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墉盤著腿往城門洞裏一坐:“讓我跪你們?沒門兒!別看我現在隻是個九品的城門官,可整個江寧府,隻有人跪我,沒有我跪人!”高巡撫兩眼一瞪:“胡說八道!如今你是褪了毛的鳳凰,還能讓誰跪——我們是得跪,跪你腳上這雙禦賜的鞋!”
時令剛過小滿,北京還是春意融融,南京卻有著夏日的味道了。江寧知府後衙,劉墉從屬縣公幹回來,一身的臭汗,還沒來得及涼快,就向尾隨而進的陳大勇道:
“大勇,無倦姑娘那邊有消息嗎?”
大勇又是搖搖頭,說;
“大人,您說那無倦靠得住嗎?她會真心幫你?”
劉墉毫不懷疑地說:
“當然靠得住,無倦姑娘苦大仇深,最恨的就是豪強惡霸,她一定會幫我的。”
大勇:“就算她靠得住,她能從徐五口中得到什麽秘密嗎?徐五再傻,也不至於相信一個婊子吧!”
這一下,劉墉無言以對了。無倦姑娘能不能從徐五口中問出地牢的所在或者其他秘密,他心裏也沒底。那天,他把該交代的都向無倦姑娘作了具體交代,各種應變的策略都考慮到。至於具體施行,隻有靠無倦姑娘的臨機應變了。
劉夫人親自擰幹一條濕毛巾,遞給丈夫,勸解說:
“我說老爺,這徐五也沒得罪咱,你何必非揪住他不可。”
劉墉用一種怪異的目光打量著夫人,一邊擦汗,一邊搖頭說:
“哎呀呀,夫人呐,你可是格格身份,怎麽說出這種話來?徐五確實沒得罪我,可是他得罪了江寧的老百姓,觸犯了國法,我為朝廷命官,地方父母,不該將其繩之以法嗎?”
劉夫人氣呼呼地奪過毛巾,說:
“論大道理我當然說不過你這個進士,可是,你知道嗎,徐五正在到處告你無端擾民,鬧得滿城風雨。若是傳到京城,會有你的好處嗎?”
劉墉用袖子扇著風,坐在凳子上歇息,滿不在乎地說:
“讓他告吧,身正不怕影子歪。大勇,注意監視徐府和怡香樓,一有消息,即刻回稟。”
“是,大人!”大勇答應道。
高巡撫得了欽命,喜不自勝。第二天,便動身離京,一路上快馬加鞭,恨不得一步趕回江寧。
這一天,終於趕到江寧城外。省、府的官員迎候在接官亭,準備為巡撫大人接風洗塵。高巡撫卻以清廉之名,正言厲色訓斥眾官一通,徑直回巡撫衙門了。
當晚,省刑道孫樸方、按察史吳良新、鹽梟徐五等人被高巡撫召至後衙。徐五心急似火來不及給高名樓請安,就問道:
“世叔,事兒辦得怎麽樣?咱那銀子不會白花吧?”
孫刑道和吳良新都不安地看著高名樓。這小子到底是生意人,總是在金錢上算來算去,恐怕要招來巡撫大人的一頓斥罵。可是,今天高巡撫的心情特別好,不但沒有責罵徐五,反而笑容滿麵說:
“世侄啊,為叔可是宦海裏沉浮的人。不見兔子不撒鷹,你那八十萬兩銀子派上用場了。”
“真的?”徐五喜出望外地說,“劉羅鍋子被革職還是調離?最好治他個死罪。羅鍋子太欺負人了!”
孫刑道、劉按察史也高興不已,連聲念阿彌陀佛。
高巡撫得意地撚著胡須,說:
“劉墉已被我拿捏在手中,我要給他安個什麽罪名,他就是什麽罪名!”
“真的?為什麽?”孫、劉、徐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
高巡撫哈哈一笑,遂把進京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說:
“如今,皇上命我調查季三所告一事,劉墉還不在我手上捏著嗎?”
“大人高明!”
四個懷著同樣目的的人聚在一起,開始密謀。製造假證,誣陷他人是他們的拿手好戲。一夜之間,一份完美的調查結果便誕生了。
高巡撫盡管一天一夜沒有歇息,還是精神矍爍,興奮地說:
“有了這份撫、道、按三衙司的調查結果,我再上一份奏折,保證讓劉墉吃不完兜著走。”
徐五忙錦上添花,說:
“還有周總督那兒呢,我已去總督衙門告劉墉無端擾民。還給周總督送去厚禮,求他參奏劉墉。”
“太好了!”高巡撫興奮得胡子一翹一翹,“有季三的狀子、周總督的奏折,皇上絕不會想到我們做的手腳。劉墉過不了這一關。”
“這江蘇省還是咱們的天下!”孫刑道等人附和著,哈哈大笑。
北京紫禁城養心殿,乾隆帝與和珅聚精會神地對奕。兩名宮女在皇上身後不緊不慢地打著扇子。朝隆怡然自得,和珅手握棋子,盯著棋盤,又是搖頭又是點頭,遲遲不落棋子。
“和愛卿,你可要看準了,一子定局啊!”乾隆端起奶子茶,呷了一口,耐心地等著和珅。
和珅猶豫半天,終於落下棋子。乾隆立刻抓起自己的棋子,重重落下,哈哈笑道:
“和愛卿,你又輸了!”
和珅睜大眼睛,立刻又眯成一條縫,奉承道:
“皇上高明,奴才不及啊!”
乾隆卻指著棋盤說:
“朕也沒有高招兒。是你這個臭棋簍子又犯了同樣的錯誤,怎能不輸?”
和珅敲打著腦袋說:
“瞧奴才這腦袋,怎麽這麽笨?奴才再陪皇上弈上一局,一定時刻小心。”
乾隆搖頭說:
“算了吧,跟你下棋朕沒勁。若論下棋,還是劉墉。朕與之對弈,雖說贏多輸少,但劉墉的棋技總有古怪刁鑽、出人意料之處,令朕防不勝防。有時,朕懷疑他是不是故意輸給朕。”和珅笑道:
“哪能呢,劉墉這個人一向恃才孤傲,想贏皇上還巴不得呢!聽說他到江寧,與地方官員也弄不到一塊兒。”
“劉墉是孤臣。”乾隆不知是為劉墉辯解,還是疑問。笑容已從他臉上逝去,眉頭皺成問號,江蘇巡撫調查劉墉還沒有結果。兩江總督又具折參奏他無端擾民,激起當地名紳的控告。他真的那麽膽大妄為?乾隆開始懷疑自己把他放在江寧是不是錯誤。
和珅揣摸著聖意,勸慰說:
“這個劉墉啊,總是讓皇上難以放心。照奴才的愚見,他一個四品官,值得皇上操心嗎?要不,奴才陪皇上出宮散散心?”
“也好。”乾隆好些日子沒出過宮門,早就在宮裏呆膩了,有和陪伴出宮,少不得去陝西胡同會會那位叫柳歌的名妓,何樂而不為呢!
皇上正要微服出宮,忽然,禦前太監胡才捧著一份文劄急匆匆而進,跪奏道:
“啟稟皇上,江蘇巡撫有加急奏折遞到,呈請禦覽。”
乾隆回到禦座裏接過文劄,掃視一眼,驚訝地說:
“江蘇巡撫辦事兒夠快的!”
和珅聽說是江蘇巡撫的奏折,猜想一定與劉墉有關。心中暗喜。故意呆在一旁,一聲不響。
果然,乾隆剛翻看兩頁,就用龍拳捶著禦案,連聲叫道:
“劉墉啊,劉墉,你果真如此,太讓朕失望了。”
和珅忙著安慰皇上:
“皇上且息雷霆之怒,保重龍體要緊啊!”
乾隆抖動著右手,點著奏折說:
“和愛卿,你來看,這是江蘇巡撫、刑道、按察史三禦司共同調查的結果。有人證、物證,季三所告俱屬事實,劉墉甚負朕望。”
和珅湊到跟前,粗略地看了一遍,憤憤不平地說:
“劉墉太不像話了。一出京門,竟如此膽大妄為,不思報效君恩。以奴才愚見,皇上應降旨,稍示薄懲,以儆後來。”
“朕豈能容他!”乾隆怒氣衝衝,“和愛卿,你來擬旨:著將劉墉……,哎,劉墉不是貪汙,也沒弄出人命,該如何處置呢?”
和珅心裏明白,乾隆是顧及老太後。因為劉墉從小就被太後收為義子,深受太後的喜愛,此時如果落井下石,進讒言陷害劉墉,反而易引起皇上的警覺,老奸巨猾的和珅忙謙卑地說:“皇上乃一國之君,獨斷乾綱。奴才豈敢左右聖意。”
乾隆為難地站起身來,踱著步說:
“朕再也不願見到他。這樣擬旨:著將劉墉官級從四品降為九品,仍留江寧效命,不得回京。欽此!”
和珅站在禦案前,提起朱管禦筆,在一張黃宣紙上書寫著。當中突然停筆,眼珠子轉了幾轉,問乾隆道:
“劉墉還有專門奏事權呢。萬歲,一個九品官……”
“奪去他的奏事權,朕不願再聽他的辯辭。”乾隆不容置疑地說。
“皇上聖明!”和珅得意萬分,高高興興地在後麵加上“奪去奏事之權。”將筆放下,卑笑說,“奴才寫好了!”
乾隆掃視一遍,才從錦盒中取出皇帝玉璽,蓋在上麵。之後,命太監傳發出去。和珅親眼看著聖旨發出,真是心花怒放。看著愁眉不舒的乾隆媚笑問道:
“萬歲,劉墉已受薄懲,您還有什麽不開心的?”
乾隆微微歎息道:
“朕不是為著一個劉墉。朕是為吏治上因循瞻徇,貪瀆腐化不安。就說江蘇巡撫吧,劉墉之事,他先是推脫不知。待朕追問起來,他查核得卻如此之快,令人吃驚。官常大壞啊!”
和珅笑道:
“皇上為九五之尊,自然不明為官之道,在奴才看來,江蘇巡撫所為,一點兒也不奇怪。他與劉墉都在江寧。劉墉的所作所為,他當然一清二楚,隻是懾於劉墉是您欽點的地方官員,不便得罪。待皇上追問起劉墉之事,他再無顧忌,自然毫不費力就弄清了事情真相。我大清有萬歲爺這樣的一代聖明之主,吏治一定會有好轉。”
“可惜朕分身無術,難以事事躬親!”乾隆不知是不是在聽和說話,踱著步自語著。突然又停步道,“朕去江南看看!”
和珅被皇上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弄蒙了,問:
“皇上要出巡?什麽時候?”
“三天後就動身!”
和珅:“陽春三月早已過,江南無春景可遊幸。”
乾隆:“朕不是去遊山玩水,朕是巡視地方!”
和珅:“可是此時正值江南盛夏酷暑,長途跋涉,於龍體不利啊!”
乾隆:“朕不是金枝玉葉,身子沒那麽嬌嫩。這一路巡視,到江南也該是夏去秋涼了。”
和珅:“皇上乃一國之君,此去江南時日太久,京城何人留守?”
乾隆:“不妨。皇十五子永琰年歲已長,心智已成,可留守京師,著八王、九王輔助他,萬無一失。朕此次巡視,重在吏治與河務。所以,除了你與六王等重臣外,還要讓都察院、吏部、河道的主要官員隨行,參謀機要,處置事務。”
和珅:“我主聖明,奴才遵旨而行!”
江寧。
知府劉墉絲毫沒有覺察到官場上的風雲變幻。夜幕降臨,他還在後衙秉燭查閱文卷,操心政事。劉夫人陪坐在旁邊,繡著花,不時心疼地打量著丈夫。嫣翠則輪番為兩人打著扇子。
劉墉看完一份文卷,抬頭看見嫣翠粉臉熱得通紅,汗水涔涔,還在不停地為自己打著扇子,忙搖搖手說:
“嫣翠,你就歇著出去涼快一會兒吧,我不熱。”
嫣翠卻不罷手,笑道:
“老爺剛才的汗水把文卷都弄濕了,還說不熱呢!”
劉夫人嗔視劉墉一眼,說:
“老爺呀,我在這兒坐了老半天,能不熱嗎?你怎麽不讓我出去涼快涼快?”
劉墉聽出她的醋意,陪笑道:
“夫人呐,你是賢德夫人,就喜歡看我批閱文卷。我每次讓你歇息,你也不肯呐。”
嫣翠聽他夫妻鬥口,便又走到劉夫人身後說:
“夫人,您就在這兒坐著,奴婢專門為您打扇子。”
劉夫人笑罵道:
“死丫頭,少來討好我。老爺都讓你歇息了,我敢勞駕你嗎?還不出去?”
嫣翠不敢再多嘴了,忙謝過夫人,轉身出去了。劉夫人指著她的身影對劉墉說道:
“這丫頭,心眼兒細,又會照顧人。老爺您不喜歡嗎?”
劉墉揣摸著夫人之意,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嫣翠挺勤快的,你不是也喜歡她嗎?”
劉夫人笑道:
“你要是真喜歡她,趕明兒就讓她填房吧!”
劉墉唬得變了臉色,站起來連連搖著雙手說:
“夫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怎麽使不得啊?”
“夫人賢淑,待我情深義重,人又漂亮,我劉墉有夫人一人,一生足矣!”
“真的?”劉夫人似笑非笑,“劉墉啊,劉墉,這可是你自己推辭不要的。以後要是跟我有花花腸子,我可就……”
劉墉嘻笑道:
“你這是試探於我,我哪兒敢呢。你要是還不放心,就讓青兒來伺候我。嫣翠就留你專用。”
劉夫人卻是不肯,說:
“青兒粗手大腳的,做些粗重的活兒還行,哪兒會伺候人?還是讓嫣翠伺候你吧。我反正也是閑著,用著她的時候也少。”
“悉聽尊便了!”劉墉說著又坐回原位,翻看著一份文卷。看著,看著,眉頭皺成一個“?”號。
劉夫人不解地問:
“又怎麽了?”
劉墉指著文卷說:“夫人你看,這份公文上說,高巡撫在江寧修了八百裏的防洪大堤。我怎麽沒聽百姓提起過。這中間有鬼啊!”
劉夫人責怪道:
“修堤治河那是河道官員的事,你管他有鬼沒有鬼。徐五告你的事兒剛過去,你就讓我過兩天安心日子吧。唉,這兩天我眼皮老是跳,不定要出啥事,你就安生點兒吧!”
劉墉忙合上文卷,安慰說:
“夫人放心,我安生著呢。”話沒說完,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陳大勇興衝衝地走進來,未及施禮,就說道:
“大人,有消息嘍!”
劉墉一喜,忙問:
“是無倦姑娘那邊有消息嗎?”
“正是。無倦姑娘已探明徐府的地牢就在後花園花亭的下麵。周月英和一些無辜的百姓都被關在裏麵。”
“太好了!”劉墉興奮地吩咐大勇,“快去把城防陳總兵請來,我有話說。”
大勇不解,問:
“大人,您不趕快去徐府救人,叫陳總兵來幹什麽?”
劉墉:“徐府養著一批亡命之徒,單憑咱們府衙裏的幾十人,恐難對付。所以請陳總兵派兵相助。”
大勇欽佩地說:
“大人真是慮事周到,小人不及。小人就去請陳總兵!”
劉墉看大勇退出,忙起身更衣,準備去前衙等候陳總兵。劉夫人也站起來,不滿地說:
“你不是安生嗎?怎麽又去過問徐府的事兒。別忘了,徐五告你的事兒還沒完呢。你要是再撲空,如何收場?”
劉墉安慰說:
“夫人放心。這次探明了地牢所在,一定可以抓住徐五的罪證,令其伏法。”
劉夫人白了他一眼:
“你就那麽相信那個婊子?”
“無倦姑娘苦大仇深,嫉惡如仇,一定不會妄言。”
“我總覺著不踏實。”劉夫人嘀咕著。但她知道攔不住丈夫,說完便回自己房裏去了。
江寧城防陳總兵來到府衙,聽劉墉說明原委,連連搖頭說:
“劉大人,不是下官不肯相助。這徐五可不是尋常之輩。你上次去他府上搜查,無功而返。他就告到周總督那兒了。聽說周總督還把此事上奏朝廷。這一次,您僅憑妓女的一句話就興師動眾,搜查徐府。萬一找不到罪證,可就無法收場了。”
劉墉:“陳大人放心。本府若無十分的把握,也不會去摸老虎的屁股。徐五這樣的鹽梟、惡霸,若不乘機鏟除,我等有負聖主,下對不住百姓啊!”
陳總兵:“劉大人一片忠君愛民之心,可欽可敬啊!下官也對徐五這一禍害恨之日久,隻是顧忌高巡撫那裏……”
劉墉:“陳大人放心。本府自有安排,不會讓你們為難。本府率府衙差役進徐府搜查,你可帶部分兵丁換上差役的服裝,埋伏在村頭。如果徐府不抗拒官差,那是最好。若有反抗,你再帶兵相助不遲。”
陳總兵終於點頭:
“好吧!下官就聽從劉大人的安排。但願大人馬到成功。”
“多謝陳大人!”劉墉拱手道。
陳總兵回營布置。劉墉也不怠慢。忙叫過大勇,把趙武、朱文、王明等一班差役召集在一起,帶著水火棍、鎖鏈、繩子徑奔江寧北門十裏堡而來。
江寧府差役剛到十裏堡鎮外,陳總兵與江寧守備王英帶著五十名僂卒一色差役裝束就趕到了。守備王英武舉出身,人高馬大,聲如宏鍾,手抓著身上的衣服,叫道:
“總兵大人,咱們可是健銳營的,穿這身衣服算哪門子事兒。徐五這小子不是東西,平時連咱們都不放在眼裏。不如我去把他抓來,以消心頭之氣。”
陳總兵斥道:
“不得魯莽行事,一切聽從劉大人的安排。”
劉墉打量一下眾兵丁,說道:
“陳總兵,王守備,你們先躲在路旁的樹林裏。我帶差役進府搜查,一旦聽到殺聲,你們就衝進去,協助擒賊。”
王英揮舞著大刀說:
“劉大人盡管放心前去。那幫惡奴若敢抗拒官差,我這口大刀可就開葷了。”
劉墉一拱手:
“拜托了!”遂重新上馬,帶眾差役直撲徐府。
江寧府差役剛一出動,徐府就得了消息。教師爺鬼頭太歲於文立、合頭蜈蚣於文亮和管家鬼吹燈孫八帶著白花蛇鄭青、黃蜂尾張三等幾十位豪奴,把徐五團團圍住,揮舞著兵器紛紛叫嚷道:
“五爺,他媽的羅鍋子欺人太甚,咱把他做了吧!”
“是啊,這口鳥氣憋得太久了,兄弟們也該出出氣了。”
“上次便宜了他,這次再放過他,五爺今後還怎麽在江寧混。”
徐五滿意地笑了,一揮手說:
“弟兄們如此用命,徐某在此謝了。不過,對付劉羅鍋子,不能單靠武力。都把家夥放下,聽我說。”
眾豪奴放下家夥,不解地看著他。
徐五說:
“劉墉是江寧知府,是官府。對付他不能像對付江湖劫匪一樣。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武。”
黃蜂尾張三問道:
“啥叫萬不得已?”
“就是不能讓官府發現地牢裏關押的刁民,一定要把地牢口隱蔽好,專人監守。一旦地牢被劉墉發現,就是我等罪行暴露之時,隻有拚死一搏了。”
鬼頭太歲於文立說:
“五爺說得是,我們聽五爺的吩咐!”
徐五:“劉羅鍋這次來,一定聽到了什麽風聲,來者不善呐。黃蜂尾、白花蛇再去看看地牢口隱蔽好沒有,之後在附近暗中看守,一旦官差發現地牢口,就鳴鑼告警。”
黃蜂尾張三、白花蛇鄭青挺身而出,齊聲應道:
“小人遵命!”
徐五:“府中上下,隻要聽到鳴鑼告警聲,就一齊動手殺官差、宰劉羅鍋子。後事自有五爺我料理,你們隻管放心殺人。”
眾豪奴精神亢奮,紛紛叫嚷道:
“五爺放心,小的幹別的不行,殺人那是本行。”
“是啊,小的們手腳早就癢了。”
徐五接著吩咐說:
“大管家,你去高巡撫、周總督衙門走一趟,就說劉墉又來我徐府無端擾民,請他們前來阻止劉墉。”
大管家孫八連忙應道:
“五爺,小的就去!”匆忙離去。
徐五正在一一交代。突然,一名守門家丁慌裏慌張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不……不好啦,官差又來搜府啦!”
徐五眼睛一瞪:
“慌什麽?小的們,跟我到門口去,看我眼色行事。”
“是,五爺!”
一幫人忽啦啦全奔門口跑去。徐五不慌不忙,在於文立、於文亮的簇擁下,大步來到府門。
此時,江寧府差役已把府門圍住,徐府家奴則緊閉大門,手持棍棒,準備官差撞門時就動手。
徐五到了跟前,命道:
“開門!”
守門家丁遲疑道:
“五爺,外麵那麽多官差,不能開門啊!”
徐五哈哈一笑:
“叫你開你就開,有五爺在,怕什麽?”
“是,五爺!”
兩名家丁拉開門栓,朱漆大門忽啦啦就打開了。門外的差役正要往裏闖,卻見徐五一身錦衣華服地站在正中,笑吟吟地說:
“諸位公差別來無恙,我要跟你們劉大人說話。”
江寧府差役好多人得過徐五的好處,又深知徐家的勢力,一時被其氣勢鎮懾住了,竟站在原地不動。大勇怒道:
“我們奉劉大人之命前來搜查,不要管他,進府!”
徐五雙手一橫,怒道:
“姓陳的,你不過是官府的一條狗,也能在五爺我跟前這樣說話?我徐家犯了何罪,用得著你們連番搜查。今天不把劉墉叫過來問個清楚,休想踏進我府裏半步!”
徐五身後,於文立、於文亮與一群豪奴有恃無恐地叫道:
“五爺說得對,不說出個子醜寅卯來,休想進府搜查!”
其實,劉墉就在府門前不遠的樹下,聽到叫嚷聲,便帶著何英走上前去。差役讓開一條道,劉墉來到徐五跟前,冷冷道:
“徐五,你敢抗拒官差嗎?”
徐五看見劉墉,心裏就發虛,忙雙手一拱,滿麵陪笑說:
“劉大人,我哪裏敢抗拒官差呐。不過,我徐家可是大戶人家,我徐五也是有臉麵的人。前次你說要搜一失蹤的民女,我徐府哪來此女子,這次,你又來我府上興師動眾。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為我府裏窩藏欽犯呢。大人無憑無據就來搜查,我徐五還要不要臉麵!”
劉墉嘻然一笑:
“我倒忘了,徐公子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依你之意,我隻有收兵回衙,才算給你留下臉麵?”
徐五“哼”了一聲,說:
“那倒未必,不過,大人總得有個說法!”
劉墉正色道:
“你要什麽說法?你再有頭有臉,也是本府治下的大清臣民。本府執法辦案難道還要跟你交待案底。實話告訴你,本府沒有十分的把握,不會第二次到你府上來。聽我良言相勸,盡早投案自首,坦白交待,本府可以從寬發落。若是執迷不悟,對抗本府,恐怕神仙也救不了你。”徐五聽得心驚膽寒,看來劉墉真的探得什麽風聲,有備而來。眼下隻有靠高巡撫、周總督前來製止了。可是,高巡撫、周總督為什麽遲遲不到?難道孫八這小子沒把信送到?
他還真猜對了。孫八是從後門出府的,他剛走出沒幾步,就被守候在後門的朱文、趙武逮個正著。這小子還挺橫,一個勁兒地叫著:
“幹什麽,幹什麽?我又沒犯王法,官差就可以隨便抓人了?小心我告你們!”
朱文罵道:
“你他媽的少那麽狂妄,等會兒我們大人搜府找到罪證,你就老實了。先在這兒委屈一會兒吧!”
趙武把孫八推到一旁,說:
“劉大人有令,你們徐府人誰也甭想離開半步,出來一個抓一個,出來兩個抓一雙。”
孫八往地上一躺,懶洋洋地說:
“好吧,我就在這兒等著。兩位是久慣應役,當然知道我們五爺的能耐。到時候恐怕抓人容易放人難嘍!”
趙武被他說得直犯嘀咕,低聲對朱文說:
“劉羅鍋子要是再搜不出罪證,恐怕不好收場吧。弄不好,他把官兒弄丟了。咱們也跟著倒黴。得罪了徐五,以後還怎麽在江寧混呐!”
朱文搖搖頭說:
“大哥,少聽這小子吹乎。我看徐五作惡多端,遇著劉大人,是他的報應到了。”
趙武:“我看沒那麽簡單,人家高巡撫作後台,官大一級壓死人。劉羅鍋子能扳倒徐家?”
朱文:“扳倒扳不倒又怎樣?老兄,你別忘了,咱們現在在羅鍋子手下當差,千萬不能有什麽花花心思。要是被他抓著個錯兒,少不得屁股挨板子。徐五再有能耐,他管不到咱們頭上。別犯渾呐!”
趙武:“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唉,小心盯著門口!”
徐府大門口,徐五還在軟磨硬泡,企圖拖延時間,等候高巡撫或者周總督的到來。劉墉一眼看破他的心思,冷笑道:
“徐五,你少在這兒巧言狡辯,今兒個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本府也要搜府。快快閃開,否則本府可要下令拿人嘍!”
徐五身後,鬼頭太歲於文立接茬道:
“官府就能隨便拿人嗎?別以為我們都是吃素的!”
金頭蜈蚣於文亮晃晃手中的鬼頭刀,狂叫著:
“想動粗嗎,大爺的手腳早就癢得難受了!”
劉墉聞聽大怒:
“大膽惡賊,竟敢抗拒官府。還不給我拿下!”
大勇與眾差役往上就要闖。徐五一見,慌忙叫道:
“大人且慢!”
回頭瞪了於文立、於文亮一眼,低聲道:
“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手,明白嗎?快快閃開,讓他們進府!”
於文立、於文亮隻得往兩旁一閃。徐五衝劉墉奸笑一聲,說:
“大人要搜,就請進府吧。不過,我可有言在先,要是查不出什麽,你隻有等高巡撫、周總督來說情,才能出我徐府嘍!”
劉墉冷笑說:
“到時候,恐怕高巡撫、周總督要為你說情了。隻怕你罪大惡極,法不容情,本府難以網開一麵啊。來呀,進府,搜!”
大勇領著眾差役大搖大擺地進府了。不料,剛進到門裏,身後突然響起一陣急驟的馬蹄聲,眾人回頭一看,卻見一匹白色驛馬急馳而來,到了徐府門前停住,馬上跳下一名驛丞,徑奔劉墉而來,跪地稟道:
“劉大人,有聖旨!”
劉墉吃了一驚,問:
“聖旨現在何處?”
“是宮裏的公公親自送來的,隨後就到。”
眾差役與徐府的人都愣住了。站在那兒看著劉墉。劉墉向大勇招手道:
“且等一時!”
心裏卻在嘀咕:怎麽聖旨早不到、晚不到,偏偏這時候到?究是何事?
不過一袋煙的功夫,又有十幾匹驛馬奔馳而來,到了跟前停住,馬上跳下來一位身穿黃衣,年約四十的白胖男子和十幾名宮廷侍衛打扮的人。劉墉一看,認識那白胖男子就是宮裏的太監吳公公,趕緊上前問候道:
“是吳公公啊。聖上為著何事,竟勞公公親到江寧?”
吳公公看見劉墉,尖著公鴨嗓子埋怨道:
“劉墉啊,劉墉,你不在江寧府裏呆著,跑到這兒幹什麽,害得我多跑十幾裏地。”
劉墉:“下官來此辦案呐。不知公公駕到,有失迎迓,請公公恕罪。”
吳公公翻翻眼皮:
“少廢話啦,劉墉接旨!”
劉墉慌忙一甩馬蹄袖,雙膝跪地磕頭,口稱:
“臣劉墉接旨!”
吳公公從懷裏取出聖旨,雙手展開,高聲宣讀:
“江寧知府劉墉居官不正,致使江寧吏民怨憤,甚失朕望。著將劉墉官級由四品降為九品,奪其奏事之權,仍留江寧效命,不得擅自回京,欽此!”
劉墉聽完,耳朵根子動了幾動,再次磕頭謝恩:
“臣劉墉遵旨,謝主隆恩!”
聖旨宣讀,猶如平地響起一聲驚雷,把眾人都驚呆了。何英、大勇等江寧府差役都露出驚詫怨憤之色。徐府的家奴則顯出幸災樂禍之色。徐五心裏明白,這是高巡撫進京的結果,那八十萬兩花得值!他嘿嘿奸笑著,走到劉墉身旁,說:
“劉墉,你現在就不是江寧知府了,還要進我府裏搜查嗎?”
劉墉好像沒聽見,雙手摘下頂戴。大勇憤恨難抑,上前質問吳公公道:
“請問公公,劉大人犯了哪條王法,竟要連降五級?”
一名侍衛大怒,指著大勇斥道:
“大膽奴才,竟敢對公公如此說話,小心狗命!”
吳公公擺擺手說:
“算了,本公公不跟他計較。本公公隻是奉命傳旨。劉大人為什麽被降級,你隻有去問皇上。”
“我……”大勇憋得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他不過一個府衙差役,能夠得上跟皇上說話嗎!
何英也不滿地說:
“劉大人奏事權被奪去,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就不明不白地連降五級,跟革職差不多了。公公您說,這公正嗎?”
吳公公搖頭歎息道:
“本公公也是做奴才的,管不了公正不公正,劉大人,你把旨意收好,本公公要回去了。”
劉墉收起聖旨,躬身道:
“劉墉恭送公公!”
吳公公轉身正要上馬,忽然,一陣鑼聲傳來、有人高呼:
“高大人到!”
隻見一群侍從吏役簇擁著一乘八抬大轎緩緩向徐府走來。到了台階前,大轎落下。徐五一見,慌忙奔到轎前,撩起轎簾,低聲道:
“世叔來得真是時候,京裏剛剛來了聖旨把劉羅鍋連降五級。”
“噢,真這麽巧。”高巡撫掩飾著內心的得意,邁步下了轎子,抬頭看見身穿黃衣的吳公公,慌忙上前施禮道:
“江蘇巡撫高名樓不知欽差駕到,有失迎接,乞請恕罪。”
吳公公淡淡地說:
“本公公為劉大人而來,與巡撫大人無幹。聖上有交代,不得驚擾地方。所以本公公冷不丁地就來了。你不迎接,也說不上有罪無罪。”
高巡撫被弄得灰不溜秋。因為他是二品大員,吳公公再怎麽著,也隻是個太監,竟然沒有動彈地方,連禮也不還,顯然沒把他放在眼裏。
高名樓憋著一肚子火,一回頭看見劉墉昂著頭站在那兒,頓時找到了出口的地方。便把臉一沉,說:
“劉墉,你可知罪?”
劉墉甩袖跪倒,答道:
“草民不知,請大人明示!”
高巡撫奸笑一聲,說:
“你不知罪?那皇上為什麽革你的職?”
“那是皇上的事。草民有機會見著皇上,一定會問個清楚。聽大人的意思,好像知道我為什麽被革職。”
高巡撫心虛,忙說:
“我……我怎麽知道。我是問你無端搜查徐府,可知罪嗎?”
劉墉搖搖頭:“草民剛才還是江寧知府,有權搜查轄區內的任何地方,何罪之有?”
高巡撫:“你是有權搜查。可是你知道嗎,徐五是本地鄉紳、大善人,多次捐資府學、縣學,修德揚善,其父也做過一任的巡撫。如此有名望、守國法的人家、你連番搜查擾民,把官府的名聲都敗壞了。上次,徐五告到總督府,周總督已奏明皇上。你還不思悔改,再次騷擾徐府。本撫豈能坐視不管?”
劉墉正然道:
“高大人,您開口說徐五是名紳,閉口說是大善人。請問,他這樣的鄉紳因何出名?他這‘大善人’之名是官府所賜,還是百姓所給?徐五是本省最大的鹽梟,偷漏多少國稅,官府是心知肚明啊,他還欺壓良善,稱霸一方胡作非為。如果容我進府搜查,現在就能搜出他的罪證來。”
徐五聽得又驚又怒,“撲通”跪倒在高巡撫的麵前,呼叫道:
“大人,您聽見了吧,劉墉不但誣陷小民,還往本省官長的臉上抹黑呀,他分明是目中無人啊!”
誰都聽得出,徐五是在挑起巡撫大人的怒火。高名樓果然羞惱成怒,怒視劉墉,說:
“劉墉,你現在已不是什麽欽點的江寧知府了,竟還敢誣陷他人,誣蔑官長。本撫若不懲治於你,江寧吏民人心不服啊。來呀,將劉墉拿下,交按察使處置定罪。”
高名樓一語甫出,江寧府人等盡皆顯露出憤恨不平之色,暗罵高名樓狗眼看人。劉大人剛被聖旨降級,他就治大人之罪。巡撫衙門的差役撲上前去,就要抓人。江寧府差役陳大勇一步跨到劉墉麵前,手按刀柄,將身一橫,怒斥道:
“誰敢動劉大人一根毫毛!”
大勇做過押運漕糧的千總,巡撫衙門的差役都認識他,知其勇猛。一時竟不敢上前。高巡撫大怒,手指大勇怒斥道:
“陳大勇!又是你。當年你丟失漕糧,蒙皇上寬恩,饒你性命,想不到你不思報效聖恩,竟做奸官鷹犬。快快閃開,本官既往不咎,若還執迷不悟,休怪我將你一並治罪。”
陳大勇好像沒聽見,依然怒目而視,傲然不動。劉墉推開他,平靜地說:
“大勇退下,他高名樓不敢把我怎麽樣。”便上前輕鬆地一笑,說:
“高大人,你在抓人之前可要想好定我個什麽罪名,免得抓人容易放人難啊!”
高名樓心裏“格登”一下,暗想,對呀,劉墉就是被革去官職,也不是尋常百姓。若沒有適當的罪名,恐怕人心不服,弄不好驚動了朝廷,反惹一身臊。
他這一猶豫,徐五著急了,跟在身後說:
“高大人,他這罪名是現成的。誣陷本地名紳,誣蔑本省官員、無端擾民,哪一條不夠抓人治罪啊。大人,就憑他那一副狂妄的氣勢,就沒把你這一省之長放在眼裏,這樣的人您要是不敢抓,您以後還怎麽做這一省的父母官呐?”
高名樓的心頭之火又被挑起來了,冷笑道:
“劉墉,你不要以為你是老太後的禦兒幹殿下,本撫就不敢抓你。如今,連皇上都下旨革了你的職,本撫還有何不敢。來呀,拿下!”
巡撫差役又要上前拿人。忽然,遠遠地有人高喊:
“誰敢動我們老爺!”
眾人吃了一驚,循聲看去,隻見東邊道上一乘輕盈小轎急急趕來。轎子前麵,劉墉的家人張成、劉安邊跑邊喊。不多時,兩人跑到徐府門前,徑奔劉墉,擋在跟前,張成瞪著眼珠子,說:
“老爺,誰敢欺負你?夫人來了!”
劉墉笑罵道:
“好小子,就憑你能保護老爺?夫人來了也沒用。”
說話間,小轎也在徐府門前停住。劉夫人走出轎子,嫣翠、青兒兩旁陪著,徑奔劉墉跟前。
劉夫人看著丈夫,說:
“老爺,聖旨不是革去你的江寧知府之職嗎?革去了咱就不做這個官,照樣過日子。怎麽,還有人欺負咱這平頭百姓?”
劉墉故作驚異,大聲地說:
“哎呀,夫人,你可是格格身份,怎麽能拋頭露麵到這種地方來。快回去,這裏有我呢!”
劉夫人搖搖頭:
“你現在是尋常百姓一個,還不是誰想怎麽捏巴就怎麽捏巴!”說著,向高巡撫走近幾步,說:“高巡撫,看這架勢,你要抓我家老爺?不知他犯了哪條王法?”
高名樓略施一禮,說:
“格格有所不知,劉墉誣陷名紳、誣罵本省官員,無端擾民,本撫不得不問。”
劉夫人杏眼圓睜,怒罵道:
“什麽無端擾民,我家老爺剛才還是四品知府,難道無權搜查他徐府?什麽誣陷名紳、誣罵官長,他不就是罵你幾句嗎?姓高的,你也不看看你是什麽東西,你跟徐五勾在一起,幹的那些事,別以為江寧的老百姓不知道,還有,你上奏朝廷說修了八百裏的防洪長堤。那長堤在哪兒?不是不報,時候沒到。王稟望就是例證啊。我現在也罵你了,是不是也要抓本格格治罪?”
高名樓麵色灰白,心驚肉跳,哆嗦著嘴唇叫道:
“一派胡言,你不要以為是格格就可以任意辱罵朝廷命官。本撫要上奏朝廷!”
徐五在旁叫道:
“高大人,這婦人如此刁蠻無禮,目無王法。您不如將她與劉墉一同捉拿問罪!”
高名樓怒瞪了他一眼,怒罵道:
“你懂個屁。她是旗人,是格格——六王爺之女,我一個漢官,敢拿她問罪嗎?來呀,回府!”
巡撫衙門的差役早就被劉夫人的尊貴身份震住了。誰還敢上前去抓劉墉。聞聽高巡撫之命,巴不得似的回身就走。高名樓正要上轎,忽聽吳公公叫道:
“高大人且慢!”
高名樓被吳公公剛才的輕慢態度惹惱了,所以就沒想著跟他道別。但此時人家叫到自己,不得不應付幾句了,便止步說道:
“公公一路勞乏,請到衙門裏歇息一日,本撫好備些薄酒,為公公洗塵!”
不料,吳公公卻搖頭笑道:
“我不是要去你衙門吃喝。我是有幾句話要奉告大人。”
高巡撫一怔:
“公公請賜教!”
吳公公:“大人要弄清楚,聖旨隻是把劉墉降級使用,不是革職,雖說官級被降為九品,但畢竟是宦不是民。高大人應遵旨辦理。方才大人要治劉墉之罪,實在是有違聖意。我既是奉命宣旨,不能不提醒大人。”
高名樓聞聽,嚇了一跳。是啊,自己真是昏了頭,怎麽竟在欽差麵前違旨行事呢?如果這位吳公公回京後奏明皇上,後果難料啊。都是徐五給鬧的,他狠狠瞪了徐五一眼,向吳公公陪笑道:
“公公言之有理,高某一定遵旨辦理!”
吳公公:“不知高大人給劉墉什麽差事?”
高名樓沒想到他逼得這麽緊,毫無思想準備,隻得向隨身的陳書辦道:
“陳書辦,你看九品銜的差事,何處有缺?”
陳書辦想了想,答道:
“回大人,江寧北門缺一個城門官。”
“好,就讓劉墉做北門的城門官吧,公公以為如何?”
吳公公笑道:
“我可不敢幹預地方政事,隻要高大人遵旨辦理就行,劉墉,還不謝過高大人?”
劉墉說了聲“多謝吳公公”,方向高巡撫施禮道:
“草民——,不對,我還不是草民,劉墉謝過巡撫大人。”
高名樓冷冷地說:
“別謝我,要謝就謝聖上吧!”回身上轎而去,連吳公公也不答理。
徐五望著高巡撫遠去的隊伍,多少有點兒失望。但劉墉被革去江寧知府之職,對他的威脅解除了,這可是最大的喜事。他衝劉墉笑了笑說:
“劉墉,你現在無權搜我的府邸吧,明告訴你,我府裏關押著很多人呐。周月英就在裏麵,你這個九品官又能怎樣?哈哈哈……”
劉墉卻沒有表現出徐五想象的那種尷尬、窘迫的神態,平淡地笑道:
“徐五啊,你小子先別得意。我夫人說得對,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難道你沒看出來,這江寧已經不是你和高名樓的天下了。”
徐五心頭一驚,感到劉墉的話好耳熟。對,是高巡撫多次這樣說過。自從劉墉到江寧,高名樓似乎膽小多了,處處謹小慎微,再不敢像以前那樣大把大把地摟銀子了,還多次告誡他,不準再販賣私鹽、招惹事非。上次於文立、於文亮強搶周月英,雖然高名樓並不知道實情,還是把他臭罵了一頓。
徐五感到一種無形的威脅的存在。但是在劉墉麵前卻不會表現出膽怯。所以依然得意地說:“劉墉,我不該得意,你該得意啦。你如今是城門官,隻管著開關城門,可比做知府省心多嘍。對不住,我要進府了,少陪!”
於文立、於文亮等豪奴,也得意地說笑著,跟著徐五進府去了,大門“咣口當”一聲關上了。把劉墉、吳公公等人留在門外。吳公公衝劉墉一笑,說:
“劉大人,聖上寬恩,還留給你九品官。是官強過民。好好過日子吧,別再招惹事非,我走了!”
劉墉夫婦連忙致謝。吳公公上馬,率眾離去。
劉墉從府衙裏搬家了。在北門內租了間民房居住。幸好他是騎驢上任,行李不多,倒是劉夫人來後,置辦了一些必需的東西,歸總起來,也不過一輛馬車就拉完了,搬起家來倒是方便。
但是,難以搬走的是人情。雖然劉墉禦下嚴明,但公正無私,府衙上下無不敬服。聽說劉大人要搬走了,府吏差役、侍仆雜傭都舍不得,何英、大勇更是熱淚橫流,也要辭職離開江寧府。劉墉勸慰說:
“請二位安心留下。要不了多久,我便會弄清楚誰在弄鬼。請相信劉某有官複原職的那一天。江蘇吏治也有大力整飭的那一天。二位留在府衙於我相助甚大啊!”
何英、大勇點頭說:
“我們相信大人有扭轉乾坤之力。貪官惡霸有落入法網的那一天!我們聽大人的安排。”
劉墉舉家搬進了北門內的一處小院。雖說是民房,但經過青兒、張成幾個人的打掃,倒也幹淨寬敞,隻是眾人總覺老爺太冤枉,悶悶的不開心。劉夫人邊整理衣物,邊憤憤地說:
“都說當今皇上聖明,依我看他也是昏君一個。老爺這樣辛辛苦苦為他效忠,卻被無辜地連降五級,這世上還有天理嗎?”
劉墉卻毫不在意地笑道:
“你甭發牢騷了。我不就是被降級使用嗎,好歹還是九品官,吳公公說得好,是官強過民嗎!”
劉夫人譏笑道:
“嗬,你還強過民呢?你就是做四品知府的時候,那副窮酸相誰沒看見過?如今降為九品官了,就憑你那點兒俸祿,咱們這六張嘴吃什麽?這江寧城裏的百姓,你強過誰去?”
劉墉臉上沒有了笑容,皺皺眉說:
“夫人,要麽這樣。你帶著嫣翠和青兒回京。我和張成、劉安怎麽都能對付過去。”
“那不就苦了老爺您了,”劉夫人歎息說,“我可不是那種怕吃苦受窮的人,再說,有老爺子的積蓄幫襯咱,怎麽也能對付著過去,我心裏還是那個疙瘩,老爺您太冤了!”說著,眼淚竟下來了。
劉墉耐心開導說:
“夫人,你要想開點兒。宦海沉浮,那是自然之事。再說,當今皇上尚算聖明,不會無端下旨到地方。一定有人從中弄鬼,高名樓上月進京述職,聽說帶了不少金銀珠寶。他剛回來不久,聖旨就到了。此事一定與他有關。”
“是他弄鬼又怎麽樣?”劉夫人搖搖頭,“你如今沒有了奏事權,連向皇上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劉墉:“不是還有老爺子嗎?我今晚就給老爺子修書一封,問明真情,好酌情應對。”
劉夫人白了他一眼,得意地說:
“你呀,還不是全指望我爹!”
夏日的淩晨,東方剛露出第一縷朝霞,劉墉就帶著幾名官兵出現在城門洞前,他那一身短靠軍服幾乎與兵勇無異,所不同是,胸前繡著一個“宦”字,而不是“兵”。但在老百姓的眼裏,城門官跟當兵的一樣。就是兵勇也不拿城門官當回事,稱之為“頭”。劉墉自然被稱為“劉頭”。
城門裏已經有人等候出城。自然,城門外也有人等著進城了。劉墉掏出懷表看了看,快到開城門的時候了。一個矮胖的兵勇衝他擠擠眼,說:
“劉頭,不急,時辰還早呢!”
劉墉不解其意,問:
“胖子,你搞什麽鬼?”
胖子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道:
“聽我說,劉頭您初來乍到,哪知道這裏的事兒。俗話說,龍有龍路,蝦有蝦道。咱們守城門的,就得靠這城門弄倆酒錢。您瞧著這些等著出城的人,一大早起來,十有八、九有急事兒,咱們耗他一會兒,準有人孝敬咱們銀子!”
劉墉吃驚地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沒合攏,問:
“人家要是不給呢,咱這城門難道就不開了嗎?”
“我說劉頭,您別抬杠,憑我的經驗,差不多天天都有跟咱們耗不起的主兒。”
“人家要是告到城防總兵那兒去怎麽辦?”
胖子咧嘴說:
“讓他們告去吧!總兵大人哪有工夫管這樣的小事。再說,這太平年景,早開一會兒,晚開一會兒城門,有什麽關係。”
“嗬,真是聞所未聞呐。”劉墉嘀咕著。回頭一看,果然有個老者等得著急了,上前問道:
“幾位軍爺,該開城門了吧!”
劉墉還沒開口,胖子就接過話茬,硬梆梆地說:
“不行,時辰還早著呢!”
老者忙拱手施禮,央求道:
“求軍爺行行好。我兒子得了急病,我趕著出城去請郎中呢!”
胖子看也不看老者,說:
“少口羅嗦,不行就是不行!”
老者顯然經見過世麵,歎息一聲,從褡褳中取出幾塊碎銀,雙手捧到胖子跟前,恭恭敬敬地說:
“這點小意思算是孝敬軍爺的,求軍爺早點打開城門。”
胖子看見銀子,眼睛都眯成一條縫兒,高興地接過銀子,連聲說:
“好說,好說,劉頭,開城門吧!”
劉墉看得真真切切,似笑非笑地對胖子招手說:
“拿過來!”
胖子屁顛屁顛地奔過來,把銀子放在劉墉的手裏,媚笑說:
“劉頭,該您拿著才是。”
劉墉一努嘴,說:
“胖子,你去開城門!”
“是,劉頭。”
胖子走到門後,亮著嗓門喊道:
“開城門嘍!”
然後,用力拉開門栓,幾個兵勇一齊用力,城門“吱呀呀,咣口當!”打開了。門內門外等候的人們湧向城門。老者邁步就走,卻被劉墉幾步上前攔住。
“老哥且慢!”
老者沒好氣地說:
“你們還想要什麽?”
劉墉把碎銀往他手裏一塞,說:
“你的銀子,還給你。快給兒子請郎中去吧!”
老者愣住了。進出城的人們也停住腳步,好奇地看著他們。劉墉向四周拱拱手,大聲說道:“各位父老鄉親,剛才我們的一個弟兄勒索這位老哥的錢財,乃是有違國法的行為,應按律處置。我是這裏的城門官,先向老哥道個歉,以後,如有守門官兵敲詐勒索之事,你們就來向我告狀,李阿胖今天勒索老人家,除了向老人家道歉,另處罰餉一年!胖子,快過來向老人家道歉!”
胖子顯然沒想到劉頭會來這一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但是,在劉墉淩厲的目光威逼下,隻得走到老者麵前,深施一禮,低聲道:
“對不起,是我一時糊塗,老人家多多擔待!”
“好哇!”人們歡呼起來,很快有人認出劉墉,大聲喊道:
“這不是劉青天劉大人嗎?劉大人在哪兒都為咱百姓說話啊!”
“劉青天?您是劉青天啊!”老者一陣驚喜,忙撇開胖子,給劉墉跪倒磕頭。周圍的人們也忽拉跪倒一遍。
劉墉忙拉起老者,說:
“老哥,你這是幹什麽?你兒子還病著呢,請郎中要緊,快趕路吧!各位鄉親,大家大清早趕來,都有事兒,快去辦事吧。這樣堵在城門口,也不是事兒。”
人們這才起身,陸續散去。
胖子生氣了,不再搭理劉墉。
日上三竿,進出城門的人絡繹不絕,城內叫買叫賣聲此起彼落,逐漸熱鬧起來。因為是太平年景,守城門的官兵除了每天開關城門,也沒別的事可做。劉墉叫幾個兵勇看守城門,自己則打來半斤燒酒,就著鹹蘿卜幹,坐在城門洞裏喝起來,喝到興處,竟哼唧唧起來,也聽不清唱什麽。
胖子看了他一眼,低聲罵道:
“死羅鍋子,不讓我們弄倆酒錢,自己倒喝得痛快。”
一兵勇小聲說:
“人家是劉青天,哪能讓咱們亂來!”
胖子冷“哼”一聲,說:
“青天個屁,他還不是專揀軟柿子捏。徐五販賣私鹽,撈了多少銀子。為禍一方,欺壓多少人家,他怎麽管不了?”
劉墉看見他們交頭接耳,就舉著酒壺叫道:
“喂,你們哥倆嘀咕什麽呢,想喝酒的話,就過來一起喝!”
胖子怪聲怪氣地說:
“我們能說什麽,還不是說您劉青天的好啊。您那可是青天酒,我們哪敢喝呀!”
“不喝拉倒!”劉墉又悶了一口酒。他還真舍不得給人家喝。
時近晌午,北門內正是車水馬龍,人流如潮的時候,忽然有人高叫道:
“行人快快閃開,孫大人、吳大人、徐五爺到!”
人們一聽當官的來了,慌忙往路旁躲閃回避,街上一片混亂。一位推車進城賣酒的老漢被行人擁擠,獨輪車歪倒,兩壇子剛釀的新酒全灑在了路旁,老漢心疼得老淚直流。
幾十匹馬奔過來,江蘇刑道孫樸方、按察史吳良新與徐五帶著幾十名扈從出城避暑遊玩。
馬到城門,守門的胖子等幾個兵勇聽說當官的來了,早已跪在路旁,迎接大人。隻有劉墉好像沒聽見,還在自得其樂地喝著酒。
徐五騎馬走在最前麵,看到有人竟敢對他們視而不見,怒道:
“什麽人如此無禮?”
胖子正愁找不到出氣的地方呢。馬上笑道:
“五爺,您問他嗎,他可是劉青天呐!”
徐五這才認出是劉墉,得意地笑道:
“我們別人沒這個膽子,原來是劉羅鍋子。”
胖子挑撥說:
“五爺,您能讓他下跪嗎?”
“他敢不跪?”徐五突然怒喝一聲,“大膽劉墉,還不下跪迎接。”
劉墉這才收起酒壺,慢吞吞地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土,抬頭看了看徐五說:
“是徐五啊,你是讓我給你下跪嗎?”
徐五:“劉墉,你現在不過是九品官。五爺我已經捐了監生,品級比你高,你敢不跪?”
劉墉咂著響嘴說:
“別說你還真有出息了。不就是花錢買了監生嗎?我還告訴你,別說你一介監生,就是這江寧城裏,也隻有給我下跪的人,沒有我給人家下跪的理兒。”
徐五:“哎喲喲,劉墉,你還真會吹牛。你看著,孫刑道、吳按察史就在這兒呢,你敢不跪?”
劉墉梗著脖子道:
“就是高巡撫、周總督在此,也隻有他們給我下跪的理兒!”
徐五:“你比做江寧知府還狂啊。”回頭叫道,“孫大人、吳大人,劉墉沒把你們當回事啊!”
他這是有意讓孫樸方、吳良新整治劉墉,孫、吳二人早已怒容滿麵,尤其是孫樸方,在審理清風店的案子時,身為上級,竟被劉墉當眾駁得啞口無言,無地自容。今天終於找到出氣的機會了。
孫刑道驅馬上前,怒視劉墉,斥道:
“大膽劉墉,不過一個九品微官,見了本道,竟敢不跪,來呀,給我拿下,送衙門治罪。”
兩旁扈從跳下馬來,上前就要抓人。不料,劉墉大叫一聲:
“慢著!孫樸方,你看這是什麽?”
孫樸方見他右手指著足下的朝靴,啞然失笑說:
“不就是一雙朝靴嗎?怎麽,你那四品的官服被剝去,朝靴還穿著?”
劉墉用手指點著孫、吳、徐三人,一字一頓地說:
“你們聽清楚了。這朝靴乃是當今聖上的禦賜之物,我穿著它,能給你們這種人下跪嗎?本來,我劉墉從不以禦賜之物炫耀於人,今天是被你們這幾個混蛋逼的。來,來,來,都過來。禦賜之物如聖上親臨,快向朝靴磕頭吧!”說著,盤腿坐在道路正中,等著人家磕頭了。
孫、吳、徐三人目瞪口呆,想不到劉墉還留著這一手。劉墉見他們發愣,冷笑道:
“怎麽,不磕?那可是目無聖上,罪同大逆啊!”
孫樸方臉上汗如雨下,麵色昏暗,完全沒有剛才的驕橫之氣。終於第一個下馬,走到劉墉跟前,恭恭敬敬地跪下,連磕三個響頭。徐五、吳良新不敢不磕,那幾十名扈從也都下馬,跪倒一遍。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人們看見一向驕橫跋扈的貪官惡霸竟被劉墉治得服服貼貼,無不拍手稱快。
時令剛過立秋,江南就進入了梅雨季節,秋雨淅淅漓漓下個不停。江寧古城被蒙在似霧似霾的雨簾裏,被雨淋得黑沉沉的老牆和城上鋸齒般的城堞巍然兀立著,時而被緩緩飄過的團雲遮蔽,時而又透過雲縫綻露它帶著威壓的崢嶸。
劉墉站在城門口,不時地看著天色,顯出焦慮不安的神色。兵勇李阿胖笑道:
“劉大人,您現在是城門官,操那麽多心幹什麽!”
自從劉墉治服孫刑道、徐五、吳良新三人後,李阿胖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不再稱“劉頭”,改稱“劉大人”了。
劉墉搖搖頭說:
“你可知每年一到汛期,河水暴漲,有多少人家麵臨洪水的威脅。乾隆十八年,我為安徽學政,親眼看見淮河決堤,兩岸田園、房屋被洪水吞沒,受災百姓流離失所,嗷嗷待哺,其情其景,令人慘不忍睹啊!”
胖子不再笑了,欽敬地說:
“要是當官的都像大人您這樣,老百姓就有好日子過嘍。嶽飛不是說過,文官不愛錢,武將不怕死,天下就太平了。”
劉墉又是搖搖頭說:
“錢這東西太好了,誰不喜歡呢?自古以來都是貪官如蟻,清官寥寥啊!”
“劉大人,您也想過撈錢嗎?”胖子大著膽子問。
“白花花的銀子,誰不喜歡?不過,為人為官總要對得住天地良心。不然,必受神明的懲罰。”
兩人說著話,雨已經小了些,進城的人多了起來,大多是趕著牛車,拖家帶眷的百姓,人人臉上帶著惶恐不安之色。劉墉撇下胖子,攔住一輛牛車,問道:
“你們從哪兒來,為什麽冒雨進城?”
趕車的中年漢子滿麵愁容,答道:
“軍爺有所不知,小人是江邊白家堰人,這幾天連著下雨,江水暴漲,說不定什麽時候,江堤就要決口。小人為著一家大小的活命,隻好拖家帶口逃到城裏避難了。”
劉墉:“官府沒有征集民工加固江堤嗎?”
“當官的哪知道百姓的死活啊!”
中年漢子搖頭歎息,趕著牛車走了。劉墉眺望江邊,長籲短歎,焦慮不安。
雨幕中,十餘騎奔馳而來。身披油衣的城防陳總兵親自巡視四城,劉墉趕緊迎上前去,施禮道:
“卑職劉墉迎接大人!”
“劉大人不必多禮。”陳總兵跳下馬,把韁繩扔給了身後的親兵。他對劉墉尊敬如故,盡管劉墉已是他的屬下,還是習慣地稱其“劉大人”。
“大人快避避雨,”劉墉把陳總兵讓進城門洞,隨手搬過一隻木凳子說:“大人為何冒雨巡城?”陳總兵沒有坐下,說:
“沒辦法啊,聽說聖上南巡已到鳳陽府,近日就到江寧。高巡撫吩咐,我們城防兵要加強警戒巡邏,嚴防發生意外,尤其你們北門。聖上曆次進金陵,都走北門。更要嚴加盤查防守,嚴禁刁民流匪鬧事。”
“聖上真的要來江寧?”劉墉不知是喜是憂,突然間陳總兵道,“大人可知白家堰江堤危在旦夕,百姓驚慌逃難?”
陳總兵點點頭說:
“白家堰地勢低窪,每逢汛期,都有險情發生,我豈能不知?可是高大人說了,白家堰不過幾百戶人家,彈丸之地,無需官府興師動眾。”
劉墉像是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麵露憤然之色,說:
“什麽?幾百戶人家難道就不是民命?何況,一旦白家堰決堤,還將殃及附近的百姓。高大人難道就抽不出人救救他們?”
陳總兵苦笑道:
“高巡撫在準備迎駕事宜,忙得很呢!”
劉墉:“萬事民為本。白家堰麵臨水患的威脅,高大人不去解救民於水火之中,卻一味鋪張於迎駕之儀,取媚聖上,豈不是本末倒置了?”
陳總兵慌忙低聲勸解說:
“小心禍從口出。咱們都是下屬,隻能聽命於上司,還是少管那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吧!”
“不,”劉墉搖著頭,突然請命道,“請總兵大人準我去白家堰抗洪搶險!”
陳總兵驚愕不已:
“什麽,你去白家堰?那……那北城門交給誰?”
劉墉:“不就是守好城門嗎,我一個城門官,跟當兵的差不多,有我一個不多,無我一個不少。守城門的差事還有李阿胖他們呢。”
陳總兵:“雖說誰都能守城門,可是無事則已,一旦發生意外,你我難逃失職之罪。如果正趕上聖駕入城,弄不好要掉腦袋的。”
劉墉:“大人不就是擔心刁民流匪驚了聖駕嗎?其實隻要保住江堤,穩定人心,哪還有那麽多的刁民流匪?穩定民心乃是防亂治亂之根本。白家堰近在咫尺,就是皇上到了城外,卑職再趕回來守城也不遲,肯請大人恩準。”
陳總兵笑道:
“劉大人,您都混到這份上了,還操這些閑心幹什麽?徐五乃是人人皆知的大鹽梟、大惡霸,別人不敢碰,你非要碰,結果狐狸沒抓住,反惹一身臊。如今白家堰的險情,江寧城裏哪個官員不知道,高巡撫都不當回事,你偏偏要管,不是我不願放你去,實是怕有人借此落井下石啊!”
劉墉著急地道:
“大人,顧不得那麽多了。白家堰的百姓正麵臨著家園被毀的危險啊!”
陳總兵深為感動,終於點點頭說:
“劉大人愛民如子,其情可泣,我能不答應嗎?姑且撥一百名兵勇由你使用。”
“多謝大人。”劉墉轉憂為喜,忙說,“請大人先把那一百名兵調齊,我去跟夫人告個別,馬上動身!”
陳總兵:“一百兵瞬間可集,你可要速去速回。”
劉墉快步趕到家裏,一進院門就連聲喊道:
“張成、劉安……都到哪兒去了?”
張成、劉安兩人從側屋裏探出頭來,問:
“老爺,這大雨天您不在城門洞避雨,回家幹什麽?”
劉墉:“你們倆快出來,跟我去白家堰修江堤去!”
張成不高興地說:
“老爺,您不是守城門的嗎?怎麽管起河道的事兒?”
劉墉:“少口羅嗦,你們去不去?不去,老爺我可要家法伺候了。”
張成、劉安忙說:
“去,去,老爺都去,我們還怕什麽!”兩人合撐著一把破雨傘,從屋裏出來。劉墉正要轉身往回走。正房的門響了,劉夫人站在門口問道:
“老爺,這是幹什麽去?”
劉墉答道:
“出趟公差。讓張成、劉安一起伺候我呢。”
劉夫人:“您還騙我?我都聽見了,就您這身子骨兒還能抗洪搶險?江寧那麽多當官的都幹什麽去了,輪著你一個守城門的九品官出頭。”
劉墉:“夫人呐,我沒功夫跟你說清楚,白家堰險情正急,我先走了。張成、劉安,快走!”
劉夫人氣得直跺腳,看著他們消失在雨幕中。
陳總兵很快抽調出一百名精壯的兵卒,並把自己的戰馬交給劉墉,劉墉深感不安,說:
“大人,身為總兵,不能沒有戰馬啊!”
陳總兵笑道:
“你不是說過,保住江堤,穩定人心,就沒有亂民流匪。我這個總兵還要馬幹什麽!”
“可是……”
“劉大人,這戰馬對你可有大用場啊,萬一聖駕來江寧。不管江邊險情如何,你都要趕回來守護城門。”
劉墉感激不盡:
“大人用心,劉墉明白。”當即上馬,領一百名官兵衝進雨幕中。