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劉墉書房藏名妓
劉夫人把金陵名妓無倦姑娘和自己的丈夫堵了個正著,心火騰地就上了房:“一個是青天老爺,一個是青樓女子,在青天白日之下,幹這種不清不白的事情,大清國的王法你們還要不要?”
淩晨時分,劉墉早早起床,坐在書案前看書。張成打掃著房間,說:
“老爺,夫人上次來信說牽掛您,她要到金陵來,說不定這兩天就到了。要不,小的到城門口去迎接?”
劉墉眼睛盯著書本,說:
“夫人的話你可不能相信,她的心思都放在老太爺的身上嘍,哪會牽掛我?你就老實呆在府裏吧!”
張成笑了,說:
“老爺,您別蒙我。夫人不光人漂亮,心眼兒更細,怎麽會不牽掛您?說不定,她今兒個就到了!”
劉墉眼睛一瞪,說:
“少跟老爺耍貧嘴,快去準備升堂事宜!”
“是!”
張成放下掃帚,正要出去,忽然,外麵響起鼓聲。劉墉慌忙放下書本,說:
“大清早擊鼓,必有冤情,張成,傳下去,老爺即刻升堂!”
江寧府大堂開啟,差役府吏兩旁伺立,劉墉升坐正堂。
“威武!”
差役們喊著堂威,聲音在府衙前後回**。劉墉一拍驚堂木。
“何人擊鼓?帶上堂來,本府要當堂審理!”
差役高叫:
“將擊鼓人帶上堂來!”
不多時,一個五十多歲,一身村民打扮的老漢和一個中年漢子走上堂來跪倒叩頭。
“草民叩見知府大人!”
劉墉問道:
“你一大早就來擊鼓,想必有些冤情,快快從實講來!”
老漢首先開口說:
“小老兒姓周名國棟,就住在城東周家村。這位是我的遠房表弟,叫王洪,家住城西北王家鎮。小老兒有一女兒周月英,就由王洪表弟做媒,許配王家鎮的王自立。昨天是六月初一王家鎮香火廟會,王洪表弟來接小女周月英趕廟會,行至城北十裏堡北頭,忽然有兩名手持鋼刀的劫匪竄上前,趕走王洪,劫走小女周月英。求大人救救小女吧!”
劉墉吃驚地說:
“大天白日,朗朗乾坤,有人竟敢強搶民女?王洪!”
中年漢子慌忙答道:
“小人在!”
你可看清劫匪的長相,聽清他們的口音?”
王洪:“回大人,那兩名劫匪俱是黑衣蒙麵,小人看不見麵目,但聽出他們是本地口音。”
劉墉不加思索地說:
“黑衣蒙麵,本地口音。必是當地人作案,王洪,你可曾向周圍的人打聽強搶周月英的人姓甚名誰?”
王洪:“小人當時驚慌失措,隻顧跑回周家村向周大哥報信。周大哥得知後,方與小人一起去十裏堡一帶打聽劫匪的消息。可是人們都躲躲閃閃,不敢正麵回答。”
劉墉點點頭說:
“好了,本府明白了。周國棟,你們先下去,待本府查訪到賊人,一定把你女兒周月英救出來,交還給你。”
周國棟老淚縱橫,連連給劉墉磕頭,說:
“多謝大人!我父女如能重逢,周家世世代代不忘大人的大恩大德!”
退堂之後,劉墉把陳大勇招至書房,說道:
“十裏堡就是徐五的府邸所在,大勇,強搶周月英的人會不會就是徐五府上的?”
陳大勇欽佩地說:
“大人英明。在堂上我就猜出作惡之徒必是徐府豪奴。說起徐府,江寧城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徐五有錢有勢,橫行霸道,他所做的壞事,何止強搶周家女兒這一件!但是,因為有錢有勢,官府不過問,百姓不敢告。照樣逍遙法外。”
劉墉聞聽,惡從膽邊生,擊案而起,說:
“又是徐五。本府豈容他橫行不法!”
陳大勇:“是啊,這一次再不能放過他。大人請下令,我立刻帶人把他抓到堂上受審。”
劉墉搖搖頭說:
“徐五可不是尋常不法之徒。我們要有真憑實據,方好抓人。”
陳大勇:“不把徐五抓來審訊,何來證據?”
劉墉:“周月英就是人證。你去召集所有的差役,帶上周老漢與王洪,本府要親自去徐府搜查,隻要找到周月英,徐五難逃其罪。”
陳大勇:“大人高明,小人就去召集差役。”
時辰不大,江寧府幾十名差役集合起來。劉墉也不乘轎,換上坐騎,與陳大勇一起,帶上周國棟二人,領著眾差役直奔十裏堡撲去。
江寧府衙距十裏堡不過三十裏地,騎馬不過小半個時辰便趕到了。剛到十裏堡鎮外,劉墉就命朱文、趙武帶五名差役繞到徐府的後門,堵住後逃之路。自己則親率差役一下子撲到徐府的大門口。
徐府門前,恰巧於文亮、於文立兄弟倆從府裏出來,看見有差役上門,知道是犯事了。於文亮性子急,抽出鋼刀就要動手,於文立攔住他低聲說:
“這兒有小弟擋著,大哥快去通知五爺,把那姑娘藏進地牢。”
於文亮轉身進府。於文立一招手,幾十名惡奴各持刀棍,跟在他身後。這時,陳大勇已跳下馬來,大步踏上台階,厲聲說道:
“府台大人有令,立刻搜查徐府上下。妨礙公差者,嚴懲不貸!”
於文立大大咧咧地迎上去,略施一禮,皮笑肉不笑地說:
“上差別來無恙。徐五爺乃是本省有名的鄉紳,是大善人,他的府上怎麽會有違法犯禁之事,恐怕是你們大人弄錯了吧!”
陳大勇大怒,正要動手,劉墉驅馬上前,手指於文立怒斥道:
“大膽惡奴,本府懷疑徐府強搶民女,所以要進府搜查,你敢妨礙公務,吃罪得起嗎?”
於文立即把雙手一橫說:
“我是江湖中人,不懂官法。隻知道為主子效命。請大人稍候。我已經派人向五爺通稟,若五爺準大人進府搜查,小人自然不會阻攔。”
劉墉冷笑一聲,說:
“笑話,本府執法難道要他徐五照準?大勇,進去搜。有敢妨礙公務者,拿下問罪!”
“是,大人!”
陳大勇一招手,領著眾差役往裏就闖。於文立也把手一揮,眾惡奴各持刀棍,守住門口,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劉墉看著人數處於劣勢的眾差役,心頭也捏著一把汗。
就在這時,門內有人喝道:
“住手!”
眾惡奴放下兵器,往兩邊一閃,隻見徐五一身錦衣華服,手搖折扇,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看見劉墉,傲慢地一笑,說:
“是劉大人呐,如此興師動眾,是抄家,還是拿人?請問徐某又犯哪條王法?”
劉墉用手一指周國棟,說:
“昨日午時,這位周老漢之女周月英在十裏堡被兩名蒙麵歹人劫走。你可知此事?”
徐五哈哈一笑,說:
“徐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大人興師動眾前來,莫非懷疑那蒙麵歹人就是我府上的?”
劉墉還沒說話,身後的周老漢突然走到徐五跟前,雙膝跪下,含淚乞求道:
“求五爺行行好,放了小女吧,小老兒隻此一女,沒有了女兒,我和老伴也不想活了!”
徐五大怒,一腳踹開周老漢,罵道:
“好一個無賴刁民,竟敢誣告本省名紳,來呀,抓他去見官!”
兩名家奴上前就要抓人,陳大勇一步上前護住周老漢。劉墉怒喝道:
“周老漢乃是苦主,誰敢抓他,與劫匪同罪。王洪!”
王洪忙上前兩步,答道:
“小人在!”
“你挨個兒,仔細看看,這裏有沒有強搶周月英的歹人。”
“是,大人!”
王洪乍著膽子,走到台階上,挨個兒打量著徐府的家奴,於文亮、於文立弟兄看見王洪,都把心提了起來,暗暗握緊鋼刀。怒目而視。王洪看到他們時,嚇得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陳大勇著急地問:
“王洪,你可曾發現與劫匪相像之人?”
王洪哆哆嗦嗦地說:
“小人當時嚇蒙了,劫匪又蒙著臉,記不清了。”
於文亮、於文立放下心來,手鬆開了刀柄,徐五怒視劉墉說:
“徐某樂善好施,是有名的大善人,豈會做那種非法之事?大人憑空猜測,便來我府搜人,難道不是倚仗官法欺人嗎?”
劉墉冷冷一笑,說:
“徐五,少在本府麵前充善人,本府身為地方父母,有權搜查任何可疑的地方,有權訊問任何可疑之人。來呀,進去搜人!”
眾差役往裏就闖,於文立與眾家奴又欲阻攔,卻被徐五示意製止,徐五憤恨地叫道:
“劉大人,你要是搜不出人來,我可要告你無端擾民。”
劉墉已邁步進門,回頭淡然一笑,說:
“悉聽尊便!”
看見江寧府差役進府,徐府上下,一片慌亂,陳大勇站在院子裏,大聲叫道:
“本差奉府台大人之命,搜查可疑人犯,府裏人聽著,所有男女到院中集合,隱匿不出者,作疑犯處置!”
話音未落,各房的男女大呼小叫,亂哄哄地奔出門來。後宅奔出徐五正妻、母老虎曹氏。身後跟著七、八個花枝招展的姨太太。曹氏瞅準身穿四品官服的劉墉,徑直奔過去,呼天搶地叫喊著:
“我說當官的,我們家犯了什麽法,讓他們這般折騰?”
眾姨太也把劉墉團團圍住,吵吵嚷嚷道:
“是啊,我們家到底犯了哪條王法,你要說清楚!”
“徐家可是有名有望的人家,容不得你們胡鬧!”
“……”
劉墉被她們吵得腦袋都大了,憋了半天,才說道:
“你們有所不知,有人舉報徐五縱使家奴,把一美貌女子強搶入府,準備做小姨太。”
眾姨太一聽,臉上都顯露憤恨之色,有人低聲罵道:
“這個天殺的,貪心不足,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
“是啊,新姨太進門,還有咱們的好嗎?”
母老虎也是憤恨不已,咒罵一通徐五之後,卻又道:
“不對,我怎麽沒聽見一點兒風聲?哪個家奴敢背著我領女人進門?”
劉墉笑道:
“這事兒就難說了。本府來此不為別的,就是要找出這一被搶的女子,查明行凶的家奴,繩之以法。”
曹氏聞聽,冷哼一聲,說:
“好了,劉大人,你盡管搜吧。找出那個賤人和那個該死奴才,豈不更好!三丫,把所有的女人都叫到院子裏,讓官差辨認。”
有了母老虎的配合,徐府上下人等很快集合起來。五、六百男女站在院子裏,讓周國棟、王洪挨個辨認。周、王二人仔細看了一遍,回稟劉墉:
“回大人,沒有月英姑娘,也沒發現與歹徒相像的人。”
劉墉暗暗吃驚,卻不甘心,又吩咐陳大勇說:
“大勇,帶人逐房逐屋搜查,一定要認真、仔細,不放過任何可疑之處。”
陳大勇應聲道:
“小人遵命!”帶著眾差役四散開來。
徐府太大了,方圓五裏多地,占去十裏堡大半個鎮子,而且房間甚多,再加上花園、假山、祠廟等處。幾十名差役忙活了半天,方搜查一遍。陳大勇回複劉墉:一無所獲。
徐五已經回到院子裏,坐在太師椅上,一邊品茶,一邊看著眾差役忙進忙出,不時叮囑管家孫八:
“小心看著他們,別把咱家東西弄壞了,劉大人一身清廉,可賠不起啊!”
劉墉見搜不出人來,心中著急,吩咐大勇說:
“再搜一遍,千萬仔細,謹慎!”
眾差役又忙活起來,仔仔細細地搜查,連廁所、鴿籠都不放過。天色漸晚,大勇回稟,還是一無所獲。
劉墉傻眼了,難道自己判斷失誤,怎麽會找不到人呢?沒辦法,隻要傳命回府。
這時,徐五可不依了。忽地從太師椅裏站起來,陰陽怪氣地說道:
“怎麽,劉大人,找不到人呐?我徐五說起來也是本省響口當口當的人物,你說搜就搜,沒那麽容易吧!”
劉墉說:
“本府不管你有多大的名頭,你是本府管轄的大清臣民,本府就有權搜查你的府邸,奉勸一句,不要太猖狂,多行不義必自斃!”
母老虎曹氏這會兒也不依了,上前拉住劉墉的官袍,叫嚷著:
“姓劉的,你這是蒙人呐,我們哪有別的女人,你不是騎到我們家頭上拉屎嗎?姐妹們,不能饒了他!”
眾姨太聞聽,大呼小叫地圍上來,扯住劉墉的衣袍不放。劉墉這一會兒理虧,又不便與女人理論,隻好任她們撕扯。陳大勇與眾差役都是男差,不便跟女人動手,隻好幹看著大人狼狽亂竄。徐五與家奴們幸災樂禍,哈哈大笑。
不多時,四品官袍被扯成布條,劉墉大怒,高舉雙手大喊道:
“住手,本府這身衣服可是朝廷賜給的四品朝服,你們扯毀朝服,揪打命臣,就是造反!”
母老虎曹氏與眾姨太這才害怕,慌忙住手。劉墉乘機逃出女人堆,把那身官服也扔了,撞頭撞頂,腳穿朝靴,出了徐府,匆忙回府了。徐府裏傳出一片哄笑聲。
劉墉回到後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左腿,氣呼呼地罵道: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這幫臭娘們,真他媽的不是東西!”
張成獻上茶,偷著嘴樂道:
“老爺,您怎麽也說起粗話了?”
劉墉抖抖手,說:
“你是沒看到,這幫潑婦所為,簡直有辱斯文。不罵幾句粗話,老爺我這口氣出不來。”
張成笑道:
“您是四品知府,應該把她們按律治罪!”
劉墉罵道:
“你小子瞧著老爺開心呐。這幫潑婦,我跟她們論什麽國法?”
張成一樂:
“老爺,您也有沒轍的時候!”
劉墉:“少貧嘴,去看看青兒把飯弄好沒有。”
張成:“老爺您還吃得下?”
劉墉:“吃得下,吃得下,老爺越生氣,越吃得下。”
張成笑著下去,把飯菜端上來。劉墉還真餓了,吃了三個饅頭,半碗臭豆腐,外加兩碗湯。吃完把嘴擦幹淨說:
“張成,去把何英、大勇叫來,我有話要問。”
“是,老爺!”
沒多大功夫,陳大勇與何英來到。何英剛從屬縣回來,就聽說劉墉去過徐府,所以一進門就安慰道:
“大人不必為那幫女人生氣,保重身體要緊!”
劉墉笑道:
“我豈能與女人一般見識,不生氣,不生氣。這會兒叫你們來,還是為著周月英的事兒。徐府裏怎麽就找不到人呢?難道是本府判斷有誤,周月英不是徐府搶走?”
何英說:
“大人判斷沒有失誤。周月英肯定被徐府劫去。因為事發前江寧並無強盜出沒,而且劫匪用黑衫蒙麵,害怕被人認出,顯然是當地人作案。人是在十裏堡被劫,徐府以前又曾多次強搶民女。恐怕連三歲的孩童都清楚周月英被誰搶去,隻是這一次,徐府懾於大人的威名,手腳利落,行動謹慎,沒留下證據罷了。”
陳大勇疑惑道:
“可是,我們把徐府搜遍了,就是找不到人。徐五會把周月英藏在何處?”
何英:“周月英就在徐五府裏。隻是徐府這麽大,憑你們幾十人如何搜得到。何況,徐五有錢有勢,作惡多端,府裏一定設有暗道機關。我曾聽人說,徐府僅地牢就有兩個,常把一些無辜百姓關入地牢,折磨至死。”
“真是十惡不赦之徒。”劉墉切齒罵道,“我若不為江寧百姓除此禍害,枉受浩**皇恩。”
何英:“隻有找到地牢,找到周月英和被害的無辜百姓,方有足夠的證據治徐五之罪。”
陳大勇搖搖頭,為難地說:
“這次搜查一無所獲,再想進徐府恐怕就難了!”
劉墉:“徐府不是不可進,而是不能再撲空。眼下隻有先查明地牢的位置,方可再行搜查。隻要找到地牢,即便找不到周月英,也可定他個私設公堂之罪。”
何英:“可是,如何查明地牢的位置?徐府經過這次搜查,一定防範甚緊,陌生人根本進不去。”
劉墉:“可以想想辦法嘛。嗯,徐五不是經常召妓女進府嗎?我們可以在妓女身上想想辦法。”
何英點頭讚成,說:
“是個好計。不過,這妓女要聽從大人的安排才行。”
劉墉說:
“這個不難。妓女之中,大多是窮人家的女兒衣食無著,墮落風塵的。隻要曉以大義,不難為我所用。”
陳大勇笑道:
“大人說的是。今晚我就去叫一妓女過來。”
劉墉連連擺手說:
“不,不,天太晚了,不方便。明天,你與張成一起叫一妓女過來,本府好麵授機宜。”
第二天辰時,大勇便來後衙找張成,說:
“大人吩咐,叫你我二人去花街柳巷一趟找個漂亮的姑娘來。”
張成不知道他們商定的計策,聞聽一樂,說:
“陳爺,您別蒙我了,我不信,我們老爺不喜好這個,他也舍不得花這個錢。平日連斤肉都舍不得吃,淨鬧小豆腐,再不然,買倆燒餅吃,就算開齋嘍!他舍得花錢幹這個?”
大勇笑了,說:
“你也太小瞧劉大人了。這回是大人差遣我們倆去叫姑娘,錯不了。你若是不願意去,我就回稟大人,換別人前去。”
張成一聽,忙說:
“真有這樣的美差,我還巴不得呢。咱們現在就去!”
兩人一前一後向前走去。出了衙門口,張成還在嘀咕:
“老爺真是胡鬧,今兒個想起來咧,虎不拉要我叫個姑娘來,這是怎麽啦?噢,我想起來了,他老人家上任,沒帶家眷。今兒個找個姑娘鬆鬆腰杆,鬧袋水煙,也是人之常情!”
大勇聽得不耐煩,說:
“你嘟囔什麽?這邊走,找姑娘要去紫石街風流院。”
兩人健步如飛,不過一袋煙的功夫,便趕到了紫石街。這條街是金陵最熱鬧、繁華之處,兩旁妓館林立,歌舞聲聲。有錢人在這裏尋歡作樂,一擲千金。窮苦人則不敢涉足。
張成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兩隻眼睛東張西望,看到一個姑娘就移不開。可是他這身打扮,一看就是個窮鬼,所以走了半天,也沒人搭理他。倒是大勇,一身江湖打扮,引得老鴇們大獻殷勤。大勇根本不理她們,徑直奔一家高檔妓館而來。
兩人在一座清秀的小樓前停住腳步,張成抬頭看見那門楣上的匾額:夜來香客棧。不解地說:
“陳爺,找姑娘去妓館,你來客棧幹什麽?”
大勇敲了一下他的腦袋,說:
“什麽客棧,這就是妓院,金陵最高檔的妓院,名字當然要雅。”
兩人正說著話,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女子扭著屁股走過來,向大勇丟過一個媚眼,說:
“這位爺,難得有空來這兒玩玩,怎麽還不上樓?”
大勇往樓上看了看,裝作十分挑剔的樣子說:
“你這裏的姑娘恐怕不怎麽樣,要不,客人怎麽這麽少?”
胖女人笑道:
“這位爺盡說外行話。我們這種生意當然是晚上客人多,白天客人少。實話跟您說吧,金陵的達官貴人,名流鄉紳,沒有不來我們夜來香客棧快活的。我這兒的姑娘一個比一個漂亮。您就是要雛兒,我也有。不過,要收開瓢費的。”
大勇搖搖頭說:
“老板娘,不是我跟你抬杠。我說一位咱們江寧的名人,他恐怕就沒到這兒來過?”
“誰?”胖女子睜大眼睛問。
“咱們江寧的首富,徐五爺!”
胖女人笑得眼睛迷成一條縫,說:
“您說五爺呀,當然來過,不過,大多都是他召我們姑娘去他府上。有幾位姑娘一去就是半個多月。”
張成聽得不耐煩了,說:
“陳爺,你口羅嗦什麽,咱們上樓見見姑娘不就知道了。”
“對,對,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嘛,二位還是上樓再說。”胖女人拉著大勇上樓,走進一間裝飾幽雅的房子。大勇與張成剛剛落座,胖女人就喊道:
“閨女們,都出來,有客人!”
隨著一陣嘻嘻哈哈的女人笑聲,一下子跑來十幾個花枝招展的姑娘來,圍著大勇,扭捏作態,賣弄風情。胖子笑問道:
“這位爺,您看上哪位姑娘啦!”
大勇站起來,挨個兒把姑娘們打量一遍,搖搖頭,問道:
“你們誰侍候過徐五爺?”
姑娘們一聽,全都不說話了,胖女人不解地說:
“這位爺真是怪,別的客人挑姑娘,都不願意打聽姑娘以前的客人,您這是……”
大勇卻道:
“風塵中的女子,沒有不接過客的,我不在乎這個。我的意思,像五爺這樣有身份的人,玩過的女人一定很有味道。”
胖女人心中暗笑,真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別人啃過的剩饃,他偏說有味道。表麵卻恭維道:
“這位爺真是高見。實話跟您說,侍候五爺的那幾位姑娘平常不接客,都在後頭歇著呢!”
大勇聞聽,頓時大怒,一腳把跟前的八仙桌踢了個四腿朝天,氣呼呼地罵道:
“好哇,你敢狗眼看人。是怕大爺出不起價錢嗎?”
胖女人慌忙賠罪說:
“客官請息怒。實不相瞞,那幾位姑娘都是五爺包下的。我哪敢讓她們接客!”
大勇轉著眼珠子,說:
“大爺今天不玩女人。讓她們出來,大爺看看總可以吧!”
胖女人忙說:
“行,行,客官稍候,阿蘭,快把花茹、柳青、艾心、無倦四位姑娘叫過來。”
時辰不大,阿蘭領著四名女子進來,大勇仔細打量,這四位姑娘果然非比尋常,不但美麗無比,而且清新可人,惹人憐愛。坐在大勇身邊的張成把眼睛都看直了。
胖女人望著大勇出神的樣子,皮笑肉不笑地說:
“客官,這幾位姑娘也不是隨便看的,您要付銀子的。”
大勇沒理她,目光落在年齡最小的姑娘身上,說:
“這位姑娘請留下,其他人退下!”
胖女人不高興了,說:
“你不是說過,隻是看看嗎,這是……”
大勇一拉她的衣袖,低聲說:
“老板娘,借一步說話。”
胖女人隻好跟他走到屋角,問:
“客官到底要幹什麽?”
大勇故作神秘地說:
“實話告訴你,我就是江寧府的差役陳大勇,專門來為府台大人挑姑娘的。”
胖女人嚇了一跳,卻又半信半疑地說:
“聽說劉知府是位清官,他會到這兒挑姑娘?你有什麽憑據?”
大勇把藏在懷裏的差簽露出半截,在她麵前晃了晃,說:
“我們大人到這兒來不方便,所以要你們姑娘到府衙去,你是答應不答應?”
胖女人這會兒相信了,連忙陪笑道:
“我們吃這碗飯,全靠官家給撐腰呢,哪有不答應的道理。隻是您選的那位無倦姑娘是徐五的心尖寶貝,我怕……”
大勇:“你放心,隻此一夜,悄悄去,悄悄來,神不知,鬼不覺,你怕什麽!”
胖女人終於點點頭:
“我可把無倦姑娘交給陳爺您了,一定讓她快去快回。”
大勇一拍胸脯,說:
“老鴇放心,保證萬無一失。”
老鴇把其他姑娘支應出去,隻留下那位無倦姑娘,說:
“好閨女,你跟這位陳爺去府衙侍候劉大人,要早去早回,知道嗎?”
“是,媽媽!”
無倦姑娘順從地點點頭。大勇忙向張成吩咐道:
“張成,快去雇一乘小轎,我們馬上帶無倦姑娘走。”
“好咧,陳爺!”
張成奔下樓去,很快雇來一乘青呢小轎。老鴇親自送無倦姑娘下樓,上了轎子,用轎簾遮得嚴嚴密密。大勇、張成一前一後護著,小轎忽閃忽閃,徑奔江寧府後衙。從後門進了府衙,小轎直到劉墉的書房門前才停下。
劉墉正在書房等著呢,聽見腳步聲迎出門外,向大勇、張成道:
“人帶來了?”
張成幾步跨上跟前,擠擠眼睛笑道:
“老爺,人來了,小模樣那是沒得說。”
劉墉眼睛一瞪:
“張成,休得胡說,老爺我是辦正事兒!”
“對,對,正事兒,小的沒胡說。”
這時,無倦姑娘已經下轎,大勇上前引薦說:
“這是我們府台劉大人。這位是夜來香客棧的無倦姑娘!”
無倦上前道了個萬福。
劉墉忙說:
“請無倦姑娘到書房裏說話。”
“謝大人!”
無倦邁步進屋。大勇正要跟著進去,卻被張成拉住衣袖,小聲說:
“我說咱們就別進去了!”
大勇:“不進去?大人還有差遣呢!”
張成:“人都帶來了,還有什麽差遣!你一個聰明人怎麽也犯糊塗!”
大勇搖頭說:
“誰犯糊塗了?老爺是辦正事兒,不是……”
“什麽正事不正事兒,你跟我走吧!”張成不由分說,拖著他就走。
劉墉進屋剛剛落座,發現大勇、張成不見了,著急地說:
“這兩個狗奴才,怎麽都走了?”
無倦淺淺一笑說:
“人都帶來了,他們還呆在這兒幹什麽?”說完,走到門口,把門輕輕關上。
劉墉頓時渾身不自在,忙起身把門打開。無倦一見,嬌嗔地說:
“您這是幹什麽?我雖是青樓女子,可是,大天白日開著門,還是不習慣。”說著,又把門給關上了。
劉墉窘迫萬分,原先設計好的說詞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竟結結巴巴地說:
“姑娘,你不要誤會,本府不是……”
無倦“格格”一笑,說:
“你是第一次找姑娘吧?什麽本府本府的,這裏隻有男人和女人。”拉著劉墉一起在書案旁坐下。
劉墉緊張得滿頭大汗,暗暗後悔自己不該出此下策。如今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就是跳進黃河也說不清了。如果傳到夫人的耳朵裏,以夏兒的稟性,豈能善罷幹休?正不知所措,又聽無倦不滿地說:
“哎,你這是書房啊,怎麽連張床也沒有?”
劉墉定了定神,說:
“我們坐著說話,要床幹什麽?”
無倦點著頭說:
“說話當然好,不過,你要快點辦正事兒,媽媽要我快去快回呢!”
劉墉:“就好,就好!”不由長歎一口氣。
無倦笑問:
“你歎息什麽,是嫌棄小女子容貌醜陋嗎?”
劉墉連忙搖頭:
“不,不,我在歎息,我堂堂的四品知府在姑娘看來,竟視若無物。”
無倦聞聽,**地大笑一陣,說:
“什麽府道州縣,平民百姓,在我們青樓女子的眼裏,男人都一樣,表麵甜言蜜語,一肚子的男盜女娼。”
劉墉卻把腦袋一搖,說:
“不對,不對,也不是都一樣。江寧首富徐五,那是手可通天的人物。對你們這樣的名妓,揮金如土。他不好嗎?”
“好什麽,”無倦臉上頓現憤恨之色,“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說,要為我贖身從良,我還信以為真呢,誰知半年過去,連影兒也沒有。後來一打聽,他跟我們的四姐妹都說過同樣的話。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相信男人了。”
劉墉笑道:
“你這人倒是直爽。凡青樓女子大多都是討好客人,求得歡心。你不一樣,有高高在上之感。”
無倦說:
“那是自然,憑本姑娘的花容月貌,什麽樣的男人不拜倒裙下。可惜我生來命苦……”
劉墉精神一振,忙問:
“姑娘何方人氏?”
無倦臉色一暗,旋即又變成笑臉說:
“我有點兒乏了,您臥室在哪兒,該辦正事兒。”
劉墉卻起身把房門打開,回身坐下,說:
“姑娘跟我說說話,就是正事兒。你還沒有回答家居何處?”
無倦不解地笑道:
“你這人真逗。我的故事講給無數個男人聽過,你會相信嗎?”
劉墉滿臉真誠,說:
“相信,姑娘所說,我深信不疑。”
“好吧,我講給你聽。”無倦收斂了**之色說,“我家居淮安府高家堰,因水患逃荒到揚州,靠乞討為生。當時我年方十五歲,還有一個大我三歲多的哥哥。爹和娘帶著我們兄妹倆住在一座破廟裏。有一天,我們兄妹到一姓高有錢人家乞討。誰知這家五十多歲的主人高占揚是當地的惡霸,看我長得貌美,要納我做第十房小妾。我一看見那又老又醜的老頭就惡心,死活不肯答應,高占揚命家奴動手搶人。我哥急得跟他拚命,竟被家奴活活打死。我被搶進府裏,受盡折磨欺辱,又從家仆嘴裏得知,我爹也被姓高的打斷了一條腿,下落不明。我幾次想殺死姓高的報仇,都因防範太緊沒得手。後來,姓高的玩膩了我,又擔心我弄出事兒來,就把我賣到金陵的妓院。在夜來香客棧,我幾次想尋死。可是想到爹娘不知流落何處,他們打聽到消息,一定會來找我。為了見上爹和娘一麵,我就這麽不人不鬼地忙活。”無倦說著,不知不覺淚水蓄滿美目。
劉墉聽得怒火中燒,一拍書案說:
“如此不法之徒,你為何不具狀告官?”
無倦苦笑道:
“在高家我就想到官府告狀,可是,身臨魔窟,身不由己。後來到金陵,在風月場中看慣了以強欺弱,場麵聽慣了官宦相護的故事,告狀的心思就死了。”
劉墉:“姑娘放心。我可以幫你寫狀紙,去揚州府告那家姓高的。”
無倦擦去眼淚,笑道:
“看來您是真相信我講的故事?”
劉墉正色說:
“姑娘說得動情、淒婉,我怎能不相信!不過,打官司告狀可不是講故事。你所說屬實,我能幫你打贏官司,為親人報仇。所說不實,自然告不倒人家。”
無倦聞聽,突然跪倒在劉墉麵前,聲淚俱下,叫道:
“大人,民女冤枉啊,求大人為我爹娘和哥哥報仇啊!”
劉墉哂然道:
“怎麽,我這時又是‘大人’,不是‘男人’了?”
無倦哭道:
“不,您是好男人,更是大人。我也聽說過大人為官清正,隻當是浪得虛名,沒想到大人真能幫助我。”
劉墉把她拉起來說:
“告狀的事兒本府責無旁貸。不過,你如今身在青樓,尚未贖身,如何去揚州府大堂鳴冤?”
無倦一聽,麵露難色。劉墉忙又安慰道:
“本府倒有一計,可為你贖身!”
無倦驚喜地說:
“果真如此,我願以終身相許,不對,大人哪能娶青樓女子?我可以隨招隨到,給大人快樂!”
劉墉揮手斥道:
“本府不是那種人,也不圖你的報答。今天請你來,是有要事相托。”
無倦瞪大了眼睛:
“大人,您是說,我能幫您做什麽?”
“正是此意。如今江寧就有一個像高占揚一樣的惡霸,你不恨這種人嗎?”
無倦咬緊牙關說:
“當然恨,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這個人禍國秧民,比高占揚勝過十分。本府想除此禍害,可是恨無證據,所以想請你相助。”
“大人所說此人是徐五吧?”
劉墉點點頭:
“正是此人。徐五行賄命官,長期販賣私鹽,成為本省最大的鹽梟。還倚仗有錢有勢,欺壓百姓,胡作非為,成為地方一害。前日竟強搶民女入府。本府前去搜查,卻找不到被搶女子,證據不足,無法將其治罪。”
無倦肅然起敬:
“徐五憑借官府的勢力,又養著一批惡棍豪奴,別說尋常百姓,就是官府也怕他三分,百姓告他的狀子無數,可是縣裏、府裏,道裏竟無人敢接狀。日子久了,百姓自知告狀無門,也就無人再告了。大人不懼權勢,敢鬥此賊,令人欽佩。無倦雖青樓女人,願為大人效命,除此惡賊。”
劉墉滿意地笑了,說:
“姑娘如此深明大義,不枉本府良苦用心,來,本府告訴你如何探聽徐府的機密。”
無倦高興地伸過頭,劉墉附在她耳邊,如此這般地交待著。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忽來一陣吵嚷聲,劉墉正要出去看個究竟,卻見門外走進一男一女兩個人來。那女人竟是劉墉的夫人夏兒,男的則是張成。劉夫人一手揪著張成的耳朵,滿麵嚴霜。
張成痛得直叫喚:
“哎喲,夫人您輕點兒,老爺就在裏麵呢。”
劉墉看見夫人,頓時慌了神,她怎麽來得這麽巧?現在自己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知府大人手足無措。劉夫人看見屋裏的一男一女,頓時花容陡變,丟開張成,走進屋裏,順手抄起一隻掃帚,揮舞著向劉墉打去,一邊打一邊罵:
“死羅鍋子,你長能耐了,學會嫖娼宿妓了,看我今兒個打死你。”
劉墉嚇得滿屋打轉轉,邊躲邊作揖辯解道: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全是誤會,冤死我了!”
劉夫人堵住門口,冷哼一聲,說:
“女人都帶到書房裏來了,還說冤枉你?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不願帶我來赴任,嫌我礙眼呐!”
劉墉著急地說:
“夫人誤會了。不是那麽回事。我這是為著公事啊。哎,張成,你快給夫人解釋清楚。”
張成連連搖手說:
“我怎麽解釋?老爺,您別怪我,夫人她揪著耳朵,我不來不行啊!”
劉夫人柳眉又豎,用掃帚指著劉墉罵道:
“羅鍋子,你甭蒙我了。事情明擺著呢。看我把你的羅鍋打直了,你好風流快活呐。”說著,舉手又打。
一直躲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無倦姑娘看明白了。人家兩口子為著自己鬧誤會了,得趕快解釋清楚,還劉大人清白。於是,上前攔住劉夫人,施禮道:
“夫人息怒,您真的冤枉劉大人了,大人招小女子前來,隻是為了……”
“住口!”劉夫人不等她說完,便橫眉怒斥道,“這裏有你說話的地方嗎?爛婊子,我先打死你!”掄起掃帚,朝無倦姑娘頭上就打。
劉墉一看,急了。一把奪下掃把,怒斥夫人道:
“你真是蠻不講理,不可理喻。”
劉夫人氣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轉,罵道:
“好哇,你這個無情無義的東西,你心疼她了。我和你拚了!”說著,丟開掃帚,抓住劉墉撕扯起來。
這一下劉墉可慘了,躲閃不開,被夫人抓住,羅鍋背上先挨了幾拳。劉夫人跟著父親——六王爺,從小練過武功,手上有點兒力氣。這幾拳頭下去,疼得劉墉嗷嗷直叫。
說來也巧,這功夫後衙沒人:青兒出去買東西了,張成嚇得沒影兒。剩下這位無倦姑娘,走也不是,勸也不是,躲在屋角不敢動。
正打得不可開交,門外又來了兩個人,劉墉一看,是劉安和嫣翠,忙求救似地叫道:
“快,快,你們快把夫人拉開!”
嫣翠和劉安趕緊進屋,一個拉開劉夫人,一個扶起劉墉。劉夫人怒氣不息,指著劉墉還在罵:“劉羅鍋子,你長了膽子,竟敢大白天在府衙裏嫖娼宿妓,就不怕觸犯王法,砍了狗頭?”
劉墉喘息著勸說:
“你小聲點兒,這是府衙,傳揚出去多不好聽!”
“你也知道難聽?可為什麽還招婊子進來?劉墉啊,劉墉,你枉讀聖賢之書,竟做出這種不恥之事!”
“夫人哪,夫人,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今天招無倦姑娘進府,完全是因為公事!”
劉夫人嗤笑道:
“因為公事招婊子進府?說得好聽,誰能做證?”
“我們能做證!”門外有人大聲答道,劉墉抬頭一看,是何英與大勇,後麵還跟著張成,忙叫道:
“你們來得正好,我如今是百口難辯啊!”
何英、大勇走到劉夫人麵前施禮道:
“不知夫人駕到,小人有失迎迓,望乞恕罪。”
劉夫人看著他們穿著吏衣皂服,方才平息心頭怒氣,端坐正容,說:
“兩位是……”
何英忙答道:
“小人是劉大人屬下書吏何英,他是差役陳大勇。”
“噢,劉大人招妓進府,你們一定功不可沒!”
何英:“夫人錯怪大人了。我們大人不過是用這青樓女子探聽本地鹽梟徐五府裏的機密,以便搜集罪證,將其治罪。”
大勇亦從旁說道:
“何先生所言句句是實。這位無倦姑娘還是小人仔細挑選的送到府裏,聽從大人麵授機宜。”
劉夫人還是半信半疑,默然不語。嫣翠在旁勸解說:
“我說夫人,別人說什麽,你都可以不信,可是,我們老爺是啥樣的人,您比誰都清楚。怎麽這會兒一生氣就犯糊塗啦!”
劉夫人瞄了她一眼,說:
“嫣翠,你也知道老爺,你說他是什麽樣的人?”
嫣翠不假思索地說:
“那還用說,老爺是天下最好的男人。他一定不會做出那種沒廉恥的事兒。”
劉夫人破涕為笑,說:
“好,就憑你這句話,我相信他這一次。”
劉墉聞聽,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說:
“夫人,你要嚇死我了。哎,無倦姑娘呢?”
無倦姑娘從牆角走出來,說:
“大人有何吩咐?”
劉墉說:“對不起,讓你受驚了。張成,大勇,備轎子送無倦姑娘回去!”
“是,大人!”
張成、大勇忙去命人備轎。劉夫人卻說道:
“老爺且慢,您還沒有麵授機宜呢。不方便的話,我們大夥兒回避。”
劉墉白了她一眼說:
“不勞夫人費心。該說的話,我都說了。無倦姑娘聰明絕頂,知道怎麽做!”
劉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身走到無倦姑娘麵前,真誠地說:
“真對不住,我這人性子急,肚裏盛不下事兒。給你賠個不是吧!”
無倦慌忙跪下,卑怯地說:
“夫人快別這麽說,您是什麽身份,我一個青樓女子,擔待不起啊!”
劉夫人忙把她拉起,說:
“都是女人,論什麽尊卑。你能幫助我們老爺,我還感激不盡呢!”
這時,張成進來說:
“轎子備好了,請無倦姑娘上轎吧!”
無倦向劉墉、劉夫人深施一禮,告辭而去。何英要到前衙處理公事也走了。劉墉見再無外人,看著劉夫人,揶揄道:
“夫人,你今兒個來得真是太巧了!”
劉夫人哈哈大笑,說:
“不是太巧了。是我事先聽到信兒。嫣翠,告訴老爺是怎麽回事。”
嫣翠嘻嘻笑道:
“這事兒壞就壞在張成的那張嘴上。本來,夫人說,老爺公務繁忙,就不勞煩江寧府派人來接了。我們就直接找到府衙,誰知,剛到衙門口,就看見張成和一個差役從裏麵出來,腳步匆忙,像是出去辦事的樣子。張成就從我們的馬車旁邊經過,隻顧跟那個差役說話,竟沒看見我們,就聽他說,老爺要找姑娘什麽的。夫人一聽,當時就生氣了,我和劉安也不信。夫人非要我們偷偷跟著張成,看他到底為老爺找個什麽樣的姑娘。我們跟著他二人,看著他們進了夜來香客棧,又雇了一頂轎子,招著什麽人進了府衙後門。夫人當時就罵老爺不老實,怒氣衝衝地闖進府衙裏。轉了半天不知道老爺住在哪間房。幸好遇著張成,夫人就揪著他的耳朵,找到老爺的書房來了。”
劉墉說:
“也不能全怪張成,是我沒跟他說明白,才鬧出誤會來。”
劉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劉安為劉墉捶著腰說:
“我們可是半年多沒見著老爺了,那心裏真想得慌。”
嫣翠看著劉夫人,說:
“可不是嘛,夫人就常常念叨老爺呢!”
劉夫人嬌嗔地捶了嫣翠一拳頭,說:
“你這丫頭不也是一樣嘛,老是說老爺身邊沒有人照料,萬一有個閃失怎麽辦。我要不是你催得緊,才不會到這裏來呢。”
劉墉聞聽,得意地晃著腦袋說:
“你們都想著我?”
劉夫人、嫣翠、劉安異口同聲說:
“我們都想著你!”
劉墉眼睛濕潤,感慨地道:
“我又何嚐不想著你們。可是身在官場由不得自己。我那點兒俸祿銀子養活不了這麽多人。”
嫣翠笑道:
“我的清官大老爺。夫人就知道你日子過得苦,專門帶著銀子來。”
劉墉一聽,望著夫人連連搖手,說:
“使不得,使不得,老王爺把個漂亮格格給了我,哪能再搭銀子!”
劉夫人小嘴兒一撇,說:
“劉墉,你就別裝相了,又不是第一次花我爹的錢。唉,跟著你這樣的男人真倒黴,不能養活我不說,還得我爹搭銀子。”
夫妻主仆正要說話,這時,青兒提著菜籃子回來了,沒進門就叫嚷道:
“老爺、老爺,聽說夫人來了,人在哪兒呢,漂亮不漂亮!”
嫣翠聽著好奇,轉身迎出門外,正與青兒碰麵。青兒上下打量著她,嘖嘖讚歎道:
“瞧,真漂亮啊,你就是劉夫人吧!青兒拜見夫人!”說著,伏身便拜。
嫣翠被鬧了個大窩脖,連耳根子都紅了,慌亂地搖著手,說:
“不………不……”
劉墉忙衝門外喊道:
“青兒,錯了。夫人在這兒呢!”
青兒一聽,趕緊站起來,橫了嫣翠一眼,嘟囔道:
“你不是劉夫人?幹嘛長得這麽漂亮!”她把嫣翠一推,走進屋裏,看見正容端坐的劉夫人,驚喜地叫道:
“哇,原來夫人比她還美十分。青兒給夫人磕頭了。”說完,跪倒在地,“嘭嘭嘭”磕了三個響頭。
劉夫人看了劉墉一眼,笑問道:
“老爺,您哪兒弄來這麽個丫頭,倒是爽直可愛!”
劉墉遂把勘破清風店血案的經過說了一遍,說道:
“這孩子命苦,我不收在府裏,她就得餓死街頭。還好,這丫頭聽話,挺勤快的!”
劉夫人同情地扶摸著青兒散亂的頭發,親切地說:
“青兒,我得謝謝你才是。是你幫我照顧著老爺。咦,這籃子裏買的什麽菜?”
青兒把籃子舉到劉夫人麵前說:
“夫人您別笑,不過是幾塊豆腐和一把蘿卜纓子。”
劉夫人看著菜籃子,又心疼地看著劉墉,難過地說:
“我還笑得出來,老爺天天就吃這個?”
青兒小心地放下籃子,認真地說道:
“對,我們天天就吃這個。老爺說過,豆腐是好東西,常吃人會變得又白又胖。”
劉墉知道夫人心疼自己,故意接過青兒的話茬說:
“豆腐就是好東西,人吃了不僅變白變胖,還可以延年益壽。”
劉夫人注視著丈夫,眼角濕潤,搖搖頭說:
“別說了,嫣翠,拿點銀子到街上,多買點好酒好菜,今兒個讓老爺好好地吃上一頓。”嫣翠應道:
“是,夫人。我就去。”轉身就走。青兒慌忙追上去叫道:
“漂亮姐姐,我跟你一塊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