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領原本跟家人說,和伍月笙認識時間不長,雖然領了證,還是打算晚點兒再住一起去。這是他自發的謊言,程元元教不出這種含糊其辭。

陸子鳴一聽就怒了,“我看是人家根本沒想跟你過!你這是騙婚!”

不知道應該感到欣慰還是窩火,他兒子居然用懷孕的借口騙女孩結婚。原因是酒醉做錯事,想要負責,那女孩子反倒不肯,隻好出此下策。簡直是荒唐到家,婚姻大事這等兒戲,偏偏這說詞還讓陸子鳴沒法反駁。的確,男兒做事有擔當,是陸子鳴的處世原則。換成是自己也會負責任,但這小子用的招術也未免太不正道了。

聽著丈夫數落兒子不是,陸媽媽不是滋味,她根本不相信陸領會撒這種謊。並且她從一開始就懷疑這件事是那姑娘設計六零的。因此也沒法以平常心來麵對伍月笙。看似寡言乖巧,但第一次見麵,就是以她兒媳婦的身份,可想而知多麽自作主張不考慮大人意見。再加上那一雙眼睛轉轉的,看就是滿肚子心眼兒。當時以為她有了陸領的孩子,木既成舟,老太太又一再叮囑把水端平,她也不好多生是非。如今得知伍月笙沒懷孕,也便沒了顧慮,不客氣地說:“都差點弄出孩子來,還有什麽不能住一起的?”

陸子鳴提到這事兒就黑臉,“你兒子辦的好事!”

倒是陸老太太不著急不上火,隻說:“這些事兒啊,咱幾個知道就行了。六零說的不占理兒,再咋講到底是兩口子了,親戚也都知道,哪能各過各呢?擱別人得咋想啊,你說是不是?再說她自個兒在外地上班,從前咱不管,現在這不是有家了嗎?還租房子住幹啥呀?你去跟她說說,搬過來。”

陸媽媽看出門道,“是她自己不願意來咱們家住吧?”

六雙眼睛一起看過來,陸領被當場猜穿,低頭支支吾吾,“她住那地方離單位近。”

陸媽媽唉聲歎氣,“媽你說現在孩子咋都這樣!3棟樓池教授他那媳婦兒不也是嗎,說啥不跟老人一起過,到底在後麵小區又買個樓。”斜眼望著陸領,“那兒子就跟白養的一樣。”

陸子鳴咳一聲,“說些沒用的。”

他倒是讚成年輕人獨立生活,孩子要是一直在父母跟前,永遠都長不大。何況這一家老老少少,各自作息不同,總是會相互影響。好比說陸領,自從畢業後就沒幾天頭半宿回家的,再輕手輕腳難免吵醒別人。起初還說他幾句,後來陸子鳴也看出來了,這孩子不是做學問的料,不能指望他跟自己走一條路。而陸領在學校的口碑不錯,將來入了社會,這些人脈也許都用得著。所以他很少幹涉孩子的朋友交際。

何況現代社會,娶媳買房早成普遍現象,四世同堂是舊黃曆了,之前是情況特殊,以為媳婦兒懷孕了,才順著老太太的提議把人接過來住。既然不需要格外照顧,陸子鳴同意他們出去住。

陸媽媽堅絕反對,“他們倆還都是孩子呢,單過哪行啊?”料定老太太喜歡熱鬧,又舍不得孫子,趕緊尋求增援,“你說呢,媽?”

陸老太太自是無比失望,換念一想,隻要小兩口住到一起,單過就單過,等真懷上了再接回家裏來養著。摸摸懷裏的小花貓,眼睛跟孫媳婦兒多像啊,有小重孫兒了也能這麽漂亮。

最終是三比一的表決結果,勢單力薄的陸媽媽心裏惱火,連陸領買房子的事也賭著氣不幫忙。當然她也沒想到她兒子敗家能力這麽高,一個禮拜就把一大筆錢花光了。陸領找了一個房產經紀公司的朋友幫他選房子看合同,由於是全款,又不存在落戶之類的附加條件,手續相對簡單。一切都敲定了,直接通知陸子鳴來買單。

事後想想,陸子鳴發現,陸領的人生大事,娶媳婦兒、買房子、找工作,竟然一樣都沒讓他過多操心。說草率也不為過,但實在很順利。

搬家這天早上,收拾完畢,程元元無語地看著地上,“你這才過來住幾個月啊?”來的時候就一小旅行包,現在這左一箱右一箱的衣服啊,怪不得一打電話這丫頭就在逛街。

伍月笙坐一邊涼涼地抽煙,“我就說找搬家公司吧。”她有多少東西自己還不清楚嗎?這倆人偏說不用,陸領還說大不了把他們家車也開來,倆車總能裝得下。瞧陣勢也夠嗆,光是衣服就能塞一車,還有電腦呢,還有書呢…

程元元掐著腰在那一堆箱子中間溜溜噠噠,“別馬後炮了,你現在這點兒了還上哪找搬家公司去?假假都忙著呢。”抬頭看看表,“六零咋還不來?”

伍月笙說他得先把他們家人送去新樓,然後再拐過來。“你老實坐一會兒。”

一句話把程元元的注意力轉移。打量一番伍月笙:休閑毛衣牛仔褲,平底帆布鞋,脂粉不施,頭發也是胡亂捆著,一身的不修邊幅。難得兩家人口都到齊,選時不如撞日,程元元打算趁機正式見個麵,一起吃飯聊一下倆孩子的婚事。“你這啥打扮啊……”

向來注重形象的伍月笙這回反倒不大在意了,待會兒免不了要挪騰東西幹粗活,搬到一半她總不能掏出個小鏡子補妝吧?

程元元又說:“你當著家長麵兒不行抽煙!”

伍月笙應一聲。這倒不用教,六零都不在他爸麵前抽煙,她當然不會造次。

程元元點點頭,繞到她身後把她頭發散下來,用手抓了抓重新盤起,“以後你們倆好好的,我也算了一大樁心事。”碎碎念叨起來,不外乎教她以後怎麽學乖。

伍月笙忍不住插嘴,“你好像在立遺囑。”

程元元在她頸後狠掐一記,“小崽子。我當初怎麽尋思把你從垃圾堆裏刨出來的!”

伍月笙單手揉著生疼的脖子,把她推開,“雖然我早就從身高及智商的遺傳基因上懷疑過咱倆的血緣關係,不過冷不丁聽你承認了,還是很受打擊。去靠邊兒,讓我靜一靜。”

程元元正要發必殺,手機響了,一看是萍萍的號,心裏咯噔一下,這還不到十點呢……

萍萍心急火燎急地,“七嫂你趕緊回來吧,咱家出事了。”

大清早的就有一夥人敲門進來叫小姐,打掃衛生的說還沒營業呢,這些人二話不說就掀了一張茶桌,根本就是故意找茬兒鬧場。戰況挺慘烈,大廳的背投給砸了,踹壞了幾個包廂的門,門口燈箱也摔稀爛,110都招來了。程元元問傷著人沒有。萍萍說他們沒衝人來,有幾個服務生攔著的時候碰著點兒皮,不嚴重,但是這一鬧,晚上肯定沒法開門了。程元元鬆口氣,大吼一聲我操他媽,沒再多廢唇舌,“你們先拾掇著,等我回去。”變身亞馬遜女戰士,氣洶洶披袍穿衣,準備上陣殺敵。不過也沒忘了交待伍月笙,過會兒見到陸家人先跟人家說一聲,晚些時候她再打電話過去解釋。

車鎖一開,伍月笙拉門坐了進去。

程元元沒工夫哄她,不容抗拒地趕人,“你別給我添亂。”

伍月笙扣上安全帶,“趕緊開車得了。”

程元元急了,把鑰匙一拔,塞到她手裏,“要不你自己回去吧,我留下給你搬家。”

伍月笙不受激將,傾著身子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推她,“我來開,你開太慢了。”人高馬大的就要強行跨過去。頭頂撞到內視鏡,鞋帶刮了手閘。

程元元生怕她再給方向盤砸歪了,讓她從外邊繞過來。自己也開門下車,賊無奈地嘟囔:“這也不是誰是誰媽呢……”

伍月笙見她妥協,立馬乖乖照辦。才一下去就聽引擎哧兒一響,車門被關上並迅速落鎖。白色小車揚張而去,伍月笙氣得,撿了塊石子兒撇過去。給程元元打手機,先聽她罵:“你這孩子是不是虎?”伍月笙說一會兒就和六零跟上。程元元同女兒講道理:“現在也不知道咋回事兒呢,你們都跟過來幹啥?”好說歹說,終於把伍月笙穩住,讓她同意搬完家了再過去。

陸領來的時候,愣是費了點兒勁,才在沙發上一隻大皮箱後麵發現伍月笙的兩條長腿。 “七嫂呢?”

伍月笙說:“回立北了。帝豪讓人砸了。”

陸領大驚,“那你還在這兒躺著!”

伍月笙被拉起來,斜眼瞅著他,這點火速度可倒真跟自己是一家人。“拽我幹啥?”

陸領一臉怪異,“跟去看看咋回事兒啊。”

伍月笙輕嗤,“你能看出來個屁。”

陸領開始懷疑,她說的是真事兒,還是娘倆兒又杠起來了。

伍月笙扯下他的手,“這買賣成天就這樣,都習慣了。誰知道又哪個管不住自家老爺們兒的,雇人出氣唄。過會兒我再打電話問問吧。一窩蜂都回去了,你們家人再以為出啥大事了。”

陸領衡量了一番,“真不回?”

伍月笙搖頭,“趕緊搬吧,房東也差不多到了。”

陸領一想,大白天的估計也不能怎麽樣。彎腰拎起皮箱,“好沉……什麽玩意兒?”

伍月笙推著幾隻整理箱在前麵,回頭衝他齜牙,“傳家寶,壓酸菜的石頭。”忽然低聲喃喃:“壞了。”茫然地轉過身與陸領對視,沒頭沒尾說道:“她那車開走了……”

陸領望著他老婆滿屋的家當,“拉兩趟?”

伍月笙繃著臉,準備翻小腸。陸領豎起手掌阻止她,掏手機撥了幾個電話,沒多久,很神奇地開來一輛麵包車。跳下來的壯勞力見著陸領先擂一拳,怨他用車不早言語。陸領揉著肩膀頭子給伍月笙介紹,“連鎖,伢鎖他弟。這是我媳婦兒三五。”

連鎖手一滑,沉甸甸的塑料整理箱下墜,摔飛不少碎片。

看來他哥的口風隻對佟畫一人鬆動。

三號港灣的精裝房當年也是主要營銷點,據說把屋子倒著放,凡是不掉下來的東西,都給配齊了。不過畢竟是住宅,不比酒店式公寓,精不到拎包入住。陸媽媽已經從臥室到廚房給選購了兩批基本生活用品,看著仍然太冷清,吃過飯後,又帶陸領和伍月笙去了花鳥魚市。老太太看一上午熱鬧有些乏了,陸子鳴讓保姆打車陪她回家,自己則去新樓試試水電供給。

忙和整整一天,送走爸媽,陸領感慨,“比我買個房子還費勁。”幸虧當初沒讓老媽插手買房的事。

伍月笙還在擺弄那N條彈簧舌的門鎖,怨氣頗重,“哪個傻逼設計的鎖。”

客廳裏堆滿了沒有拆箱整理的衣服,陸領的聲音從臥室裏傳出,“牢靠。”

伍月笙笑他外行,“門鎖的保險係數與開關操作程序的複雜性沒關係。”

陸領坐在床沿,兩手向後撐著身體,仰頭呆望頂棚主燈,才發現那轉圈還有六個小燈。

伍月笙指著他晃動的兩條腿笑,“腳不沾地兒。哈哈。”

陸領死牙賴口地,“腿兒短!”

伍月笙在他身邊坐下,“我意思是咱家床高,你看我腿也夠不著地。”

陸領翻翻眼睛,手一縮倒下去,拒絕再被她逗著玩。

伍月笙敲敲他大腿,“去給這身兒皮扒了再往**蹭。”

陸領不愛動,耍賴:“你不也灰頭土臉的。”

伍月笙笑,“我沒有,我沒出你麽大力。”

真他媽無敵,偷懶的事兒說得這麽理直氣壯!陸領無聲地罵她,翻個身打算睡了。

伍月笙拍他一掌,“別當我跟你嘮嗑兒呢,趕緊把衣服換了去啊。”起身去挑戰一客廳的衣服箱子。

收拾衣服對於有些女人來說,可算是一種消遣。這件和那件能搭到一起,找出來試一試,再挑選些小配飾。偶爾還能翻出幾件自己都遺忘的箱底貨,納悶這衣服怎麽還沒扔掉,不過好像很襯新買的耳環……擁有伍月笙這種古怪記憶力的,疊著疊著會突然想到,哎?我上次在哪哪哪買的那件怎麽沒了,早上裝它們的時候好像就沒見著。仔細翻一通,找到了莫名歡快;找不著就想:肯定是程元元順走了。

陸領一覺悠醒,看見客廳燈還大亮著,伍月笙跪在數量壯觀的衣物中,忽而娥眉緊鎖,忽而展顏傻樂,忽而又百感交集狀。

伍月笙剛打開一個裝著絲巾披肩的小箱子,感覺周邊光線一暗。

從這個角度看上去顯得非常魁梧的陸領,正發呆地俯視她,燈光打在他上方,那頭寸發直挺挺地豎立成一道輪廓完美的剪影。

被強光刺激收縮的瞳孔,再聚焦到較暗的人臉上時,要有一個吸取足夠光線以便於看清楚物體的放大過程,伍月笙下意識地抬手遮在眼睛上方。不等看清陸領的表情,他已經在她對麵蹲下,剛睡醒的嗓子有點啞,“你不睡覺還搗騰什麽呢?”

伍月笙說:“給它們鬆鬆鋪,這麽壓一宿都完了。”舉起他送她的那條圍巾,“你怎麽知道是這牌子的?”

陸領盯著圍巾,像在思索她的問題。

可他思索的時間太長了,以致伍月笙耐心耗光,靠了他一句,要把圍巾收起。卻被他拉住,連手一起。

隔著蠶絲間羊毛的織物,他的手的熱度,也像瀑布一樣嘩嘩流淌傳遞過來。伍月笙一動不動地跪坐著,不知道他又要做什麽驚人之舉。

陸領抽出圍巾,原地坐了下來,圍巾在手裏擺弄。“你是不是惦記七嫂呢?”

伍月笙直覺地搖頭,然後看他一眼又說:“有點兒。剛才給阿淼打電話時候,她也在旁邊呢,聽著倒是沒啥事兒了。”

“嗯,”他誘導地追問:“不過呢?”

伍月笙很自然接道:“不過帝豪這麽多年了,敢上門這麽作的,不多。大清早就上門鬧事,有多大仇咱先不說,納悶哪來這麽夥豹子膽兒?都這麽大人了,怎麽還能犯著人來砸她?”

陸領微側過頭,“很奇怪嗎?你不是說有女人報複?也沒什麽敢不敢的吧?我說話你別不愛聽,”他聲音放低一些,“畢竟孤兒寡母……指望萍萍她們,一個個是會勾人,掌權當官的也就是玩玩,誰還能關鍵時刻真站出來護著嗎?我倒覺得你白天的話有道理,這種買賣沒人找事兒才奇怪。”

伍月笙愣住,看另一個人似的看他。

記得以前聽吳以添說過,六零可不笨,什麽事他要用了心,也是很詭計多端的。當時她還為主編這四個字評價噴飯,後來慢慢相處了解了,也知道這人雖然率性而為,並不缺心眼兒,可到底是第一次見識他洋洋灑灑弄出這麽一篇道理來。

以為說到她忌諱的話了,陸領眼神閃爍,沉默兩秒,把圍巾繞到她脖子上,“算了,你要真放心不下,我回家取車送你過去看看。”站起來,揉揉她的發旋,“去收拾一下,多穿點兒衣服。我先給我爸打個電話。”

伍月笙自然是放心不下的,不過她也不能做讓程元元擔心的事,類似於開夜車回家這種。埋頭接著疊衣服,“別打了,不回去。”

陸領讓她少磨嘰,“要走趁早,半夜可冷了。”

伍月笙糾正,“這已經是半夜了。”

陸領不聽她的,跪在沙發扶手上扯過話機就撥號,“沒事兒,我爸最近又跟人拚書呢,這點兒肯定不能睡。”

伍月笙把一團衣服撇過去,砸在電話上,“我讓你別折騰了你沒聽見是吧?”

陸領想了想,電話扣上,“他車鑰匙就在門口鞋櫃上,要不咱倆直接回去拿也行,完了在原地兒給他壓張小紙條。”

第二天陸校長看到這紙條會是什麽反應?要是程元元肯定是會連罵半小時不帶重樣的。再看陸領一本正經說得那個流暢,伍月笙噗哧一樂:“你幹過。”

陸領很坦誠地點頭,把衣服拎起來扔回她那一堆裏,“走吧。”伸手拉她。

伍月笙剛一起來小腿有點麻,把重心交到他身上,輪著轉兩隻腳踝。順便表示自己開不了夜車,這五經半夜省親的節目還是取消的好。陸領不以為意,就你會開車啊?伍月笙說忙這一天你能再開好幾個小時車啊?

陸領把脖子伸得溜直,“能啊!”

伍月笙氣得直笑,“你能我還信不著呢。”血液通暢了,推開他,敲著肩膀往衣帽間走,“個頭兒不大,精氣神兒還不小。”

陸領從後麵把她脖子勾住,證明自己肩膀比她高出半截,“再說我矮廢了你。”

“你這可是睡醒了。”低頭在他挽了袖子露出的手臂上親一下。他立即縮回手,比被燙著還快。伍月笙轉過身,手指擺弄他胸口的衣服,無比曖昧地問:“還有多餘體力嗎?”

陸領撓著被她吻過的肌膚,“幹什麽?”

食指勾住他領口,將人拉至自己眼前,她小聲說:“出去轉轉。”

陸領更喜歡用另一種方式消耗體力,婉拒她的提議,“外邊可冷了,你得瑟感冒。”

伍月笙視線在亂衣叢中搜巡,精準地撈出一件風衣披上,“感冒了正好買罐頭吃。”

陸領不理解伍月笙那句話是什麽邏輯,也不理解她三更半夜出來吃冰淇淋的行為。不過既然已經跟來了,他也不想那麽多廢話,打著嗬欠看她一勺接一勺地吃。

解決了第二杯草莓聖代,伍月笙合起被冰得通紅的指尖,放到嘴前嗬氣,無奈口腔溫度也接近了零,呼出來全是冷風。抬頭看熱淚盈眶的陸領,一雙手伸了過去。

陸領接住那兩隻冰涼的爪子包在掌中,“你燒心啊?”

伍月笙搖頭,“我想吃草莓罐頭,超市都關門了。整這個解解饞吧。”

陸領聽得直樂,“吃吧吃吧,還來不來一杯?難得有你饞的東西。”

“其實我小時候可饞了。主要也是那幾年沒現在這麽滋潤,啥都吃不著,才見啥都想吃。”眼珠向右上方傾斜一下,又拉回視線放在被他握住的手上,“我媽抱我從我姥爺家搬出來,頭幾年,混得特慘。你想,她一畢業就生我了,之後就一直在家待著,啥也不會幹,脾氣還大,什麽單位也幹不長遠,又拉不下臉朝我姥爺家要錢。差點兒沒把我餓死,那時候我們倆,你都想像不到那日子,不該寫入新社會曆史。生存都沒保障,逢年過節的時候能吃點兒好的。再就是有病的時候,她哄我吃藥給我買罐頭。我那時候小,看人家吃什麽東西都好,但是不敢朝她要。大冬天的趁她不注意,穿線衣線褲跑院子裏站著,想凍感冒了好吃罐頭。”

陸領聽得不舒服,搓著她的手罵:“二。”

回憶起來伍月笙自己也極其懊惱,“是挺二的。有一回整猛了,半夜發高燒,就那樣還沒忘了要好吃的呢。我媽急得,連夜起來送我去醫院。早幾年打車沒這麽方便,她是一路把我抱去的,抱一會兒,背一會兒,那小體格,過後連著好幾天抬不起來胳膊。”

十冬臘月的三更天,抱著渾身滾燙的伍月笙,程元元在雪夜裏麻木地跑了七八裏地。這個場景,像噩夢一樣在母女兩人的生活中都留下陰影,伍月笙忘不了在半昏半迷中聽到那種比哭泣更無助的哀求:伍月笙別睡覺。好寶兒聽媽話,別睡噢。伍月笙你不許睡著!

陸領聽不了這類橋段,像是為了成全哥哥放棄上學的連鎖,可是起碼他能為他們做些什麽,卻沒辦法消除伍月笙記憶裏的苦難,好在畢竟是記憶,消除不了,也回不去。他說:“想一想真挺佩服你媽。”

伍月笙替媽媽苦笑,“逼到那份兒上了麽,大夫說再晚送來一會兒,人就燒傻了。”

“我是說她這麽些年,一人帶著你,還能張羅起這種買賣。”他撫著她形狀漂亮的指甲,沒覺察自己的語調柔軟,“日子過得這麽像樣,你又長得這麽好。”

伍月笙樂了,“我長得好嗎?”

陸領齜牙看她,一臉的癡,“可不好嗎?也不缺胳膊少腿的。”

伍月笙曲起手指,“哧”,在他手背上就是一道。

陸領拍開她,想起一個典故,“農夫與蛇。”

蛇還沒完全暖和,摸了摸他的痛處以示歉意,又重新纏上去。

她吃了那麽多涼的,凍得這會兒鼻尖還紅紅的,陸領也知道她這種傷人行為屬於潛意識,不多計較。“死性子,換你行嗎,別說一人帶孩子,開什麽買賣也沒戲,客人都得讓你罵跑。”

伍月笙不服氣,“我媽以前那樣還不如我呢,後來是經曆事兒多了,硬是給磨圓滑了。我姥我姥爺都是高幹,直接導致兒女啥也不用幹。我媽更是從小嬌生慣養的,上邊哥哥姐姐一大堆,要不脾氣能那麽大麽,跟人在外邊弄出孩子了,還不行家裏說。一說嚴重就不在這家待了。”

陸領插嘴,“那你還真隨根兒。”

伍月笙眯著眼睛,陰森森亮起左手五指給他看,透明甲油直反光。

陸領不慌不忙把它們逐一收攏,“一說就急,再說就跑!”

伍月笙少見地服軟,“那我能怎麽辦?我媽說我我不能打,你說我我又打不過。”

陸領嘟囔,“那也沒少打。”

敢抗議?伍月笙哼笑,“打得還是不多。”抽回手,把玩盛聖代的杯子,殘留杯底的草莓汁和奶油寒意猶在。

陸領摸出煙來,分她一根,“你就是一點小仇都得咬回來。帝豪出事,七嫂不讓你回就對了,你製造問題比解決問題更在行。”

“算你猜著了。”伍月笙不覺得這是壞話。打火機啪嗒一聲,把煙點燃。“要不咋說隨著我的成長,越來越沒人敢上帝豪鬧事呢。”

看她一臉的凶悍,陸領哼了哼,“嗯,你厲害,你戰神,通天遁地。不掂掂自己斤兩。”

伍月笙一隻肘支在桌麵上,掌心托著下頜,另一隻手夾著煙,指頭撥弄著打火機凸輪。眼睛忽扇扇盯著偶爾躥出的火星,嘴唇一字型,訕訕發笑,“沒斤兩也得裝啊,我不壓秤誰壓?”

陸領小聲提示,“有比你壓秤的好不好?我知道七嫂是個辣斥主兒,但是帝豪那種買賣,上頭沒疏通打點,不用人鬧事,嚴打幾次就黃鋪了。”

伍月笙知道他在影射什麽人,“那老頭的賬肯定有人買,不過我媽從來沒張嘴求過他。”

她聽懂了就好,陸領也不想挑戰極限。今天的伍月笙雖然很適合溝通,但並不代表沒了禁忌。陸領也難得地含蓄起來,“他想插手還用等求著嗎?”

伍月笙笑,“對,所以求了也沒有。”

程元元跟家裏鬧掰的那年,抱著還不到兩歲的伍月笙,一句不讓地跟父親對罵。程老爺子隨手抄起把小茶壺摑過去。程元元一頭的血,沿著臉側滴到伍月笙臉上,成了伍月笙生命中的第一筆記憶。打那之後的好幾年,伍月笙睡覺都不安穩,動不動就聲嘶力竭地把自己從夢中喊醒。

伍月笙知道程元元跟陸領說了不少話,但這些事不會告訴他。她不想自己家這單純孩子受人利用,直截了當地問:“我媽還給你派啥任務了?”

陸領揚眉,僵硬地把驚訝轉成費解。

伍月笙懶得看他不入流的演技,不太痛快地彈彈煙灰,“日子過好了,又忘了當初人怎麽為難她的。記吃不記打。”程元元近兩年經常旁敲側擊顯露出歸降的意思,自己不好意思提,把陸領拖下水。斜眼看這炮灰,為了讓他以後能夠慎重行事,伍月笙覺得有必要給講講自己立場,“他幫帝豪是應該的,不幫才是沒人性。再怎麽作,那是他親姑娘。我知道我媽偷著回去看他好幾次了,不過我媽是我媽,我是我。我也不怕實話告訴你,六零,我姥爺死了我都不帶去給他磕頭的。”

陸領立馬緘口了,實際在他同意替丈母娘招安時,就被警告過,這任務有一定危險性。他不能讓自己現在就陣亡,有個更容易擦槍走火的話題,他還沒說呢。

回家的路上,陸領一直在找適當機會開口,可伍月笙上了車就沉默,下了車更是迷糊,進屋衝個澡就睡了。陸領折騰得早就沒什麽睡意了,而且肚子裏有話沒說出去,跟有屎不拉一樣,憋得人坐臥不安。好不容易培養出困勁了,伍月笙夜來涼,越睡越往他懷裏拱。他把人摟過來,一打眼又看見她腕上的紋身,怎麽也躺不住了。爬起來打CS發泄,頻頻走神屢屢被爆,不敢罵出聲,咬著耳邁線看別人打。後來把線咬折了。

伍月笙第二天起來,發現這家鬧耗子,蹲在床邊,研究著被腰斬的耳邁,一腳把業主踹醒了質問。天亮才躺下的陸領,懷揣一顆手雷入夢,尋找那個數次透狙他的警,未果,藏身環境卻被別人投了雷,一陣激**,醒了過來。伍月笙舉著個破耳邁哇啦哇啦說的是啥他半句也沒聽清。

伍月笙等他瞳孔有收縮反應了才恨恨一句,“咋沒電死你呢?”然後又欲蓋彌彰,“我這一點兒詛咒的意思也沒有啊。”

陸領可是聽出很失望的意思,翻著一雙呆滯的眼睛問她:“你恨我啊?”

伍月笙淨顧著震驚於他眼睛裏紅血絲的數量了,嘴巴自動跟他唱反調,“我愛你。”

秋末冬初的早晨,寒霜降至這間臥房,滿室肅清——

很世故很風情很敢說話很不要臉的伍月笙,說完這三個字,臉刷地紅了,簡直要逼退窗外那輪日頭。陸領逐漸被曬化,緩緩地,用被子掩住大嘴,笑得滾來滾去。伍月笙拿著壞耳邁抽那人餡棉被卷,“要瘋啊!要瘋啊!”

陸領謔地從被子裏躥出來,把她結結實實抱了滿懷壓在**。

伍月笙捂著被他刮到的長耳環驚叫,“耳朵眼兒給我掙豁了小死崽子!起開!”

陸領以一個強奸犯的標準姿勢要求自己,按住了受害人四肢,**笑著往她的臉上親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啄,啾啾聲不絕於耳。

伍月笙這個氣啊,又笑得沒力氣掙紮,換了美人計哄他,“起來起來,我要上班了。”完了,臉上這妝肯定沒法出去見人了。

陸領想我不上班也被你折騰醒了,心生報複,不打算那麽輕易放過她,“三五,你這仨字兒說得真溜,這兩天晚上趁我睡著了就偷著練吧?”

伍月笙給他個迷亂的眼神,“自打遇見你,我天天都練。”

陸領酸不過她,大笑著翻仰在**,伸展身體,骨節咯咯響,胸口不出意料地遭受一擊,誇張地痛呼。扭頭看著在鏡前補妝的伍月笙,收斂了笑意,“媳婦兒你這裙子是不是太短了?”這都幾月份了還穿裙子!不過他偷看過伍月笙電腦裏的照片,她冬夏都穿裙子,樣式不同,卻是清一色的膝蓋以上,對那兩條長腿不吝顯擺。

伍月笙挽起頭發,嘴裏咬著簪子含糊地威脅,“我今天要遲到了,回來要你命。”

陸領枕著雙臂同她閑聊,“上次做賬的那家讓我今天去拿錢,給你買點什麽啊?”

伍月笙也沒客氣,“直接上錢兒吧。”

陸領堅持,“買點啥吧。那圍巾是我媽給你買的,我還沒給你買過東西。”

“誰說的,咱倆第一次上床那天你給我買過啤灑。”

陸領白她,“什麽叫第一次?一共就那一次。”

伍月笙聽出一些欲求不滿,掛著壞笑坐過去,蠱惑地俯視他,“期待第二次哦?”

陸領捏著指節,“你是不不想上班了?”

伍月笙笑過就想閃人,還是承受了胡亂挑釁的下場。

陸領如願地把她吻老實,低聲說:“晚上回來……第二次吧。”

伍月笙抱著他的脖子,啄他一下,“你求我!”

陸領耷拉著眼睛,“嗯。”

伍月笙不滿意,“你得說出來。”

陸領磨了磨牙,說:“求你。”

伍月笙歪歪頭,“那我考慮一下。”

他忍著沒掐死她,出言恐嚇,“晚上不把你弄死到**的!”鬆開她,揮揮手,“滾吧。”

伍月笙嘻嘻嘻半天,“憑你那小繭蛹……”

陸領徹底失控,“我他媽讓你嘴欠!!”手一伸撈了個空。

吃一塹長一智,伍月笙早在冒犯的同時就光腳溜出臥室,留下一串肆意變態的笑聲:“晚上來接我哦!”

陸領連連搖頭,“這虎娘們兒。”再也憋不住笑倒在**,笑得床頭燈罩跟著嗡嗡共振。

三號港灣位於鐵西北路三號,距離伍月笙上班的地方隻有十多分鍾車程,這是陸領比較滿意的一點。可他忽略了一件事,售樓所說的車程,是指開車。實際上他出了小區,轉圈也找不著公交站點,估計伍月笙是打車走的,回來還不定怎麽損他。

陸領很鬱悶地站在道邊兒抽煙,等待途經的公交車,以追尋車站。

轉角駛過來一輛銀藍色XC90,遠比美女更能吸引男人,並且這車就癱在陸領麵前,供他肆無忌憚地就近欣賞。“哎喲這麽貴的車也會爆胎。”

車主下來踩了踩癟癟的車胎,對這唯一的圍觀者搖頭失笑,“我以為能堅持進庫呢?”

敢情這哥們兒知道車胎撒氣兒了。陸領扔了煙挽起袖子,“給你搭把手兒?”美人落難他不一定管,好車的便宜卻還是很想占的。“跟哪兒紮的這是?”

車主很無奈,“前邊兒一大車過去,落下的混凝土方子,沒躲開軋上去了。”

陸領表示同情,“你沒下車撿起來砸它?”

車主被他玩笑中顯露的攻擊性逗笑,“馬路中間兒呢。”脫下外套扔進車裏,去拿備胎和工具,“不過這胎也到公裏了。”整個換胎過程圍繞這部價格不菲的SUV進行。擰完最後一個螺栓,車主道過謝,發動車子後,在窗口衝陸領擺擺手,油門一踩奔小區西門去了。

陸領起早學了個雷鋒,把找車站的事也忘了,見有輛出租車就攔下了直接去收賬。

雇主是一個剛創業的小公司老板,對陸領相當客氣,雖然是個應界畢業生,也是全國頂尖財經大學出來的,要不是靠熟人,他也請不著,趁機問陸領想不想來公司做專職財務。陸領這些天同伍月笙住在一起,對規規矩矩上下班的生活也有一定的向往,猶豫猶豫,還是謝絕了。他的專業是注會方向,學院的就業安排是各大會計師事務所,希望他們多接觸一些案例,對考試比較有幫助。始終對他考研大業不放棄的老爸對此是深表讚成的,最重要的是大哥也是這個想法——連年登選國際金融財經人物風雲榜上的陸家長孫,他的話在陸領看來才是最具實用性的。

對方很能理解這種意願,又聊了一些企業建設初期的成本管理問題,時逢飯點卻沒盡興,便張羅去吃東西。陸領原本就是自來熟,何況早上伍月笙也沒給他弄飯吃,到這鍾點,胃裏鬧得正凶,大大方方地跟人出門下館子。等電梯的時候,接到埋伏酒吧的電話,開口就急衝衝地,“你在哪兒呢?趕緊過來。”

陸領罵一句,“往哪兒打呢?我六零。”

“知道你是誰,我伢鎖…”電話那端異常嘈雜,間或爆出埋伏聲嘶力竭的吼聲。

陸領想起來了,埋伏最近要擴店麵,找了伢鎖過去做預算,所以他最近幾天都在埋伏酒吧。其實酒吧那爛賬埋伏自己門兒精,隻不過想給伢鎖個營生。聽著那頭的動靜,陸領直樂,“你們他媽大白天就開喝……”

“六零!”伢鎖兀地打斷他,用手捂住話筒攏音,清晰地告訴他,“蘇亮跟人跑了,埋伏要殺人,哥兒幾個攔不住他。你快過來看看吧。”

還不到營業的時間,酒吧裏頭卻開了鍋似的沸沸揚揚。那胖子滿臉胡須亂翹,二目暴睜,手裏一個半截的酒瓶子四下揮舞。這等殺傷性武器,加上埋伏至尊的體型,幾個服務生實在沒膽兒靠近,隻敢在他背後把人往後拉,總算拖得住不讓他出門。個個都是滿頭大汗,撲愣著亂成一團。

陸領進門看見就是這派熱血江湖場麵,上前劈手搶了那溜尖的瓶嘴。埋伏被搶愣了,定睛一看是陸領,按住他肩膀,說話異常流利,“六零你來得正好,跟我去辦了那逼養操的。”

陸領撥開他的手,擰著兩道濃眉問:“咋回事兒?你在自己店裏咋咋呼呼的不怕人笑話!”

埋伏死死攥著兩隻拳頭,瞪著小他幾號的陸領,終於還是發泄成一聲嘶吼,腿一軟蹲在了地上。他這一嗓子,粗礪得仿佛聲帶上鏽,整個人如同掉進陷阱裏的野獸,因為沒有正麵的撕殺,又絕望又不甘心。令人覺得,難受的不隻是耳朵。

彎下腰,推了他腦袋一下,陸領低罵:“別這副慫樣……”

埋伏仍然低著頭,胸膛激動得劇烈起伏,聲音在他喉嚨裏費勁地掙脫出來,“你說的對,六零!哥哥我,他媽的就是人家的笑話……”

他始終沒抬頭,為一個女人,埋伏在兄弟麵前抬不起頭。

打眼一見到蘇亮,埋伏就知道她是幹啥的。他早些年就是靠搗騰坐台小姐起家的,玩了多少女人,見多了褲子沒提上就伸手要錢的,蘇亮眼睛裏的貪婪瞞不過他。但埋伏不怕她貪,衣服、房子、車,她要啥他給買啥;她說她媽病了,埋伏三萬兩萬的拿錢給治;她弟上學,他一把匯去四年的學費。她想工作,他給她辦公務員,落編製,初中都沒念完的蘇亮,水光溜滑的跟大學生和幹部子弟們一起在機關上班。論穿戴,滿辦公室沒人比她更像樣。一件衣服剛買,看見單位有別人穿,肯定不再穿第二回……埋伏說我知道咋回事,她是窮怕了,哥們兒有錢,這輩子缺不著她,可著她敗禍,哥們兒就是屎糊了眼睛看上她了。

埋伏真是沒想到,他曾把無數良家婦女逼成婊子,這一回逆向操作,效果竟是出奇的好。

蘇亮從上禮拜起沒回過家,手機一打就掛,再打就關機,去單位找她,同事說她請假了。埋伏什麽都不想,白天在家睡覺,晚上來店裏看生意,手機24小時開著等她電話,可硬是連交代也沒等著一個。直到前天早上,一出家門,蘇亮從他送她的那部大紅車子裏下來,穿著幾千塊的套裝,染回黑色的長發順溜溜紮成一束。車鑰匙和房產證遞過來,望著埋伏的眼神聖氣凜然,“辦工作的錢,我慢慢還你。我不想再靠你活著了。”頭也不回地走了。

埋伏自己悶了兩天,認栽了,老天爺不是瞎的,抽出空來總要收拾你。就當把以前造的孽都補在這一個女人身上了吧。今天一早到店裏,派一服務生去把車子和房本鑰匙給蘇亮送去。車開出去不到半小時就回來了,東西一樣沒少,摔在吧台上,派去的人說:“拉倒吧,哥。那婊子不值當。”

一輛加長奔馳送蘇亮上班,那個牌照是屬於本市某官二代的,不少人都認識。

埋伏點了點頭,把煙掐滅,給蘇亮打電話,不通,抄起一棒小哈啤在手邊立柱上敲掉了底兒。接下來就是陸領來時候看到的那一幕。

陸領怔怔地聽了,指間的煙灰積得老長,半晌才問埋伏:“你拎酒瓶子要去削誰?”

伢鎖氣得,“你可別再跟著起哄了。”他是眼瞅著情況不好就給陸領打電話,卻忘了陸領雖然能攔下埋伏,卻不一定攔。頓時有種拆了東牆補西牆的無力感。

陸領接著問埋伏,“你要捅了那女的?”

埋伏坐在沙發裏,臉埋在掌中,聲音冷靜了不少,“別介,六零,我剛才,他媽的氣頭上犯、犯虎了。”

陸領把煙灰彈下去,露出比煙霧更模糊的神情,“她要躲你,幹什麽還在原來單位上班,也不換手機號……挑釁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