處分他的情況告訴他之後,蒲忠全卻說:“多大的一回事兒呀?大不了又是哪個吃飽了沒事幹的跑去告狀,那幾條罪狀能拿到桌麵上來說的,也就是我指使罪犯去偷老鄉的羊子,這羊子又不是我親自去偷的,隻要犯人不承認,怎麽著也算不到我頭上來。就是犯人在偷老鄉的羊子時被抓了現行,那又怎麽樣?把這事兒往犯人身上一推,不就得了?一隻羊能值幾個錢?遠遠夠不上盜竊罪起訴金額,哪個犯人那麽傻敢和我作對?何況,偷來的羊子都吃了的,法不治眾,哈哈……”
熊曉戈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熊曉戈從四監區回來,想起這件事,總覺得心神不寧,雖然蒲忠全說的很有道理,並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明眼人都知道這種說辭很明顯有狡辯之嫌,盡管可能會逃脫處罰,但是也有可能因此開罪彭家仲,至少會給這位新監獄長留下很不好的印象。思前想後,他還是不放心,就跑去找常佳微打聽彭家仲的態度。常佳微說我剛才給蒲忠全才通了電話,估計這次彭監暫時不會處分他,但是,從這幾天彭監的談話來看,他對目前那些曆史形成的習慣性的、習以為常的違紀行為很反感,要進行整頓,據說已經上了黨委會。你也告誡他一下,這段時間注意一點,要是撞在槍口上就不劃算了。熊曉戈聽她這麽說,一顆懸著的心才落下。
下午一上班,馬文革叫他給鄭懷遠寫個關於罪犯勞動力構成方麵的調查報告,明天就要。
熊曉戈叫起來:“馬主任,這是調查報告啊,又不是‘黨八股’文章?!”
“那我不管,我隻是傳達鄭監的指示,而且他指名道姓要你操刀。”馬文革漫不經心地說,沉思了一下,接著他話鋒一轉,“熊秘書,雖然說鄭監以前提議要處理你一下,你也不至於這麽記仇吧?你以前可不是這個態度啊。山不轉水轉,隻有鐵打的營盤,這官嘛,不知道在你我這一輩子要換多少茬,你看著辦吧。”
熊曉戈氣得直咬牙,他明白有些事情越說越說不清楚,隻好悶悶不樂地要了輛車下監區去了。他走馬觀花地跑完監獄機關附近的幾個監區,臨近下班的時候,他才來到與監獄機關相鄰的一監區,叫監區長找了幾個人談了談,看看時間,已經超過下班時間半個小時了,心想這樣閉門造車就是談一個晚上,也未必會有什麽收獲,於是就叫大家散了。又和監區長閑聊幾句,便起身告辭。
秦亞南身著寬大碎花白布吊帶長裙,拿著木梳梳理著濕漉漉的長發,正從監房裏出來,一個犯人拿著她的換下來的衣服,緊緊地跟在後麵,兩人還不時說著什麽。
熊曉戈走到監區大門口,對監區長說:“以後一定來討杯酒吃,今晚真不行,你忙你的去吧,我在這裏等亞南。”
監區長又客氣幾句,才走了。
秦亞南好像又和那犯人聊了一會兒,才出來,發現熊曉戈在外麵等她,一愣,心頭掠過一絲慌亂,但隨即恢複了平靜的表情。熊曉戈看了看她,心裏一沉,頭也不回地走了。秦亞南覺察到他表情的變化,尋思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惴惴不安地跟在後麵。一進屋裏,熊曉戈把公文包重重地甩在沙發上,氣鼓鼓地坐下不吱聲。秦亞南瞅了他一眼,說:“你又發什麽瘋?”
“你瞧瞧你,我都替你害臊……”
秦亞南不依了,把手裏的衣服朝地上一扔,大聲打斷他的話:“我怎麽了我?你倒是要跟我說清楚!”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叫你不要到監房裏去洗澡,現在家裏又不是沒法洗,你看看你,穿成什麽樣子了?,還沒有帶乳罩,你說你……一個女人家跑到那些罪犯麵前亮什麽呢?我怎麽說你呢……”熊曉戈比劃著,情緒有些激動。
秦亞南摸摸自己的胸部,心裏明白了,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嘴巴卻不饒人,說:“哼,不就是洗個澡嗎?又不是我一個女人在監房裏洗,其他女人的老公怎麽不說呢?你不就是怕丟你臉嗎?一個帶括號的秘書,有什麽臉可丟的?就算我丟了臉,總比有些人摟著小姐要高貴得多!”
熊曉戈氣得直發抖,抓起公文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秦亞南衝著他喊:“走走走,有本事別回來!”
熊曉戈來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憋了半天沒有憋出一個字來,想到鄭懷遠明天就要調查報告,而自己忙乎一下午卻沒有一點思路,心頭更加心煩意亂,便對著電腦發呆。這時,辦公室電話響了起來,他抓起電話,對方說找熊曉戈。是一個女子的聲音,似曾相識,似乎很熟悉但是又很陌生,他問:“你是誰?”
“啊?你就是熊曉戈?對,你就是!”對方很驚喜的樣子。
梅開蕊?熊曉戈腦海裏掠過三個字,同時心頭也掠過一絲莫名其妙地慌亂,但他還是很生硬地問:“你是誰?”
“你真的忘記我了嗎?”梅開蕊很幽幽地說,接著一聲歎息,“我打你的手機,可你不接。我想啊,你一定會在某個時候加班,你是秘書嘛,就在你們下班的時候打這個電話,不知道打了多少次……老天還是可憐我,終於找到你了……”
熊曉戈感到她的歎息似乎要穿透他的心髒,心裏不由自主地一顫,但是他馬上意識到這樣的感覺很危險,冷冰冰地說:“我不是你要找的人,熊曉戈已經死了……”
說完,他毅然掛了電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但是,僅僅過了幾秒種後,梅開蕊的電話又打過來了。熊曉戈不接,可電話就不停地響,像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吵得他不得安寧,於是抓起電話就吼:“你究竟想怎麽樣?”
“……”
但是,話筒裏隻有絲絲的電流聲,熊曉戈以為這個電話不是梅開蕊打來的,連忙查看電話號碼,確認是她打來的後,剛才的煩惱一下子演化成怒火:“我沒有見過這麽不要臉的,既當婊子又立牌坊,你不要臉我還要啊,你究竟想怎麽樣?”
“熊曉戈,你……你說我究竟要怎麽樣?我真想要把你怎麽樣,我還用得著這麽辛苦地找你嗎?”梅開蕊說著,低聲哭了起來。
熊曉戈覺得自己話有些重了,把語氣放緩,說:“那晚我真的是喝醉了,什麽也不知道,我求你放過我,別再有事沒事地來電話了,好麽?”
梅開蕊停止了哭泣,說:“我找你隻是想告訴你,我打算不在娛樂城幹了,算了,還是不說了……也許,我們本來就不該認識……不過,我不後悔,也許你覺得好笑,一個三陪女還有資格這樣說嗎?請你記住,三陪女跟你們一樣有真正的愛情!”
接著,熊曉戈聽到她掛斷電話的聲音,那聲音很堅決,這產生了一種安全感,讓他如釋重負,像夢魘一般困擾了他很久的梅開蕊很有可能在他的生命過程中就這麽消失了,他的政治品質絲毫不再會受到影響,他依然是人民的公仆、合格的國家公務員、名副其實的人民警察、國家刑罰執行機關的執法者,說不準以後還是縣處級領導幹部呢……他心安理得地這麽想著,沒想到越這麽想越覺得自己很渺小,繼而一絲又一絲的惆悵、失落和自責慢慢地在他的心靈深處開始蔓延纏繞……
天漸漸黑了下來,夜風如水,吹拂著廉價的藍色窗簾,也吹得他的心更加冰冷,卻沒有使他那混沌的大腦清晰起來,依然像一個活死人一樣窩在椅子裏,覺得自己的身軀開始僵化,有一種腐爛的趨勢,甚至他感覺嗅到了腐臭的味道。
他自戀地認為他很可憐,也可悲。
就這樣沒頭沒腦地胡思亂想著,直到彭家仲走進來,拍拍他的肩膀,他才倏然醒過來。
彭家仲打量著他,問:“你怎麽了?是不是鬧病了?”
“沒……沒有沒有,彭監還沒有休息呀?”熊曉戈連忙從椅子上跳起來。
“真沒有?”彭家仲有點不放心的樣子。
熊曉戈抱怨說:“真沒有,隻是……下午馬主任要我給鄭懷遠副監獄長寫一個關於罪犯勞動力構成的調查報告,明天上午就要,彭監,你是知道的,這調查報告不同於其他材料,總不可以瞎編吧?”
“那就瞎編吧。”彭家仲笑笑說。
熊曉戈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愣愣地不知道怎麽回答。
彭家仲又笑笑:“你陪我去四監區走一趟。”
“好好,我馬上去落實車子。”熊曉戈邊說邊要打電話。
彭家仲說:“我們先看看那個李家興在沒有。”
他們來到鎮上,李家興果然在等客人。
熊曉戈說:“李家興,我們去四監區,你載我們一趟吧。”
李家興看看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熊主任,你去哪兒還缺車?莫拿我消遣喲。”
熊曉戈被他說紅了臉,偷偷看了一眼彭家仲,忙說:“你小子說啥呢?。”
李家興這才注意到彭家仲,親熱地打招呼:“你好啊,還沒回去呀?”
“你們認識?”熊曉戈搶先問。
“昨天下午我就是坐他的摩托上山的,晚上還是他送我下來的呢。走吧,今晚我和熊秘書又要去一趟,還是你送送我?”彭家仲主動同他握握手說。
李家興狐疑地看看他們,似乎感到眼前這位操外地口音的人有些不一般。
熊曉戈說:“彭監坐你的摩托,我再找一個跟在你後麵,你開慢點,注意安全!”
“什……什什麽?彭監?他就是新……新來的監獄長?”李家興結結巴巴地問。
彭家仲點點頭微笑著說:“是的,我現在想到你家裏看看,歡迎我嗎?”
“歡迎……歡迎,怎麽不歡迎呢?彭監,你坐好……”李家興驚喜而慌亂地說,心裏還有些忐忑。
一路無話,熊曉戈猶在回味剛才彭家仲叫他瞎編調查報告的話,前後左右地尋思了又尋思,始終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作為雙河監獄的監獄長說出這樣的話,他實在搞不懂他究竟是個什麽意思,是真的叫他瞎編還是在試探他?是因他也是秘書出身而體恤他這個做秘書的還是另有深意?
彭家仲叫熊曉戈和李家興不要驚動任何人,在李家興的帶領下,徑直朝他住的地方走去。上午的一場紛紛揚揚的秋雨,路上又有些泥濘,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李家興的住的房子,已是滿腿泥漿。
李家興一家住在兩間平房裏,平房是五六十年代建的,經過煙熏火燎和歲月的侵蝕,已經破敗不堪,天花板是用報紙糊的,已經發黃,到處都是漏雨而留下的不規則的痕跡。屋子靠近山岩,隻有一麵開窗,可以想象白天光線是很暗的,白熾燈泡發出微弱的亮光,屋子裏任何東西都是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本來麵目。從一間屋子的後牆開了一扇門,靠著石壁自己搭建了一個偏棚子用來做廚房,李家興的母親正在做飯,興許是這幾天連續下雨,柴火有些潮濕,煙特別重,滿屋子彌漫著嗆人的煙味,讓人呼吸不暢,睜不開眼睛。李家興的父親躺在**,兩眼無神地盯著彭家仲。彭家仲摸摸被子,很潮濕,似乎剛用洗衣機脫過水一般。
彭家仲坐在床沿上,說:“老人家,你還好嗎?”
李家興對父親說:“爸,這是我們監獄長,來看你了。”
老人掙紮著要坐起來,彭家仲連忙安慰他躺下別動。可老人還是倔強地坐起來,拉著彭家仲的手,嘴唇劇烈地抖動了好半天,才說:“謝謝領導……監獄長就是縣長,沒有想到我們李家還會來這麽大的官,祖上積德了啊……我在這裏幹了一輩子工人,沒什麽文化,沒多少見識,但是我還是想問問監獄長,你說我們辛辛苦苦創業了幾十年,怎麽住的房子連我老家的房子都趕不上呢?我們老家也跟這裏一樣窮,但是房子至少沒有這麽潮濕呀……我原來住這樣的房子嘛,我是工人,還想得通,可李家興好歹是吃國家糧的,還是警察啊,怎麽也住這種房子呢?”
老人似乎百思不解,末了連續追問彭家仲:“是不是李家興犯了什麽事兒了啊?”
“爸……”李家興連忙打斷了老人。
彭家仲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說:“老人家,我代表監獄給你道歉了,你放心吧,你的話我記下了,我們會盡快解決的。”
從李家興房子裏出來,彭家仲環顧四周,問:“小小呢?”
“那野女娃子,不知道又跑到哪裏玩去了。”李家興說著,拿出一張百元鈔票給彭家仲,說,“彭監,昨天我不知道是你……”
彭家仲推了推他的手,說:“作為個人,這是我付的摩的錢,作為監獄長,我還欠你和你父親很多,你就拿著吧。熊秘書,好像他們在開會,我們去看看。”
一陣猛烈的山風吹過,李家興手裏攥著的百元鈔票在風中嘩嘩地響,聲音格外清脆。他望著彭家仲在夜色中的背影,心頭仿佛看到了一絲亮光。一回頭,發現父親不知道何時也起來了,拄著棍子靠在門框上,眼巴巴地望著彭家仲走的方向……
彭家仲悄悄來到監房,聽蒲忠全在罪犯大會上講話,他感到震撼的是,這位違背了很多監管規定的年輕監區長,居然還在教育感化罪犯上下了這麽多功夫,於是,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去也給這名犯人捐了200塊錢。
蒲忠全看著彭家仲,一下子呆在那裏,嘴巴張得老大,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熊曉戈連忙推推他,他才清醒過來,高聲說:“這位就是新來的彭監獄長!”
他很激動,聲音有些發顫,帶頭使勁地鼓掌。
四監區立即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掌聲餘音未了,一陣啜泣聲傳來,大家尋聲望去,原來是即將滿刑的田藝超在低低地哭泣。他一下子跪在彭家仲和蒲忠全麵前。
蒲忠全連忙把他扶起來,可田藝超老淚縱橫,越哭越厲害,站立不穩,繼而,哭聲中夾雜著含混不清的說話聲。大家仔細傾聽,原來他說的是“謝謝”兩個字。
“啞巴”開口說話了,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動容,很多老齡罪犯不停地抹淚,還有些罪犯眼睛紅紅的。
彭家仲大聲說:“四監區的服刑人員們,在雙河監獄服刑人員中你們是一個特殊的群體,老弱病殘集中在一起,這裏的生活環境很差,剛才我去你們李家興警官住的地方看了看,陰暗潮濕,還漏雨,比你們住的地方還差。盡管條件很艱苦,但你們認罪伏法,聽管服教,在監區組織下積極投入改造,取得了可喜的成績,我代表監獄向你們表示祝賀,希望你們繼續努力,早日新生,回家與親人團聚。田藝超這個事,你們蒲監區長做得好,幹得漂亮,今後,我們不能把你們送出監獄大門就了事,就撒手不管,還要關注你們出去後的生活、工作狀況……”
犯人們又一次情不自禁地鼓掌,打斷了他的講話。
他抬起雙手朝下麵搖擺了幾下,待掌聲停下來之後,繼續說:“目前,我們監獄也麵臨著巨大的困難,給田藝超捐款也解決不了根本性問題,也不可能從物質上解決每一個刑滿釋放人員的生活問題,但是我們可以提供無償的法律援助。”
他轉頭對蒲忠全說:“蒲監區長,你明天派人把田藝超送回去,把當地村組織和他的兩個兒子喊在一起,開個協調會,爭取簽訂一個贍養協議。”
他轉過身來,麵向犯人,鏗鏘有力地說,“如果他兩個兒子依然不履行贍養義務,監獄就幫田藝超打這個官司!”
蒲忠全立即立正,響亮地喊了一聲:“是!”
全場一下子又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掌聲經久不息,打破了夜色的寂寥,破敗不堪的四監區頓時充滿了勃勃生機。
最後,彭家仲握著田藝超的手,深情地說:“你的事我了解了,也記在心裏了,你安心回去吧,我希望你從以前的悲傷中解脫出來,安享晚年。”
田藝超激動得渾身發抖,不住地點頭,不住地流淚,他朝警官們深深地鞠躬,又向服刑人員們鞠躬,嘴裏絮絮叨叨地說著話,但依然隻是含混不清的兩個字“謝謝”。
彭家仲在蒲忠全和其他幾個副職的陪同下去監舍看了看,又到每一個值班室看望了正在執勤的民警,才來到蒲忠全的辦公室。
一張老舊的桌子和幾把破舊的藤椅很搶眼,桌子烏黑發亮,隻不過有很多地方的漆已經脫落,在桌子的一角有很明顯的砍刀砍過的痕跡,尤顯得古老和厚重,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藤椅的把手和後背不少地方的藤條已經斷裂,有一把椅子的一隻腳上綁著一根短木棍,坐在上麵藤椅就咿呀咿呀地唱歌。
然而,更搶眼的是,桌子上擺放著兩本書:一本是《毛澤東選集》,另外一本是《犯罪心理學》。
深夜的山上透著濃濃的寒氣,山風嗖嗖地從褲腳往上灌,有點刺骨的感覺。彭家仲和熊曉戈本來隻穿著單衣,上山時候褲腿、皮鞋和襪子又打濕了,熊曉戈也已瑟瑟發抖,上下牙齒不停地抖動著,他跺著腳要蒲忠全弄點熱水,最好弄一盆火來。蒲忠全立即叫張景然打了兩瓶開水來,和幾個副職七手八腳地給彭家仲兌好熱水,又去拿了兩件警用棉大衣來給他們披上。
彭家仲燙燙腳,又披上棉大衣,頓時覺得暖和多了。這時,張景然又端來了一盆紅彤彤的木炭火,辦公室仿佛一下子溫暖了許多。
蒲忠全把彭家仲和熊曉戈的皮鞋和襪子交給張景然,說:“你去把皮鞋擦幹淨,把襪子洗了,在一個小時內烤幹送到這裏來。”
蒲忠全話已說出口,熊曉戈想阻止也來不及了,他懊惱沒有提前提醒一下蒲忠全,不由得瞄瞄彭家仲的臉,隻見他眉頭緊鎖,麵沉如水。
熊曉戈不禁為蒲忠全暗暗捏了一把汗。
彭家仲毫無表情地對其他幾個副職說:“我和蒲忠全談點事,你們回去休息吧。”
其他幾個副職告辭走了,彭家仲喝了幾口熱茶,突然目光灼灼,問蒲忠全:“你指使犯人偷老鄉的山羊?”
熊曉戈沒有想到彭家仲會這麽單刀直入,他低頭不忍看蒲忠全的表情,隻是感覺剛才還很冷的身子似乎在微微冒汗了。
蒲忠全看了看彭家仲,又看看熊曉戈,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是……”
彭家仲也似乎沒有料到蒲忠全會這樣回答,怔了怔,嚴厲地問:“叫犯人幫你擦過皮鞋,洗過襪子嗎?”
“擦過皮鞋,沒有叫他們洗過襪子,但洗過衣服……”蒲忠全明白了這位監獄行政最高長官問話的含義,但是想狡辯都來不及了,索性老老實實地回答。
“是警服?”彭家仲追問一句。
蒲忠全又猶豫了一下,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單放過罪犯嗎?”
蒲忠全額頭開始冒汗,他有點不知所措了。
彭家仲說:“我希望你如實回答。”
“放過……”
“有沒有超時超體力勞動?”彭家仲聲音都變調了,似乎已經忍無可忍。
“有……”蒲忠全的回答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
彭家仲盯著他,許久沒有說話,氣氛頓時沉悶起,蒲忠全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他受不了這壓抑的氣氛,想衝出去在山野裏狂奔,歇斯底裏地嚎叫幾聲。
“彭監,你別問了,還有很多都是違反監管規定的……”蒲忠全實在忍不住了,喃喃地說。
“說說看,為什麽這樣?”彭家仲此刻平靜下來,語氣很平和地說。
蒲忠全感到很納悶,抬起頭看看彭家仲。
彭家仲朝他和顏悅色地點點頭,說:“今晚我們交交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大膽說,我聽,我不發表意見,也不會因為你說了實話就處分你。”
熊曉戈見他還在遲疑,於是捅捅他。
蒲忠全說:“其實,我壓根兒就不想這樣做,我也堅信沒有幾個監區長想這麽幹。這麽做風險很大,弄得不好,小則給處分撤職什麽的,大則把自己弄進去,從執法者變成囚犯,我又不是傻子……毛主席說,‘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可是,要是都按照省上、監獄的監管規定來辦,這四監區的革命怕是真還勝利不了……”
“噢?”彭家仲疑惑地看著他。
蒲忠全接著說:“彭監,現在監獄工作的方針是‘懲罰與改造相結合,以改造人為宗旨’,而新中國第一次提出監獄工作方針是在1951年,是‘三個為了’,即‘為了改造他們,為了解決監獄困難,為了不讓判處徒刑的反革命分子坐吃閑飯。’1951年到現在多少年了?40多年了啊,我從參加工作到現在,怎麽都覺得我們現在的監獄工作方針不是‘懲罰與改造相結合,以改造人為宗旨’,而是‘三個為了’呢?我們一天到晚,起早摸黑,帶領犯人沒日沒夜地幹,僅僅就是為了拿齊工資,能發點值班補貼,說實話,這是多麽渺小而卑賤的願望啊。從這個意義上講,更多的是為了解決監獄的困難。這,是我作為一名光榮的監獄人民警察的悲哀!”
蒲忠全顯得很低沉,眼圈有些紅,繼續說:“監管犯人最怕的就是兩件事,一是群體性事件,二是脫逃,特別是集體脫逃。一旦發生這樣的事故,估計就要給處分了,說不定還要被檢察院追究刑事責任。但是,就是你是世界頂級心理學專家,擁有世界上頂級的測謊設備,你就能完全掌握犯人們的心理活動嗎?不能!所以,我們的民警時常最擔心的是什麽時候會發生什麽樣的問題呢?於是,上班時間工作緊張,下班後神經緊張,同誌們都說,兩眼一閉,提高警惕,所以,很多民警認為,我們雖然是實行的8小時工作製,但是卻是12小時的工作量,24小時責任心,365天思想包袱重。但是,我們的民警待遇呢?工資拿不齊不說,執勤還沒有值班費,哪個帶班民警沒加班?可是加班費呢?很多民警以《勞動法》向監獄反映吧,監獄也沒有辦法,隻好說警察加班不適用於《勞動法》。”
彭家仲神情很凝重,但是依然沒有說話。
“彭監,你知道我們很多基層民警是怎麽說的嗎?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上班,比上班更痛苦的莫過於天天上班,比天天上班痛苦的莫過於加班,比加班痛苦的莫過於天天加班,比天天加班痛苦的莫過於免費加班。他們把上班視為最痛苦的事,說得刺耳一點,這是一種原始人的勞動觀念,把工作僅僅當成謀取簡單再生產的一種手段而已,我感到困惑……而其他行業的公務員呢?什麽菜籃子呀,勞保呀,午餐補貼呀,陽光津貼呀,等等,早已拿得不耐煩了,在我們這裏卻是海市蜃樓一般,盼啊盼啊,你說陽光怎麽就照不到我們這裏來呢?毛主席有一句最悲壯的詩:蒼山如海,殘陽如血!有時候想起來,真是這樣的感覺,好像我們這些人是後娘養的一般。”蒲忠全說到這裏,情緒很落寞低沉,滿臉的彷徨與無奈。
熊曉戈插話說:“本來吧,《監獄法》的頒布,給大家帶來了曙光,可如今已過了6年,我們的生活狀態和工作環境依然沒有發生多大的變化,困擾監獄最大的問題依然是吃飯的問題,彭監您到任不到2個月,您可能也深深地體會到這一點了吧。”
彭家仲點點頭,說:“我們聽蒲監區長說。”
蒲忠全抬起頭說:“熊曉戈說的是民警們的心裏話,就四監區而言,由於關押對象的特殊性,更不為監獄所重視,這裏的民警要麽是別的監區不要的,要麽是沒有任何關係的,我常跟常佳微開玩笑,我成了組織科的收容所了。這山上風光確實很絢麗,但就算超過了九寨溝的風景又怎麽樣呢?民警也是人,光講奉獻是不行的,所以去年我任監區長後,最高目標隻有一個,那就是掙錢。幫老鄉刨地、挑糞、收割莊稼、修沼氣池、修房子……反正隻要有人給錢,我們就做。另外,我把四監區諸如養雞養鴨,種果樹、蔬菜等傳統項目都取消了,隻保留了養牛這一個項目。”
“為什麽?”彭家仲不解地問。
蒲忠全說:“您不知道啊,以前,機關科室的、其他監區領導三天兩頭來這裏,那真的是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一年到頭雞鴨都給他們差不多捉光了。現在,我把能種的土地都種著牧草,隻養牛,他們總不可能把一頭牛牽走吧?”
彭家仲覺得好笑,但怎麽也笑不出來。
沉默。
熊曉戈輕輕推了一下蒲忠全說:“你怎麽了?”
“我講完了,就這些。”
熊曉戈幹笑:“你小子別打埋伏,我可聽說你這兒獎金高,福利好,已經超過了效益最好的二監區,還有人想調到山上來呢。剛才彭監不是說了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又不會給你定罪,還有表現的機會,你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機會的,有好多人求之不得呢。”
“得得得……說實話,我在山上幹了有些年頭了,哦,8年了……可有哪個監獄領導這麽晚還待在山上?唉……就衝彭監這點,我得說實話,就是真要處分我,我也沒有怨言。”蒲忠全望著彭家仲說。
“我先前是表了態的,你大膽說,我聽,不發表意見,也不會因為你說了實話就處分你。”彭家仲對他點點頭說。
“錢是掙了一些,我們監區有420人,300人在外麵找活路做,每月每人大約可以掙到160元,拿出1萬元用於犯人生活補貼,再除去1000元左右的工具成本,32名民警每月有900元的打工收入。”
“還沒有計算養牛的收入吧?”熊曉戈驚訝地叫起來,“就這900元的收入就相當於兩倍的工資了,而監獄效益最好的二監區每月民警也才有150至200元的獎金,看來你這提前進入小康社會了,難怪有人想調到你這山上來。”
接著,他開玩笑地說,“也難怪汪慶書出事後要你代替我的位置,你死活不同意呢。”
“現在你願意來,隻要彭監同意,我們馬上換!”蒲忠全瞅了他一眼,悶聲悶氣地說,“你以為我願意掙這個錢?外出打工本來就沒有得到監獄的明確同意,其中有多大的風險,你知道嗎?說不定哪天檢察院就來傳訊你。監管壓力和民警待遇兩大問題像兩座大山,又是相互矛盾。以目前的情況看,要搬掉這兩座大山,難啊,解決掉一座大山勢必要增加另外一座山的高度,如同把一座山的土石累積在另外一座山上一般,一旦垮塌,就是天崩地裂。把他們統一起來,更難啊,為什麽呢?最近我在讀毛主席在中共‘七大’作的閉幕詞《愚公移山》,他老人家教導我們說,‘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一定要不斷地工作,我們也會感動上帝的。這個上帝不是別人,就是全中國的人民大眾。全國人民大眾一齊起來和我們一道挖這兩座山,有什麽挖不平呢?’以前,我拿這句話來激勵自己,可幹了這麽些年,越幹越覺得就是全監獄人空前團結起來,勒緊褲腰帶使勁的挖,恐怕也挖不掉這兩座大山。”
“怎麽說?”彭家仲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見監獄長的臉色終於有所緩和,蒲忠全來勁了,說:“因為材料不對呀,盡管我們有戰天鬥地的革命精神,但是材料不對,木棍磨出來的絕對不是繡花針,隻能是牙簽。這裏現在有什麽資源?有什麽可持續發展的資源?何況,我一直堅持,監獄經濟絕對不是市場經濟,也沒有能力參與市場競爭,經濟學追求的最大也是唯一的目標是利潤,而我們呢?還有一個是勞動者的問題,企業用人是擇優錄用,而我們呢?擇劣不說,表現好了,還要開除(減刑提前釋放)。就這兩個問題,注定監獄經濟無論如何是走不出困境的,這也許是《監獄法》沒有明確規定監獄能擁有企業的原因吧。但是按照那個智叟的說法,不挖也不行,畢竟勞動改造是一種不可缺少的手段。可是又不能搬家,所以,我很悲觀,反正我這一輩子十有八九就這麽沒有希望地挖,唉……”
愚公移山?挖山?搬家?彭家仲腦子裏突然閃現一連串的念頭,他站起來,走了出去,站在門口環顧四周,在這大山腰上,四監區的燈光在蒙蒙秋雨中顯得很孤單,似乎在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