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不見他呢?伍月笙在撒了謊之後,手機頂著下巴望了一會兒天,肚子咕嚕嚕叫,可惜她隻買了一大箱蘆薈味兒的酸奶,這東西會越喝越餓,掏出根煙來充饑,渾身摸不著火,隻好叼著沒點燃的煙往家走。剛走上天橋,看見一個彈吉它的坐在台階上,麵前的吉它盒裏散著些零錢,邊上有個打火機,很自然地彎腰拿過來點煙。彈吉它的瞥她一眼,也沒吱聲。
伍月笙放下購物袋,遞給他一根煙,“還不回啊,藝術家?”
藝術家欣然接受了這稱呼,黑暗中笑露一口白牙,“加個班兒。”
伍月笙叨著煙起身,繞到他身後,手撐著欄杆往天橋下麵看,“唱個曲兒。”
藝術家撥撥琴弦,“聽什麽?”
伍月笙滿腦子都是萍萍她們嗲聲嗲氣地唱“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噗哧一笑:“隨便什麽都行。”
藝術家猛吸幾口,把煙擱到一邊,撥響吉它。是首關於想念、關於後悔的歌。
想知道多年漂浮的時光,是否你也想家。如果當時吻你當時抱你,也許結局難講,我那麽多遺憾那麽多期盼你知道嗎?
伍月笙把玩著打火機,“如果當時怎麽怎麽著,這唱了有意思嗎?”
藝術家說:“都是定數,就一歌兒,唱著聽聽,細想想能有啥意思?”
伍月笙點頭,“我也覺得沒意思。”
蹲在旁邊地攤上挑選小軍刀的陸領,保持同一姿勢聽他們唱歌說話長達兩分鍾之久,直到賣刀的趕他,“你買不買啊擺弄這麽半天?要聽歌那邊兒蹲著去噢,擔誤人做生意。”
陸領拿著把小刀直起身,手一揚,刀擲下去,在兩把刀之間毫厘寬的縫隙中,刺穿了擺放刀具的薄皮箱子,沒至刀柄。
伍月笙和藝術家早在這邊大聲嚎氣的時候就看過來了,看到陸領露了這麽一手,不約而同叼著煙空出兩手來鼓掌,藝術家還含糊不清地叫了聲好。
陸領連連抱拳謝場。賣刀的恨恨拔出刀子,也沒敢再出聲。
伍月笙兩手空空,討好送上門的力工,“你剛那一下子太騷情了,練過?”
陸領哼笑,“小時候我們放學沒事兒就跟院裏拿小刀貫泥巴玩兒來著,誰輸了誰當狗。”
伍月笙不敢恭維,“你們玩得怎麽這麽傻逼?”說起來,她小時候玩過什麽遊戲沒?
陸領想想,是挺傻逼的,也沒為童年時代辯駁。拎著十來斤的紙箱站在她身後,“五更半夜的出來買這幹什麽?”
“吃啊。”伍月笙擰開鎖,開門放他進去。“我現在想吃什麽東西,就是你兒子迫切需要的物質,我必須把它整到肚裏,才算對得起你。”
陸領被繞得稀裏糊塗直樂,“你可別指著我給你報銷。”
伍月笙沒考慮這個,她在想更實際的問題——“你怎麽走這邊來了?”
明明是句廢話,陸領偏還嘴硬,“路過。”
伍月笙笑眯眯地,“不是想來看我?”
陸領白眼,“又來了又來了。”
伍月笙臉色一變,大罵:“沒良心的,路過了也不想來看我!”抬腳踹他,陸領撲通跪下了,伍月笙大駭,“不用行這麽大禮,下次長點記性就行了。”貓腰扶起酸奶箱子,“別給我摔碎了……”
陸領坐到沙發上,揉著膝蓋苦笑,“明兒下班去我家吧。”抬頭看伍月笙,不自然地,“我爸要見你。”
伍月笙看出點苗頭,沒安好心地用腳尖踢踢他膝蓋,痛得他齜牙咧嘴。她挨著他坐下,語氣很同情地,“脫褲子我看看,屁股都打青了吧?”
陸領推那雙伸過來抓他褲子的手,急急地說,“沒有沒有。就讓跪了半宿。”
伍月笙呆住,“跪……”她要嫁到封建社會去?
陸領情急之下把實情說走了嘴,臉色不太好看,起身要走。
伍月笙身邊一輕,回過神來喊他,“你還沒買手機啊?”這事兒不用特意跑來說吧。
陸領回頭看她,沒答她的話,隻說:“我跟你說一下,我媽對你非常……呃,不太滿意。”這樣程度的暗示她能聽進去嗎?
伍月笙訝然,“這是什麽句式。”都沒見過她,說什麽不滿意?就是因為跟你兒子沒名沒份上床了?那應該是我媽不滿意你們家才對啊。你們又沒損失什麽……所以說,是這樣的原因,程元元才隻得一個人把她養大?
陸領觀察她一會兒,在茶幾上拿起一個裝飾性大項鏈,拎至她眼前,讓吊墜勻速擺動,嘴裏念著:“你很溫柔。你很溫柔。你很溫柔。”
伍月笙仰頭惡狠狠盯著他眼睛。
“別看我。”陸領壓下她,強迫她看吊墜。“你很溫柔……”
伍月笙想:六零,我要是不溫柔,要是你家裏都反對你娶我。怎麽辦?
陸領晃了好半天沒見她爆發,蹲下來與她平視,心驚地看見一雙呆滯的眼,仿佛真被催眠了。慌忙收起項鏈,在她腦門上推了一把,“喂,沒事吧?”
伍月笙向沙發裏倒去的同時,一腳踹翻了茶幾。玻璃幾麵重重撞在陸領胸前,他悶哼著跌坐在地上。
陸領揉著胸口,一路走一路罵。要不是怕打著我兒子,如何如何,忍了。茶幾那麽沉,就一腳踹過來,這是鬧著玩嗎?要不是他反應快……想一想,伍月笙也確實不像在跟他鬧著玩。陸領打了個冷顫,跟這種女的打情罵俏會出人命的。
從小區出來,一個兩米來高的大個子擋住了他,“你從她家出來對不對?”
陸領差點一拳悶過去,瞪眼看他,“你誰啊?”
白皮金毛的洋駱駝,在不算明亮的路燈下,也看得出一張臉通紅,“我是你的對手!”
陸領怒道:“我是你爸爸。”揚張而去。
留下登場三次還隻有代號稱呼的國際友人悲悲戚戚。
把從伍月笙那受的閑氣撒出去,陸領一路吹著口哨回家,卻吃了個閉門羹。好極了,連保姆都跟出去了。他被關在外邊,靠著大門看星星,不如剛才在伍月笙那多挨一會兒了。雖然那女的很暴力,大不了少惹她,總比在屋外強。心裏想著,腿已自動向原路回轉。沒走多遠,和久未見麵的伢鎖頂頭碰,揚起笑說:“喲嘿你怎麽來了?”
伢鎖沒有笑,中性的臉孔很有些冷峻的意味,“這麽晚了你去哪?”
陸領對伢鎖的表情感到稀奇,但也沒多想。姆指比比家門方向答道:“才回來,家裏沒人,我進不去了。”
伢鎖說:“打你手機怎麽總關機?”
陸領懊惱,“丟好幾天了。”家裏也沒人提給他買新手機的事。他又一時大意把伍月笙的事兒先說出去了,一整天下來都沒人沒給他好臉色看,他不敢朝老太太要錢花,盤算著忍過了這幾天再說吧。總有找他不著的時候,一著急就該給他買手機了,他第一個手機就是這麽混上的。不過現在情況好像不一樣了,他們找不著他,幹脆不找了,把他扔在外麵自生自滅。陸領悲哀地想,以前他晚上十點不回家,十點過一分,家裏電話準時追過來。不知道哪天開始門禁放寬的,逐漸發展到現在,他死到外邊都沒人管了。
陸領晚飯吃得飽飽的,本來是陪伢鎖去吃牛肉麵,看他吃得香,自己也要了一碗,呼嚕嚕竟然比人家還先吃光。伢鎖胃不好,兀自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的那碗麵,不時丟給吃飽無事的人一個消食話題,比如:“畫畫前兩天兒請我吃飯來著。”
陸領罵他一句,“咋不叫我呢?”
伢鎖不敢置信地抬起頭,“叫你!?”
陸領在他過大的嗓門中緩緩想起什麽,牙簽撇到一邊,不滿意地問:“她去告我狀了?”
伢鎖白了他一眼,低頭繼續吸溜麵條。
默認了?陸領一挑眉,急著辯解,“其實是她先扇我的……”
伢鎖這個氣,“你還動起手來了!畫畫是個女孩兒!”他本來還以為佟畫說的話有添油加醋的成分,陸領再不長心也不會當著她的麵兒跟別的女人怎麽怎麽樣,現在一聽,居然還有更嚴重的事!
陸領被吼了兩嗓子,驢脾氣又犯了,“你叫喚毛啊!”
伢鎖放下筷子,“再怎麽說你也不能動手打女生吧。”
陸領承認自己這點做得過份,卻也不敢保證佟畫再來煩他,他會不會仍舊武力解決。伢鎖也不要他的保證,隻是覺得佟畫這女孩子心眼兒是多了點兒,為人倒是不壞。大家好說好散,還都是朋友。至於撕破臉皮嗎?陸領特想說佟畫是給臉不要,剛說了個“她”字,又噎回去了。後來他才知道,要是真把這話說了,伢鎖也會跟他撕破臉皮的。而他當時之所以沒說,隻是突然想起,說女孩子不要臉,是很不好的行為。
伢鎖見他不做聲,以為他知錯了,接著質問:“畫畫說你和別的女生在一起了?”
陸領點頭:“嗯。”想一想,沒什麽不能說的,索性直接給他下請帖,“我要結婚了。”
伢鎖驚訝之餘更是頭痛無比。這個對話結果,讓他怎麽跟畫畫交待呢?
陸領斜著眼睛睨視他,想也知道這小子在煩惱什麽,不知怎地感覺很痛快。抱起麵碗把湯也喝了,伸手跟伢鎖借手機,往家一撥,有人接,手機還給他,結個賬起身回家了。
陸領的婚事是老太太公布出去的,沒提奉子之事,想著盡快把婚事一辦,小孩兒生下來的日子也就不算太奇怪。陸媽媽本來因為獨生子的終身大事這樣草率定下感到不是心思,一想也再無他法,隻好把恨鐵不成鋼的怨氣撒在陸領身上。可惜她這兒子也不知是性子豁達還是天生遲鈍,對母親的不滿全無反應,成天還是皺著眉頭過自己的小日子,早出晚歸不知在忙些什麽。陸校長怒火未消,向他抱怨了也就得到一句“他愛怎麽樣就怎麽樣,以後誰也別管”,把話堵得死死的。陸媽媽又開始擔心起兒子結婚後如何生活的問題。
陸領可不想那麽多,反正有些事他煩了也沒用。到了約好伍月笙和他家人見麵的那天,早上起床下樓跑了幾圈回來,追個電話過去囑咐伍月笙下班別忘了過來,地址又背了一遍。伍月笙說發我手機上。忽然想起他手機丟了,不耐煩地催著他快買,找起來人來也不方便。陸領心裏想的是你打電話找我準沒好事,手機不買也罷。嘴裏卻說自己看上那款手機現在還太貴,“埋伏給我找他哥們兒買,還得四千四。等元旦落價了再買,四千就能拿下。”
伍月笙一聽直急眼,“元旦離現在還有三個多月,你差那幾百塊錢啊?”
陸領耍無賴,“差啊,要不你借我。”
她靠他一句,抬頭看看陰霾的天,“你現在過來找我,我借你。”
她早上到公司剛打過卡,就被主編派出來,參加一個別墅項目的談話沙龍。十幾人的小活動,市裏隨便哪個茶座水吧的一聊不就好了,偏跑到這狼吃娃的鬼地方,美其名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吳以添跟電視部的出去做節目了,伍月笙開著主編大人的車出來,七繞八拐足足開了一個來小時。她本來就有點轉向,途中還經過了一片草鋪,把伍月笙樂得,以為開進了內蒙古。再轉過個路口,一簇褐頂白牆的小別墅若隱若現,果真是依山傍水的原生態、真別墅,不細看以為是座廟呢。
活動還沒結束,伍月笙和幾家報媒的記者就先退場了,記者大概要去跑別的會,伍月笙卻是被窗外的景色勾得坐不住了。
來的時候還是陰天,隻跟主辦方寒喧的一會兒工夫,外邊就下起了瓢潑大雨。好一陣雨勢歇了,雨雲倒也沒散,天地霧蒙蒙地連成一片。而這番景致,算是她今天的偏得,確實在城裏見不到。城市裏有礙眼的建築,擋著悲傷蔓延。在這片草原沉湖上,顏色便可濃重至極處的淒淒落落,仿佛什麽痛楚鬱結在喉嚨,哽咽的纏綿。綠植青水,都被這天雲霧遮罩成暗灰色調,像和尚袍子。
雨基本已停下,能見度比較高,可以上路了。伍月笙緊了緊衣服,車窗升上幾公分。放在按扭上的手指,過了今天,會和李述在同一個位置戴戒指。引擎發動了幾秒鍾又熄掉,氣壓低得她呼吸困難,靠在駕駛位上,目無焦距地望著人跡罕至的公路。一輛車開過去,又倒回來,有人下車走過來。
伍月笙扭頭看看,笑得怪異,“還真找來了。”
陸領得意極了,“我就說是老吳的車吧。”
送他來的司機臉色比天還陰,“誰是老吳?”衝對麵車裏美女擺手打過招呼,又和陸領閑話了幾句,這才驅車離去。
陸領鑽進伍月笙車裏,“好冷,今天。”打眼一瞄,她穿得可不怎麽多。“就你一人兒?老吳呢?殺完埋了?”探出窗子四下看看,真沒有人影。
伍月笙納悶地看著那車原路調頭往回開,問他:“大雨天的,你哪兒找這麽個傻小子送你過來?”
陸領樂滋滋地回答,“他去西山,捎我一段。”也沒管西山跟這邊完全不是一個方向,嘟囔道:“雨很大嗎?”
伍月笙心下佩服,這人從來蹭車蹭得比打車還強勢。
陸領搓著手指伸向伍月笙,“來錢兒。”
伍月笙不理,“還真打算朝我借。”發動了車子上路,眼睛溜溜一轉,笑著建議,“反正也是讓埋伏幫你買,不夠的讓他添。”
陸領齜牙賊笑,“那他給我添四千。”
伍月笙鄙視地看他一眼,“合著你就一零頭兒啊?”
陸領很坦然,“啊,你早上答應借我的。”
“……”伍月笙沉默,良久才讚道:“你這空想共產主義夠牛逼的。”
陸領笑得張狂,好像這四千四百塊錢已經揣進自己兜了一樣。手指敲著車窗哼歌,不時擦擦玻璃片的嗬氣看沿途風景,歡快的心情,正如瀑布一樣嘩嘩流動。
多一個人呼出的二氧化碳使車內變暖,空氣流通節奏被攪亂了。伍月笙對他起早穿越半個城來找她的舉動不加評價,說起來,似乎並不怎麽意外,可能因為她自己也是個會胡作非為的人。
陸領看著外頭刷刷經過的大樹和草地、一團團的烏雲,心想,要是自戀的伍月笙問“你特地跑過來是不是想見我”,他該怎麽回答。可是伍月笙沒問。陸領覺得自己白白煩惱了,“你今天很和平。”
伍月笙職業使然地挑他措詞,“平和。”
陸領沒聽出來區別,正為開了半天也沒什麽變化的風景犯嘀咕,“怎麽還在這片兒?”
伍月笙罵他,“來的時候不看道兒啊?”
陸領糾著眉毛,很想說來的時候不是這條道,看伍月笙那副輕車熟路的模樣,也沒吱聲。姆指比比窗外:“那河不錯噢。回頭在這邊上蓋間房子。晚上吃完飯了,出來上河邊兒溜狗…地基打高點,要不趕上幾場大雨就淹了。”
伍月笙剛說:“家裏好像沒狗可給你溜……”就見他理所當然地把目光投了過來。伍月笙看一眼路況,恐嚇性地瞪回去。
到底也沒瞪住陸領到嘴邊的一句話,“那不是還有你麽。”
伍月笙心說我還被這二百五給圈進話裏去了,很不服氣,憋了半秒鍾,“去你媽的。”
陸領沒眼力見兒地仰天長笑,“嘴放幹淨點兒。”
伍月笙眯眼打量周圍的荒郊野嶺,是處理命案的好環境,萌生了動手幹掉他就地掩埋的念頭。
想不到陸領先動手了,一巴掌攥上方向盤,指著前方吼,“還拐,傻麅子!”
伍月笙怒,踩了刹車摩拳擦掌,“你皮子癢癢是不是?”
陸領此刻才終於相信自己的判斷:“又繞回來了,你看看。”
伍月笙聽他說這個路口不該拐,那個岔道如何如何,迷迷糊糊降職做了副駕,在旁邊閑得肚子嘰哩咕嚕響。
陸領問:“餓啦?”
伍月笙說:“想拉屎。”
陸領嗤道:“憋著!”眼睛卻搜尋著往外瞄。
伍月笙不安好心地頤指前方車輛,“看著那雅閣沒?親它。”
陸領咧了嘴,傷自尊地拖長音罵她:“滾——”一頓左打輪右打輪,衝進了市裏。往車窗下瞥了一眼,費解,“哎?我這邊兒上怎麽出白實線了?”
伍月笙看都沒看,“路邊線唄。”
陸領便大方地開過去,到路口一看:逆行。氣得直笑;“你閉目合眼地瞎指揮個屁。”
伍月笙也不忿兒,“你開車我開車啊?”四下找探頭,未果,“又不是咱倆的車……”
陸領醍醐灌頂,不慌不忙地改上正道。
一對兒毛腳司機。伍月笙不由發笑,陸領問她笑什麽,她指著路旁水泥柱子鋼柵欄打岔,“那是什麽地兒?”
座地戶盡職充當向導,“本市著名的東湖公園,始建於1933年。”
伍月笙誇他,“大流氓對本市的園林藝術倒是相當熟悉。”她隻是隨口一問,也沒多想,卻發現道路兩側的景色掠過速度明顯漸慢。
陸領緩緩把車停了來,噌地半轉過身,“三五?”在伍月笙疑惑的目光中,飛快將車開到非機動車道,一路倒著倒回東湖公園大門口,泊至停車區。
伍月笙表揚他,“你好樣的。這一係列動作差不多能把主編今年的分都給扣光。”車是她開出來的,回頭吳以添發現了,還不得找她對命?
陸領說:“知道嗎?東湖公園,也是和平區結婚登記處。”
伍月笙不貧了,凝視著公園外牆,上麵加掛的幾個木牌匾,陰雲之中依然麵相親切。
陸領提議,“反正都到這兒了,進去把證領了吧。”
伍月笙猶豫,“啥證件都不用帶嗎?”
陸領問她:“你除了趁一身份證還有啥證件啊?”
伍月笙牛哄哄地說:“戶口本兒。”想了想,又問:“不用婚檢嗎?”
陸領笑,拔了鑰匙下車,“你怕啥?檢出你懷孕了也不能不讓結婚,走吧。二姑夫在這上班,缺啥說一聲,回頭補給他。”
鋼印一加,陸領與伍月笙正式結為合法夫婦。
這時候,天又瀝瀝啦啦下起雨。二姑夫找了把傘給他們,陸領撐著傘,摟著伍月笙跑進車裏。兩人衣服頭發都有點濕,懷裏結婚證倒是幹爽爽熱乎乎的。伍月笙摸摸棗紅皮兒上的燙金國徽,質量真好,一點兒都不掉漆。陸領擦著手,很好奇這種手續,“結完婚不就一家了嗎,為什麽還要兩個本?”
伍月笙也解釋不具體,依照常識作答:“備用吧。怕丟了。”
陸領接受了這種相對合理的說法,“挺便宜啊,才九塊錢。”
伍月笙也很驚奇,“嗯。還給好幾張一寸照片呢。”
“這是兩寸的。”陸領在合照上比劃一下,“我學生證上的就這一半這麽大。多出來那幾張可以剪開當一寸照片使。”
伍月笙搖頭,“肩膀擋上了咋剪開用…我臉咋這麽白?是跟你比的嗎?”
陸領看照片,再看本人,“你今天臉色兒就是不好。”
伍月笙手撫上小腹,“我從剛才就一直肚子疼。”
陸領頓時慌了,“不會吧。”結婚證隨便扔到邊上,手忙腳亂地抹了把倒車鏡,發動車子,“哪種疼法?是不今天下雨涼啊?”
伍月笙的生理期向來不怎麽準,最重要的是沒有防備,她真是想都沒想過程元元會玩到這種程度!所以和陸領去領證簽字的時候,她察覺異樣,也全沒起疑,忍著不適辦完手續出門,肚子擰勁疼起來。匆匆下了車跑進旁邊麥當勞的廁所裏,還以為是前些天胃腸炎的後遺症,結果看到**上的斑斑血跡,當時就呆住了。
陸領提著雨傘,在洗手間門口轉圈,出入女士無一不拿眼白對他。不過陸領就從來不懂看人眼色,等不耐煩了,開始踹門,“好了沒?快點!”
裏麵出來一清潔工大媽訓他,“幹什麽!這是女廁所。”
陸領繞過她直接推門進去了,站在關起的一扇門前叫:“三……”
門呼地開了,伍月笙臉色慘白。
陸領伸手扶她,“你怎麽回事?”進來的時候就跟張紙兒人似的,這下更像要飄了。
原來是擔心生病的女朋友,幾個圍觀女群眾各自散開。伍月笙乍醒一般,大步離開眾人的注視,掏出手機給程元元打電話。
電話那邊憧憬幸福的媽媽,還不知東窗事發大難臨頭,正與帝豪的一票姐們兒扯葷段子,抹著笑出的眼淚接起電話問:“啥事兒啊寶貝?”伍月笙說:“我沒事。你事兒了。”
立北縣所屬的九馬山市以及臨近幾個市區內,凡踏足過紅燈區的,都知道立北縣的程七元和她的帝豪。帝豪在立北來講是地標級的建築,電視台打廣告報地址都說“帝豪夜總會下車向北50米即到”。盡管隨著改革開放,廣大人民群眾物質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立北的娛樂業如雨後春筍般地篷勃發展,帝豪依然以其高水準的產品和獨到的服務保持著行業領先地位。所以,能在帝豪站住腳的小姐,自然也都個個感覺良好。程七元為此特意開會叮囑:隻要騷氣不要神氣,客人來玩,不是來找媽的。
今天輪值的佳佳麗麗都是新秀,才上崗很積極,早早就站到門口去給過往的老少爺們兒放電。有車在門口一停,迅速掃視,起碼副處級幹部的座騎,下車的男人雖然年紀不大,倒是有種貴氣。二人立馬掐了煙迎上前,沒走兩步,駕駛位鑽出個身材火辣的長發美女。
女人對比自己漂亮的女人總有一種旁人難以安撫的怒氣,何況來人麵帶敵意,直指帝豪。麗麗向佳佳打個眼色,後者靠在門前擋住入口,斜眸問道:“幹嘛的呀?”
伍月笙沒理會,邁上台階就要進門。
麗麗上前一步,“哎哎哎,我說你找人還是咋地給個音兒,我們這兒不招待女賓。噢?”
陸領跟在後邊想笑,又覺得不適時宜,憋得直咳嗽。伍月笙生硬地說:“閃開。”話落沒見效果,直接撥開兩人推門進去了。
佳佳的重心本來就倚在門上,被她一推差點摔了,踉蹌著罵道:“找死吧操你媽的。”
伍月笙聞言停下,旋身冷笑,“那你可挺敢操。”
阿淼正在吧台打電話,聽見門口喧嘩,捂住聽筒罵:“乍乎什麽玩意兒……”抬頭一眼看見伍月笙,媽呀一聲掛了電話,用迎貴客的身姿貼了上去,“我的親祖宗,你怎麽回來了?”
佳麗二人一聽這稱呼就傻了眼,板板兒地立在邊上,大氣不敢喘一下。
阿淼眼一轉就知道她們倆惹事了,沒好氣罵道:“不趕緊外頭盯著,跟這兒扒眼兒看他媽什麽看!”再換了副媚笑拉伍月笙到沙發上坐。服務業出身的,沒有一眼照顧不到的角落,一邊揚著嗓子衝裏間喊聲七嫂,一邊打量跟過來的陸領,誇張的假睫毛直撲閃:“我說……這帥哥兒是……”
伍月笙黑了臉,“我進裏屋找她。”
裏屋的聽見聲音開門出來,萍萍一把給伍月笙抱住了,“唉呀可想死我了,好幾個月都不說回來,死沒良心的。”發完嗲又推開她上上下下地看,話裏有話地說:“寶貝兒,你是不是胖啦?”
伍月笙說:“我是氣腫了。”推程元元進去,對跟腳的萍萍說,“你忙去吧。”
萍萍心知不對,向阿淼比嘴型詢問,阿淼也茫然。兩人一齊望向陸領,陸領尷尬地咧著嘴,沒身跟進了那娘倆兒的小空間。
帝豪的員工宿舍,南北對開的連鋪大床,散著幾件性感的女士內衣,其他人都被趕到大廳,有伍月笙在,誰也不敢聽牆角。陸領坐在沙發上,借著翻看茶幾上碟片的動作來掩飾心裏的煩亂。
程元元孤立無援地對著女兒幹笑,“哎呀,我還不是嚇唬你,讓你長長教訓,誰讓你們胡來!你想我要真逼你結婚肯定馬上押你們去辦證啊,能拖著等你來例假嗎?”心裏暗惱自己光顧著慶祝,動作太慢了,早知道剛才這覺不睡就好了。她跟那縣醫院那大夫雖然很熟,可是開這種假證明還是費了不少唇舌的。
伍月笙對這風車一樣的媽媽完全沒有治標的方法,況且今天實在沒力氣了。坐在沙發上直犯困,虧她在路上還擔心會不會是流產。
陸領也服了,“真能鬧……”
程元元笑得像首相夫人,“你說是不是,六零?我都說過不會把她塞給你的。咋?她還當真事兒跟你說了啊?”
陸領點頭,“說了。”他從口袋裏掏出紅本擺在茶幾上,“改天把她戶口簽過去吧,媽。”
程元元被莫大的喜悅衝走了神智。
伍月笙忽然發瘋似地,抓過一本結婚證,刷刷兩下撕了個稀碎。又去抓另一本,被陸領一把按住。程元元驟然回神,推開她猛捶,“你作什麽死!”
陸領也勸著,“是啊,你全撕了……這將來離婚還得用呢。”
程元元聞言戒備地邁開一步,把伍月笙推到陸領身邊。
伍月笙踉蹌著被陸領扶住,“我要離婚!”
程元元靜脈賁張,“除非我死!”
伍月笙大逆不道地指著母親:“這是騙婚知不知道!?你想沒想過,我嫁過去了,他們家發現我根本沒懷孕,會怎麽看我?說什麽對我負責!狗屎!我……”再髒的還是罵不出來,一筒子雷煙火炮憋在胸腔裏,氣得她哢哢直咳嗽。推開陸領,轉身就走。
程元元還在叫號,“你滾,你別再回來!”跟出去,“你們都別攔!聽見沒程萍,你別攔她!讓她走。我告訴你伍月笙,你別回來!老程家沒你這人……”聲音越來越遠。
被扒拉到沙發上的陸領,無聊地,揀起被撕碎的結婚證書,原樣拚回,拚到一半又抓狂,胡亂拂開,目光凶狠地瞪向門的位置:“吵吵個屁啊!”
伍月笙出了帝豪低頭瘋走,一抬眼已是街轉角,小店“木木”早已易主更名,改出租光盤和小說,仍然以帝豪和附近學校為主要客源。外牆上,她曾經用最大號的油畫筆,沾著幾百塊一瓶的紋身顏料,在牆上濃墨重彩地寫下:拆!還畫了個圈。李述發現後也不急不氣,隻是把顏料奪回去,換了成本低廉的廣告色給她繼續玩。伍月笙在原來的字上打個叉,寫:不拆了。再寫:廢品回收。李述說:“要有人來,我就告訴他送帝豪去。”她隻好劃掉,繼續想詞兒挑戰極限。最後,趁著李述招待客人,飛快寫下八個大字,乖乖送回筆墨,回家避難去了。李述感覺不安,丟下客人出來看,高高在上賊眉鼠眼的字跡:專治性病,一針見效。把捧著圖冊跟出來詢問事宜的男孩子笑個半死。
當年的塗鴉已被翻刷,漂亮的磚紅色粉飾了全部印記。李述大概早忘了,對於他來說,這種事隻是伍月笙無數的小鬧劇之一。還記不記得這個店呢?這道牆是仿原木的淡青色,或者還記得吧。
吳以添的電話打進來,姿態異常地低,“你野一天了,這眼瞅著這下班,咋也得把車給我送回來吧。”
伍月笙驀地察覺到天色已晚,原以為是陰天的事,忙抱歉地說:“臨時有點事,開回老家了。明天加滿油給你開去。”
吳以添勃然大怒,“工作時間回老家!你這丫頭是不是跟我混熟了!”
伍月笙也不含糊,嗆嗆嗆喊回去:“你喊誰丫頭丫頭的!我是你家閨女啊?”沉著臉掉頭回去開車。
門口兩個放哨的,遠遠看見伍月笙過來,進屋通知老板。程元元擺譜,“一會兒她進來誰也別搭理她,讓她耍!”
萍萍阿淼正鋪著台階,門外又傳:“七嫂,她開車走了。”
陸領坐在一邊,正低頭不知道想什麽,聽見這消息,噌地站起來,“那我怎麽辦啊?”
吳以添被無名火燎到,也便沒指望伍月笙能把車送來,約了幾個同行出去腐敗。正在KTV裏大唱“嘻刷刷,”手機叫破了喉嚨也沒人理的。
伍月笙聽著彩鈴直冒火,車也不送了,掛上電話調頭回了自己家。
沒開車,吳以添放著膽子喝了不少酒,快快樂樂地出門,攔下輛出租坐進去。小酒喝得很舒服,沒車也挺好啊……發現了手機裏伍月笙的未接來電,沒多想地撥回去,再一看屏幕上的時間,趕緊掛斷。
伍月笙站在窗前抽煙,手機嚎一聲又沒音了。她罵一句,掐了煙坐進沙發看來顯,笑了,打過去說吳以添,“小人報仇朝朝恨短。”
吳以添被聽筒裏傳來的涼意冰得全身盜汗,“什麽呀,不是怕你睡了麽。”
伍月笙冷哼,“喲,難得您這麽疼我。”
吳以添氣得,“多沒良心!我一直很疼你。”
電話裏聽他聲控司機路線,伍月笙笑道:“看來沒車代步,並不能阻止主編外出****。”
吳以添正色,“我這是正常交際。”
伍月笙反唇相譏,“就二半夜的跟女同事交際誰疼誰?”
多新鮮,誰起的頭兒啊!吳以添不悅:“你不睡覺就給我把車送來。明兒一早還有事。”
伍月笙說:“好啊。”掛電話。誰伺候你!自己過來拿吧。
吳以添耳邊是嘟嘟響,腦子裏卻把算盤珠子撥得噠噠響,隻是由於酒精的刺激,加法也按乘法打的,很多數字算差了不是一星半點。沉默地想:再怎麽難開口的事,還是說清楚的比較好,於是歎了口氣,“師傅,調個頭去黃河大街。”
伍月笙披件長外套出來,把鑰匙塞給他:“留神這路口查酒後的可多啊。”轉身要回屋。
吳以添叫住她,靠在車門上慢條斯理地點著根煙。
伍月笙裹緊衣擺,“還咋地?”側眼看著吞吞吐吐很憂鬱的主編,調笑地問,“您不是要進屋喝杯咖啡吧?”
吳以添不自在地換個姿勢,咳一聲,說:“上次你在酒吧,給我打了電話,還記得吧?”
伍月笙心有戚戚焉,“我當然記得。”她的**啊,多大心能給忘了。
吳以添說:“本來這事兒過去,就過去了,我一直以為你是鬧著玩的。”
伍月笙正琢磨他突然提起這茬的用意,聽到這句話,猜是六零同他說了什麽。再想想這些天,驗孕單,小紅本…真是鬧劇一場,感慨良深,“我也沒想真要結婚……”
很為難的吳以添,很誠肯的表情,“就算你沒想要結婚,我也不能讓你一個姑娘沒名沒份跟著我。三五,我是很照顧你,那是因為我在你來公司之前就見過你,覺得跟你比一般同事近,沒別的意思。可能言語上有點流氓,但你主編我是個有賊心沒賊膽的人,我花也是出去花,不會對自己員工下手的。”
伍月笙呆怔著。不是沒聽明白,是不敢相信自己聽明白的。
他又說:“我走了,你早點兒睡。明天來公司,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好嗎三五?”拉開車門,被伍月笙穿著拖鞋一腳給踹上。
伍月笙怒了,怒到盡頭的笑容是猙獰。看著深怕被強暴的吳以添,“你他媽的以為我……以為我……你二逼啊?!”拉開樓道門進去了。
吳以添擦著車門上的腳印,又心疼又頭疼。拒絕這種事,他是很不擅長的,可畢竟還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三五是個好姑娘……應該能理解的吧。又想起了她平日裏投注在他身上的眼神,搖了搖頭。唉,就是一時迷戀吧。
上午九點,吳以添準時來到公司。前台見了打招呼,不著痕跡看看電腦上時間,心道這位領導今日好早啊。
吳以添倒沒空理會她不算太尊重人的小動作,大步拐進雜誌部。不出所料地看到伍月笙空空的工位,心裏也空落落的,想著坐在那裏抽煙,看他出神的小姑娘。他是不是把話說得太死了呢……
“你含情脈脈地看著它幹什麽?”伍月笙把工位上被保潔洗個亮晶晶的煙灰缸舉到他麵前,“喜歡拿去吧。”
吳以添驚喜地接過來,“三五!”
“別惹我!”伍月笙伸出食指止住他似要上前擁抱的動作,餘氣猶在地把包丟到辦公桌上。“我現在看你一肚子火。”膽敢以為她會染指已婚男士!她看起來就那麽饑不擇食?
吳以添放下煙缸,胳膊搭上工位隔斷,“別這樣……”
話說了一半被人事經理的大嗓門給打斷,“吳總你來了!主持人的招聘啟事趕快給我,今兒安排他們掛網上去。不是挺急的嗎?”
吳以添不耐煩地拉下臉,回過頭卻是笑容滿麵,“好。這就給你。”打發走人,轉回來對伍月笙八卦,“伊佳辭職結婚去了,你知道嗎?這麽年輕急什麽呀,不多攢兩年嫁妝。你說現在漂亮姑娘怎麽都不務正業呢?”說完這話就後悔了。眼前這位也是姑娘,是不務正業呢?還是不夠漂亮?
伍月笙看都沒看他,開電腦,泡咖啡。
吳以添一直等她忙和完坐下,“對了,你近期別接采訪單,過幾天要去三亞,有一個奢侈品展,你跟我跑一趟,他們項目一直都是你對接。”
伍月笙吹著咖啡不經意地聞香氣,“你得給我一準日子,我看能不能去。過幾天我可能要請婚假。”
吳以添沒聽清,“什麽假?”
伍月笙抬頭看他:“婚!假!”
吳以添腦袋當機,費解地嘟囔:“什麽玩意……?”
伍月笙平靜地表明立場,“沒辦法,人長太漂亮了,就很容易不務正業的。”
陸領是第二天中午才到家,自首說在朋友那兒喝多睡著,忘了晚上要帶伍月笙來家裏的事兒了。
陸媽媽這頓臭罵,罵完了囑咐:“你爸等你一上午了,學校有急事才去的,一會兒回來你可不行跟他說實話。”
陸領說那我咋說,他就是不會撒謊才跟程元元討教,結果原話學回來,又不讓說。
陸媽媽小聲,“就說那姑娘臨時有事兒……”
陸老太太坐在沙發上看書,抬眼瞄一下媳婦兒,意思是你不教好的。
陸媽媽稍微尷尬,掩飾地說:“那姑娘也是,這一家子大人都等著呢,六零不找她就不能自己來啦?”
陸領據實說:“她找不著咱家。”伍月笙挺沒方向感的,自己開車走過一遍的都記不住呢,何況這一次沒來過的地兒。
陸媽媽沒詞兒了,捶兒子一把,“你這小子,一天心大的。我跟你奶我們急得都要報案了。手機手機也丟,一年沒到頭兒這第幾個了。不夠你敗家的,趕緊上樓換個衣服,我領你買手機去。”
陸領從上衣兜裏掏出一部手機,“我買了。”給母親和奶奶展示過那部價值四千四百塊的新款智能機器,起身上樓去換衣服。
陸媽媽跟上去,“你哪來的錢啊?”
打電話確定了伍月笙的方位,陸領開車殺過去,追了半個商場才翻到她。
伍月笙剛從試衣間裏出來,穿了條呢料的小灰格子短褲,對著鏡子前前後後地照,看見陸領過來,也沒什麽表情,告訴導購,“換個小一號的。”說完到旁邊架子上挑毛衣,問他:“你拿誰手機給我發的短信?你媽的?”
陸領說:“你媽的。”
伍月笙嘖一聲,扭頭瞪他,想想自己問的話也確實有歧意,剜了他一眼,沒說話。
陸領笑笑:“真是咱媽的。”掏出手機來給她看,“今天早上在立北給買的。”
伍月笙嫌惡地看他,“別咱咱的,你要願意,那以後就是你一人兒的媽了。”
導購把伍月笙要的尺碼拿來,伍月笙看一眼,“裝起來吧。”
陸領待導購走開之後才唬著臉訓妻,“你有話說話,跑什麽啊?”
伍月笙沉著冷靜地,“我跟她沒話說。”挑了自己尺碼的毛衣,又鑽進試衣間,穿出來在鏡前轉了兩轉,直接剪掉標簽穿身上去付賬。
陸領很自動地提著她丟在收銀台的舊衣服跟上去,打量她身上那件領子誇張的大毛衣:“受窮等不了過夜。”
伍月笙挑眉,“花你錢啦?”
陸領很大方,“你的錢就是我的錢。”
伍月笙猛地停下來,失聲兩秒,低罵:“放屁呐!”
陸領得意道:“七嫂說的。”
伍月笙麵對這張固執的臉,再度無語,手裏兩個購物袋子也砸過去,“把你坑了還美呢!”咧嘴之前轉身,不肯讓他看見。
陸領卻已在她的話裏聽出笑意,貼到她身邊,“你一個月工資多少啊?以後除了自己還得養著我呢。省點兒花,別亂買東西。”
伍月笙罵他一句,看見他身上穿著與昨天不同的衣服,想起了一些比較嚴肅的事,“昨天沒去你家,怎麽辦了?”
陸領問:“你還關心這個嗎?”虧她還記著,他自己倒是忘得一幹二淨了,到晚上要往家打電話說不回家住,才意外想起這回事。跟程元元商量對策後,又問伍月笙肚子裏沒孩子,到日子了拿啥跟家交待。程元元說沒孩子你還娶她嗎?陸領卻愣了一下,要結婚是因為孩子的事,竟像是突然才意識到。
伍月笙頭一回對陸領有點愧。再怎麽說,他是她們母女戰爭中無辜的犧牲品,不過好像也無從安慰。抿抿嘴,轉身繼續蹺班中的購物活動。
陸領跟在後頭沒好氣,“走那麽快幹什麽!你肚子又不疼了是吧?”
提到這個,伍月笙更抬不起來頭了。因為這個大烏龍,被罰跪到第二天還膝蓋無力的陸領,要怎麽跟家裏解釋呢?斜眼瞄他半天突然笑了,“我要不是太慌怎麽能著了這種道兒!處男第一次就中獎,哪有那麽強悍的**。”
“犯虎!”陸領很純潔地扭開臉,不敢正視她。
伍月笙哈哈笑,伸手掐他臉蛋。陸領一邊躲一邊罵,用袋子打她動作放肆的手。
路過一個女人驚訝看著伍月笙,“李夫人?”
不是假期,商場人不是很多,身邊也沒有其他可以叫夫人的物種。伍月笙撿起掉在地上的購物袋,直了腰看著麵前的陌生人。與陸領對視一眼,無辜地攢眉頭。
那女的仰頭看清伍月笙正臉,“不好意思。”拉著同伴走了,“我還以為是三號港灣那個副總的媳婦兒。上次我老公他們酒會我見過她,長挺像的。”又回頭看看,正與伍月笙漠然的視線對上,匆匆回過頭再沒敢說話。
重重拍著購物袋上的灰,伍月笙音量不小地罵道:“瞎逼。”
出了商場,伍月笙正要攔出租,陸領伸手晃出一把令她吐血的鑰匙。
停在一堆深色轎車中的佳美,像個白嫩鮮香的美人兒。程元元信不著她開,倒信得著這開車追尾的貨。伍月笙吹聲口哨,“尿性!你就這麽把她車開出來了?還給你買手機……我怎麽好像個倒搭的。”
陸領把她的大包小包扔進後座,“你像倒搭的我還不像吃軟飯的呢。”
伍月笙倒是同意他這個觀點,“是啊,吃軟飯的比你長得像樣多了。”
陸領坐進駕駛位,“我估計她是想找個引子,回頭就說取車,完事兒來看你。要不沒台階下麽。”娘倆對罵的那架勢,就跟老死不相往來了似的。
伍月笙剛掏出煙,聽著這話詫異地望著他,“你不傻啊。”扔給他一根,“別在車裏抽。我上次把座墊燒個窟窿,她差點兒沒把我拆了補上。”抬腳蹬在車輪上係鞋帶,身後開過一輛車,提示性地給聲喇叭。她順嘴罵一句,“滴滴你媽啊。”
陸領沒下車,卻把胳膊腦袋都探出來,“你也算女的嗎!”
伍月笙撣著手,叨著煙衝他邪笑,“你不是驗過了嗎?還挺銷魂的,嘻…”
陸領對她的率性簡直無言以對,“嘻嘻個屁啊…”
伍月笙奚落他,“上我們家連吃帶拿的,可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陸領忿然瞪視,“你以為證兒一撕,就能給我撕成外人啊?”
伍月笙被他的語氣弄得一愣,也沒抓住自己詭異的心跳節奏是什麽意思。伸手擦去他臉側一星煙灰,頗覺喪氣地扯著唇角,“我那是撕給你媽看的。”
陸領聽不明白這句話,仰著頭問她:“那你要離婚嗎?”
伍月笙飛眼,“舍不得啊?”
陸領嘔吐,“跟你嘮正經的呢。”
伍月笙撫壓他的抬頭紋,沒言語。她是壓根沒想過要結婚,不過既然證都領了,倒也用不著再費遍事去辦離。氣也是氣程元元的狡詐多一點。早該知道她那個媽,別人腦瓜轉一轉,她能轉十轉,口口聲聲不強迫,給時間,根本就是怕她爛到手裏,絞盡腦汁往外冒邪點子。可是,想起她紅著眼眶說責任的模樣,伍月笙又打心眼裏不希望那些話是假的。
陸領揮開那隻搓掉他半層皮的手,“對付著過吧先?”
伍月笙自動地嗯了一聲,頓了兩秒鍾才消化他的話,很誇張地點頭,“行啊。你家有錢嗎?”
陸領撓撓腦袋,沒想過她會問出這種問題,臨場發揮道:“有。”雖然跟他專業有關,可他還真搞不太懂“有錢”這個抽象的概念具體定義怎麽樣。
伍月笙盤著手,神情倨傲,“別光說說說的,我得見著實物。大件兒、有照的,都給我拿來審審。”
陸領再一算,那些都是陸校長的,他自己啥也沒有,話得說明白,“七嫂說了,我要接著上學,得跟你要學費……”
伍月笙把眉毛挑得老高,搓著耳根子放話,“誰說的你跟誰要!少找我。死不死誰兒子!”程元元自己瞎許願,還想算計到她身上來套現?
果然就跟程元元說的一樣,伍月笙沒心、沒肺、沒感情,再加上沒孩子,這場婚姻對她來說,已經不具任何意義。陸領悲哀地彈彈煙灰,看著伍月笙抽煙的姿勢,想起更頭疼的一件事,“奶奶讓結完婚住到我們家。”
伍月笙很幹脆地告訴他,“不可能。”
她可以遵著國家法律承認婚姻,可以遂了程元元的願不離婚。但她並不打算要真跟陸領合並同類項,更逞論跟一群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共同生活。這種奇怪的事隻要多想一會兒,半夜睡覺都會夢遊的。
陸領也沒指望她同意,可被拒絕得那麽沒麵子,也有些不爽,多嘴勸道:“反正你也是租的房子。”
“租的怎麽了?”伍月笙吸光最後一口煙,彈開海綿蒂,坐進車裏教他地產知識,“你們家也隻有房屋使用權,過幾十年一樣是國家的。知道嗎?”
陸領搖頭。
伍月笙命令,“開車。”
陸領擰著鑰匙,不抬頭地說:“那個——孩子的事兒……”
伍月笙眉一緊,“就說掉了吧。”
陸領的動作僵了半拍,“其實有沒有孩子,我爸現在知道了咱倆的事兒,也得讓我跟你結婚。就是我媽那關不好過,怕給你臉子。”
伍月笙很坦然,“我不怕。”
陸領實在安慰不下去了,狼狽地咬牙直罵,“你就跟我吹牛逼吧,伍月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