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選題會,被吳以添槍斃了一稿,還有兩篇要做大結構調整。中午接到李述電話,約她吃飯。伍月笙說沒空,過兩天再說。李述囑咐一句忙也想著吃東西,沒再多說。

伍月笙想早退,跟吳以添商量說回家改去行不行。吳以添說你別想好事,趕快改完了我周末不讓你加班。伍月笙認命地ctrlX再ctrlV了一遍,已經過下班時間兩個鍾頭了。吳大主編總算是通過了,並很仁義地提供順風車。

開過一個紅綠燈後吳以添提議,“要不我再供你頓飯?”

伍月笙恍然,“你是有飯局才在單位蹭到這鍾頭的。”

吳以添哪好意思承認。“剛給我信兒。”

“六零?”

“哎?這都能猜出來,丫頭腦瓜兒可以啊。”

想到早上陸領和那大腦袋妹妹互相扇嘴巴子的事,伍月笙徒地心情大好。

吳以添很費解,不就誇她那麽一句嗎?至於高興成這樣。

伍月笙嚇唬他:“有他在你還敢找我,不怕發生命案?”

吳以添被說中恐懼,心裏顫悠,表麵還是鎮靜的,“不至於吧。上次可是六零把你從酒吧送回家的,人還替你付的酒錢呢。”

伍月笙心說他還替我付的房錢呢,你不知道吧。

為確保接下來的場麵和平,吳以添充分發揮和稀泥的專業技能,“你倆一天老掐啥?其實六零對你印象不錯,還說你漂亮呢。你記得那次追尾之後,他在你車旁邊等你吧。剛開始你過來的時候他都沒認出來你,以為哪兒的模特兒呢。這是他原話。我可沒造謠……丫頭你多高啊?有一米七吧?”

伍月笙嚴謹地回答:“一米七二點五,沒一米七八。”

吳以添點頭,“真的,我那小哥們兒可沒怎麽誇過女的漂亮。”都是誇男的來著,在進球的時候。

伍月笙不買賬,“我可是總挨誇,根本不稀罕。那年去廟裏上香,下山了,好幾個和尚扛著行李卷兒跟下來,說啥要為我還俗。”

把吳以添樂得沒及時並線,愣是繞了一圈盤到了橋上,又開出好幾裏地才轉下來。

口裏念著遲了遲了,吳以添大步邁上台階,盤算著拿伍月笙做拒絕罰酒的理由成功率有多高。伍月笙跟在他身後,看見埋伏從對麵停車位走過來,腆著腐敗的肚子,胳膊上挎著一位豔麗的女郎。豔麗並非容貌,而是指那頭長發,長可及腰,在飯店大堂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濃烈的酒紅色。

伍月笙從沒見過漂染之後仍能保持這種光感的發質,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那女人也在打量她。踩了八公分高跟鞋的伍月笙,身高可媲美職業模特。

埋伏一抬頭,訝然喚道:“三五——?”前陣子聽陸領說了他們倆人的事,他特意找了個事讓吳以添辦,順便上他們公司跟伍月笙打個照麵,對這個能擊沉六零的漂亮姑娘,埋伏很是景仰。

吳以添聽見聲音,回頭,“老埋?”兩人異口同聲,“你怎麽也才到!”

彼此眼裏都有了慌色。

陸領一人坐在包間裏,瓜子皮嗑了滿桌子,挑選粒大飽滿的擺成一排練起彈指神通來。從最先進門的吳以添下手,曲指放到第二枚前麵,更加用力地打出去,結果施施然進來了伍月笙。嘩地站起來,桌巾碰翻了整碟瓜子,稀裏嘩啦撒一地,也沒顧多看,隻急著聲明:“不是故意的哦。”

埋伏哧兒地一樂。

伍月笙笑顏如花,“原諒你了。”主動坐到他身邊。

吳以添百思不得其解,“倆人這又唱的哪出啊?”不該是張飛戰尉遲嗎?

埋伏是知曉內情的,心疼得直搖頭,“完了六零。”

陸領輕哼,暗罵自己反應過度。別開臉大聲喊服務員進來點菜。

埋伏坐定了,挨個兒看看,臉上浮現驚人的羞澀,“在下給大、家紹介紹介…老吳。六零。三五…這、位是,在下女朋友。”附以塗炭眾生的露齒一笑。

女朋友大方地自報姓名,“我叫蘇亮。”聲線柔媚。

吳以添熱情地打招呼。伍月笙輕勾嘴角,從陸領眼前抓起一把瓜子,陸領瞥她一眼,告訴服務員:“地三鮮來一個。”

“成天就知道地三鮮。”吳以添搶過菜牌,遞給蘇亮,“女士點菜。”

蘇亮客氣道:“你們點吧,我什麽都吃,沒忌口。”

埋伏說:“點吧,沒事,這些都不是外人。”翻菜譜,每道菜都問她一問。

陸領堅持地問服務員:“地三鮮記了沒?”見人點頭才肯罷休。點菜任務被搶走,開始追究吳以添晚到的問題。

吳以添手一指旁邊,找人頂雷,“都是這丫頭拖著稿子編不完,等她來著。”

陸領道:“就不能明天再編啊?”欲蓋彌彰地多說了句:“讓老子一人等你們一幫。”

伍月笙微微側頭。告訴自己,這人不過是嫌她拖累吳以添來晚了。

陸領被瞄得豎起了刺兒,“你看什麽看?”

伍月笙嘴不張唇不動,“沒看你。”

陸領不妥協,“明明看了。”

伍月笙貼過去幾公分,輕聲,“坐這麽近,看看有什麽不行?”

吳以添比個界外的手勢,橫插進兩人之間,“三五咱倆換個位置。”瞧埋伏那派頭,過會兒上桌的菜不會大眾了,別讓這二位活佛都給掀了,糟蹋錢。

陸領對換位置表現出明顯的不滿意,“吃口飯不夠折騰的了。”扭臉對埋伏皺眉,“你們倆,比做菜的還慢。”

伍月笙點了根,手支撐著下巴看他。陸領伸手,伍月笙笑笑,煙遞給他。

陸領繃著臉,喉嚨裏喃喃著:“看就看了,問還不承認。”

吳以添加入埋伏的點菜研究小組,誰都沒發現這二人之間的波瀾暗動。

散席後,埋伏沒有同往常一樣邀大家去他酒吧。陸領這才算看出來,今兒老埋伏是不容打擾的,索性溜溜鑽進了吳以添車裏。伍月笙剛接過車鑰匙,看他坐進來,隨口問:“你不是說跟埋伏順路嗎?”人家埋伏巴不得全世界人都死光了,就剩下他跟蘇亮。偏這位沒什麽深沉,死要跟著。

吳以添聽出她揶揄,偷偷笑。對伍月笙說:“那先給他送回去吧。”

陸領的眼睛在前排兩顆後腦勺上來回瞄,還是忍不住要問:“給我送回去了,你們去哪?”

吳以添理所當然地回答:“三五家啊。”

陸領張著嘴,半晌,臉一扭,“不行!”

吳以添莫名其妙,“那你要怎麽樣?先送三五回家?繞遠啊!你家近,當然先送你回去。”

陸領聽出了誤會,不吭聲。

伍月笙打著方向盤調頭,“主編啊,說明白了,各回各家。”

吳以添心說這不是廢話嗎,猛然悟到陸領說的不行是指什麽。哈哈笑起來:“你們兩人的想法倒是一樣齷齪嘛。”

陸領不忿,卻是在想:愛回誰家回誰家,跟我沒關係。迎麵駛過的車,明晃晃的前燈很刺眼,他順車窗吼出去:“開他媽什麽大燈啊!”

伍月笙沒罵,隻迅速開了遠光燈向對方示威。

吳以添連忙阻止,“別介別介,那奧迪燈就是亮,人家不是晃你。”他暗自叫苦,跟這倆暴碳在一起,遠比酒後駕車危險。

陸領到家下車,突然想起什麽來,彎腰敲敲車窗。吳以添問:“幹什麽?”

陸領一本正經地問他:“你帶鑰匙了吧?”

吳以添霧煞煞地不知道咋回答,那邊伍月笙噗哧笑出聲,一腳油門踩下去飆走了。

那女的笑聲特找揍,不過她有一張很適合笑的嘴,笑起來像個女法師。陸領雙手插兜,在涼涼的風中癡站了好了一會兒,笑著進屋了。

陸老太太早已經休息,陸子鳴出差去了外地,客廳裏隻有陸媽媽躺在沙發裏看電視。陸領看看表,問道:“你怎麽還不睡?”

陸媽媽低聲數落:“又跑哪兒玩這麽晚才回來?”

陸領嘿嘿笑,心情很燦爛,“困了,我去睡覺。”

陸媽媽叫住他,“你過來我跟你說個事兒。”

陸領對這種嚴肅的口吻素來頭疼,不太情願地坐過去。

陸媽媽問:“你打算今年就這麽混著了?”

陸領說:“那你讓我爸把我處分弄掉。”

陸媽媽咬牙罵他,歎口氣又說:“你大哥要安排你去他那工作,想聽聽你的意見。”

陸領稍有些詫異,“我爸同意?”

陸媽媽搖頭,“還沒跟他提。他當然希望你讀研,不過我看你根本不像願意念書的樣。”

陸領撓撓額頭,“我隨便。去大哥那上班也行。”

陸媽媽讚同,“你去也好,鍛煉鍛煉,板一板脾氣,免得總這副小孩性子。小堂這些年雖然跟咱們家來往不多,但怎麽說也算親戚,每年回來給你奶做生日的時候,對你都挺上心的。跟他好好學點東西。”

陸領對這話有意見,“怎麽‘也算親戚’啊?那我大爺大娘是沒了,大哥還是我奶孫子啊。”他就搞不懂了,這個家一向很有人情味,陸老太太五個子女,孫子孫女圍滿膝,偏就對這長孫特別外道。就算是離家遠總也不回來,也說不過去。

陸媽媽揮揮手,站起來說:“反正你自己考慮一下吧,等你爸回來我再跟他商量商量。”

陸領說:“那你還是先跟他商量吧,我考慮沒用。”他的家長可不像程元元那麽沒威嚴。

程元元倒不認為自己是沒威嚴,隻是養了太有主意的女兒,她也不好過多幹涉。唯一想施加壓力的就是女兒的終身大事,伍月笙又根本不買她的賬。以前是不理男人,現在卻開始拿男人來調劑生活了。別人養女兒都怕被男人騙,隻有程元元每天盼著女兒遇見感情騙子。可是伍月笙的心,硬得能摘下來割玻璃,誰也傷不著她。

帝豪交給萍萍她們幾個,程元元現在可以早點回家休息,長久以來的生活習慣讓她沒辦法早眠。看了完租來的韓劇已經十二點多鍾,倒了杯牛奶放進微波爐加熱,回客廳給伍月笙打電話。這孩子果然也沒睡,還跟她求教:“我最近嘩嘩掉頭發是怎麽回事兒?”

程元元心想你成天熬夜不掉頭發才怪,壞嘴地說:“換季了,掉毛。”微波爐“叮”的一聲,程元元若有所思地看著廚房方向,又說:“我懷你的時候也嘩嘩掉頭發……”

伍月笙用臉和肩膀夾著電話,歪著頭,手指靜靜地擱在電腦鍵盤上。

程元元小心地問:“你和六零那天……戴套了嗎?”

伍月笙很想罵她嘴上沒門,卻不知為什麽發不出聲音。

程元元抑製著心跳,“事後也沒吃藥?”她心情很複雜,喜大於驚。

伍月笙低聲,“我又不是職業的……”

禮拜六,伍月笙回到立北,跟著程元元去了縣醫院,一紙紅加號的驗孕單,讓她成了婦產科走廊裏一尊栩栩如生的臘像。

程元元真想不通當年自己懷孕的時候,家裏為什麽清一色暴跳如雷。

臘像問:“有驗錯的時候是吧?”

程元元點頭:“是。我生你之前都一直這麽幻想的。”

伍月笙的腦花兒慢慢上凍,凍成實心的,不再進行任何思維活動。

程元元盤著手在旁邊催命,“讓他們家來人把你娶走,房子我來買,在那邊兒還是在立北都行。他要繼續上學,我供。反正隻要把你娶了,什麽條件我跟他慢慢談。我有你這一個怪胎就夠了,不想再養一個。”

伍月笙如夢初醒,化驗單塞進程元元手裏,告訴她:“你想養也養不了。我不會生這孩子的。我打電話到公司請假,你去找人給我安排做了。”

程元元臉色鐵青,“你敢!”她低吼,“我養你這麽多年養出個殺人犯嗎?你不跟六零結婚跟別人也行。反正這孩子給我找個有爹有媽的家生出來!”

回到省城空****的小房子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秒針嘀噠嘀噠,伍月笙的心跳也變得規律起來。一根煙叼在嘴裏,想了又想還是沒點燃,手指輕輕撥弄著打火機的火石,火焰時高時低躥躍著。突然發現房間的光線已於無聲無息中變暗。伍月笙摘下香煙,摸起手邊的座機。最近連續降溫,電話也是冰冰涼的。

陸領電話接得很慢,她問他:“在哪呢?”

他對陌生號碼沒好氣,“啊?你誰啊?”

“伍月笙。”

“哦。網吧打遊戲呢。幹嘛?”

“哪個網吧?我去找你。”

陸領很詫異,停下鼠標,“什麽事兒說吧,等會兒要去我大姑家。”

伍月笙把電話線在手裏纏纏繞繞,“別去了,我找你有事兒。”

陸領猶豫一下,“行。在我們學校門口東邊那個。你知道吧?”掛了電話想幾秒鍾,想不出來是什麽事,手機放在一邊接著打遊戲。這副心大的模樣,被網吧裏閑晃找食的給盯上了。

這一夥專門在網吧偷手機錢包之類的小賊,看見有人把手機放在電腦桌上,就拿張照片過去讓你看,說這孩子跟家裏吵架,離家出走了,上過QQ,問人有沒有在這個網吧出現。一般人都會看一眼,注意力被轉移的瞬間,擺在明麵兒上的財物就被人順走了。

但這招對付陸領行不通。他正在刷教主,眼前一黑,被那倒黴小子掏出的照片擋住了。不等開口他就把人一腳踹開,看屏幕,法師早被人還是被秒死了。氣得扔了鼠標揪著人就要揍。小偷當時傻了,這怎麽遇上便衣了?

伍月笙推開網吧大門,不需要費勁去找人,活力四射的孩子他爸是全網吧的焦點。站門口喊他一聲,轉身出去了。

陸領隱約聽見有人叫自己,抬頭隻瞧見門口一把長頭發飄出去。

網管過來拉架,“別打了六零,來一大美女找你。”陸領在那小偷身上補了兩腳才放開他,罵罵咧咧地追出去。網管在後邊喊:“哎!找你錢。”

陸領一口氣追上大步流星的伍月笙,“什麽事非得見麵說?”

伍月笙插在上衣口袋裏的手隔著布料摸肚子,默默地走路。

陸領有耐心地跟著她,突然被她的動作逗笑,“懷孕啦!”

伍月笙停下腳步,“怎麽辦?”

陸領直接石化。

伍月笙沒空笑他,“我媽說讓咱倆結婚。”

陸領瞪大眼睛,“她瘋啦?”

伍月笙抬腳踹他,“操!說誰呢!”

陸領敏捷的躲開,還是被掃到褲腳,彎腰撣撣灰,沒好氣地說:“那你想聽我說什麽啊?”

伍月笙垮下臉,摸著旁邊的單杠,撐身跳起來坐了上去。

陸領擔心地望著她這個危險的動作,“你說真的嗎,三五?不是耍我?”他在她身邊坐下,對默不作聲的人發問:“確定是懷上了?”

伍月笙說:“不確定,就驗了一次。”

操場偏僻的角落陷入沉默。

伍月笙的長發遮去了大半張本來就沒什麽表情的臉,陸領看著她,不知怎地心煩意亂。既然肯把這事兒告訴他,她希望他怎麽做,總該說句話。按照正常思維,他會娶她。

可正常的事兒伍月笙願意做嗎?

伴著漸模糊的天色,陸領點燃了第三根煙。他雖然平時很莽撞,對哄女人這種事更是沒有任何經驗,但也大致知道即將說出的話很有可能讓伍月笙一腳把他踹下去。所以在思索了三根煙功夫之後,他才謹慎地開口:“用我陪你去醫院做了?”他並沒有替她決定什麽,隻是單純想知道她是什麽想法。

伍月笙沒言語,也沒動。傍晚有涼風習習,她發絲長長在風中飄舞的姿態很美好,可也有種說不出的蕭涼。

陸領疑惑,“你別告訴我你想生。”

伍月笙斜他一眼:“我要是想呢?”

“那就結婚唄!”陸領說得很大聲,理所當然的,說完自己也似鬆了一口氣。撐手翻了個身,雙腿勾著細細的單杠,大頭朝下,倒吊在空中搖搖晃晃,氣血匯在頭頂,他風輕雲淡地問:“三五,你是不是覺得我會以為自己虧了?”

伍月笙笑起來,用腳踢他的臉,“反正你討不著便宜。”

“那倒也是。”陸領雙手著地,倒立起身,拍去手上的土,摸摸伍月笙癟癟的肚子,“小子,聽見了嗎?”

“那是胃。”伍月笙也不能罵他沒常識,畢竟自己也搞不清楚那顆卵子到底在哪,憑著感覺,抓起他手下移至小腹。

還沒有胃鼓溜呢。陸領很失望,但還是認真地交流著,“老子問你話呢。”

伍月笙五髒六腑隱隱作痛,感覺憋笑憋出內傷了,“你是誰老子?”

某些記憶碎片慢悠悠地組合,陸領愣了一下,點著她的肚子,“他老子。”

伍月笙大笑,伸出兩隻手臂朝他微微張開。

陸領順從地把人從杠上抱下,左手把玩她垂在前胸前的一縷頭發,“結婚吧。”他努力表示莊重,“我回去跟我爸說一聲。”

伍月笙看看他的手,苦笑,“真倒黴啊。”

陸領放開她,咧嘴也笑了笑,“你說咱倆怎麽那麽神哪?人家掐日子算的都沒這麽準。”據說他媽要孩子的時候就特別不容易,到三十六七時候死心了,又意外懷上,當然不可能正常生產,特意選在老太太過生日那天剖出來的。姑姑們現在還開玩笑地朝陸領叫壽桃。

伍月笙說:“我想生這個孩子……”她準確地從陸領衣兜裏掏出煙來點燃,撥開頭發靠在橫杠上,吐著煙霧對他笑,“可不一定就得結婚。”

陸領不假思索地搖頭,“不行,沒有爸的小孩兒……”不避諱地抬頭看她,“你就是例子。孩子養大了要是就你這樣,不如我現在就一拳送他回去。”

伍月笙倒是很不屑,有六零這樣的爸爸,未必會比沒爸好。

“在心裏罵我是不是?”陸領猜得奇準,也沒計較,一伸手奪下她的煙塞進自己唇間,“你要孩子,先把煙戒了。”

指間的煙燃燼了,伍月笙翻個身,把它摁滅在煙缸裏,隨手關了床頭燈。眼前浮現陸領那張嚴肅的臉,戒煙?健康向上的行為,可並不是那麽容易的事。煙抽到一定數量,人會對尼古丁產生依賴,俗稱上癮。這種事是沒辦法主觀停下來的,雖然清楚繼續下去會傷到自己,傷到想要保護的人。

伍月笙撫著肚子:你媽肯定沒那個戒煙的毅力的,你就將就了吧。要是連這點考驗都受不了,還是別當我們家孩子吧。

沒想到這孩子很有個性,堅絕不肯將就,夜裏便抗議了起來。

伍月笙連跑了五回廁所,拉得腿軟,第六次進去,癱在坐便器上犯嘀咕。人家害喜都是吐,她這什麽反應啊!再拉下去,還不得提前十個月生了啊……

第二天早上打電話到公司請假,按號碼時手都哆嗦了。她從小打個噴嚏都罕見,偶爾拉肚子全當清腸,從來沒這麽嚴重過,依著平時是肯定不會通知程元元的,想到肚裏多了口人,沒敢馬虎,正要撥號,門鈴響了。還道莫非是母女連心?拉開門卻見外邊站著陸領,心情豈隻是意外,咦了一聲,愣沒說出話來。

陸領看她那張臘黃的臉,打消了來之前的疑慮,“我還以為你心情不好才撒謊不去上班。”

伍月笙沒力氣罵他,拖著腳步到沙發上蜷進去,“你怎麽知道我沒去上班。”

她不問他也正準備說,身一矮坐到她對麵,“我爸明天回來,我想給七……給你媽打電話約她過來。咱倆這事兒,怎麽說他們也得見個麵談談。”

伍月笙同意,“不過你也不用急著找她。這次回來人連戶口本都給我塞包裏了。再說你找她往我們公司打什麽電話?”

陸領臉色狼狽,“誰知道你們公司電話多少。我手機好像昨兒落網吧了,回去也沒找著。就記得伢鎖電話,從他那兒要了老吳的號,打過去問他有沒有你媽電話。他說沒有,我讓他去找你問問,他說你請病假沒上班。”看著揉肚子的伍月笙,猶豫地問:“他鬧的?”

伍月笙笑得氣餒,“他現在還鬧不起來。壞肚子,拉了一宿。”

陸領鬆口氣,“吃藥了嗎?”

伍月笙拍拍肚子,“這會兒能瞎吃藥嗎?”

陸領一知半解,“哦。”想了想,“那也不能就這麽挺著吧,多難受啊。”

伍月笙沒養成生病吃藥的習慣,但聽了這句話還是覺得窩心,忍不住逗他,“他是你兒子,我是你什麽啊。你管我。”

陸領理所當然地答道:“沒你哪來的兒子?”

伍月笙把眼睛眯得細長,再問:“那是他重要還是我重要?”

陸領傾了身子過來,對著她的臉說:“像個鬼似的還勾引人呢。”

伍月笙很不高興,卻笑了出來,“沒一句好話。”

“你照照鏡子去……”

“別惹我。”

陸領看她與平日不同的柔弱,也不覺放軟了語氣,“給你弄點兒東西吃?”

伍月笙點點頭,她精氣神兒仍在,隻是折騰了一宿確實沒什麽力氣,靠在沙發上打嗬欠:“你給我煮碗麵吧,別放油料包。”

吊櫥裏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方便麵,幾盒速溶咖啡。陸領看得嗓子發堵,這女人平時過的是什麽日子。怦地關上櫃門尋找別的糧食。最後在煤氣灶下邊的抽屜裏翻出一小盒大米,整盒倒進電飯鍋裏,一半都不到,他從沒煮過飯,不知道一碗生米和一碗熟飯之間不能劃等號。自己還想反正伍月笙也吃不了多少,幹脆多加水做粥。

伍月笙虛弱地喊他,“找著沒啊?”

陸領應了一聲,擦擦手進屋,告訴她:“別吃方便麵了,煮點粥喝吧。”

伍月笙倒不挑口,她主要覺得煮粥難度好像大了點兒,這小子看起來不像是會做飯的人,可聽這口氣倒好像小瞧他了。

陸領很滿意她刮目相看的眼神,自尊心極度膨脹,四顧一周,過去拉開了窗簾,“七嫂知道你懷孕了怎麽也不過來看著你,不怕你偷著做下去?”

伍月笙疲倦地扯扯嘴角,“笑話,你七嫂怕過啥啊?”陽光照進來,她感覺肚子舒服了不少。記得有人說過曬太陽就等於吃雞蛋,伍月笙將信將疑地點了根煙,踱到窗前吃雞蛋。

陸領挑眉看著她熟練的吸煙動作。

伍月笙求饒,“我可戒不了。”

陸領撇嘴,作罷了,“反正當我們家的孩子一定得命硬,不然長不大的。”

伍月笙笑,捏捏他的臉蛋,“你怎麽這麽好玩兒?”

陸領用眼神昭示自己的嫌惡。可她表達完喜愛之後就收了手,根本不正眼看他,屈著眼睛微微仰頭,眼睫、眉毛、額際的絨發,以及沒什麽血色的小圓臉,都渡了一層金色。仿佛汲取了太陽的精華,像一尊金娃娃。

感受到他的注視,伍月笙勾起嘴角,“看好了?真要跟這女的過一輩子?”

陸領被問得一愣,移開目光,“昨兒跟我奶說過了。她想見見你。”

伍月笙突發奇想,側過頭來問:“她喜不喜歡林黛玉型的?要喜歡,咱現在就去。我難得來場病,過這村可沒這店了。”

陸領輕哼,“你這樣的誰會喜歡你。”

伍月笙叨著煙,笑得很無賴,“不過你還是試著喜歡吧。”言外之意,好壞我都這樣了,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三五。”陸領掩飾性地清清嗓子,“其實我覺得……”

伍月笙眉頭一緊,捂著肚子彎下腰,煙夾下來遞給他,搖搖晃晃衝進了衛生間。

陸領自言自語把之前的話補充完畢,“……喜歡你也不是什麽難事兒。”很無所謂地,把她抽了一半的煙送進嘴裏。

伍月笙自然是聽不見這句過份褒獎的話,正在衛生間裏體會著肝腸寸斷,隱約聽見自己的手機鈴聲,越來越近。

陸領站門口問她:“電話接不接?”

伍月笙說:“可能你七嫂,你接吧。”

陸領看著來顯:李述。也沒管那麽多給接了起來。

李述以為自己打錯了電話,直到對方連連催促他講話,才小心地確認是否為伍月笙號碼。陸領說她在衛生間,等下出來給你打回去吧。

記憶裏五月的生活裏並沒有這麽親近的男性。李述感覺不太舒服:“請問你是……”問到一半又收回去了,不理解自己惱火的是什麽。

陸領正不知道怎麽回答自己身份,對方卻匆匆道個謝把電話掛了。

衛生間的門鎖擰動,伍月笙唉聲歎氣地走出來,她穿著一件大號的棉線T恤做睡衣,此刻縮肩塌背的模樣,顯得整個人瘦骨嶙峋。陸領讓開路給她晃著走,“說讓你一會兒打回去。叫李述。”把手機還給她。

伍月笙沒握穩,手機直直落下。

陸領眼急手快地接住,掐著電話看她似乎變得更加難看的臉色,彎腰將人橫著抱了起來。

伍月笙直到背部貼上床鋪才回過神,勾著他脖子佩服地說:“跟我一邊高竟然能抱動我!”

陸領扯開她的手,“你不穿那些恨天高跟我比比看。一邊高…”這家夥倒是死了都不忘損人。

伍月笙嘻嘻地,撫著左腕上的小蝙蝠,明明走神得厲害。

陸領把手機放在她床頭,“你知道斑馬為什麽失戀嗎?”

伍月笙被猛然降在**的重量震了一下,“嗯?”說誰失戀了?

陸領指著她,“因為白馬王子說了:‘紋身的女人都不正經!’”然後為自己這個改裝笑話仰天大笑。

伍月笙隻使出了十幾牛頓的力,沒能把講冷笑話的白馬王子踹下床,反而讓他笑聲更大。“你他媽非洲野驢。”

陸領容忍她的侮辱性言詞,揉著笑僵的下巴起身去看粥。半天了才轉回來,納悶地問:“三五你家電飯鍋是不是壞了?這麽半天水還冰冰涼的。”

伍月笙趿垃著拖鞋到廚房看看,呆了。“六零……”食指在亮起的紅燈上點一點,教小朋友識字一般,“這倆字兒念‘保、溫’。”根本就他媽沒按閘這小子,虧她還巴巴兒等粥喝呢。視線落在被丟至旁邊的圓柱型米盒上,“我的媽啊,你把那二斤米都煮了。”

那是他七嫂48塊錢一盒買的大頭香米,再看一眼那鍋泛著白沫的米:全夾生了。

陸領犯了錯,錯不當誅。何況伍月笙也實在笑得氣不起來,換了衣服跟他出門去喝粥。陸領與她並排,不時瞥她腳下,走著走著就落後半步。伍月笙先是奇怪,心思一動就明白。步子亂幾拍,整個人搖搖欲墜。他果然奇準無比伸手攙扶。伍月笙貼著他說:“唉呀走不動了,你抱人家。”

陸領心知被耍,哼一聲推開她,“你給我好好走啊,真摔著可是自己疼。”過天橋的時候卻還是盯得很牢。惹得伍月笙竊笑不已。

忽然聽見驚喜的呼聲:“嗨!”把她嚇一跳,這回是真閃著了。

陸領伸手一扶,不比伍月笙嚇得輕,扭頭吼過去,“幹什麽!”

對麵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小夥子被吼得直愣,打招呼的手還僵在半空中,模樣甚為滑稽。伍月笙心裏一樂破了功,挖著耳朵遷怒陸領,“喊個屁。”一邊不著痕跡打量那老外。

陸領不痛快地問她:“誰啊?”

老外神秘地笑笑,“CAN YOU SPEAK ENGLISH?”

陸領一聽,合著是個假熟泡妞的。揮手攆人:“不會不會。”

他這麽一不耐煩,伍月笙倒想起來了,這不是那天超市遇到的洋駱駝嗎。

駱駝看懂了她的表情,立馬眉開眼笑,嘴丫子橫咧:“對對,是我。”

伍月笙詫異,“原來會說人話啊。”繞過他繼續上路。

“喂……”他才想追上去,肩膀被按住。

才到他下巴的陸領,手勁很大,眼睛裏寫滿警告。

駱駝懊惱地看著伍月笙的背影,“她很漂亮。”

陸領說:“你很找揍。”不想惹國際糾紛,丟下一個挑釁的表情,走人了。

有滋有味地用過清粥小菜,伍月笙還吃了一大張玉米餅。陸領表揚了她的食欲,想起老外的話,忍不住一勁兒看她,謙虛地想:也談不上很漂亮吧?

伍月笙倒像是知道他鬼鬼祟祟在腹誹什麽,指尖沾下唇角的餅渣送進嘴裏,“奇怪外國人跟中國人審美眼光不太一樣,是吧?”

陸領狼狽地說:“別嘟囔。”低頭扒飯。

伍月笙吃飽了,拿他消化食兒,“不能怪我太敏銳噢。實在是你的心思就像瀑布一樣嘩嘩流動,想裝不知道都費勁。”

陸領被她那吟詠的調子惡心著,喊來服務員結賬,出門拐進隔壁商店買口香糖。伍月笙趴在門口冰櫃上挑雪糕。陸領想提醒她壞肚子的人應該忌口,剛要過去,碰掉了掛在貨架上的小盒子。彎腰拾起,喊伍月笙,勾勾手指讓她過來。伍月笙順心眼兒的時候什麽指令都上聽,把雪糕包裝扔進垃圾筒裏,乖乖走過去。陸領叼著一袋牛奶,一手捋起她的袖子,往她手腕上貼了一片創可貼。伍月笙錯愕著。這工夫陸領又貼了一片,那隻蝙蝠徹底不見。他滿意地拍拍,“吃冰棍去吧。”

伍月笙挑眉,雪糕鎮壓了她的火氣,隻輕斥一句,“你什麽毛病?”

陸領擺著很酷的一張臉,“不準揭。”

伍月笙看看手腕,看看陸領,然後在那兩束恐嚇的目光中把創可貼揭下來,牢牢粘在他嘴上。

陸領不知道那蝙蝠是什麽來頭,但直覺是地認為那不是好東西。伍月笙看它的時候,眼睛是空的。而且,陸校長能不能接受一個有紋身的兒媳婦呢?伍月笙那個臭脾氣,也不像會哄人開心的主兒。他們家人要是都不喜歡她,怎麽辦?老太太聽說有重孫子,別的都能放後考慮,興許能幫上忙說話…想著想著,陸領突然發現,他好像很害怕娶不成伍月笙。這感覺沒道理,他也說不出來哪裏詭異。可能是怕伍月笙一個人照顧不好他兒子。一想到那女的這會兒正在家拿咖啡泡方便麵,陸領就有種再坐車去給她煮粥的衝動。

陸子鳴奇怪地看著在家門口瞎晃悠的兒子,“六零你幹嘛呢?”

陸領麵色凝重地回過頭來。

陸子鳴臉色很差,“這不是胡鬧嗎?不管出了什麽事,我也堅絕不會同意這種處理方法。”

陸老太太被搶去首先表決權,多少有些不痛快,輕咳一聲奪得關注。

陸媽媽期冀地望向她,“媽,您的意思呢?”

“先聽六零怎麽說。”老太太八十多歲了,眼不花耳不聾,就是早些年上了回心火,滿口牙都掉光了。她看著孫子,等他自己發言,偏偏這小子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裏,低著個頭一聲不吭,好像這就不是他的事。

陸媽媽沒法了,“六零你說說吧。”

沒想到陸領仍舊是之前那副姿勢,搭著腿靠在沙發裏,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點著。貌似認真思考,卻在媽媽的話落很久之後也沒出聲,原來根本沒在聽。

陸子鳴對兒子這副心不在焉狀非常不滿。以前每次說到學業選擇之類的大事,這孩子就很少發表意見,可起碼還會假作積極地參與,這次混得可太嚴重了。“說話,六零。”

陸領倏地放下腿坐直身子,把三位大人嚇一跳,老太太手邊的小貓咻地躥到沙發後邊。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他心虛地靠回沙發裏,“那個……”滿腦子都在想其他的事,完全也不知道現在的話題是啥。

陸媽媽現在勢單力薄,迫切需要支援,看見兒子竟然猶豫,沉不住氣了:“你自己不是也同意了嗎?”

這臭小子在琢磨什麽這麽投入,陸老太太心裏明鏡一樣,不動聲色提醒道:“小堂那好是好,就太遠了,我不建議你一畢業就離家那麽遠。”

陸領恍然,這是討論他去大哥的公司上班,還是留在學校繼續考研的問題。他爸還沒從他考研的計劃中走出來,估計不會同意上班的事。老太太當然會幫著自己說話,想到這陸領忙不迭點頭,“對對。我也是這意思。”

陸子鳴頗意外,從來隻會說“隨便怎麽都行”的兒子,像這種明朗的態度可不多見。

陸媽媽卻隻惱火他臨陣倒戈,“前天你哥來電話的時候你怎麽說的?”

陸領小聲道:“前天是前天。”前天他還不知道自己就要當爹了,他去了大哥那兒,三五和孩子怎麽辦?

陸媽媽轉向老太太,“媽,您以前不也總說男孩子應該多鍛煉鍛煉嗎?”

老太太扮起老頑固來,“別人家孩子鍛煉行,我自己家的舍不得。”

陸媽媽不能指責老太太心眼不正,但言語間還是有了不快,“有小堂在呢,咋也虧不著六零啊。這可是您孫子了,就跟不是我兒子似的。”

陸老太太倒不介意,笑眯眯地說:“有他在了,六零去還能鍛煉著什麽?”

陸媽媽被這種成心的抬杠氣到,“媽——”

陸領在混亂中表態,“爸,媽,我暫時不能去大哥那兒。”

陸子鳴點頭。

陸媽媽運了半天氣,也最終無奈地揮揮手,“隨你吧,願意上學就上去吧。”

陸老太太則是鼓勵地看著孫子。

陸領呼一口氣,咳一聲,正式通知全家人:“我要結婚。”

陸子鳴夫婦異口同聲,“啊?!”

電話突然鈴鈴響起,陸領嚇得一哆嗦。

“我來接,你們聊,你們聊。”老太太笑眯眯地壓著手,“喂?噢,小堂。嗯,好好,奶奶身體很好。要找六零吧?這個事兒啊,以後慢慢再說……”

陸家得先解決眼前的大事。陸老太太想:六零果然爭氣,要是像他爸那樣將近四十才有信兒,她有生之年可能就抱不上重孫子了。

六零果然爭氣,在心裏默默地想,要不今天還是別說了吧。可麵對父母驚慌追究的眼,說不說,好像也由不得自己了。他看著窗外的夜幕,對即將說出來的話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感到黑夜一般不安。

同一片夜色中,李述靠在高背椅裏,束手無策於自己的心神不寧。

五月的手機被一個男人接起,李述跟自己說這沒什麽奇怪的,五月又不是小孩子了,總會有一個兩個男性朋友……可還是不能不去在意。對方自然的態度,說她在衛生間的那種語氣,顯然和五月關係不簡單。

秘書敲門進來請示下班,頓了頓又說:“您也早點兒休息吧,李總。”

李述笑著囑咐她路上小心。坐直身子,手指敲動鍵盤,敲亮長時間沒碰觸而自動待機的電腦。注意力卻無法放在工作上,眼睛再次瞄向窗外,秋分一過,天越來越短了,才七點多鍾,已是滿目夜色。電話響起,李述看一眼來顯,接起來,“催命鬼。”

電話裏傳來悅耳的輕笑,“老公你還沒下班嗎?我去找你吃飯吧。”

“就要回去了。你想出來吃嗎?”

“隨便啊。還以為你今天又要半夜才回。那我現在做飯吧。”

“好。一會兒見。”結束與妻子的通話,李述拿了外套和電腦走出辦公室。在車裏手機響起,他戴上耳機,聽到一個久違的稱呼。

“小木。”柔美的女聲。

李述一愣,“七嫂?”

程元元怪裏怪氣歎一聲,“唉喲,虧你還記著,都到家門口了,也沒說多走幾步回來看看。”

李述認錯,“剛回來,忙著交接工作抽不開身。和五月也才見了那一次。”

程元元咯咯笑,“抽空過來轉轉。我們萍萍可想你了呢。”

李述也笑,“她還在帝豪?”已經想不起來萍萍的模樣,隻對自己在她背後的紋身有印象。

程元元也是順嘴揶揄人,想不到他還真記得。想當年,看膩了腦滿腸肥的客人,萍萍她們幾個,動不動就拿鄰居家這個清秀俊俏的小老板調笑取鬧。不過這群妖精沒什麽正經,通常聊著聊著都是以**笑結尾。伍月笙要是聽見了就會當場發飆,把一個個都罵得不敢出聲。好像並沒有人注意,那時小小的伍月笙是以什麽樣的表情罵人的。

再小的孩子也會長大啊。何況感情這回事兒,饒是程元元那雙淬過火的眼睛,也實在看不出來究竟。“聽說你結婚了,小木?”

李述看著左手的戒指,“啊。去年年底結的。”五月的觀察力還是那麽犀利,或者還是喜歡看他的手更勝於臉?

程元元煩得不行,“你說咱家這個可怎麽辦啊?眼瞅著也二十五六了……”忽然想到了什麽,抱怨嘎然止住,陰仄仄地笑,“不過也快了。”

李述半懵半懂,沒意識地重複,“快了啊。”

車開進小區裏,熄了火,手機在掌心折折疊疊,最終還是不受控地調出號碼撥了過去。沒有例行公事問在哪在幹啥吃了沒有過得好不好,而是直接說:“在哪裏?我過去找你。”

伍月笙說:“在立北了啊。等回去我找你吧。”

她那邊公交車報站的聲音,變成無線電波,透過耳機,很清楚地傳過來。李述隻說:“好,等你電話。”扯下的手機,落在腳邊,他將額頭貼上方向盤。為什麽不見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