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是見多識廣的和珅和大人,在高巡撫的禮物麵前也不禁目瞪口呆!把玩著價值連城絕無僅有的寶貝“玉玲瓏”,和珅裝出不動聲色的樣子:“不就是為了扳倒劉墉嘛,還犯得著費這麽大勁?”
江蘇巡撫高名樓一路風塵,來到了北京。因為他是外官進京,京城並無住處,按慣例直接去吏部報到,由吏部安排驛館居住,等候朝會時陛見。
次日,高巡撫經過一夜的歇息,消除了旅途勞乏,早早起床,梳洗整潔,與住在驛館的各省督撫們往來拜會,聯結情誼。午時,吏部的文書下來了:江蘇巡撫於五日後早朝陛見。高名樓見時日尚多,便早早拜別眾督撫,回到驛館,吩咐陳書辦說:
“把禮品整理一下,今晚隨我前去拜會和大人!”
“是,大人。”
陳書辦答應著。吩咐幾個戈什哈把一箱箱的金塊、字畫、古玩、玉器搬出來,重新整理列寫禮單。望著金燦燦的金磚和價值連城的寶物,他都感到眼暈了。在高名樓身邊多年,他見過的金銀珠寶、字畫古玩太多了。有的是人家送給高名樓的,也有的是高名樓巴結上司的,可是,這一次,高名樓如此不惜血本,傾囊而出,讓他感到心驚。所以邊書寫禮單,邊情不自禁地說:
“大人,這禮是不是太重了?”
高名樓也在盯著那一箱箱的禮品,他不僅僅是心驚,更是心疼。這些是他多年搜刮來的財物,就要白白送給和珅,他能不心疼嗎?聽見陳書辦的話,他抬起頭,說道:
“和珅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新近又升任九門提督,文華殿大學士。欽命兼管京察大計,權勢炙手可熱,朝中官員及各省督撫爭相投其門下,求其庇蔭。我們這點禮物,人家還不一定看在眼裏呢!”
陳書辦寫好禮單,放下筆,憤憤不平地說:
“和珅也太貪心了,他看不上眼,大人您可是傾盡家資啊!”
高巡撫長歎一聲,說:
“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呀!”他心裏油然而生出一種恐懼,一種不祥之感。皇上把個“刺兒頭”劉墉放在江寧,是否另有深意。這幾年,乾隆皇帝整肅吏治的詔令越來越嚴厲,朝廷上下查處不法官員的風聲越來越緊。浙江巡撫王亶望、陝甘總督勒爾謹、閩浙總督陳輝祖、江西巡撫郝碩、福建巡撫浦霖等一批地方督撫大員,因貪汙枉法,相繼被處以死刑或賜令自盡。在各省重大貪汙案迭出的同時,江蘇省則顯得異常地平靜,這種平靜是否讓乾隆常有所懷疑。故而把一向清正廉明,不畏權貴而又機智善變的劉墉放到江寧知府任上。劉墉就是一把利刃,插進江蘇的官場之中,令不法官員不寒而栗。高名樓就明顯地感覺到他的威脅。如果不設法把他趕出江蘇,他高名樓的下場就不僅是丟官罷職傾家**產,恐怕連腦袋也保不住。
“大人,禮品已畢,何時動身?”
陳書辦的問話打斷了高巡撫的思緒。高名樓穩穩心神,說:“不急,等天黑之後再說。”
晚風颯颯,玉免東升,驛館的門口掛起了氣死風的行燈。高巡撫早早用完晚膳,乘上一頂小轎,陳書辦帶著八名戈什哈,坐著盛禮品的馬車,出了驛館的大門,徑奔和府上而來。
不過兩袋煙的功夫,遠遠便看到一座高大的門宅前,懸掛著四隻大紅紗燈,燈上寫著“和府”兩個大字。燈光下人影晃動,人聲嘈雜。高巡撫忙命停轎,探出頭來說道:
“陳書辦,叫他們留在此處,小心看守東西。你隨我去和府。”
“是,大人。”
陳書辦忙命馬車停下,吩咐戈什哈小心看守禮品。自己跟在轎子旁邊向和府走去。
小轎在和府門前落下,高巡撫下轎,一看人還挺多。這些人雖然都跟他一樣穿著便裝,但有十幾位方麵大耳,衣冠華麗者,一看就知是來求見和珅的高官顯貴。這些人畢恭畢敬地排著隊,等候府裏傳召,高名樓正要邁步上前,卻被前麵的大個子攔住了。
“噢,這位年兄,也是求見和大人的?”
高名樓點點頭說:
“特來聆聽和大人的教誨!”
高個子擺擺手說:
“對不起,排隊去,這是規矩。”
高名樓一聽,這人太無禮了。正要發怒,轉念一想,算了,忍著吧,說不定人家比自己官還大呢。都是來求人辦事的,體諒點兒吧。他規規矩矩地排在後麵,忍不住又說道:
“這麽多人,何時才能見到和大人?”
高個子回頭說道:
“這還是少的呢,白天的時候人更多,我都排了一天的隊嘍!”
說話的功夫,兩扇大門閃開一道縫,人群一陣激動,隻見從裏麵走出個管家模樣的人大聲喊道:
“一六五,一六五進見。”
“來咧,來咧!”一個胖大的中年人甕聲甕氣地答應著,得意地回頭一笑,大步邁上台階跟著管家進去,大門“”地一聲又關上了。
高名樓笑道:
“這人怎麽沒姓名,還編上號了?”
高個子看了他一眼說:
“看來你是第一次來。這時候來和府的人,大家心照不宣,都怕別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府深知大家的心意,就想出編號的主意,怎麽,您還沒號牌呢?”
高名樓搖搖頭,這時,陳書辦跑過來,把一塊號牌送到他手上,說:
“大人,這是您的號牌,一八八,大吉大利。”
高名樓驚喜不已,滿意地說:
“好小子,哪兒弄到的?”
陳書辦得意地說:
“小人打聽到,那東邊的小門是專遞禮單的,小人把禮單呈上,人家就給了這個號牌。待會兒府裏喊到您的號牌,您就進去。小人就把禮物送進去。”
“噢,原來如此!”高名樓明白了,暗暗驚歎。自己為官二十年,見過送禮行賄的事兒太多了,還從沒見過像和府這樣收禮的。
和府大門開開、關關,進去的人滿懷希望,出來的人喜形於色。錢能通神,和珅就是大家心目中無所不能的神,隻要肯花銀子,沒有和大人辦不到的事。高名樓滿懷希望,聽著被喊的號牌逐漸接近自己,那種狂喜得意驅散了壓抑在心頭的恐懼。
“一八二”、“一八三”、“一八四”……喊到一八四時,管家突然說道:
“對不住諸位,天色太晚,和大人要歇息了,請改日再來吧!”說完,“咣口當”一聲,把大門關上了。
立時人聲怨沸,高個子氣呼呼地罵道:
“他奶奶的,真倒黴,又白來一趟。”
高名樓也是大失所望,滿懷無可奈何地說:
“明天再來吧!”
高個子搖著肥碩的腦袋說:
“明天和大人要上朝,哪有功夫召見人。再見和大人不定要到哪天呢?”
高名樓心涼了半截,手拿著號牌站著發愣。眾人唉聲歎氣,陸續撤去。陳書辦上前勸慰道:“大人,回驛館吧。改天再來拜見和大人。”
高名樓隻好邁步回身,剛走兩步,忽聽有人說道:
“噢,季三叔回來咧!”
高名樓一聽“季三”兩字,心頭一動。回頭一看,是和府的兩個守門家丁跟一個胖大的外人說話,隻聽那季三道:
“回來了,總算沒把我累死在外頭。”
家丁笑道:
“你叫啥苦咧,分明是賺足了銀子把腰壓彎嘍!”
季三罵道:
“臭小子,你們在這兒賺足了紅包,還說三叔賺銀子!快開門,讓我進去。”
高名樓突然拉住陳書辦,說:
“這個季三,不就是在清風店一案中,被殺死的伊小六的舅舅嗎?你去把他叫過來,我有話說。”
陳書辦一聽,急忙緊趕幾步,喊住正要進門的季三。
“季三叔,等一等!”
季三聽見喊他,轉身出來了,瞪著陳書辦道:
“你是什麽人,喊我幹什麽?”
陳書辦慌忙施禮陪笑:
“季三叔,咱們是老鄉啊,我也是江寧人。”
不料,季三沒好氣地說:
“少套近乎。我們和府門前,像你這號人太多了,去去去,大爺要回去睡覺了。”
陳書辦趕緊上前攔住,說:
“您不認識我不要緊,您總該認識伊小六吧!”
季三聞聽,愣住了。上下打量陳書辦一番,問道:
“怎麽,你認識小六?你是他什麽人?”
陳書辦見他停步,坦言道:
“實不相瞞,在下是江蘇巡撫衙門的書辦,這位就是我們巡撫大人。”
季三這才注意到旁邊還有一位五十多歲的胖老頭,便略一躬身,施禮道:
“原來是父母官到了,不知巡撫大人找我一個奴才有何貴幹?”
高巡撫親切地說:
“伊小六是你外甥,他在江寧被人殺死,你不想為他報仇嗎?”
季三卻罵道:
“這小子從小就不成器,我是看在死去的姐姐麵上,拉他一把,帶他來京城。可是他還是不爭氣,偷偷帶著銀子衣錦還鄉擺闊,還騙奸人妻,被人家殺死在客棧裏。這樣的東西,死十個我也不心疼,還會為他報仇嗎?”
高巡撫一聽,清風店的案子他全知道,騙他不得。隻得說道:
“季三,本撫有要事求見你家主人,還請你幫忙,本撫一定重謝。”
季三連忙搖頭,說:
“對不起,巡撫大人,這事我可幫不了您。您想,我一個做奴才的,有多大能耐。”
高巡撫卻不肯輕易放棄,說:
“你在和府多年,一定會有辦法的。陳書辦,嗯!”
陳書辦會意,從身上取出兩根金條,雙手捧到季三的跟前,高巡撫道:
“這兩根金條你先收下,事成之後,本撫還有重謝。”
季三望著金光閃閃的金條,眼睛都直了,半天才點了一下頭,說:
“巡撫大人如此爽快,我還有什麽可說的,快把禮品帶上,跟我進府吧!”說著,接過金條藏在身上,走到府門口對守門家丁道:
“這兩位是我老家來的客人,讓他們進去。”
家丁點頭哈腰地說:
“季三叔的客人,好說,好說!”說著,把府門打開。
陳書辦把停在遠處的馬車叫到府門前,命戈什哈把一箱箱的東西抬進和府。兩家丁看見,一前一後圍著季三,嘻皮笑臉地說:
“季三叔,你看我們哥兒倆天天站在這兒,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這不是給咱們和府丟麵子嗎?”
季三笑道:
“我怎麽會忘了你們倆小鬼呢!”說著,瞄了身後邊的陳書辦一眼。陳書辦會意,忙又取兩錠銀子,一人一錠,放在兩家丁手上,笑道:
“兩位兄弟辛苦了,拿去喝杯酒吧!”
“謝了您咧?”兩家丁喜****地接過銀錠,到旁邊樂去了。
季三引領高巡撫一行進了和府,穿過後堂進入後宅,進了一間側房。季三招呼兩個家人過來,吩咐道:
“這兩位是貴客,好生伺候著,我去稟明老爺。”說著,又回頭向高巡撫與陳書辦陪笑道,“兩位稍候。”
高巡撫有些不安,說:
“天太晚了,驚憂和大人,恐有不妥吧!”
季三搖頭笑道:
“大人放心,我們老爺是夜裏歡,這時候哪能安歇呢。”說完,出去了。
陳書辦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對高巡撫說道:
“季三混得不錯嘛,連和大人都夠得上。”
高巡撫感歎道:
“有錢能使鬼推磨。他不過一個小鬼,大鬼呀,咱們還不見得使得動呢!”
兩人一邊品茶,一邊說著話,門外的八名戈什哈也坐地上歇息。約摸小半個時辰,季三才回來,一進門就得意地說:
“高大人,事兒成了,我們老爺在客廳等著您呢!”
高巡撫高興極了,忽地站起來,拍著季三的肩頭說:
“季三,還是你有辦法!陳書辦,再賞他金條兩根。”
季三引路,高巡撫、陳書辦和八名抬著箱子的戈什哈跟著,沒多大功夫,便來到一間燈光明亮的大廳前。高巡撫命陳書辦與戈什哈留在門外,自己跟著季三走了進去。
客廳裏,和珅坐在太師椅裏半閉著眼睛,兩個漂亮丫頭一前一後,一個為他捶肩,一個跪在地上捶腿。季三站在老遠,故意咳嗽一聲,說:
“啟稟老爺,江蘇巡撫已到。”
和珅睜開眼睛點點頭。高名樓一見,趕緊上前幾步,跪倒磕頭,口中說道:
“江蘇巡撫高名樓拜見和大人!”
和珅坐起身子,摒退丫頭,麵上含笑道:
“高巡撫不必多禮。請坐下說話。來呀,給客人獻茶!”
一個丫頭獻上茶來。高巡撫受寵若驚,連聲說:
“多謝和大人!”
和珅笑容滿麵地說道:
“高大人此次來京,是為述職而來吧!今年的京察大計,江蘇省政績不錯,高大人很受皇上的賞識啊。”
高巡撫謙恭地說:
“慚愧,慚愧。下官以後還要仰仗和大人的栽培。此次來京,一為述職,二為拜望大人。下官略備薄禮,以表孝心。”說著,起身向門外喊道:
“陳書辦,把禮物抬上來!”
陳書辦忙命戈什哈把一箱箱的禮物抬到客廳當中,之後,悄悄退出。
和珅一見,故作不滿地說:
“高巡撫,這是何必?你來我府上拜見,和某已知心意,何必多此一舉?”
高巡撫恭恭敬敬地說道:
“區區薄禮,無以表達下官對大人的敬意。這幾箱裏的黃物,不敢汙了大人的眼睛。不過下官另有一件稀世之物,也許大人會感興趣。”
說著,走到一隻古銅色的箱子跟前,開鎖,輕輕把箱子打開。頓時,箱子裏放射出五彩光環,映射得斑斕滿室。把和珅驚得瞪大了眼睛。
高巡撫小心翼翼地取出寶貝,雙手捧到和珅麵前,畢恭畢敬地說:
“大人請過目!”
和珅湊到跟前,揉揉眼睛,仔細觀賞,驚得嘴巴張得多大。這分明是一件稀世玉雕,白色部分雕成一隻仙鶴,黃色部分雕成一隻小鹿。黃玉中夾雜著點點白色,成了鹿身上的梅花斑紋。
整個玉雕玲瓏剔透,白的柔和,黃的耀眼,紅的鮮豔,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一看便知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高巡撫見和珅目瞪口呆的樣子,知道寶貝勾起了他的貪欲,便笑道:
“這叫玉玲瓏,曠世珍寶啊。如果大人喜歡,下官就不虛此行了。”
“喜歡,喜歡!”和珅連聲說道,雙手接過來,讚歎道,“玉玲瓏,好名字,好東西!高大人哪兒弄來這麽個寶貝!”
高巡撫哪能說話,便答道:
“回大人,這是下官花重金從一富商手上買來的。”
和珅才不相信他的鬼話呢。不過,不管人家怎麽弄到手的,送給你就是心意,和珅絕頂聰明,心眼透亮,便把玉玲瓏放在桌案上直截了當地說:
“高大人如此費心,一定有求於和某。什麽事兒,說吧!”
高巡撫高興得不得了,忙說:
“和大人真是爽快人。下官來此,是為劉墉而來。”
“劉墉?”和珅皺起了眉頭,“劉墉不是在江寧做知府嗎,他又攪得你們江蘇不安了?”
高巡撫唉聲歎氣道:
“可不是嘛。劉墉一到任,先給江寧的官員一個下馬威。十個州縣官員的政績,有八個被他考核為下等,逼著下官撤換他們。他還插手省裏、道裏的事務,甚至連下官私事也敢插手。”
和珅聞聽,哈哈大笑,說道:
“劉墉這個人,我最知底,是頭強驢,不通情理,到哪兒都是‘刺兒頭’,討人煩。他做江守知府,真有你高大人的好受嘍!”
高巡撫苦笑道:
“大人所言極是。下官終日提心吊膽,寢食難安啊。請問大人,皇上把他放在江寧,是不是對江蘇省裏有所懷疑?”
和珅搖頭說:
“我又不是皇上肚子裏的蛔蟲,哪兒知道他想什麽。不過,皇上很看重劉墉這個人,把他放在江寧,一定有大用。”
高巡撫更加恐慌,額上竟冒出了冷汗,連聲說:
“這如何得了,這如何得了。”
和珅驚訝地問:
“怎麽,高大人有把柄落在他手裏了?”
高巡撫搖搖頭:
“沒……沒有,暫時還沒有,不過,日子長了,恐怕……”
和珅看著他:
“你想把劉墉趕出江蘇?”
高巡撫連連點頭。
“下官正有此意。還請和大人在皇上跟前進言,把劉墉調出江蘇。”
和珅臉色變得沉重起來,搖搖頭說:
“當今皇上乃是一代聖主,獨斷乾綱,他決定的事,斷難更改。何況,劉墉在地方為官,我在京城,不便議論其長短。除非……”
“除非怎樣?”高巡撫像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連忙問道。
“除非從地方上做文章。”和珅提醒道。
高巡撫恍然大悟,用手直拍腦袋。這是自己早已想到的計策,怎麽一時之間竟想不起來。便奉承道:
“大人高明。下官知道怎麽做了。不過,朝廷上還望大人費心。”
和珅拍著胸脯說:
“你放心,隻要你們地方上順手,我在朝中自然好說話。到時候,劉墉就有好瞧了。”
高巡撫放心了,忽然又說道:
“下官還有一事請求大人。”
和珅:“什麽事?”
“下官有些事兒要用到您府裏的下人季三,請大人恩準!”
和珅不解地問:
“季三,他能幹什麽?”
高巡撫:“季三的外甥與江寧發生的一起凶殺案有關,下官想到用此案參奏劉墉。”
和珅:“既是用得著,季三就由你使用。來呀,叫季三。”
季三就在外麵跟陳書辦他們吹牛呢,聽到和珅叫他,連忙跑進去,問:
“老爺有何吩咐?”
和珅說:
“高大人有些事兒要你去做。你要聽從他的安排。”
季三一聽,心裏就不樂意。他在和府裏當個奴才很不錯的,跟高巡撫能好到哪兒。但嘴上不敢頂撞和珅,隻得答應道:
“奴才聽老爺的!”
高巡撫見事兒辦妥,便向和珅告辭道:
“和大人,天色已晚,下官該告退了。”
和珅:“恕不遠送。季三,代我送送高大人。”
高巡撫笑道:
“那就煩請季三送我們到驛館,下官正有事兒與他相商。”
季三忙道:
“請老爺回房歇息,由奴才送高大人。高大人,請!”
高巡撫施禮退出。和珅望著他的背影,“嘿嘿”奸笑幾聲,自語道:
“劉墉啊,劉墉。不是我和珅有意跟你過不去,實在是因為你太討人煩了。”
季三把高巡撫一行送到驛館門口,轉身欲回,卻被陳書辦攔住,說:
“季三叔,急什麽,我們大人還有話跟你說呢!”
季三不高興地說:
“三更半夜的,還有啥話說,我要回去睡覺哩!”
陳書辦:“和大人說過,你要聽我們大人的。”
季三:“怎麽,我家老爺把我賣給高大人了?”
這時,高巡撫下了轎,笑道:
“季三,在驛館住一宿,本官決不會虧待你。”
季三想起和珅的交待,隻得說道:
“好吧,我聽大人的。”
眾人走進驛館。高巡撫命驛丞獻上茶來,季三屁股還沒坐下,就急著問道:
“高大人,您讓我幹什麽,盡管吩咐!”
高巡撫神秘地一笑,附在他耳朵邊低語幾句,季三一驚,站了起來,叫道:
“怎麽,您讓我告劉墉?不行,不行!”
高巡撫:“怎麽不行?”
季三:“您讓我做什麽都行,隻有這件事不行。誣告朝廷命官,那是死罪啊!”
高巡撫勸慰道:
“你放心,有和大人和我為你撐腰,不會有事兒。你若按我的吩咐去做,我決不會虧待你。
陳書辦,先賞他金磚兩塊。”
陳書辦走到內室,抱著兩塊金燦燦的磚頭出來,放在季三跟前的桌案上。
季三看著閃著金光的金磚,驚得張大嘴巴,半天合不攏,結結巴巴地說:
“大人,都……都是我的?”
“季三!不隻是這些,事成之後,另有重賞。”
季三撓著腦袋,愣了半天,卻把金磚推開了,說:
“這東西是好。可是您讓幹的事兒,弄不好要掉腦袋,腦袋沒了,這東西也就不歸我了。”
高巡撫笑道:
“不愧為和府裏混出來的奴才,你真是太聰明了。不過,你該想到,就是沒有這些東西,你也得幹!這可是和大人的意思啊!”
季三一聽,急得眼淚都下來了,慌忙給高巡撫跪下,央求道:
“高大人,您這是要小人的命啊,求求您饒了我吧!”
高巡撫忙把他拉起來,責怪道:
“季三啊,季三,瞧你這點兒出息。你不就是怕掉腦袋嗎?放心吧,有和大人在上頭罩著,我在下麵捧著,萬無一失。”
季三:“真的沒事?”
高巡撫:“天衣無縫,萬無一失啊!”
季三約略放心,終於點頭答應了,卻又問道:
“哎,我告劉墉什麽?”
高巡撫:“這個不用你管。陳書辦會為你寫張狀子,明日你就去刑部大堂喊冤!”
季三牙一咬,心一橫。
“看在這兩塊金磚麵上,老子豁出去了。”
次日辰時,刑部大堂的堂門剛剛開啟,轅門突然響起一陣擊鼓聲,侍郎郭裏財吃了一驚,忙命道:
“有人擊鼓鳴冤,快快升堂!”
三班衙役,書辦師爺一陣忙亂,各伺本職,郭侍郎正襟危坐在“明鏡高懸”的橫楹之下,喝呼道:
“升堂!”
兩邊衙役排班整齊,齊聲高呼堂威:
“威武!”
郭侍郎把驚堂木一拍,叫道:
“來呀,帶擊鼓人上堂!”
差役帶季三上堂,季三看見郭侍郎,慌忙跪倒。
郭侍郎問:
“下跪何人,因何擊鼓,快快從實講來。”
季三麵帶委屈地說:
“小人季三,江寧人氏,乃是為我外甥伊小六擊鼓鳴冤!”
郭侍郎聞聽大怒:
“大膽刁民,你既是江寧人氏,為什麽不在江寧告狀,那裏難道沒有府道州縣?刑部大堂是什麽地方?豈能受理你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來呀,給我轟出堂去!”
季三一聽,連忙叩頭叫道:
“青天大老爺且慢,小人有下情回稟。”
“說!”
“小人雖是江寧人,卻在京城和珅和大人府裏當差。何況,小人告的是江寧知府劉墉,以民告官,當然該到刑部大堂來鳴冤。”
郭侍郎吃了一驚,說:
“你是和府的人?要告江寧知府劉墉?”
季三:“小人豈敢欺騙大人?小人的外甥伊小六攜帶金銀,回江寧老家省親。被江寧柴火市一姓白的婦人看在眼裏。白氏為謀奪伊小六所帶錢財,故意勾引他夜宿清風店,用酒灌醉後,殺人劫財而去。案子報到江寧府,劉大人親自到白氏家中查訪。那白氏不但不逃走,反而用女色勾引劉大人。劉大人竟貪戀其美貌,置國法於不顧,判其無罪。可憐我那死去的外甥伊小六,孤魂野鬼,至今不能看到仇人伏法。求大人為小人作主,嚴懲昏官劉墉,緝拿殺人惡婦,為伊小六報仇!”說完,雙手呈上狀紙。
一差役接過狀紙,送到公案上,郭侍郎仔細看了一遍,額上沁出細細的汗珠。猶豫半天,才開口道:
“季三,你的狀子本官接了。不過,案子發生在千裏之外的江寧,查證需要時日。這樣吧,你先回去。何時開堂審理,本官會通知你。”
季三:“多謝青天大老爺。小人從命就是!”
郭侍郎一拍驚堂木:
“退堂!”
退堂之後,郭侍郎立刻攜帶季三的狀紙,向後堂走去。
在後堂的一間小巧雅致的書房裏,刑部尚書於文倫正在專心致誌地翻看一摞案卷。這些日子,都察院參劾官員貪汙糧款的案件比較多,件件都要刑部詳細審理定罪,真把刑部的官員們忙得夠嗆。於文倫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吃住在衙門裏,但手上的卷宗還有一摞沒看完。
郭侍郎悄悄走進書房,一聲不響地站在於尚書的身後,他想等於大人看完一段後,再驚動他。
不料,於文倫感覺到身後有人,回過頭來,看見是他,驚訝地問道:
“不是有人擊鼓鳴冤嗎?怎麽,這麽快就審理完了?”
郭侍郎搖搖頭,說:
“今天的案子有些棘手,所以卑職前來請教大人。”說著,取出那張狀紙,展開放在於尚書麵前的書案上。
於尚書飛快地掃視一遍,驚奇地道:
“怎麽,有人告劉墉貪色枉法?還是以民告官,膽子不小啊!”
郭侍郎搖搖頭,說:
“這個季三哪裏是尋常百姓,他是和珅和大人府上的奴才。”
於尚書更加吃驚:
“季三是和府的人?這裏麵是不是有些名堂?和大人與劉墉有過節,這是人所共知的事實啊!”
郭侍郎:“大人所言極是,卑職也有此顧慮,所以先打發走季三,前來請教。”
於尚書凝眉沉思道:
“此案實在棘手。和大人我們得罪不起,劉墉又是個‘刺兒頭’。弄不好,咱們刑部又要丟幾個頂子。”
郭侍郎:“可是,人家把狀子遞上來了,咱們不能不聞不問哪!”
於尚書:“這樣吧,明日早朝前,我先跟和大人打個招呼,試探一下虛實,再將此事奏明聖上。聽從聖意行事。”
郭侍郎:“大人言之有理。隻有這麽辦了。”
於文倫思謀著心事,在炕上翻了一夜的燒餅,剛朦朧睡去,遠遠地聽雄雞一聲長啼,接著牆上的自鳴鍾沙沙一陣響,無比響亮地連撞五聲,於文倫忙翻身坐起。夫人被驚醒了,不滿地說:
“時辰早著呢,起來幹啥呢!”
於文倫穿著衣服,解釋道:
“今兒個有點急事,朝會要早點兒去。”
說話間已經穿衣正冠,邁步出了臥室,威嚴地咳嗽一聲,吩咐道:
“來呀,準備轎子上朝!”
小內廝傳呼下去:
“備轎,老爺上朝!”
於文倫乘上綠呢大轎趕到午門,抬頭看天,啟明星剛上屋梢。午門外闊大廣袤的閱兵場上到處都是趕來朝會的各部官員。“文官到此下轎,武官到此下馬”的石碑南邊黑鴉鴉地停放著一大片轎子,擺放得煞是齊整。閱兵場上官員們或外地進京述職的,或同年科名不同衙辦理的,有拉線認同鄉、同年的,或找別的部衙門司官拉到背人處說事薦人的,三三兩兩五七個人湊在一處。有的大說大笑,有的竊竊私語,有的望闕沉吟,有的顧盼尋友,簪纓輝煌翎領交錯,到處是來來往往四處亂竄的官員。
於文倫張眼搜尋了半天,沒有發現他要找的和珅和大人。才走到侍衛房南邊與幾位王爺、大臣施禮問安,他知道和珅這時候多半還沒有來,便一邊與眾人閑談,一邊耐心地等候和珅的到來。
沒過多久,和珅就踱著方步,不快不慢地走過來了,百官們看見,爭相上前問候。和珅麵帶笑容,不停地向眾官致謝。腳步卻向幾位王爺跟前移動。到了王爺們跟前,隻顧向王爺們請安問候,卻把百官撇在一邊。
於文倫很清楚,和珅現在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權傾朝野,文武百官無不爭相巴結,就是那幾位王爺,也得討好他。此時自己斷難與和珅說什麽。隻好耐心等待時機。
和珅與八王、九王見禮之後,說笑了一陣。於文倫瞅準他們說話的間隙,湊到和珅跟前,施禮笑道:
“是和大人呐,您總是在卯時三刻才來,時辰掐得那麽準,有您在,我這塊西洋懷表也不用了。”
和珅哈哈一笑,說:
“於大人過獎了,和某不過守時而已。身為人臣,不得不如此啊!”
於文倫陪笑著,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問道:
“和大人,您府上有一個叫季三的下人嗎?”
和珅愣了一會兒,說:
“季三?嗯,有這麽個奴才,人老實,又勤快,我還記得。怎麽,於大人認識他?”
於文倫搖搖頭說:
“下官怎麽會認識他,季三昨天到我大堂鳴冤告狀。刑部侍郎接的狀子,我才知道他是您府上的奴才。”
和珅驚訝地說:
“我怎麽沒聽說,這個狗奴才,有多大的事兒竟跑到刑部大堂告狀?下人的私事兒,我一向不過問,他們也不敢跟我說,於大人呐,你可要留神點,如果他敢打著和某的旗號胡作非為,你一定要依律嚴懲。當然嘍,要是真有冤情,你也要為他這個做奴才的作主,依律審理。千萬不要顧及和某的麵子。”
於文倫連忙點頭,說:
“和大人的教誨,下官銘記在心。”
八王、九王聽見,讚歎道:
“和大人公私分明,又體恤下人,令人欽佩啊!”
眾人正在說笑,忽然間,景陽鍾、登聞鼓齊聲大作,悠揚沉穩的鍾鼓之聲從重重層樓瓊宇裏傳來。太監們一聲聲的傳呼遞送到午門。
“萬歲爺駕臨乾清宮,六部九卿,各司衙門正官,並在京諸王,依次從左右掖門進乾清宮朝會。”
文武官員慌忙各歸本位,按步就班,分成兩行,擺著方步,進午門,過金水橋,肅然經昭德門、貞順門、從中左門、後左門、中右門、後右門進入天街。幾位當值的老軍機已在乾清門等候著,率領百官及諸王緩緩走進大殿,排班跪候。
此時,滿殿中隻聞呼吸聲衣裳窸窣聲,話語咳嗽一概不聞。約有一袋煙的功夫,西閣門突然無聲洞開,一個小太監站在門口,“啪啪啪”連甩三聲靜鞭,殿外廊下百餘名暢音閣供奉太監擊鼓撞磬,築箏笙篁簫笛,黃鍾大呂,編鍾排律,樂聲大作。
在深閎沉著的樂聲中,乾隆皇帝從西閣門邁著虎步出來,走到設在殿中央的禦座前坐下,他的臉上掛著寬厚的微笑,無比親切地注視著禦座下的臣子。
“樂止!”伺禮太監唱歌一樣地喊道,“向吾皇行三跪九叩大禮!”
“萬歲!”滿殿臣子伏地叩頭,三番揚塵舞拜,山呼“萬歲,萬萬歲!”
“諸位愛卿免禮!”乾隆帝雙手平伸。諸臣方才起身站立。
“諸臣工!”乾隆帝嗓音洪亮,顯得鏗鏘有力,抑揚頓挫,“今年已是乾隆十八年,我大清建國一百餘年,仰賴列祖文治武功,始有今日一代極盛之世。然創業難,守業更難。天下承平日久,吏治易生姑息瞻徇之習,貪贓枉法之徒。吏治關乎大清氣運國脈,不可不嚴察。前明吏治敗壞,官逼民反,始有李自成革命,崇禎帝吊死煤山。前車之轍,曆曆在目啊,朕惟行三年一次的‘京察’、‘大計’,就是考核官吏裁撤庸員之策,還有都察院,按察使,俱為監察百官之司,務要秉公查核,據實奏朕。今年是‘京察’‘大計’之年。朕命大學士和珅專屬此事。和愛卿,考核結果如何?”
和珅就站在右側九王的下首,他還在尋思於文倫怎樣處置季三的狀子,忽然聽到皇上點到他的名字,慌忙出班,一甩馬蹄袖,跪了下來。
“奴才和珅在!”
“和愛卿,‘京察’‘大計’進行得如何?”
和珅忙回答道:
“回稟皇上,奴才擔此重任,不敢懈怠,不分晝夜審核各部司及各省的報表,把其中不稱職的官吏分為年老、有疾、浮躁、才力不及、疲軟無為、不謹、貪、酷八種,給予處置。分列成表奏。請皇上禦覽。”說完,雙手呈上奏本。
乾隆帝命太監接過奏本呈上,仔細翻看一遍,麵露不悅之色,審視著和珅說:
“和愛卿,你的表奏倒是細致。可是,這天下之大,官吏之多,不稱職的官吏隻有一百多人嗎?”
和珅聞聽,嚇了一跳,慌忙說道:
“萬歲息怒,容臣稟奏。我朝世宗皇帝在位,即嚴峻立法,以猛嚴治國,掃**吏治上的結黨懷奸,寅緣請托,欺罔蒙蔽,陽奉陰違,假公濟私,麵從背非等惡劣之習,雍正朝因此政治清新。及至我朝,聖王英明睿智,承繼聖祖、世宗兩代遺風,為政寬猛相濟,執兩用中。官民用命,政治清明。堪稱清明盛世。奴才身受皇命,盡管廢寢忘食,秉公查核,也無法發現更多不合格的官員。盛世如此,奴才到哪兒去找那麽多貪官庸吏啊!”
朝隆帝怒意頓息,麵露滿意之色,說:
“果真如此,朕就高枕無憂嘍!和愛卿,你且退下!”
和珅懸著的心放下了,趕緊謝恩,回歸本位。乾隆帝掃視著眾臣,又說道:
“雖說是盛世,但魚目混珠,良莠不齊,總是有的。原浙江巡撫王望、陝甘總督勤爾謹、閩浙總督陳輝祖等人貪汙庫帑,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這是已經發現的貪汙巨款案。沒發現的一定還有很多。諸位愛卿若有所發現,都可大膽地當廷直奏,也可以寫密奏條陳。如果屬實,朕會按功行賞。當然,所奏要有證據,不可妄加猜測,更不可惡言誣告。”
禦座下響起一陣嗡嗡聲,文武百官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誰也不肯站出來說話。參奏他人可不是件小事。得罪人,招人恨不說,弄不好扳不倒人家,自己就倒黴了。
乾隆帝等了半天,見沒有人說話,心裏不知是喜還是氣。喜的是天下真如和珅所說官民用命,政治清明?氣的是這麽多大臣沒有一個諍直之臣。他把目光落在都察院、刑部的班列上,心想,你們是監察百官、專事刑獄之司,總該先打頭一炮吧!
刑部尚書於文倫被皇上的龍目看得心裏發毛。他是刑部官員之首,理應出班說幾句,可是,說什麽呢?乾隆帝是一代明主,不尚空言虛談。隔靴搔癢的話反而可能激怒皇上。對,就奏季三告劉墉一案,也好揣測一下龍意。他正要出班,忽聽左邊有人高喊:
“萬歲,臣有本奏!”
文武百官都把腦袋轉向說話之人,隻見都按班列走出一位二品官員,躬腰伏身來到禦座前麵,甩馬蹄袖跪倒:
“臣左僉都禦史範振墉有本參奏!”
乾隆帝一見是左僉都禦史,問:
“範愛卿,參奏何事?”
“臣參奏兩淮鹽政高恒貪汙庫帑,漁利百姓,致使安徽百姓怨聲載道,鹽稅大量流失,財政吃緊。”說完,雙手呈上奏本。
範振墉此言已出,文武百官相顧失色,都為他捏著一把汗。大殿裏嗡嗡之聲頓逝,但聞呼吸聲衣裳窸窣聲,無數眼睛盯著禦座上的乾隆皇帝。
高恒是乾隆皇貴妃高佳氏之弟,名副其實的國舅爺,官居兩淮鹽政的肥差,有權有勢,百官側目,範振墉大概犯糊塗了,竟敢參奏起國舅爺來。
乾隆帝麵色凝重,命太監胡勝把範振墉的奏本呈上,仔細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冷峻,鼻子裏冷“哼”一聲道:
“好哇,又一個貪盜國帑的大碩鼠,貪汙數額竟逾千萬。碩鼠不除,何以國泰民安?來呀,傳朕旨意,立即將高恒鎖拿進京,交部治罪。”
乾隆帝話一出口,滿朝文武無不驚詫。他們倒不是驚詫範振墉搬倒了高恒,而是驚詫乾隆竟以一份奏本下旨鎖拿高恒。難道一份奏本能鐵證如山地證實高恒是巨貪?
“皇上且慢,臣有事要奏!”兵部班中突然有人高聲道,果然有人刨問究竟了。
隻見一位三十多歲的戎裝將軍躬腰屈身來到禦座前。百官又是吃了一驚,這位年輕將軍乃是步軍統領傅恒,皇後富察氏兄弟,當之無愧的國舅爺。高恒被查辦,他大概也有兔死狐悲之感,所以要出來求情。
乾隆掃了小舅子一眼,問:
“傅恒,你所奏何事?”
傅恒:“萬歲,臣不清楚範禦史所奏是否屬實,也不是為高恒保本求情。萬歲爺您剛才說過,參奏官員要有證據,不得妄加猜測,更不可惡言誣告。高恒乃是重臣,又是皇親國戚。事關皇室體麵,不可不慎。可是皇上剛才僅憑範禦史的奏本就下旨鎖拿高恒到京,臣以為不妥。”乾隆和藹地問:
“你以為怎麽樣才算妥當?”
“臣以為皇上應派專人前往兩淮,調查高恒貪汙一案,待證據確鑿之時,再將其鎖拿定罪不遲。”
傅恒剛剛說完,百官之中又有人高聲說道:
“萬歲,臣也有話要說!”
乾隆聽出是和珅的聲音,抬起頭往禦座下掃視一眼,說:
“和愛卿,你也跪在前麵說。”
和珅躬身來到傅恒的旁邊,跪下說道:
“萬歲,奴才以為傅將軍所言極是。不管高恒是否觸犯國法,都應派員仔細核查。否則一旦有誤,造成冤獄不說,也有損皇上聖德。”
乾隆哈哈大笑,指著他們兩人說道:
“你們這兩個蠢材,以為朕真糊塗到相信一份奏折,就下旨抓人嘛!實話告訴你們,高恒貪得無厭,朕早有耳聞,特命檢察院暗中調查。範愛卿的這份奏折就是調查的結果,可謂條條羅列,證據確鑿,高恒難逃其罪,朕才下旨鎖拿他。朕所以不動聲色,就是怕高恒聽到風聲,藏匿或銷毀罪證,也是怕宗親國戚橫加阻撓,不便秉公執法。如今,高恒一案已是板上釘釘,誰也休想為其開脫罪責。”
乾隆話說得輕鬆和藹,但百官聽來,身上竟生出陣陣寒意。高恒是國親,尚且如此。看來皇上在下狠心整飭吏治。還是潔身自好為妙,說不定也有人暗中調查自己呢。
和珅也嚇得跪在地上,半天沒動彈,他收受那麽多的賄賂,比高恒所貪,有過之而無不及,皇上是否也有耳聞。他不敢再說什麽,連忙叩頭道:
“萬歲聖明,臣等不及!”
乾隆看了和珅和傅恒一眼,說:
“你們兩個退下吧!”
和珅、傅恒無言退下。禦座下還跪著個範振墉,乾隆滿意地注視著他說:
“範愛卿劾查貪官汙吏有功,堪為百官表率,著賞戴雙眼花翎,加俸一年!”
“臣謝主隆恩!”
範振墉喜滋滋地退下。百官剛才還為他擔心呢,轉眼之間,人家得了皇上的賞賜,誰不眼熱?“萬歲,臣有本奏!”
“皇上,奴才有事要奏!”
“……”
大殿裏氣氛熱鬧起來,百官爭相上前奏事,雖然參奏的都是小官末吏,所貪的數額也不大,但是,乾隆帝還是很高興,一一傳旨查辦,給舉參者以賞賜。
於文倫更加不安,待參奏之聲漸無,便從班列中閃出,高聲道:
“萬歲,臣有本奏!”
乾隆:“上前奏來!”
於文倫跪在禦座前,奏道:
“萬歲,今有江蘇民人季三,來京具狀告江寧知府劉墉!”
乾隆及滿朝官員無不吃驚,乾隆忙問:
“有人告劉墉?告他什麽?”
“今有狀紙在此,請皇上禦覽!”於文倫從袖中取出季三的狀子,雙手呈上。
太監接過,呈上禦案。乾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龍眉皺起,說:
“劉墉貪圖女色,放縱殺人凶手!不會吧,於文倫,你是否核查,這狀子所述是否屬實?”
於文倫忙說:
“萬歲,臣昨天才接的狀子,哪兒來得及核查,臣覺得季三以民告官,事關重大,才奏明聖上。”
乾隆明白了,這個於文倫夠滑的,他這是來探皇上的話的。因為劉墉是欽點的江寧知府,又是老太後的幹兒子。他怕擔著事兒。如今先奏明,以後有事他都不用承擔責任。
乾隆雖然心裏有氣,但也挑不出於文倫的毛病,隻得說道:
“如果狀子所告屬實,別說一個四品官的劉墉,就是皇親國戚,朕也決不寬容。如今,先要查清事實,才好做出結論。”
乾隆話音剛落,和珅就跳出來了,跪前說道:
“萬歲,季三所告關乎劉大人的清譽,不可不詳察。正巧,江蘇巡撫述職來京。奴才以為,江蘇巡撫乃一省之長,對季三所告,不可能不知道。萬歲隻要傳旨江蘇巡撫進殿,是非黑白,便加立判!”
乾隆一聽,有理,便道:
“和愛卿所言極是。江蘇巡撫現在何處!”
吏部侍郎忙上前奏道:
“啟稟萬歲,江蘇巡撫高名樓正在驛館暫住,吏部安排三天後陛見。”
“不必等到三天後。傳旨江蘇巡撫高名樓即刻進殿麵君。”
禦前太監立即出宮,乘上快馬直奔吏部驛館。高名樓聞聽皇上急旨召見,慌忙上馬,跟隨太監進宮。
乾隆正與眾臣議論其他朝政,聞稟江蘇巡撫已到乾清門外,當即傳旨:
“宣江蘇巡撫進殿!”
太監傳呼出去,高名樓躬身進殿,到禦座丹墀下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禮:
“臣江蘇巡撫高名樓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龍目含威,問:
“江蘇巡撫,你是述職來京,但不知你省政風民情如何?”
“回稟萬歲,如今我大清仰賴先皇及皇上的文治武功,四海升平,萬民樂業,堪稱太平盛世,我江蘇省仰賴聖德,官吏用命,百姓樂業,臣這個太平巡撫也省心不少啊!”
乾隆聽著舒服,麵上卻道:
“朕不要聽頌德之詞。江、淮橫貫省內,可有水患發生?百姓還要因水患逃荒嗎?”
高名樓:“回皇上,早幾年有幾次小的水患,但因為省上賑濟及時,沒有災民逃難。這幾年,臣用戶部撥下來的治河款項,下大力氣治理江、淮,尤其是長江江寧堤岸。臣修築了八百裏的長堤,可保江寧萬無一失。江、淮治理已初見成效,臣還將繼續加固險堤險段,保我黎民百姓不受水患之苦。治河的具細,臣已在述職奏折裏詳述,敬請皇上禦覽。”
乾隆滿意地點點頭。
“好,好,治理好江、淮是你首功一件。不過,你剛才說官吏用命,有點言過其實吧?”
高名樓心頭一緊,忙見風使舵,說:
“官吏良莠不齊,難免也有貪墨害民之徒。臣就處置過幾個這樣的知縣,臣以為這樣的小事沒必要讓皇上煩心。”
乾隆:“微官末吏之事,朕也問不著。江寧知府劉墉為官如何?”
高名樓心頭一喜。看來季三的狀子驚動了皇上。略一思忖,說道:
“劉大人乃是皇上欽點的江寧知府,當然可為全省官員的表率。”
乾隆龍顏動怒。斥道:
“江蘇巡撫,你可知有人把狀子告到刑部來了。”說完,把季三狀子扔到案下。
高名樓用的是以退為進之計,見皇上發怒,忙跪爬幾步,把飄落在地的狀子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吃驚地叫道:
“這,這是怎麽回事?”
乾隆用手一指,怒道:
“那狀上所告之事,你作為一省之長,竟沒有耳聞嗎?”
高名樓連忙叩頭:
“萬歲息怒,為臣知罪。臣聽聞到劉知府之事。隻是不敢奏明聖上。”
乾隆更加惱怒,斥道:
“你不敢上奏?就是因為他是朕欽點的官員,你以為朕會偏袒於他,是不是?”
高名樓體似篩糠。
冷眼旁觀的和,瞅準時機,再次近前奏道:
“皇上且息雷霆之怒。江蘇巡撫雖有失察之罪,奴才愚見,皇上不如就讓他如實核查劉墉之事,一則將功補過,二則也免去朝廷另派大員赴江南,不知聖意如何?”
乾隆看了高名樓一眼,猶豫不決。
高名樓連忙肯求道:
“萬歲請給臣一次贖罪的機會,臣一定查清事實,具實上奏。”
乾隆終於點點頭:
“高名樓,朕就給你這次機會。你要查明真相,具實奏朕,若有不實,朕惟你是問。”
高名樓心花怒放,表麵卻誠恐誠惶地磕頭謝恩:
“臣謝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