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捕頭也有頭疼的事——神兵。近幾年神兵鬧得厲害,前幾天施南古鎮的覃稅官去府台返回途中被神兵殺害。據傳,還有人點名要王捕頭的腦袋祭神兵。一想起駱大龍,王捕頭就神經緊張,聽說他後來加入了神兵,就越發後悔當初心軟了一點兒,隻剁了他一個指頭,為什麽當時不剁這孽障的頭呢。現在駱大龍成了壓在王捕頭心中的一塊巨石......
駱大龍屬鄂西黑洞神兵的首領之一。黑洞是一個匯山、水、洞為一體的天然大溶洞。洞中共有上下七層洞穴。洞套洞、洞連洞,如同迷宮;洞內鍾乳、石筍交錯,千姿百態,猶似仙境。洞中大廳高約一百二十米、寬約六十米、長約一千五百米。站在“天險橋”上,隻見頭上有巨石蓋頂,腳下是懸崖百丈,遠望洞外,奇峰挺拔,龍洞河似玉帶一般纏繞著群山,緩緩向西南流去。神兵之所以選定黑洞,是因為黑洞既能藏身,又難以被攻破。所謂神兵,實屬鄂西南一帶的農民武裝。神兵產生於官府苛捐雜稅、徭役深重,饑荒連年的時期。官府變本加厲地搜刮民脂民膏,川東、鄂西一帶又遭受嚴重自然災害,導致匪患四起,老百姓苦不堪言。農民武裝利用神作為精神領袖,於是,有人將“張公夫子”作為普濟寺新立神位的壇神。張公夫子本是一個被土匪殺害的張姓湖南人。這位張姓湖南人在鄂西做生意多年,平生耿直曠達、樂善好施,深得時人敬重,在社會上很有名氣。他的被害身亡,引起了生意人的附會,借口稱張公魂靈附體,人們便把他當作正義之神供奉,尊為“張公夫子”。同時又傳有一匹白馬死後成神,和“張公夫子”並駕齊驅,於是“張公夫子”又得“白馬將軍”的尊號。清末年間,神教張必清正式在普濟寺為“張公夫子”開壇,並逐步把“張公夫子”塑造成為鄂西南一帶影響力最大的壇神。光緒三十四年(一九○八年)十月二十日,神教在鄂西南的首領麻陽勝在黑洞召集會眾,宣布正式成立鄂西南神兵,武裝保衛鄉裏,並將農民群眾按鄉編隊,自稱“三宮敕令神兵總理”,任命王錫久、譚儒正、駱大龍為“帶兵首人”。神兵頭裹青絲帕,身穿黑長衫,紮著“半邊月” (脫去一隻衣袖**半邊膀子在外),腰纏白布帶,白布帶上吊竹筒,手持大刀、杆子(梭鏢)、鋤頭、木棒、木標。頭領一般都帶有“齊天大聖”“趙子龍”等封號;他們在身上畫下許多神秘的符號,自稱“刀槍不入,打不進,殺不死”。一天深夜,神兵突襲施南府團防局駐處,擊殺士兵十餘人,自己卻毫發無損,取得了抗糧抗捐的首次勝利。從此黑洞神兵威震川鄂湘黔。
“齊天大聖”之一的駱大龍神出鬼沒,是神兵中最勇敢不怕死的一個。駱大龍立定的目標是:有朝一日要帶領黑洞神兵殺回施南古鎮,活捉王捕頭,為父親報仇。鄂西黑洞神兵發展迅速,似多股暗流潛伏在地底,這暗流悄悄地聚集匯攏,如地殼下的岩漿,勢必在某一天像火山一樣爆發,它威脅著古老腐朽的施南古鎮。駱大龍唯一擔心和掛念的是同父異母的小兄弟駱兒筋,孤兒寡母在家難免被人欺負。駱大龍已多年未敢回家,畢竟神兵的肉體不能抵抗王捕頭的槍彈。去年臘月三十,神兵夜襲汪木營路過施南古鎮,駱大龍僅悄悄地在自己家門口扔下一袋大米後便匆匆離開。
已臥病數月的彭寡婦,卻沒有忘記今天是兒子駱兒筋的生日,算算兒子已滿十七歲,家境已到坐吃山空。彭寡婦想想,再沒有什麽東西可供給兒子了,自己病重,王捕頭又不時派人逼她交出神兵駱大龍,並揚言:“一天不抓住駱大龍,一天不讓你們母子活得安寧。”彭寡婦唯一可以托付小兒子的是駱大龍,她估計自己已不久於人世,若撒手西去後,駱兒筋誰來照管?因此特別思念駱兒筋的同父異母哥哥駱大龍。聽人說駱大龍還活著,當了神兵,她半信半疑,希望這話是真的。去年臘月除夕夜,睡夢中好像聽見門外有響動,她疑心是娃兒他爹的陰魂看她們娘母來了,或是有盜賊,她不敢出去看。正月初一天剛亮,她發現門口誰扔下一袋大米。她猶豫許久不動它,怕是有人害她們母子,可這年頭誰會在除夕夜扔一袋米在駱家門口呢?這世上除了大龍還會是誰呢?所以,彭寡婦疑心是大龍送回來的。果然,次日就驗證了這一事實,施南古鎮貼了布告捉拿神兵。彭寡婦還聽說神兵在施南府一地鬧得凶,專殺土豪劣紳。想必駱大龍是因為白天不敢在施南鎮露麵。彭寡婦想到大龍還活著,既高興又害怕,既想他回來,又怕他回來。既想他當了神兵好為父報仇,看到官府抓到神兵打得死去活來,又怕他當了神兵全家遭殃。她隻能在心裏默默求:“老天爺保佑大龍!大龍千萬不要回來!”隻要大龍還在世上,日後小兒子就有了依靠。久病不愈癱在**的彭寡婦,橫下一條心,怕自己活著反而拖累他們,不如去了幹淨,連肉帶血從耳朵上扯下唯一的一對耳環,托人到街上換了酒菜回來。她老淚縱橫地拖著最後一口氣在灶屋為兒子備了最後一頓菜飯,再將破衣爛鞋都作了修補,看看一切停當,便硬了心腸拋下一切,上了吊。
晌午時分,駱兒筋回來了。老遠聞到一股燉肉的香味兒,這香味兒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他的鼻子,把他從外麵拽回來。一進門,他萬沒想到這香味兒竟是從自家鍋台上飄出來的,鍋裏熱騰騰,香噴噴,連酒也備好。他十分詫異,這酒肉是“奶子”從哪裏弄來的呢?可他來不及問,喉嚨裏似伸出爪子,狼吞虎咽地吃喝起來。待吃飽喝足後,才不慌不忙地喊著“奶子”走進裏屋,看見奶子站在**。當她是在天花板上掛什麽東西,走近身才發現“奶子”的兩腳懸了空,原來在床梁上吊著。
“啊!......啊!”他嚇得直往後退,從沒有見過人這麽吊著,他腳慌手忙地跑出門大喊大叫,左鄰右舍聞訊奔進屋。
“還愣著幹什麽!快快快!快弄下來!”
駱兒筋把他娘從梁上抱下來時鼻孔已沒了氣,心口也早涼了。駱兒筋一下子明白過來,娘死了,從此吃喝斷了來源,便一把抱住屍體放聲大嚎......
三親六戚七拚八揍弄來了棺材。駱兒筋抱母親屍體入殮時才注意到,他娘已像曬幹的鹹菜,輕得沒了分量,胸前兩個癟口袋如兩片破抹布。他簡直不敢相信,當初自己竟能從那裏吮出水來。在入棺前抹臉時,駱兒筋突然想起“奶子”還有一對耳環,扳動頭看,不但不見了耳環,連兩個耳輪子也扯破,血已凝固。駱兒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奶子”是為自己備下的最後一頓菜飯。頓時,一雙從不會流淚的眼睛,這會兒也在髒兮兮的臉上趟出了兩道白溝......鄰裏鄉親見了,既可憐又可恨,都跟著掉淚,不免趁
機責備規勸: “養兒不孝,死後流貓尿。平時不聽話,這會兒哭有
什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